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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作者：李温酒
简介：
应浮昇的幼年，母妃厌恶，没人疼没人爱。
直至被算计幽禁，才明白自己被漠视被利用的荒诞人生竟是一场‘换太子’的戏码。
假太子备受帝王器重，皇后宠爱，身后是赫赫有名的清流徐家，年纪轻轻便名动天下，万众瞩目，最后登上万人之上的帝位。
而本是徐皇后之子的应浮昇，却被宁妃掉包置换身份，遭受假母毒害，身陷囹圄，最后被假太子与宁家利用构陷，一杯毒酒赐死在新帝上位之际……
再次睁眼，他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挣扎回来，发现自己重生了。
重活一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母妃不去争不去抢，那他就更‘淡泊名利’。旁人夺权他种花，旁人争名他诵经。
太后：“小六心思简单，是个孝顺孩子。”
宁妃：？？
太子结交寒门，大皇子笼络权贵，而他成日与纨绔相处，“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皇子们争得头破血流，皇帝看着应浮昇：“还是小六最让朕省心。”
假太子：？？
朝野根系盘结，派系斗争腥风血雨，而他昭冤案，平旧债，一步一脚印。
国库充盈，满朝欢喜，文武百官：“六殿下内秀于心,外毓于行，兼济天下！”
其他皇子：？？
戚寒舟初见他时，于太后寿宴上，少年拢袍而立，明眸深邃，满是野心。
他道此人心思深沉，假以时日必成后患。
再后来，巡游江南，冤案昭雪，名扬天下……
应浮昇野心之下，藏着不曾表露的芸芸众生。他是众生之一，亦愿俯首称臣。
大搞事业阴鸷狠厉·真太子受x冷漠武官·少时逍遥自在剑客攻
1.时代架空，半吊子权谋，半酸爽狗血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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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利下基友的新文~
《道友，请保持沉默》By春风遥
广告公司的996牛马楚荆溪，死前听到了源源不断的系统播报：
【恭喜你觉醒天赋‘谈判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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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觉醒天赋‘顶级销冠’】
【你就像第二个华尔街之狼，业绩永远遥遥领先】
……
楚荆溪带着激动睁开眼睛，远处正在上演神仙打架，山川破碎，日月失色。
【欢迎来到修真界】
楚荆溪：“？？？”
啥玩意？他带着一张嘴就穿越了！
只见高高在上的神仙一剑斩下敌人头颅，下一秒出现在楚荆溪面前。
“鬼族奸细，当诛。”
神仙冷漠挥剑时，系统再次响起播报：
【恭喜你觉醒终极被动技——
‘道友，请保持沉默’】
雪白的剑锋停留在喉前半寸，神仙突然不受控地开始了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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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重生 复仇虐渣 正剧 真假少爷
搜索关键字：主角：应浮昇，戚寒舟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真太子复仇记
立意：人生逆旅，向阳而开
第1章
　　冬日大雪，红墙砖瓦上厚雪堆叠。
　　宫中急声掠来，禁军涌动，闯进皇宫深处偏僻的宫殿。
　　宫殿荒草杂生，荒凉异常。
　　疾行掠走的禁军冲进去，团团围住宫殿，一众肃穆地看着雪地里的男人。
　　在禁军之后，厚重宫服曳地而进，宁太妃雍容华贵，用玉帕掩住口鼻，屈尊走进这荒芜之地。她面露厌恶地看着雪地里站着的男人，厚雪遮不住她满身奢华，唯独睥睨垂视看他时，眼底里没有半分情分，多了身处尊位的高贵。
　　雪中人只着素衣，脸色似雪不见血色，殿中炭火都未曾点燃，冷气簌簌。
　　他像是被幽禁在此间的鬼魂，不见生气，一双眼睛见不着底，干瘦的脸上全是病气，脸侧还有一道丑陋的疤痕。
　　唯独一双眼睛直直地越过大雪覆盖的宫墙，听到远处钟声彻响，他嘴角扯了扯，宛若听到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听到这肆无忌惮的笑声，宁太妃面色更沉了几分，冷眼看向旁人，便见一人上前来，鲜血飞溅间一个人头哐当落在地上，身死者被斩首前还留着焦急的神色，宛若急切地想要将什么消息知会给他人，却没来得及就被尸首分离。
　　男人垂眼，与自幼相处的头颅相对，眼底不见情绪。
　　“你身边的好狗，死前还想将你救出去。”宁太妃笑呵呵道：“本宫倒是忘了，王爷现今神志不清，恐怕早就忘记这个被你放出宫的太监了，可惜了，你放他走，他却想着救主，私下联络反臣想回来救你。”
　　头颅的血渗入雪地，死不瞑目的眼睛与应浮昇相对，早被毒药荼毒的大脑像是终于找回一缕神志，笑道：“看来我那位好皇兄急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地登基称帝，晚上做梦都要惊醒吧。”
　　说到新皇时，宁太妃咬牙切齿，身后的禁军更是持刀相向，最快的急讯在一炷香前闯入皇宫，新帝登基排除异己，所有逆党皆被判处极刑，而被拘禁在冷宫里的这一位是最后一个。谁都未曾想这样一个人，如何在消息封闭的皇宫当中，与北境多年的异姓王联合，将整个朝野搅得天翻地覆。
　　关于新帝的流言四起，其中流传之深的，便是传闻新帝身份有异，非徐皇后的亲生子。
　　太监高声念着罪诏，“罪臣应浮昇欺君罔上，勾结叛党谋反，证据确凿……赐毒酒一杯，自行了断。”
　　“念在母子一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宁太妃道。
　　“宁太妃急什么，一个太监而已，何必劳你动手。”应浮昇伸手，将太监的眼睛合上，语气平缓得宛若心平气和，却字字忤逆：“徐家人都没急，宁太妃却急着给新帝正名，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帝才是您的亲生子。只是母妃，我谋逆，新帝就会这么轻飘飘放过你与宁家吗？今日宁家可以是功臣，往后就可以是叛臣，遗留祸患与斩草除根，您觉得哪一个更让新帝心安啊？”
　　“这个疯子，送王爷上路。”宁太妃咬牙切齿。
　　禁军上前。
　　在宁妃身后，持着托盘宫人小步跟上，杯盏中几点浮雪消融，毒酒摇摇晃晃。
　　大太监没说话，将毒酒送到应浮昇面前，“殿下，请吧。”
　　一杯毒酒，应浮昇看向荒凉的殿外，这荒凉之地大概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踏足，他的兄长竟然舍得调动这么多禁卫来。他放声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竟然有点渗人之意，引得一众禁卫肃然警惕。
　　“不必劳烦。”应浮昇浑身都在抖，不用这杯毒酒他也活不过这冬日，他伸手握住那杯盏，期间明明灭灭倒映着他的脸孔，他喃喃道：“好酒当前来不及庆贺，那就祝兄长终宵不寝，高座不安……”
　　说罢一饮而尽，毒酒烧喉，却是他多年不曾有的快活。
　　身为皇子又如何，无权无势，终究越不过那道红墙。
　　这个道理，应浮昇花了很多年才明白，宁妃的利用，宫闱的秘密，他这荒诞的一生众叛亲离。
　　应浮昇眼角余光越过风雪，看向更高的地方。
　　视野渐渐昏暗，应浮昇闭不上眼，看向宫闱高处的眼底里皆是不甘。
　　酒入喉不到几息的时间，他的呼吸就断了。
　　若有来世……
　　……
　　扑通一声，窒息感迎面而来，水涌入鼻腔，应浮昇在冰冷中往下沉。
　　“不好了，殿下落水了！”
　　“快来人啊！”
　　咕隆咕隆，耳边像是被蒙了一层水，他感觉到身体被搬动，旁边传来他人的喘息声。
　　应浮昇听到耳边的嘈杂，耳边隆隆的水声退去，他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身体的高热，喉咙宛若灼烧异常，呼吸似乎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他竭力想要突破濒死的困境，等到一口空气涌入喉腔时，他蓦地从惊厥中清醒。
　　落水，这些人在说什么？
　　断断续续的字句涌进他的耳际，他睁开了眼。
　　入眼是明亮的内室，两侧床帘色调奢华，明珠流彩，流苏坠摇摇晃晃。
　　过于刺眼的亮光让他快要睁不开眼，数年幽禁深宫，他早就习惯湿冷的地方。可此时周围暖意环绕，烧得他喘不过气来，令他意识恍惚，头疼欲裂。
　　我不是死了吗？
　　随着周边声音愈响，他的脸色又白了两分，还没等弄清是什么状况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喊：“殿下！”
　　此声一出，在场的人顿时停住哭喊，像是见着鬼似的看向床榻上的人。
　　五感回笼时，应浮昇感觉到周围一阵慌乱。
　　“快去告诉娘娘，殿下醒了！”
　　久远的记忆随着这声呼喊回溯，应浮昇浑身紧绷，喉咙宛似留着最后濒死的辛辣，眼前影影绰绰仿佛倒映着大殿上新帝冷漠的面孔，耳边嘈杂的声音夹杂着他人的恶意……最后在虚幻中变成眼前的寝殿。
　　小太监跪在面前，眼眶含着热泪，见到应浮昇睁眼时顿感激动。
　　应浮昇浑浑噩噩清醒，“颂安？”
　　太监颂安，自幼服侍在他身边的宫人，雪地里死不瞑目的头颅仿佛还在眼前，与如今年幼稚嫩的面孔重叠。
　　他不是跟自己一同死了吗？眼前这个人是谁？
　　原来最后自己真的疯了吗？残毒荼毒，他在死前还见到如此精妙的幻觉。
　　“我让你出宫去，你回来作甚？”他喃喃道。
　　“殿下您说什么话。”小太监颂安先是愣了下，听到应浮昇说胡话更是急出眼泪：“您意外落水，已经昏迷了半天了，太医都说您快熬不过去了。”
　　看不清屋外，应浮昇觉得暖得惊人，谁做主用的碳火，不知道碳火要省着用吗？
　　应浮昇看着眼前宛若虚幻的景况，又见到细胳膊细腿尚且年幼的颂安。
　　重影相叠，紧握着自己的手的力道越来越重，梦？幻觉？还是什么？
　　太真实了，他脸色苍白地问道：“落水？我何时落水？新帝登基了吗？”
　　闻言，周围人吓傻了眼，急忙上前，大渊此时正值国力强盛，圣上更是壮年，殿下烧傻了吗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终于，应浮昇见到周围宛若见鬼的表情，反应过来：“现在什么时候？”
　　“太渊十六年。”宫人们见到六殿下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顺着回答。
　　太渊十六年……？十五年前？！
　　应浮昇一身激灵，茫然地看向四周，最后定眼看到了自己的瘦弱的手臂，臂上是常年扎针遗留青紫，过于苍白的皮肤下是清晰无比的青筋，最重要的是这一双手，竟然是孩童的手臂。他震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神志恍惚，从隐隐灭灭的视野中看到身周的人。
　　殿内熟悉的装潢与他被囚禁数年的冷宫完全不一样，碳炉温暖，寒风不入，久远的记忆随着这一幕涌上，这竟然是他幼年时住的未央宫。
　　未央宫？是他疯了，还是出现幻觉了？
　　“宁妃娘娘到——”外殿传来声音，拉回了应浮昇浑噩的思绪。
　　他几乎顺着那声音，直直看向了外室，只见垂帘被撩开，外面走进来一位身着宫服的美貌妇人。
　　“宁妃娘娘！殿下醒了！”
　　应浮昇的视线却随着这阵喧哗，看向宫人之后，那位身着宫服的美貌妇人。
　　恍惚间，或是不久前，他见到女人走到他面前，华丽的宫服拖开冷宫门前的厚雪，宫人们毕恭毕敬地跟在她身后，谄媚的声音中尊称她一声太妃。
　　影影绰绰间，年轻的宁妃走到他面前，这位备受宠爱的贵妃眼底却没有半点关心，而是见不到底的冷漠。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眼前这张脸没有后日的老态雍容，一如记忆中年轻貌美，奢华的耳坠，华丽的宫服，乃至身上的胭脂香气都是御赐之物。
　　应浮昇瞳孔收紧，这是宁妃，也是他所谓的‘亲生’母妃。
　　毒酒的辛辣变成记忆里的重影，兴许是未央宫的境况过于真实，再见这人年轻模样，他想起自己任人摆布的少年时期。
　　他出生的时候是早产，母妃九死一生才生下他，却也耗掉半条命。自幼，应浮昇就不受母妃的喜爱，他从无怨言，深知自己的降生不宜，险些要走母妃的性命，对宁妃敬爱孝顺，哪怕饱受漠视与忽略，也从不忤逆。
　　所以后来，母妃要求他帮个小忙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答应，却未曾想那是他被构陷的开端。他帮的那个小忙涉及到一笔军账，一碰便如千山倒，直接触怒了父皇，被幽禁在深宫。被关起来前他甚至还担心自己的失误会不会牵连到自己的母妃，结果一切都是他想多了，他的母妃非但没有出事，连同身后的宁家，一举成为了太子党。
　　他是被推到人前的弃子，成为宁家尽忠上位的垫脚石。
　　直至他幽禁两年才从一个被毒哑侥幸存活的老嬷嬷那得知，他并非宁妃的亲生子，而是出生的时候被调换了。他真正的生身母亲是徐皇后，彼时宁家式微，东宫无储君，皇后又备受皇帝信赖与宠爱，宁妃就买通皇后的贴身侍女，服用催产药，同日生产时做出了遮天蔽日的替换皇子的举动。
　　最后新帝登基，宁家上位，成为了新朝的功臣。
　　而他被一杯毒酒赐死，一睁眼到了现在。
　　“宁妃娘娘！”宫人行礼。
　　应浮昇被宫人一句话拉回思绪，竟发现藏于被褥中的手正在颤动，有种如若附骨之疽的恨意涌上心头，他攥紧了手指，巡视这周遭的一切，重影消失，人或物清晰地屹立在面前。
　　六殿下落水一日高烧未醒，未央宫这一日来紧张得很，太医都进进出出好几趟，乍一清醒，宁妃就带着太医过来了。太医搭上应浮昇的脉象，慌张之余面露喜色，细细诊脉后道：“殿下醒过来便好，醒过来便好。”
　　“娘娘，殿下这是缓过来了！”旁人道。
　　宁妃面色憔悴，眼睛微红，闻言面露喜色，靠近应浮昇时微微揽起他的手臂，将人拥入怀中，语调激动地说道：“昇儿身体好些了吗？你这孩子贪玩，怎会跑到那地方去。”
　　“好在太医妙手才将你救回来，你若是出事，让母妃以后怎么办啊！”
　　胭脂味扑鼻而来，应浮昇耳边的水声撤去，低头看着宁妃过度用力的手，随着衣物摩擦带来刺痛拉回他的思绪，她丝毫没觉得如此用力对一个发烧中的孩童有何影响，短短几句话，看似温和解释，实则谴责他落水惹事，又怪他任性。
　　宁妃说完，见怀中小人没说话，“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娘娘，殿下才清醒，需小心对待。”太医这才委婉道：“但是能醒来，已然是万幸了！”
　　宁妃这才恍然大悟，忙问这太医有何需要关注，俨然像是个手忙脚乱的母亲。
　　周围的太医宫人见状，纷纷安慰宁妃说殿下吉人天相。
　　应浮昇听着这假模假样的表演，以及周围太医们缓和的目光，终于想起这是什么时候了。这是他幼时一次冬夜落水，险些没有缓过去，太医连夜诊治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一场落水他病如抽丝，还落下病根，而宁妃息事宁人，对外说皇子任性贪玩，又假模假样演着一个好慈母，颇具贤名。
　　“殿下，可有什么不适？”
　　半会下来，太医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
　　几句说辞下来，六殿下竟无任何反应，甚至动都没怎么动。
　　早听闻宁妃与六殿下感情深厚，昨夜更是陪了一夜，可眼下看来怎么六殿下与宁妃娘娘不太熟悉啊。方才小太监说话都有应，怎么到宁妃娘娘这边，半句话都不说了。
　　宁妃以往这些话说出，应浮昇早就应是了，可今天不知怎的，应浮昇竟然半会都没反应。旁边太医看向这边来，宁妃微微咬牙，轻声唤着，手更是掐着应浮昇的手，妄图让他做出反应。
　　坐在床榻上的孩童一动不动，靠在宁妃的怀里，因着发烧嘴唇殷红得吓人，散发间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宁妃，乍然有种厉鬼索命的感觉。宫人们反应过来，想到刚刚殿下清醒时的胡言乱语，不由得有点犯怵。
　　终于，在太医即将靠近时，六殿下终于开口：“渴。”
　　“把药端来。”太医道。
　　太监颂安立马起身，去给应浮昇端药。
　　端过来时，宁妃接过，她小心地凑到应浮昇的嘴边：“来，昇儿，小心烫。”
　　话未说完，六皇子身体止不住颤动，稍微往前动时撞在宁妃端药的手，宁妃完全没想到这一遭，温热的药全撒在她的身上，原先华丽的宫服一片脏污，她的表情刹那间控制不住，烫得她跳起来，险些尖叫出声。
　　周围人脸色大变急忙凑过来，应浮昇看着宁妃，过了一会好似才反应过来，担忧地看向宁妃，“母妃？”
　　宁妃对上应浮昇，勉强收住自己的表情，“没事，昇儿没烫到吧？”
　　宫人们赶忙收拾残局，宁妃手烫红了，她咬紧牙关挤出笑脸，还不能去换身衣裳，“太医，昇儿如何了？”
　　一场慌乱，太医见六殿下缓过来，上前问了几句话见应浮昇皆有回应，退居一边与宁妃说道：“殿下落水，风寒入体，醒过来便好，就是这几日一定要多注意。”
　　“此时正值宫宴前夕，昇儿的病现在暂缓，若是传出去，让太后老人家过多担心就不好了。”宁妃一脸憔悴，说这话时频频看向榻上的六殿下，一脸担忧：“这几日就劳烦您了。”
　　“臣明白了。”太医感激地行了礼，要知道皇子落水重病，稍有不慎就是怪罪太医院。
　　好不容易送走了太医，宁妃脸色恢复平静，她忍着厌恶看着榻上的应浮昇，半点表情也不留了，落在应浮昇身上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寻常病患，皆无心疼怜悯，仿佛是来走个过场。
　　见应浮昇没多少反应，她心想这糟心货怎么不烧傻。
　　宫女端来新盛过来的药，“殿下，娘娘特意熬了药，盯了好一个多时辰呢。”
　　宁妃耐心快要耗尽了，念及旁边还有宫人，难得带上一份担忧的面孔，声音也柔和下来：“太后寿辰将至，宫内正是繁忙之际，母妃受任宫宴事宜，你父皇还在前线未归，此时莫要任性。”
　　她说得口干舌燥，脏污的宫服令她极度不适。
　　终于在她快要忍不住时，应浮昇才开始喝药。
　　应浮昇喝下药，宁妃的眉眼终于舒展，见他喝了将近半碗已然昏昏欲睡，便将药碗放在一边，叮嘱其他宫女关注他的情况，交代说殿下需要静养，起身就走了。
　　宁妃一走，殿内其他宫人看着六皇子一动不动躺着，尤其是他的眼睛扫过众宫人时，隐隐让人犯怵。
　　听到大宫女说要静养，几个宫人忙不迭地跟了出去。
　　其他人刚走，应浮昇陡然扣住喉眼，恶心感顿时上涌。
　　药水全都吐了出来，吓得旁边的颂安急忙要呼太医：“来人——”
　　应浮昇却在这时候伸手拦住了颂安，他确定把所有药水都吐出来，身体还忍不住恶心颤栗，剧烈起伏的胸腔让他整个人的情绪都有些不太稳定。缓了好一会，过往的梦魇逐一消散，他才缓缓看向地面溅开的药渍……
　　这药是不能喝的，幼时他身体虚弱，说是早产时被亏空底子，就算能顺遂长大，也容易多病多灾。
　　那时候宁妃很上心，常年令人寻来补药，想要替他养好身体，也是这点应浮昇曾经以为宁妃是爱他的，只是不善表达……可后来他被幽禁深宫，无人依靠，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年迈女官替他诊断，才告知他被深宫秘药残害至深。
　　它是一种宫中秘药，前朝留下的，女官告诉他这种药太医诊断出来，也只能诊出身体亏空，若非清楚药性，很难发现。可久而久之，身体脏器被腐蚀，神志受到影响，多半是疯了或病死。
　　应浮昇盯着地面发黑的药渍，看似滋补调养的救命药，是在推他走向绝路。他挪开视线，巡视着周遭奢华温暖的寝殿，下一刻仿佛变成那昏沉阴暗的冷宫禁地，呼啸的风快要撕开他的脑子。
　　“您烧都没下来，奴这就去找碧珠姐姐，让她再令人熬一份。”
　　碧珠是宁妃的贴身宫女，颂安说完便要走。
　　可他没走出去几步，忽地被自家殿下拉住衣摆，他急忙停住怕惊扰殿下，转头却看到殿下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里干净，又像是深不见底，把颂安吓了一跳。
　　“颂安，过来点。”应浮昇道。
　　颂安愣愣地靠近，刚一靠近，殿下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脖颈。
　　突如其来的高热让他吓了一跳，殿下像是在摸着脖颈上莫须有的东西，半天不说话。
　　“殿下？”
　　应浮昇感受到脖颈下鲜活的感觉，死不瞑目的头颅有着先前不曾有的鲜活，血液的跳动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掩去异色，过了一会才开口:“无事，你下去吧。”
　　颂安隐隐有些担忧，见自家殿下想要休息，便只好退下。
　　外殿因宁妃叮嘱无人进来，颂安一走，格外安静。
　　这种安静，却是应浮昇最熟悉的，很多年后，他就活在这种逼死活人的寂寥里。
　　应浮昇披衣而起，他端起药碗闻了闻，随后泼进碳炉里，所谓宁妃特意熬制的汤药转瞬被火焰蚕食，蒸发得一干二净。他走到不远处的铜镜前，见到了现在的自己，年幼的面孔分辨不出未来的模样，过瘦的脸庞满是病气，垂眼时带着几分弱气，明明已经十岁，看起来却像七八岁的孩童，过小的骨相便显得孱弱不堪，易受欺负，稚嫩懦弱，却无后来被利刃割伤的疤痕。
　　应浮昇浑身高热，可他的心还是一寸寸凉了下来。
　　这是一张不肖母的脸，若要说一点相似之处，大概眉眼间有几分与他父皇相似，没有一点宁家人宽眉大眼的长相……
　　他没有死。
　　回到了幼年时期，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眼镜]开文了开文了！
　　尝试新题材，半狗血事业文，点击就看真太子搞事业！
　　昇哥非完美人设~
　　背景架空，剧情人设各有三观，道德感高低都有，一切以剧情服务为主~
　　戚哥还在赶来的路上！
　　[橙心]感谢大家的雷跟营养液~
　　本章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2章
　　未央宫内一片寂静，仅有几个宫人来回走动，交头接耳间窃窃私语。六皇子殿下清醒后，太医只来过几次，后六皇子状态稳定，太医也就没怎么过来了。
　　“太医那边已经交代过了。”
　　闲言碎语隔绝在宫殿外，宁妃坐于镜前，听到宫女的禀告只是微微颔首，将一封宫外传来的密信烧得干净。
　　那是宁家传来的密信，这几日朝野间有了新动向，边境有好消息传来。
　　“看来陛下大胜了。”宁妃道。
　　宁妃在后宫中，贤良淑德，从不争抢。因而在这次太后寿宴的筹办中，几份差事落在她的身上，得此机会能了解到太后寿辰的细节，再有宁家知会情况，她先一步得知圣上凯旋的消息。这对于现今的大渊而言是大喜，各地已有消息传开，皇帝也有意举国同庆，那便是一件大事。
　　大事，便会大操大办。
　　宫女碧珠道：“六殿下近几日未出过门，听太医说身体还未好全，而且似乎是烧过了，神志有点不太清楚，这几日宫人伺候颇有微言。”
　　宁妃前几天被药烫伤的手现在还疼着，可听到碧珠这么说她的心情不禁好了几分：“烧坏了不是更好，省得本宫多费口舌哄他。他药喝了吗？”
　　这些年碍于宫内森严，数双眼睛盯着，再加上宁家前些年犯了事，她不得不委曲求全，对着这个孩子她从不上心，奔着养废的心思去的，勉强养成个懦弱性格……可说到底懦弱性格，哪有废物好操控？
　　尤其是那张脸，长开了就不好了……必要的时候那张脸也没必要留着了。
　　碧珠贴心为娘娘梳妆，细细禀之：“奴婢几日去药房，药房的人说殿下这几日药都喝了。”
　　听到应浮昇将药都喝了，宁妃眉眼浮现几分愉悦。
　　当今圣上子嗣尚可，后宫里多得是抢破头想上位的人。
　　宁妃十几年来立着避世的人设，应浮昇又愚钝不堪，眼看着他无上位的迹象，宁妃又不争，因而其他妃嫔不少都想拉拢她。多亏这点，宁妃了解到不少宁家未能掌控的消息，暗地里为自己的亲生子出谋划策。
　　徐皇后坐着后宫之主的高位又怎样，整日摆着那模样，到头来她的孩子还不是在她掌心里捏着。
　　宁妃听着碧珠禀告，越听越是舒心：“坤宁宫最近如何？”
　　碧珠答道：“皇后娘娘这几日去寺里祈福，太子殿下也跟去了。”
　　太子年少，孝顺之名便以远扬。
　　碧珠谈及太子在外之名，宁妃越听越舒心，太子作为东宫储君，身后自有皇后徐家为其帮衬，徐家门下文臣频出，地位非凡，曾辅佐当今圣上登基，皇后徐氏深受帝王宠爱。这极好的条件，无须她如何筹谋，她的皇儿便能享受到最好偏爱。
　　“另有一消息，说是戚家那边有动静了，戚将军的亲信入府了。”碧珠小声道。
　　宁妃闻言微惊。
　　戚家，是跟随圣上四处征战的左膀右臂，也是自圣上少年时期就在旁辅佐的武臣。
　　戚家乃国之栋梁，代代武臣，镇守大渊之北的边境要地，深受帝王家的信任。
　　当今圣上重武，戚家更是朝野中一脉孤臣，常年为圣上镇守边陲，排忧解难，鲜少归京。
　　这次居然连戚将军都要回来……
　　“戚家都要回来人了……那就是圣上的意思，朝臣亲王归京，那出头的机会只能给本宫的皇儿。”当时为了与皇后同时生产，那记催产药还是伤到她的根本，好在这几年好药调理着，身体已无大碍。宁妃看着镜中的自己，冷声吩咐道：“至于小杂种那边，必要时让药房那边多下点猛药。”
　　碧珠道：“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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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宫另一边，宁妃吩咐因寒气过重，易风邪入体，近几日皇子殿那边密不透风。其他皇子在宫内颇受重视，可六殿下与其他皇子从不来往，也不讨皇上太后的喜爱，生病至今其他宫里也只是送来几样东西慰问，真正上门探病没几个。
　　近几日六皇子清醒后，神志与前大不相同，以往六皇子是个少言的性格，性格稍有懦弱，自从落水清醒后，记不得贴身伺候的人，看人问事反应都慢了，从前只是少说话，现在干脆是一声不吭，像是被魇住了。
　　小厨房里药气冲天，几个宫人站在外面窃窃私语——
　　“六皇子真不是遭邪了？我早上去看的时候，他就坐着不说话，怪渗人的。”
　　“谁知道，烧成这样……嘘，不要命了，少说点！”
　　“颂安啊，你把药给殿下端去呗。”
　　颂安沉默地端着药出来，看到宫人撇来鄙夷的目光，他弯着腰从他人面前走过。
　　“每次都使唤他做事。”“他乐意呢，给点活就往前凑。”“别说了！”
　　颂安垂着眼，端着托盘的手紧了几分，能到殿下面前伺候的机会不多，往日里那些宫人都爱往殿下身边凑，邀功讨赏，可在殿下病了的时候，他们却怕担责，将活都推给他。
　　声音渐渐远了，碧珠一出来，宫人的声音渐渐歇止。
　　颂安走出没几步就见到碧珠，宫人嚼舌根不是一次两次了，碧珠姐姐偶尔听到也只是说他们几句，很少罚他们，外人都说宁妃娘娘和善从不严惩下人，是个再世菩萨。
　　碧珠看了眼药，简言道：“送过去吧。”
　　颂安知道碧珠不会说他们，便不再开口，端着药进去了。
　　宫人们说着殿下的碎语，颂安不认同，他是冬日里被殿下救回来的小太监，若无殿下，他早就丧命，何以在这未央宫安身立命。
　　殿下虽不善言辞，但待宫里的人极好。
　　可放在他人眼里，只会觉得殿下的赏赐不够多，说着其他宫赏赐什么，殿下赏赐的那点东西还不如其他受宠皇子宫里给的赏银多。
　　一群白眼狼，颂安怨恨地想着。
　　宫墙外几日寒风瑟瑟，寒意渐重。
　　寝殿内碳火灼灼，暖意渗入骨缝。
　　颂安小心翼翼端着药进来，看向床榻上早已坐起的小人。
　　六殿下披衣坐着，余光似乎落在窗外，外边几个宫人走过，颂安见到这一幕顿然一紧，不知殿下已然看了多久，外面的闲言碎语是否被殿下听到。
　　屋内碳火很浓，殿下近几日却格外怕冷，连碳炉都挪近了些。
　　他轻声道：“殿下，外面风重。”
　　听到他的呼唤，应浮昇才转过来，见到是颂安，他嗓子沙哑：“遇上她了？”
　　颂安见殿下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这几日殿下忽然交代他，让他避开他人，择掉太医所开药方里的几味药，便说道：“就按您说的，碧珠姐姐问了，奴只说温了药。奴也听您吩咐说味苦，去太医院寻了几味甘草，碧珠姐姐没说什么。”
　　应浮昇看着他。
　　颂安低着头，脸隐隐透着几分阴郁，让他看起来有几番尖酸刻薄，他知道自己这样的长相不算讨喜，引得他人厌烦，所以每次都是低眉顺眼，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应浮昇隐约能从他脸上见到后世的模样，他身边唯一信得过的人只有颂安了。
　　颂安察觉到殿下的少言，“殿下可是听见了？”
　　闲言杂语，应浮昇听多的时候，有的人会特意跑到冷宫边上说，一天能听好几段，比嫔妃特意请来的戏子唱得都好听，后来有一次他把人唤来面前唱，那群宫人唯唯诺诺说恕罪，明明他已经是个被废的王爷，可这些人碍于王权富贵，半点也无墙角时的半点英勇。
　　他便觉得没意思了，不够大声，也不够醒神。
　　他问：“他们怎么说你的？”
　　颂安稍怔，而后道：“没有。”
　　应浮昇见颂安站得远，招手让人过来。
　　颂安稍微靠近，感觉到炉子的暖意，驱走外面的寒气。他小心地看着殿下，总觉得这段时间殿下有点不一样了。他是几年前冬日被殿下捡回来的，彼时殿下年幼，救他一命后留他在未央宫安生，就连颂安的名字，也是殿下初启蒙时兴致勃勃为他取的。
　　应浮昇从颂安手中接过药碗，温热的感觉让他冰冷的指尖隐隐回暖。
　　药气氤氲升起，倒映着他此时的模样，渐渐遮去他眼中的冷意。
　　这几天他佯装发烧未退，颂安机灵，宁妃与碧珠并未发现。
　　这么多年了，宁妃戒心早就被瓦解，谁会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过多设防，但为了稳妥起见，应浮昇还是令颂安偷偷煎药，又将药渣与原药渣混在一起，好在房间里药味过重，碧珠几次进来都没注意到混在炉灰里烧干净的部分药渣。
　　只是被喂了秘药十年，应浮昇这具身体早就因为苛待不太行了，这次只是落水，烧起来也要了他数日精神气，哪怕烧退了，骨头也隐隐酸痛，稍微思考便头疼欲裂。
　　他知道身体里余毒未清，不是简单断药就能解决的，久而久之，可能会让宁妃察觉什么。擅自寻新药会惹人生疑，好在他上辈子久病多时，对那些秘药尚有了解，可以挑掉部分药引，只是这不是长久之计。
　　能在太医眼皮底下喂秘药，恐怕常来殿里的太医也不干净，把这些事捅出去，无人信他不说，若是在宁妃的遮掩下说他高烧烧傻了，那他就真的陷入绝境了。
　　骨子里的寒意驱之未散，两个碳炉也未能缓解身体的寒意，应浮昇一碗药喝完，止不住咳了咳。
　　颂安闻声紧张，“殿下？”
　　“碳炉再近点。”
　　颂安只好把碳炉再挪近。
　　应浮昇伸手烤火，感受到近在眼前的暖意，喃喃道：“可惜不是银屑炭，那才是好东西。”
　　颂安稍稍看了眼殿下，落水清醒后殿下就格外在意这些，前两天睡醒的时候还训斥他不懂节俭，这几日说话时偶尔会说几句难以理解的话，以前殿下哪会在意烧的什么碳。
　　应浮昇裹紧自己，冷宫里哪有这些东西，分下来的碳还得去抢着要，而像现在，这点东西随随便便就能到手……所以谁都想做人上人。
　　见到殿下的沉默，颂安余光扫向旁边送来的小东西，“碧珠姐姐说，娘娘送来点东西。”
　　殿下渴望宁妃娘娘的疼爱，可生病多日宁妃娘娘只来了一次，多是送点东西打发……明明殿下是娘娘唯一的孩子，颂安不明白娘娘为何对殿下如此淡漠，只是担忧殿下心里难受，小声道：“奴给殿下摆上？”
　　应浮昇病没有好全，隐隐有加重的迹象，整日高烧未退。消息传到宁妃那时，她知道碧珠加的那点东西奏效，假惺惺地过来了几次，看得出她近日心情很好，有时候还会给应浮昇捎带一点小玩意。
　　纸编的小玩意，随手放在应浮昇的榻前，话里话外几句关心。这是多年来的常态，她总会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几分关心，便会让前世愚昧的自己死心塌地。
　　不大不小的寝殿内，宁妃送的东西都在明面上摆着，不着灰尘，屈指可数。
　　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很少，不见四书五经，全是宁妃随手送的野史杂书，从前的自己知道宁妃喜欢他不争不抢，一概顺之。可前世，在冷宫里一块玉佩只能让他好过半月，一点银子不够贿赂太监，他跟颂安差点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若她再送过来，便说我见这些心悦，药都多喝了几碗。”应浮昇道：“收了就收下，收进我私库，可以倒手的就卖掉，换些便利之物。”
　　颂安啊了一声，殿下以前不是很珍惜娘娘这些东西吗？
　　他忙道：“奴明白了。”
　　“你不多问？”应浮昇幽深的眼睛看向他。
　　颂安摇摇头，只是道：“殿下让奴干甚，就干甚。”
　　应浮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上辈子让你跑的时候，怎么就不听话了。
　　他敛去心思，垂眼注意到自己的手止不住颤动，藏进被褥当中，微微缓神。
　　殿外安静，他的视线落在门外。
　　宫墙厚雪，宫外只零散几个宫人走动，这几天有些过于安静了。
　　应浮昇花了几日的时间才适应自己现在变成孩童的模样，问：“这几日宫中有什么事吗？人少了。”
　　幼时的记忆，应浮昇忘记太多了，后来被幽禁多年，不知时日。到后来时他精神状况都不太正常，连认个宫人都要认好久，或者早就把一些无关人等忘干净。
　　颂安一愣，解释道：“殿下您忘了吗？太后寿辰快到了。”
　　颂安这句话，让应浮昇浑噩的脑子一瞬清明，想起几日前发烧糊涂，宁妃不经意间安慰他的一句话也提到了太后寿辰。太后寿辰向来是皇后主持，宁妃前世一贯摆着与世无争的模样，她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摆着无辜模样，躲在背后当推手，鲜少会主动去做某件事。
　　太后寿辰每年都有，唯独有一次寿辰，对宁妃极其重要。
　　“父皇是不是快要凯旋了……？”应浮昇迟疑问。
　　颂安稍顿，略感疑惑：“陛下还在前线，不过奴听宫人说，这几日朝上似乎有好消息。”
　　原来是这个时期啊……
　　应浮昇眸光一紧，冬夜落水的事，具体细节他都有些记不太清了，他高烧数日，险些没能活过来，烧后哪还会记得病中的事，就连少年时的事，他都记不太清楚了。
　　之所以知道这个寿辰，是因为这是后世称颂的大事。
　　这时期正好是他父皇御驾亲征，攻下边境蛮族的重要节点。恰逢太后寿辰，皇帝大胜凯旋举国欢喜，大赦天下。皇子皇女们都在这寿宴上讨得圣上太后欢心，唯有他因一场重病未愈，落下病根，成为被漠视、可有可无的皇子。
　　而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寿宴上，满朝文武乃至外地亲王都被召回，大赦天下举国同庆。上一世就是这个时间点，皇帝凯旋而归，寿宴上群臣聚集，宁妃的亲子也就是假太子风头出尽，不仅献礼得太后喜爱，更是因巧言应对得皇帝嘉赏，年方十岁便闻名天下，为后世贤名落下基础，引无数寒门学子心向往之。
　　“所以我在这个时候落水了……”应浮昇眸光微动。
　　恐怕他从这场落水，皆是宁妃的有意为之。
　　掺了秘药的救命药，年幼的他根本没有办法与宁妃正面起冲突，以爱护之名的软禁，特意为之的养废，再这样下去他只会被困在一方殿宇之内，重蹈覆辙。
　　被困在未央宫是个走不出的怪圈，应浮昇不甘心，被人利用，幽禁数年，像狗一样活过去，最后看着那些踏着他尸骨上位的人权势在身，他与颂安在这洪流中不过是高位者一句话便能弄死的蝼蚁。
　　就像现在，一副救命药都要掩人耳目。
　　可这凭什么？
　　寿宴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仅得去，还得想办法逃离宁妃的掌控。
　　这几日他借着机会观察过殿外，宫内看似没几个人，实则还是有宫人来回走动，应该是宁妃留在这里的眼线。只要他踏出这宫殿，那些宫人第一时间就会将消息告知宁妃。
　　想要去参加寿宴并非易事，以目前的情况他若轻举妄动，宁妃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将他扣在未央宫内，所以未到寿宴前他不能打草惊蛇。
　　若想要麻痹宁妃，他这病不能好，他也不能从这里出来。
　　这时候便需要外力，他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到寿宴……否则到最后他跟颂安只会是同样的结局。
　　颂安静静地看着自家殿下，目光隐有担忧，自从殿下落水清醒后总是这样，时常对着殿外发呆，不发一言，像是被什么勾走魂。
　　应浮昇眼睑半垂，手指摩挲着衣物，过了半会才回过神，转而问道：“近段时间，母妃日日去望月庭？”
　　未央宫上下宫人几乎每日都往外跑，宁妃被寄以厚望操持太后寿辰相关，依应浮昇记忆所知，上一世举办太后寿宴的地点就在望月庭。
　　颂安这几日也经常被其他宫人使唤，自然是知晓一二，他说道：“寿宴将至，娘娘很是上心。奴这几日过去，望月庭与平日都不太一样了。”
　　应浮昇确定，这与他记忆对上了。
　　在他的记忆里，为了不引起皇后生疑，宁妃在过去很少主动往皇后边上凑，在宫内也颇具美名。
　　这样不争不抢的人，不会引起其他嫔妃的注意跟嫉妒，很多事情稍微主动就能轻易上手。
　　太子年纪小的时候可以不顾，可眼下太子羽翼渐长，宁妃就按捺不住了。
　　应浮昇暗自思索，宁妃越想低调越想躲在暗处，那他就需要推一手，让他这位好母妃出现在其他人的面前，那能利用的地方就是望月庭。
　　“颂安，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应浮昇忽然道：“再过几日就是御药房采买的时候，你替我办一件事。”
　　颂安这几日因着自家殿下，每次都偷偷摸摸去太医院，幸好太医院来往人多，才无人记得他。他疑惑自家殿下又想寻什么药，便见他家殿下从私库里拿出几两碎银以及一件信物，见状他顿时一愣，就听到应浮昇道：“不，这次你不能找太医药童，太医院每隔十日皆有御药房采办，采办太监会验收辨验各地药材，你在这时候，去御药房时寻一位叫福安的公公。”
　　颂安一下谨慎起来，“奴要怎么做？”
　　皇宫里吃不起药的人太多了，御药房又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太监能去，药商送药来皇城时，人多眼杂，便有私下交易的时候。上辈子应浮昇被幽禁冷宫，很多次差点没熬过去，多亏当时给他看诊的女官，给他知会了这一小条门路足以买点药材吊命。
　　而太监福安就是开这条门路的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尤其是在这皇宫当中，这些人更会见风使舵。
　　当时听女官讲时，说这位福安公公在御药房多年，救了甚多吃不起药的宫人，也办过不少阴私事。
　　这救命的路子，宫里的贵人们不知，更难以细查。
　　应浮昇简单交代几句，颂安先是一愣，他不知道殿下要作甚，但还是一一记住：“奴知道了。”
　　他随后领命出去。
　　待他走后，应浮昇借着窗缝往外看，殿外未央宫的宫人还在忙碌，颂安刚出去的时候有一两个宫人抬眼看向颂安，见出来的人是一小太监，又低着头干着洒扫的活，无人注意到颂安在出门后改向去了其他地方。
　　应浮昇看了几眼那些宫人，直至颂安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走进内室，随后从被褥后面翻出来一个简易的针包，捏针为自己扎穴续脉，让自己的身体体温维持住。
　　感受体内温度渐渐升起，他动作谨慎地把其他东西处理干净。
　　垂眼间，皆是冷意。
　　体内温热渐起，持续发烧对幼龄孩童而言是致命的，应浮昇没有作死的打算，此时所用的针法是上辈子认识的女官所教，可以刺激活血，这种针法上辈子是用来吊命活过寒冬，现在用上则会过度刺激身体，活血会让他的体温上来，足以掩人耳目。
　　只有病得不省人事的人，才会不引起他人怀疑。
　　应浮昇垂眼，将前世自己珍惜保存的纸蛐蛐随意丢在了旁边，火光影子照得明明灭灭，里面还残留着碳火吞噬的药渣。
　　他合衣坐着，毫无睡意，一双眼睛透过密不透风的墙，看向更远的望月庭。
　　时间还长，还需徐徐图之。
　　宁妃这么喜欢下药，那他也礼尚往来还她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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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望月庭，人来人往，未央宫的宫人正在细细筹办太后寿宴，宁妃再三叮嘱，碧珠时刻盯着，来往的宫人不敢马虎。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拿着未央宫的腰牌进了望月庭，身边跟着素不相识的宫人，正帮着抬放各类香坛宝器。他身材瘦小，在其他宫人面前毫不起眼，又因体力不支，几下就被挤出去，打发去干其他轻便的活。
　　四周人乱，无人在意混在人群中的太监，颂安紧张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看他，才从怀中拿出细细包裹的粉渣，看向望月庭周围，定了定心，洒落在某几处特定的位置。
　　天气稍微转暖那天，当今圣上凯旋的消息传开了！
　　太后寿辰将至，举国欢喜，大渊各地其乐融融，皇宫内焕然一新。
　　正值太后寿宴前夕，望月庭准备差不多时，太后亲临。
　　太后亲临，一时间负责操办望月庭修缮等职务官员齐齐伴随，宁妃很是在意，提前一天就令人将事情都安排妥当。
　　太后虽久居深宫，但出自武将家，性情与寻常女子不同。
　　见到望月庭焕然一新，太后面露宽慰之色，“很不错。”
　　旁边的官员接连表示贺意，说得太后大悦。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兽鸣，引起他人警觉，官员问：“这兽声……”
　　“大人有所不知，再往远处是御兽园。”
　　宦官解释：“平日里无兽鸣，今日恰好是御兽园开放的日子。”
　　太后少时爱纵马肆意，久居深宫后，当今圣上便特意为她修筑了一座御兽园，其间豢养着太后所喜的各种兽类，位置就在望月庭附近。
　　距离不算很近，御兽园常年不开放，但每隔一段时间，为避免部分猛兽生病亦或抑郁，擅长驭兽的兽师们会开笼，让野兽们释放一些野性。尤其是太后寿辰将至，作为太后最喜的御兽园，上上下下的打理自然不能懈怠，尤其是这些笼兽的精神面貌。
　　“太后娘娘往上走走，那边正好观景。”宁妃知道太后喜欢，便说道。
　　官员们平日里哪见过这样，太后拍了拍宁妃的手背，宁妃一看就知道太后对这安排很满意。
　　望月庭边上，是特意修筑的高台，可望远景赏月。
　　此时往上，正好瞧见兽师驯兽。
　　远远看去，训练有序的兽师们依次用笼子铁链牵引着笼兽们出来，按照既定的路径放风一圈方归。
　　官员们见状，纷纷称赞，太后越听心情越好，可在兽师引着笼兽行至御兽园外围时，异变突生，几只被枷锁控制着的猛兽异常兴奋，力气之大，竟然冲破了笼门，挣脱了兽师们的铁链！
　　皇城内的兽师皆是佼佼者，虎兽都能驾驭，笼兽更是豢养后被驯服了，这是头一次出现这种失控状态！反应过来的兽师当即控制了几只猛兽，但还有几只失控的狸奴与虎兽冲出御兽园的小道，一路奔向不远处的望月庭！
　　“出事了！”“快来人啊！”“麻沸散，快啊！”
　　惊况发生，猛兽直冲望月庭，宁妃当场吓住了。
　　“护驾护驾！！”
　　望月庭附近筹备寿宴的宫人居多，更有禁卫巡逻，一群人高喊着护驾，太后被禁军围住保护，而猛兽兴奋异常，偏离路径后冲进望月庭便在庭中大肆破坏，宫人们四处逃窜，一时间望月庭内外乱成一团。
　　猛兽与常人之力难以比较，两只虎兽冲进来扑人之况明显，周围人忙着逃窜避开，太后被惊得后退数步，官员们更是一脸惊色。幸好禁军在场，当即驱散人群。
　　望月庭作为太后寿宴的举办场所，是大渊国师仔细推算的集福之地，当太后寿辰定此地后，边境那边更是捷报连连，就最近的捷报，传来了圣上凯旋当归的喜讯。因此太后近段时间心情甚佳，还令人在望月庭多作准备，以贺圣上凯旋，结果这刚让望月庭做准备，望月庭居然出事了！
　　兽师们赶来，竭力阻止，猛兽行为怪异竟围在庭间不曾散开，也因是如此，兽师行为果断，最后在禁军协助下利用麻沸散才制服这群猛兽。
　　太后心有余悸，虎兽被押回去，可望月庭内官员与宫人甚多，虎兽袭击的事一下就传开了。禁军与兽师控制及时无人伤亡，可国贺当前，猛兽袭击，乃血光不详之兆！
　　“怎么回事！”太后怒斥。
　　赶来的兽师们急忙跪下：“臣等不知，原来好好的，突然就失控了！”
　　事后禁军在望月庭内细查，并未查到东西，猛兽们直冲望月庭的举动匪夷所思，它们只在庭间，人群散开后又未曾追人，只有望月庭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禁军与兽师皆道此举异常。
　　太后一脸沉色，这位年迈的老太后此时身体还算健朗，眉眼间余留年轻时干练利落的锐气，立刻令禁军彻查封锁消息，将当日出入望月庭的宫人全都扣下。
　　“这些都是哪宫的宫人？”
　　“禀太后，是未央宫的人。”望月庭的宫人跪地，不敢抬头。
　　寿宴准备，无干人等很难进入望月庭，只有相关的宫人才能进入。
　　出事的地方，正是宁妃未央宫负责的地方。
　　宁妃吓傻了，望月庭交由她办，全凭她经营多年的名声，为了办好此事她甚至不假手于人，每一样都细细把关，就连出入望月庭的宫人也只能凭未央宫的腰牌行事。
　　虎兽袭击望月庭，分明是御兽园事，偏偏冲的地方是望月庭，这就成了大事。
　　宁妃一出事，身边未央宫的人就慌了。
　　虎兽袭击的时候，未央宫宫人大部分都在，这出事就要出大事。
　　眼下主心骨宁妃娘娘不在，未央宫上下乱成一团。
　　颂安刚煎完药送到未央宫就听到这消息，这几日他就是听着自家殿下的话多次前往望月庭，今日殿下特意吩咐他不用过去，望月庭就出事了。
　　他手心直出汗，隐隐约约知道这件事与自家殿下脱不开干系，听到宫人们说不祥之兆，慌忙地进了殿下的寝殿。
　　外边喧嚷，殿下寝殿内安静。
　　他还没进寝殿，就看到自家殿下数日来第一次踏到寝殿门口。
　　六殿下病了数日的消息，在未央宫不是秘密，宫人们都被宁妃勒令不许声张。
　　这还是这段时间来，外殿的宫人们第一次见到病后的殿下，只见殿下一脸病气，唯有双颊印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眼睛径直往向外面。
　　“出什么事了？”应浮昇问。
　　宫人们恍惚回过神来，宁妃娘娘不在，可未央宫的小主子还在。
　　未等其中几位宫人阻止，便有心急口快的宫人先说出口：“殿下，望月庭出事，宁妃娘娘被带走了！”
　　望月庭发生的事，很快就通过宫人口中说出。宫人们说完看向六殿下，见到病中的六殿下听完神色恍惚，脸色一下就白了。宁妃娘娘刚出事，六殿下还在病中，大宫女碧珠找不着踪影，这未央宫一时连能主事的人都找不到。
　　等了许久，宫人们不知如何是好，便听到小主子说道：“事情还有转机。”
　　未央宫宫人们看向六殿下，只见小殿下扶着旁边的宫人站稳，面色苍白地说道：“望月庭出事乃是意外，你们将望月庭始末说与我听，事发之地是否有遗漏之处。祖母是明辨事理之人，我去慈宁宫为母妃求情。”
　　六殿下平日里鲜少这么有主见，宫人们听得一愣一愣，但见到小殿下强撑病体站在这，他们情急之下宛若找到主心骨，立刻照办。
　　“望月庭可有隐情？”应浮昇问旁边一个宫人。
　　几个被宁妃嘱咐盯着六殿下的宫人闻言，看到六殿下站都站不稳还不忘为宁妃娘娘着想，只好道：“殿下，这次纯属无妄之灾，事发时娘娘也在，那虎兽突然就发疯了，谁也不知情。”
　　应浮昇听完，也没多问，更没问宁妃身边的碧珠去哪，只是道：“你们是母妃身边人，望月庭的事你们更清楚，其他宫人可能疏忽，望月庭近几日采买一事需你们去理，要快。”
　　事关宁妃，宫人们现下更重要的是娘娘，立刻照做，急忙出去了。
　　颂安紧张不安地站着，便听到自家殿下说道：“颂安，伺候我更衣吧。”
　　乍一听到自家殿下唤自己，他终于回过神来。
　　对上殿下的目光，颂安注意到自家殿下的眼睛，那双眼神与先前不一样，无悲无喜的眼底皆是看透一切的淡然。
　　颂安上前，“殿下。”
　　“有几件事交代你，之后你不必跟着。”应浮昇道。
　　颂安的心一下就提起来，“殿下是要去哪？”
　　应浮昇脸色苍白，目光落定在其他听吩咐行事的宫人上，看着近在咫尺无人阻拦的寝殿门口，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容：“母妃出事，身为人子，自然是去慈宁宫求情。”
　　-*
　　望月庭出事，太后盛怒，宫内人心惶惶。
　　慈宁宫内，周遭安静一片，高位上的太后摩挲着佛珠，看向下边跪着的人。
　　宁妃满脸苍白地跪在殿前。
　　“祖母息怒。”一个声音出现，说话人身着锦衣，云纹翩飞。
　　大渊储君负手而立，举手投足间温润和雅，年纪轻轻尽显风华，颇有当今圣上年轻时的气概。此时他立于太后身后，这次望月庭出事，他回宫后第一时间赶来慈宁宫，先是安抚太后，后是彻令禁军细查，短短时间内便将猛兽袭望月庭一事流言遏止在宫内。
　　宁妃听到声音，不禁看向风华正茂的太子。
　　为避免出现纰漏，这么多年来她未曾告知过太子他的身世，一直是默默在背后助力，生怕一点风吹草动引他人生疑，就连见亲子，都得靠着一些场合，才能光明正大地看上几眼。
　　与宁妃目光对视时，这位少年太子微微偏头，正在低声与太后说话。
　　兴许是他说了什么，太后紧皱的眉头稍缓，却还在怒气上：“宁妃，此事你如何交代？”
　　宁妃心知自家皇儿心善，为她说了情，略带感激地看了过去。可她不敢明着看，生怕望月庭这件事牵扯到皇后太子，引太后不快，“臣妾不知。”
　　她不敢多说，寿宴前出此大事，谁都脱不开干系。寿宴环节甚多，皇后分身乏术，因而才吩咐其他嫔妃协助，她平日里很少参与这些事，唯独这一次事先听到边境的消息才向皇后献计，皇后近段时间忙着祈福，自然而然让她协助望月庭事宜。
　　前两天陛下的消息传来，太后刚吩咐的事，她转头就办砸了。
　　要是寻常小事还好，她领罚便可，可这次涉及到的是异象凶兆，事发诡异，完全超乎她的预料。
　　很显然，她的答案并不能让太后满意。
　　只见太后听完脸色顿然一沉，“那照你说，这件事是个意外？”
　　“望月庭一事，臣妾事事小心绝无差池，不敢马虎。”宁妃察觉到太后盛怒，心中慌了，可她百思不得其解，望月庭的事情她仔细再仔细，万万不可能出错，平日她与其他宫妃交好，仔细思索下来想不通到底是谁会在这个时候陷害自己……唯一的办法她只能装傻，咬死不知道，这件事是个意外。
　　太后眉头紧蹙，太子察觉到这点，先是安抚地替祖母锤肩，才说道：“宁妃娘娘。”
　　太子温和道：“望月庭仅有未央宫负责，出入皆是你的人，笼兽别的地方不跑，偏偏往望月庭去，这如何解释？”
　　宁妃百口莫辩，又见亲子质问，心中不觉难受一二。
　　她只道什么都不知道，心中不由生怨，抬眼时看向坐在太后身边另一个女人。
　　身坐高位的女人不发一言，宫服上残留着檀香气息。她与殿内其他人气质都不一样，有一双悲悯众生的菩萨眼，眉心更有观音痣，她双手交叠坐在那，其他宫妃与她相比皆如尘泥。这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子，也是后宫之主，凭着这副样貌，刚降生皇儿便足以让杀伐果断的圣上立储，哪怕此时她不发一言，殿内其他人都小心翼翼地等她意见，连太后也对她喜爱非常。
　　宁妃压下怨恨，若身处高位的人是她，此时她何尝需要跪在这辩解，自有人替她赴汤蹈火。
　　可惜不是，宁家比不上徐家，圣上的偏爱有目共睹，她想要什么，只能千方百计，也只能忍气吞声。
　　按时间，碧珠应该已将消息传至宁家。
　　宁家这几年颇受圣上重用，只要父兄收到消息，再找几个替罪羊，此事便可解。
　　正思索着如何拖延，耳边却忽然传来急声。
　　“太后娘娘，六殿下来了。”禀告的宫人说道。
　　声音刚出，宁妃骤然一震，脸色差点没绷住，谁来了！？
　　宁妃被请来慈宁宫不久，病中的六皇子殿下竟然来了。
　　在场的人都明了，六殿下这是来给宁妃娘娘求情的。
　　太后微微蹙眉，似乎猜到人来作甚，但还是道：“让他进来吧。”
　　殿外人刚进来时殿中其他人就闻到一股厚重的药气，众人不禁循着看去便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六殿下只着薄衣，肤色苍白，唯有脸颊处略显薄红，他来得匆忙他甚至什么都没带，甚至衣领都未曾系好，可见是病中听闻宁妃的消息匆匆赶来。
　　刚入殿，他就跪地行礼，礼数周到。
　　感受到四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应浮昇镇定地抬起头来，一抬头他就看到高座上那几人。熟悉的面孔与旧人年轻的模样，目光中带着探究与打量，他看向最后一人。
　　徐皇后端坐着，身后的琉璃盏映得她眉眼深邃，目若秋水不失柔情，因着常年焚香，清冷间带着波澜不惊的镇定。
　　只是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陌生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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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徐皇后，曾是京城名盛一时的徐家贵女。后嫁与彼时还是皇子的皇帝为妻，成为皇帝背后的助力，助皇帝登基，颇具贤名。她本身的性格偏内敛，不喜纷争，性格温婉清冷，在太子降生后就很少操持事务，常去寺庙祈福，将后宫琐事交于其他宫妃。
　　这样不染尘世的女子，后世为了假太子几番计谋，让徐家成为假太子身后的助力。
　　应浮昇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得知身份的时候他已经幽禁冷宫，依稀听过宫中传闻徐皇后身体不好，而他因被困冷宫再没有见过她，后世他曾令人给徐皇后递过信物，却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于这个生身母亲，他记忆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眼睛。
　　他敛去目光，不见情绪。
　　徐皇后只是看了应浮昇一眼，随后偏头与太子小说了几句，眼中多了几分寻常时候未有的柔意。
　　宁妃见应浮昇到来，脸色难看几分，她未曾想这孩子竟然还有力气出门：“昇儿！”
　　六殿下到来，并未让慈宁宫内的气氛缓和。众人鲜少见到这位六殿下，六殿下学业不算出众，常年多病，就连宫宴都经常缺席。在宫内嫔妃的眼里，这位六殿下性格懦弱孤僻，不擅言语，也很少与其他皇子来往。
　　殿内打量的目光传来，应浮昇无视宁妃的呼唤，礼数周全行过礼后，直奔正题：“祖母，望月庭事发怪异，还望细查。”
　　“昇儿，你这孩子怎么出来了！”宁妃不禁有些着急，她向来不喜应浮昇走到人前，更不喜这孩子张扬，担忧其他人看出端倪。幼时还好，随着应浮昇长大，逐渐长开的容貌与宁家人并无相似，宁家人多半生得高大，应浮昇却骨架偏小，相差甚远。
　　也因为这样，宁妃不喜欢应浮昇出现在人前，这次应浮昇病重她特意压下消息，为的就是不在太后寿辰这大事情引人耳目，却没想到应浮昇这崽种竟然跑出来了。
　　应浮昇心如止水，听到宁妃的话时不禁作出担忧的表情，他心觉作呕，面上却隐隐担忧，更在说话前佯装虚弱地咳了咳。他跪下，微微抬头看向正中心的太后，盛怒中的太后正在看着他。
　　“若是来替你母妃求情，便不用多说了。”太后皱眉，摆手就要让人将应浮昇带下去，她对这个孙儿没多大印象，初见到他身材瘦弱，模样看着有些过分软弱，又因着宁妃与望月庭一事，现下看这孩子，也无多少好感。
　　殿内的碳炉足够旺，热气渐渐往应浮昇身上涌，他注意到太后的眼神，知道这位曾为武将女眷的太后最厌恶什么，他有意控制自己的声音，只言道：“望月庭一事，事发至今不过两个时辰，很多事情还未细查。此时正候宴会前夕，宫人出入审查也颇为细致，平日里未见纰漏，数日未曾出事，偏偏在御兽园月中巡兽时出事，因由恐不止在望月庭上。况且母妃勤恳筹办寿宴，宫内人深知望月庭一事交由母妃负责，若是出事，母妃难逃责罚……”
　　他说到这，略有气短，忍不住咳了咳。
　　应浮昇的声音并不大，因着他生病声音弱，殿内的人听他的话不由仔细了几分。
　　这段话声音刚好，让殿内几个人听了去。
　　高座上，徐皇后与太子在这时候看向应浮昇。
　　宁妃无意让应浮昇过于显眼，她最多被罚，损失一两条暗线，大可将事情推给宫人，“太后，这孩子病糊涂跑出来了……”
　　太后却在听到应浮昇这话稍稍正神，望月庭出事后宫内禁军是先后细查，都未发现端倪，之所以传唤来宁妃，是因为在这件事情中宁妃最为便利也最能动手脚。但这件事发生得怪异，事发时望月庭只有宫人在，附近更无其他嫔妃，也无其他要事，这事情一发生必定牵扯到宁妃，若是宁妃所为，她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惹祸上身吗？
　　六皇子平日在宫中给予人的印象很是懦弱，如今宁妃出事，竟然能如此清晰地为宁妃辩解，在场多人不由看向这位皇子。只见他的模样有几分谨小慎微，可为宁妃辩解时声音虽慢，却甚有条理。
　　“你是想说，有人陷害你母妃？”太后见状道。
　　应浮昇立刻否认：“孙儿不敢，只是觉得此事还有内情，如此结论过于草率。”
　　这是当众觉得太后断事过于武断啊，殿中其他人见状心惊。这件事出事后是太后下令，太子操办，六殿下这一句话同时针对的是两个人。
　　果不其然，应浮昇说完，一个声音随之接上。
　　太后身边，锦衣太子锐利的视线落在应浮昇身上，“六弟觉得草率？”
　　宁妃见状心惊，当即就想过去摁住这野种的嘴，太后宣召最多只是罚她，可应浮昇再多说几句，问题可就不一样了。她当即瞪向应浮昇，后者却低眉顺眼地跪着，一副懦弱的模样，没有看到她警告的目光。
　　应浮昇没有抬头，只是伏低身体，眼皮微垂，“祖母生辰将至，望月庭不得有失，孙儿觉得望月庭不仅要查，还得细查！”
　　话落，殿内寂静，其他人看向太后。
　　出人意料地，太后居然没有生气，反而是看向应浮昇，情绪缓和下来了：“既然这么说，那你查出什么了？”
　　听到太后问出此话，应浮昇掩去眼中筹谋，他知道太后对什么感兴趣。
　　重生在这个节点实属被动，想从未央宫出来极其不易，也就只有宁妃出事，他才有可筹谋。可这样做，必然会冒险，稍有不慎便会引火上身，所以他必须来，必须见到太后才能有下一步的动作。
　　而太后年轻时便与寻常宫妃不同，性格豪爽，行事有则，过于软弱的性格在她面前如同败棋，只会令她耐心全无，只能直中痛点。
　　他确定太后听进去了，知道自己赌对了：“孙儿已令宫人去查，这是近几日望月庭事宜详细记录。”
　　旁边，未央宫的宫人这才敢动，把这几日的账目细则呈给太后。
　　这时，太子不由看向应浮昇，这不就是什么都没查出吗？
　　太后蹙眉，旁边太监与她细声解释。六殿下派人去望月庭的事并不是秘密，早在未央宫的人到望月庭时，消息就到太后这边，太监过来就是禀告望月庭那边的情况，只说六皇子在令人彻查望月庭里面摆放的宝器书画。这几日望月庭来往人多，各种珍惜宝器书画从皇城外运来装点，也是近几日宁妃所忙一事。
　　这些东西，太后也叫人查了，甚至令人探毒，也未发现问题。
　　太后耐心有限，“这有什么问题？”
　　“有。”应浮昇看向旁边的兽师，询问道：“笼兽行事趋向本能，御兽园与望月庭尚有距离，笼兽挣脱桎梏后未冲向宫人更多之处，反而直冲望月庭，孙儿猜测，望月庭内必有东西引之。”
　　兽师答：“禀太后，六殿下所言不无道理。”
　　“所有东西入内皆有巡查，若东西有问题就不会送进望月庭，以你的说法能动手脚的也只有出入望月庭的宫人。祖母，宫内侍卫查探时犬卫确实比平日兴奋，却无查出有毒之物。”太子一下就抓住应浮昇话中的破绽，“你如何解释这东西与你母妃无关？”
　　“有一样东西，容易忽略。”应浮昇道。
　　太后疑惑：“何物？”
　　“香料。”应浮昇道：“犬卫嗅觉敏锐，对这些东西皆有表现。”
　　这话说的确实不错，香料会交于医者细查，犬卫也只是查个表面，确实是容易忽略的地方。听到这话，太后立刻令人去看情况，笼兽袭击，望月庭早已乱成一团，只能从香坛里寻来少量的香灰。
　　香灰送到犬卫面前，犬卫有明显兴奋之感，但不至于到疯狂的地步，不足以成为宁妃脱罪的理由。
　　“犬卫是特训过的兽类，聪明且自制，哪怕兴奋也会听从兽师。”应浮昇深吸一口气，高声道：“祖母，望月庭此次应不是凶兆。”
　　不是凶兆！？殿中众人诧异，皇后闻言，视线微转，也同样看向应浮昇。
　　哪怕香料没有问题，仅凭这一事，何以断言与凶兆无关。
　　“你说不是凶兆，莫不是为你母妃解释？”太后问。
　　“孙儿听说，这次袭望月庭有虎兽狸奴？”应浮昇道。
　　这不是秘密，知道凶兆一事的人都知道。
　　应浮昇跪着，几日生病声音沙哑，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这次御兽园躁动，应是香料中出了问题。孙儿曾在杂书中见过，有一些草药性烈微毒，常判无毒作为药引，是寻常可见的药物。可它们有一奇效，曾惹狸奴为之癫狂。”
　　癫狂，那就不是与今日情况相似。
　　宁妃见周围情况渐渐缓和下来，心中没有对自己即将解危的庆幸，而是目露冷光地看向应浮昇。她见其他人渐渐被应浮昇话中的木天蓼效用吸引，就连太后皇后都被他话中一事所吸引，心中渐渐焦躁起来，她立刻拽住应浮昇，冷声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杂书上的事情也能当真吗？”
　　应浮昇适当露出怯懦，被她拉那么两下，竟然往她的方向栽去。
　　“宁妃。”太后呵止。
　　宁妃也没想到她轻轻一拉，应浮昇竟然倒了，她慌忙解释道：“这孩子病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应浮昇堪堪跪直，解释道：“事关母妃，孙儿不敢戏言。”
　　太后眉头终于舒展，心存疑惑，“让褚太医过来。”
　　很快，便有太医听召过来。
　　刚过来，太后便让其分辨香料。
　　太医捻粉细查，神色严肃，全殿的人都等着褚太医的结果。
　　约莫过了好一会，褚太医才谨慎结论道：“此香料里，除了宁妃娘娘的香方外，应掺杂了木天蓼等一些特殊药材。”
　　听到木天蓼，稍对药理熟悉的人立刻就反应过来。
　　见太后不解，太医解释：“禀太后，木天蓼这几味药材多为药引，寻常方子皆常见。”
　　应浮昇不语，知道事成了。
　　木天蓼不算什么珍稀的药草，上辈子应浮昇常年身体疼痛，木天蓼可以活血止痛镇静安神，被他常年使用，久而久之，他知道这种草药有种不为常人所知效果。人的嗅觉不算敏锐，宫内犬兽特训后克制，可猛兽嗅觉格外出众，凶性难抑，这种东西达到一定分量时，狸奴花豹等动物就会被闻到。
　　木天蓼会让这些动物短暂兴奋，却对它们无害，不会让兽师察觉。
　　对于被困在兽舍许久的猛兽而言，这种东西能最大程度激发他们的野性，让它们过度亢奋。
　　应浮昇见太后遣人去查，才缓缓接着说道：“母妃待望月庭谨慎，香料也是请香师近期调弄，有安神凝气之效。木天蓼与部分香料用药相似，若是混淆，便有可能弄错。此物于人无毒，微量用之还可安神明目，兴许是弄错了。”
　　兽师放风是固定路线，他特意让颂安在这些路上撒落木天蓼，以吸引猛兽前往望月庭。
　　只要一到望月庭，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人多踏雪，更别提禁军行动动静过大，这几日又是寒冷的情况，留在雪中的木天蓼粉留存的时间便长。可一旦禁军大肆调查，破坏雪地环境，这些粉末就会随雪融，沉入土地当中。仅剩的那点粉末，让禁军去调查，多半以宫人携带香料进入时不小心散落，不会生疑。
　　更何况今日太后亲临，禁军早在外等候，一两只虎兽逃离，再有兽师在旁，于身经百战的禁军而言不是难事。
　　听完太医解释，太后皱眉问向兽师：“可有此事？”
　　“禀太后，民间确实有些驯兽的法子，小的听闻有特定的草药可以舒缓兽类的心情。”兽师听过这些，如实禀告道：“皇城内无此物，应当是运送香料时进来的，六皇子殿下所言不无道理，若太后疑惑，可令人拿来一些木天蓼试试便知。”
　　很快，便有宫人去寻一些木天蓼，恰好太后宫中养着几只狸奴。
　　只见木天蓼置于狸奴跟前时，狸奴竟然撒娇打滚，啃着那木天蓼兴奋异常。
　　冬日狸奴本不好动，此境况引得太后接连生奇，竟然有如此之事。
　　她向来喜欢这些兽类，平日里因狸奴不好动还换过几批宫人，未曾想这小小东西，竟然有如此妙用。
　　禁军们也带着几只狸奴去望月庭查看情况，发现部分香料台乃至周围环境里，确实残留着粉末的痕迹。这足以解释现场之况，虎兽当时虽袭人，更多却被香料气味诱引，看似形若癫狂，旁人却很容易避开。若非如此，以当时的境况，想要无人伤亡却是难事，如若此香料效果如此，那便解释得通其间疑点。
　　“太后娘娘，应是如此。”禁军道。
　　宁妃没想到真如应浮昇所说那样，她看向应浮昇，却忽然对上他的眼神。那眼神就像数日前这孩子病中睁眼，眼底无波无澜，却种渗人的寒意，一时间她竟然错过开口，只闻应浮昇开口道——
　　“孙儿不觉这是凶兆。”应浮昇道。
　　太后看他，“如何说？”
　　应浮昇接着说道：“祖母善待众生，父皇凯旋当归，是举朝欢喜的大事。此番虽是意外，却未曾伤人，而让御兽园萎靡之兽重焕新生，兽本性偏烈无可奈何，可此举何妨不是众生贺之的兆相？”
　　此言一出，殿中静了几分。
　　身旁的太子看向跪着的应浮昇，见殿中寂静，太后面色稍缓，便趁此机会上前说道：“祖母，六弟说的不错，是吉兆。”
　　“是啊，这是吉兆！”
　　“恭喜太后，此乃吉兆！”
　　其他人三言两语跟上，借着太子的口往外贺喜。
　　应浮昇跪着，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这人从来不会错过一丝机会。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没有多说，只是微微屈身，深知此处谋划，到此快成了。
　　凶兆变为吉兆，太后眉眼彻底舒展，望月庭这事传出去或多或少会引起传闻，可应浮昇这短短几句把凶兆化吉，这次并无出甚大事，稍微美化传出去，是喜上加喜，众生贺之的大事。
　　兽袭的凶兆，被六殿下化解疑惑，险些因凶兆一事掉脑袋的宫人们感激地看过去。而六殿下依旧跪着，他的脸色尚有些苍白，跪地时挺直隐隐有个锐气在，太后逗玩狸奴，不禁看向跪在下方的孩子，从她的角度看去，发现这孙儿的面孔竟然与当今圣上幼年时有几分相似。
　　当今圣上在她的教导下自幼习武，少时因常年练武，比其他皇子略消瘦一些。
　　小时候，脸上基本没几两肉，与眼下应浮昇的模样尤其相似。
　　宁妃常年独居，连着她这个皇子也很少来太后跟前请安，太后对这孩子的印象还在小时候，前几日听闻他落水伤寒，她还遣人过去好几次，宁妃说病不重，可此时状况看来，这病气甚至还没好全。
　　她的心情因狸奴好了几分，见这孩子病中还不忘来给他母妃求情，可见是个孝顺的，对应浮昇印象好了几分。
　　越看，她对这孩子的面相越喜欢。
　　“小六说得不错，这是吉兆。”太后话落，宫中其他人立刻明白该如何做了。
　　宁妃冷汗涔涔，听到太后此话心中不忿，却不得不承这小野种的功劳。
　　“跪着作甚，六殿下还在病中，给赐座。”皇后道。
　　应浮昇抬头，看向出声的人，眼间不见情绪。
　　皇后一话，让其他人如梦初醒才反应过来这来来回回的时间，六殿下竟然一直跪着。几个宫人急忙上前去扶六殿下，只见六殿下脸色苍白地站起来，微微躬身想行礼，却在这时候身形晃动，竟然脱力直直摔在殿上！
　　作者有话要说：
　　来往了~换上新封面啦[眼镜]

第5章
　　殿上当即乱成一片，褚太医上前把脉，一碰到应浮昇才注意到他的手烫得惊人。
　　宁妃大惊，刚想过去看看情况，就看到褚太医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不得不往应浮昇的位置靠近，正想解释：“昇儿这几日身体不好，可能是……”
　　下一秒，一句话把她定在原地——
　　“不好，六殿下昏死过去了！”
　　六殿下刚化解了一件大事，就忽然昏死在殿下，这会太后也坐不住过来看情况，一碰到应浮昇的手臂陡然一惊，近看才发现紧闭双目的应浮昇额顶全是冷汗，这么高的温度，这孩子是怎么一声不吭撑到现在的？
　　徐皇后微微蹙眉，余光瞥向周遭宫人。
　　宫人忙动作起来。
　　太后令宫人将应浮昇转移到榻上，宁妃吓出了一身汗，她想说话，可混乱的场面压根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只得跟着他人过去，见到太子想过去看情况，情急之下她竟然伸手拦住对方：“太子殿下！”
　　太子疑惑地看过来，走在前面徐皇后与太后忽然回来，注意到宁妃这奇怪的举动。
　　瞧见周围其他宫人眼神古怪，宁妃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她急忙解释：“病气过重，殿下乃千金之躯。”
　　她出事没问题，可过几日就是举国欢喜的大事，太子不容有失。
　　好在太后思及太子年纪尚浅，没让太子进内室。
　　只是周围有几人脸色奇怪，六殿下先前跪在殿上为宁妃娘娘求情那么久，也没见宁妃娘娘这么着急他的安危。
　　替应浮昇掌脉的是褚太医。
　　褚太医是太医院首席，常年为太后把脉，这种高温一碰就知道不对劲，他几针下来高烧也没退，昏睡中的应浮昇眉间思绪未散，紧紧拧在一起，太医不禁动手为他抚开眉心，再让贴身的药童赶去太医院拿药。
　　应浮昇的状态很不好，昏过去后看似半梦半醒，太医几次还没能按住他，仿佛心有焦急。
　　滚热的手碰到太后，昏睡中的孩童不知分寸，握住太后温凉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紧紧不放。没过半晌，应浮昇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挣扎过来，睁开眼时目光甚至有些失焦，渐渐地，他看清眼前是太后，慌忙松开手。
　　他这一松手，太后手里空落落的，看到这孩子将要下床，伸手拦住他。
　　应浮昇见到人群外宁妃，掩下眼底的嘲讽。他面色潮红，高热快要夺走他的意识，可在这时候他记得他筹谋已久的目的，佯装着惊厥的模样，茫然地往外看着，“母妃……”
　　旁人见状，纷纷看向外边的宁妃，却发现宁妃娘娘竟然没进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宁妃还担忧地往外看，确定太子没跟进来才松了口气，只是当她回头看向里间里忽然发现周围人都在看她。宁妃顿然一愣，才看到病榻上正在看她的应浮昇，她像是恍然才发觉什么，急忙走上去，拿起以往慈母的模样：“昇儿。”
　　压抑着对脂粉气息的厌恶，应浮昇只好扮着正常依恋的模样。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巧了，最重要是应浮昇来得太巧了。宁妃原本有所生疑，却看到应浮昇病中的依赖不似作假，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她在想什么呢，不过是一个孩子怎么能弄出这么多事来。
　　况且应浮昇很听她的话，想到望月庭的事因他解决，宁妃的心稍缓，还算有点用处。
　　她这边思虑着前后因果，面上装着关心的模样，甚至挤出几滴眼泪，丝毫没注意到应浮昇的手几次想要抓住她的衣摆，却没能抓住。
　　太后恰好站在旁边，见着这母子两相对无言，应浮昇的手几次滑落，宁妃竟然也没注意到。殿上也是，应浮昇昏倒她也没上去看，反而是其他宫人先反应过来，她轻瞥了宁妃一眼，忍不住开口：“你这孩子，病了就先休息，望月庭无事了。”
　　听到望月庭事毕，应浮昇这才缓过神来，没等他人多说几句，他像是终于抵抗不住睡意昏过去了。
　　宁妃见这小崽种终于消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殊不知身后太后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冷。
　　见四周安静，她假模假样地问道：“太医，昇儿这是怎么了？”
　　“风寒入体，多日未散。臣听说六殿下数日前曾冬夜落水，恐当时的寒邪之气积累至今还未退散。”褚太医细细说道：“以这脉象看来，殿下恐怕从落水至今，就一直反复发烧，今日因是望月庭一事寒邪侵心，情绪紧绷之下松懈，这一烧恐怕凶险。烧退便好，没退恐落下病根。”
　　这话一出，旁人皆惊。六殿下落水的事宫人都知道，太医更是去过未央宫数次，只是当时六殿下落水后几日宁妃就对外说六殿下已无大碍，可眼下这个情况看来，六殿下这是从落水后就没好全，而且病得凶险啊！
　　宁妃脸色一僵。
　　不可能啊，前几日碧珠才说已经退烧了，只是身体虚弱而已，怎么就还一直发烧！？
　　她意识到不好已为时已晚，一回头见到太后问责的眼神，吓得她当即跪地。她脑子乱成一团，也不知今天为何发生这么多事，下意识就解释：“皇儿前几日的情况已好转，臣妾也不知道他病竟然凶险如此……”
　　她求助地看向周边，奈何周边无人帮她，她只好看向徐皇后。
　　“宁妃近段时间操持望月庭事宜，应是分身乏术，有所疏忽。”徐皇后委婉道。
　　然而太后先因凶兆化吉一事对应浮昇好感骤升，现听说这事怒气全往一处来了，先是望月庭出事，再是六皇子昏迷，这宁妃操持寿宴一事疏忽，又忽略病中的六皇子，“哀家看她是一件事都没办好！”
　　望月庭逢凶化吉，在场的人本以为太后心情转好，未曾想这时候勃然大怒。
　　这时候旁人才想起来，事情转好不代表太后不问责，在陛下凯旋太后寿辰出此大事，怎么可能善了！
　　宁妃这下可被吓惨了，而她再多的解释太后也不想听了。
　　而未等皇后求情，太后心意已决，摆手离去。
　　宁妃只得看向皇后，她知道皇后秉性，“皇后娘娘，这事妾真的……”
　　“本宫本见你仔细，才将望月庭一事交予你，未曾想今日出此疏忽。”
　　徐皇后说道：“望月庭一事本宫会交予他人负责，这几日你便闭门思过吧，静心思行。”
　　宁妃内心焦急，还想再说。
　　而徐皇后已然转身走了，还带走留在殿外的太子。
　　没过一会着太后命令的慈宁宫太监来了——
　　“宣太后懿旨，贵妃宁氏失责，御下不严，疏于皇子康健，令其于宫中闭门思过，减其三月份例，抄录宫规百遍，期间非召不得外出。”
　　宁妃脸色惨白，这是完全将她禁足至宫宴前啊。
　　“另一件事，还得跟宁妃娘娘说说。”
　　太监接着道:“太后慈爱，心疼六殿下，这几日殿下就在慈宁宫养病，不劳宁妃娘娘操心。”
　　宁妃彻底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时，宫人已过来搀着她退去。
　　宁妃被带出去的时候还在喊着应浮昇的名字，太后以病气为由遣散其他宫人，留太医看守。太子余光落在殿中，直至看不到他人，才跟上徐皇后，轻声道：“六弟就留在这了？”
　　徐皇后微微看他。
　　太子视线若有若无，见几个太后贴身的宫女进了偏殿，才挪回目光，说道：“祖母很少留人小住，我也就小时候住过两次，有些意外。”
　　他说完，将心比心地说道：“见宁妃娘娘也很关心六弟，却无法探视，有些唏嘘罢了。”
　　徐皇后目光落在厚帘遮蔽的内室，眉眼间并无多少浮动，听到太子所言时才开口道：“这次事情化了，但宁妃还是犯了错，太后若不严惩，难以服众。”
　　她说完便走：“病气过重，莫靠近了。”
　　太子说是，没再说了。
　　望月庭一事，最后交由徐皇后负责，太后以乏了为由拒绝见客，宁妃被禁足未央宫不许外出，闹哄哄的望月庭一事最后以六殿下吉兆的说法传出去，至于木天蓼等细节全都被压下，宫内流言渐渐平息下来。
　　慈宁宫内不见客，太后身边贴身的太监才靠近。
　　太后温茶静思，周围檀香萦绕，“如何？”
　　太监将望月庭一事细细禀告，今日事发后宫人又检查一遍，确实是香料出了问题。六殿下所言确实给侍卫探查指引了方向，可这期间存在太多疑惑的地方了。望月庭与御兽园相距一段距离，平日里兽师巡兽都是选的人迹罕见的小路，相距这么远，哪怕运送过程中散落，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能将猛兽引至望月庭。
　　禁军查完，发现想要将笼兽引去，需要的木天蓼分量不少，早超过寻常香料所用分量。
　　也就是说，除非是有人沿路一直撒木天蓼粉，否则很难做到。
　　只是这次事发突然，暴露在跟前的只有宁妃，别无他人出现，又因为混乱与破坏，很难从望月庭那寻到蛛丝马迹，唯一能说清楚的只有六皇子，可总不能是六皇子谋划，这稍有不慎就是牵连宁妃及宁家。
　　种种看来，这像是有心人有意为之，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次宁妃是被陷害的，但找不出陷害的证据。
　　在宫内这么久，话说到这，就明白宁妃这是得罪人了。后宫阴私手段不少，若想栽赃嫁祸有的是手段，太后年轻时也见识过不少，这几年宁家颇受圣上器重，哪怕宁妃不争，也会成为他人的眼中钉，借此下手。
　　“未央宫那边查得怎样？”
　　“宁妃娘娘近几日早出晚归，六殿下落水生病半月有余，几乎没出过寝殿。”太监回答，又接着说道：“奴才打探过消息，六殿下确实喜爱杂书，宁妃娘娘经常寻来一些杂书给他。”
　　听到这，太后眉头紧蹙，身为皇子不读四书等蒙学经典，却看杂书，这宁妃属实不会教孩子。
　　太监又说了些细节，“奴查到太医院时，发现殿下不想让宁妃担忧，还让贴身宫人去太医院拿药。奴问了，都是拿些治风寒的药，与先前太医方子开得一样。”
　　想到褚太医的诊断，太后脸色更冷了，宁妃还日日早出晚归，事事亲为，竟然分不出一点时间照顾亲子？若非这次小六冒险为她求情，以凶兆一事，断不能善了。
　　“这事对外就说这是吉兆，按小六所说缘由去办。”
　　太后闭眼养神，“吩咐下去，让那些嫔妃都收着点。”
　　太后一双眼底皆是冷意，“举国同庆的日子，再出事，哀家决不轻饶。”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来了来了！

第6章
　　望月庭一事闹得大，最后以吉兆的说辞传开，得以缓解。可宁妃被太后怒斥禁足、六皇子被暂留慈宁宫的事还是传开了，宫人间消息流传甚广，宁妃娘娘平日里平易近人，在宫中颇有美誉，可未曾想到对亲子竟然如此疏忽，还遭受太后呵斥。
　　宫内人来来往往，慈宁宫这两日有些忙乱，先是望月庭的事，再是六皇子的事。
　　六皇子病得重，太医连跟两天才将烧给压下去，六皇子年纪小，身体又弱，这一烧身体都快耗空了。
　　“六皇子真病那么重？”
　　“可不是，当场昏过去，还为宁妃娘娘求情……宁妃娘娘都没发现六殿下烧得唇都白了。”
　　慈宁宫外，宫人频频侧目，看向独自站在外边等候的宫女，窃窃私语。
　　碧珠见到周围人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依旧在慈宁宫外等着。宁妃被禁足无法离开未央宫，只得遣她前来寻六皇子，凶兆一事传回宁家后，娘娘才意识到当时在慈宁宫举动有所欠妥，好在六皇子是个好拿捏的，只要将六皇子劝回去，宫内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自然可以消解。
　　“于姑姑，六殿下可是醒了。”碧珠见到慈宁宫的女官出来，急忙迎上去。
　　于姑姑打量的目光落在碧珠身上，“你先回去吧，六殿下这几日都在慈宁宫休养。”
　　碧珠等了半天才等到人出来，还想再说几句，于姑姑就已经走了。
　　没办法，见不到六皇子，她只得先回去禀告宁妃娘娘。一回到未央宫就看到被娘娘小惩的宫人跪在门外，这群人自作主张不说，让六皇子跑到太后面前也没拦着，送信给宁家也没办好，若不是碍于娘娘平日里‘性情好’，这群人早就被处理了，简直是一群废物。
　　碧珠冷着脸听着这群人求饶，余光落到旁边跪着的小太监身上，她记得这个人，前段时间一直帮她跑腿喂药，替她办了不少好事，“颂安过来。”
　　跪着的小太监小声唤道：“碧珠姐姐。”
　　碧珠心情暂缓，这小太监平时木讷，但嘴还算甜：“娘娘心情不佳，你去小厨房弄点清心茶来。”
　　颂安不多语，眼疾手快去办。
　　未央宫一片死寂，宫殿内宁妃面露愁容，见到碧珠回来就往后看，没瞧见其他宫人：“他呢？”
　　碧珠只得说慈宁宫那边留六殿下小住，暂时回不来：“六殿下还在病中，太后娘娘应该未多想什么，以往其他皇子病中，太后娘娘也很是关心。奴婢打听过，这几日只有太医出入，慈宁宫也无其他异样，太后娘娘不会发现什么的。”
　　宁妃的脸色不太好，这几天被禁足，又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望月庭的事她会彻查是谁在背后算计，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先稳住太后这边。
　　碧珠见自家娘娘面露不虞，正想再多安抚几句，还未出口就听到宫人匆匆来报——近日望月庭筹办有功，太后大悦，赏赐后宫妃嫔。
　　“赏赐呢？”碧珠问。
　　宫人唯唯诺诺，“未央宫的份，没来。”
　　“你说什么！？”碧珠失声。
　　什么叫未央宫的份没来？！
　　太后赏赐后宫嫔妃，就连几个在太后面前露过脸的才人都有，唯独没有送往未央宫的礼。
　　宁妃在外一直都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宫人没有命令也不敢往外去打听情况。
　　“慈宁宫传懿旨的公公，没来未央宫。”宫人又道。
　　碧珠下意识看向自家娘娘。
　　宁妃听到这话时脸色差点没崩住，险些捏碎了杯子，失手打翻了刚端上来的清心茶。
　　送茶的颂安险些被茶水泼到，忙息声跪地。
　　“愣着干什么，还不收拾。”碧珠怒斥，小心地查看宁妃有无被热茶烫伤。
　　颂安低着头，掩去内心的阴郁，将满地的碎片收拾干净。
　　明明六皇子殿下是为了宁妃娘娘着想，可在宁妃娘娘的眼中就不曾有殿下的存在。
　　面上看着宁妃是为了殿下身体着想，可这段时间亲自伺候殿下多日的颂安哪能不明白，先是药物里加了东西，再是多日不让殿下与他人交流，娘娘若是真关心殿下，就不会几日才去看望殿下。
　　放在娘娘眼里，殿下好似不如赏赐或是她在太后面前的形象重要。
　　-*
　　慈宁宫清静，应浮昇缓缓转醒。
　　檀香萦绕，热气渗入骨缝。
　　应浮昇凝滞的目光渐渐清明，半会才思绪回笼，余光打量着陌生的寝殿内室。
　　直至角落里落着两大箱略显突兀的楠木箱，他的视线顿住。
　　内室忽然传来声音。
　　应浮昇移开视线，落在远处。
　　“殿下醒了。”有人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年纪稍长的女官走了过来。
　　他很快就认出这人是谁。
　　慈宁宫的于姑姑，也是贴身照顾太后多年的女官，慈宁宫一切事宜太后都交由她处理。
　　察觉到初到陌生地方略有拘束的六殿下，于姑姑开口：“宁妃娘娘近几日禁足，太后娘娘小惩，殿下不必担心，养病为主。”
　　慈宁宫鲜少有皇子来小住，太后不喜留人，唯一留过小住的也就是太子殿下。
　　宫内也没怎么准备东西，此处偏殿可看出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应浮昇闻言想唤颂安，临到嘴边的话停住。他察觉到于姑姑打量的目光，想到宁妃出事，盯着未央宫的眼睛不少，此时他不能过于在意颂安。
　　太医行过诊，于姑姑并未久留，传过话便离开。
　　应浮昇视线看向远处的楠木箱，宫女似乎注意到便提醒说：“殿下，那是太后娘娘给您的赏赐。”
　　“赏赐？”应浮昇有些意外。当看到其中有几本和赏赐格格不入的书时，似乎想到什么——这应该是后添上的。
　　他望向窗外，于姑姑已经走远了。
　　赏赐里都是好东西，箱子半开，应浮昇只注意到露出来那几样，是明眼可见的贵重。
　　不待他多想，刚安静下来的气氛被打破，外面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隐隐约约，他看到一抹亮色身影经过——是太子，他每日都会去给太后请安。
　　应浮昇略一思忖，借着宫人的手站直，强撑病痛道：“替我更衣，借住多日，祖母赏赐，该去向祖母请安。”
　　慈宁宫今日比往日要热闹些，刚出宫殿，可见宫内气氛不一样。
　　应浮昇仰头看向高处，空气冷冽，肺腑宛若被冷气渗入。他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地面被踩出的雪路。
　　前世那条荒芜的宫道变成新雪消融，眼前视线晃了晃，应浮昇站定一会，稍稍放开呼吸，呼吸间有种恍若新生的感觉。
　　他镇定地走了出去。
　　没走多久，他远远就看到慈宁宫内立起的弓靶，此地留着一处小小的武坊，兵器齐全，还留着练武台。大渊善武，太后更是将军府出身，拎起十几斤重的兵器不在话下。
　　路过偏殿的武台，往里走便是慈宁宫的正殿，入眼就是几幅飞马骏图，应浮昇敛去观察的目光，循向声音的源头。数人聚集在那，宫人正空着一片场地，武台围栏外站着几个人，一身锦衣狐裘的太子正站在太后身边，有说有笑，热闹至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
　　年幼的皇子华服披身，身周跟着两个宫人，远远看去宛如花孔雀地绕在太后身边。
　　离得近，应浮昇认出这人是谁——
　　八皇子。
　　八皇子的母妃赵氏，在八皇子幼年时因重病去世，以至八皇子幼年无母。而他的母族是赵家，赵家在朝中地位一般，少有依仗，帝王怜他无母抚养，后交由徐皇后抚养。八皇子也因自幼跟在徐皇后身边，敬重徐皇后为母，后世他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背后的赵家也是太子一党。
　　此时八皇子年方八岁，正是仰仗帝王宠爱，娇生惯养的年纪，在应浮昇的记忆里，这个时期的八皇子是跟在太子身后的跟屁虫。
　　他站定一会，宫人禀告，太后才回过神来，见到应浮昇站在外面，招手让人过来：“小六怎么来了？”
　　这一声出，两位皇子的目光同时看来。
　　太子和煦自然，倒是八皇子上下打量他，眼中几分观察流露于表。
　　这种观察对于应浮昇而言很多次，一个眼神就能判断彼此，幼年时是兄弟的排斥，再年长时是长者的冷漠与厌弃，到后来是帝王的训斥，冷宫宫人的落井下石。
　　他忽视两位皇子的打量，径直走近，才看到人群中的驯兽架。
　　架上正站着只猎隼，太后拿着食盒在给它喂食。
　　“孙儿来给祖母请安。”他作揖行礼。
　　太后摆手，看了应浮昇一眼，敷衍地点了点头，心思留在驯兽架上的猎隼身上。
　　太子朝应浮昇点头致意，他锦衣加身，面色红润，年纪不大但举手投足间已是不凡，一脸的意气风发。
　　他带着笑问：“六弟身体如何，前几天见你昏倒，孤很是担心。”
　　应浮昇眼睫半垂，敛去眼底深色，不失礼数地回道：“谢皇兄关心，身体已无大碍。”
　　两人说罢，旁边传来动静。
　　“来，小青动动。”太后正在训宠。
　　应浮昇循声看去，看到拢翼静立的猎隼，他就知道现在是怎样的情况。
　　太后对皇孙的态度一视同仁，脾性不好揣摩，哪怕太子八皇子到此，她对他们的态度也止于此。唯一较为突出的点，大概就是她的喜好。
　　太后喜好豢养猛禽，眼前这只小猎隼便是她的爱宠之一，因身带一道奇异的青色纹路，名唤小青。因胎有残缺，养不大，体型比其他猎隼都要小上一圈。自小就被太后养在身边，养尊处优，常年在慈宁宫附近乱飞，脾气古怪。
　　只是今日这鸟，不太精神。
　　八皇子看着今日不怎么动弹的猎隼，不以为然说道：“吃饱犯懒。”
　　“八弟，莫要任性。”太子轻斥一声，他顺着八皇子的话往下说：“不过小青也该磨砺磨砺。”
　　说完他拿着食物勾引着猎隼活动，大渊善武，太子年幼时就被当成储君培养，经常出入演武台，兽师们驯兽的手段他会几手，小青平日里与他亲近，受太子这么一鼓动竟然也活动起来，几下就在空中飞了几个来回，将太子抛出去的饵吃了。
　　太后见爱宠状态转佳，伸手过去，猎隼疾驰下来稳稳落在她的手臂上，“演武台教了你不少东西。”
　　太子谦逊道：“只懂皮毛。”
　　太后没再说，眼见着心情好了几分。
　　慈宁宫的宫人似乎很习惯太子与八皇子的到来，祖孙和睦的场面其乐融融，太子圆场，八皇子嘴甜，几番对话下来已然将旁边的应浮昇置之脑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子的身上，就连慈宁宫内稳重的于姑姑，见到太子时的表情也比平日要多些。
　　八皇子很享受这种被人围着的感觉，见太子没有制止，又听闻皇祖母这几日心情欠佳，抛了几次饵食，学着太子的办法让小青飞了数次。
　　猛禽高掠捕食，姿态迅猛自然，引得宫人连连称好。
　　猛禽展翅，一跃过宫墙，徘徊而归。
　　应浮昇抬眼，目光不禁落在那展翅自由的猎隼上，静静站立看着。
　　猎隼落地时，足间镶金的宝珠熠熠生辉，一副富贵奢华的模样。
　　穿得金贵，应浮昇想。
　　太子与他人说话间，视线几次落在应浮昇身上，比之几日前殿中的巧舌如簧，此时应浮昇的存在感极弱，说来请安就只是请安，不说话时在这人群中宛若透明人。
　　“太子哥哥，你看什么？”八皇子问。
　　“没有，看六弟不大精神的样子。”太子低声笑笑，解释道：“与几日前所见，有些差别。”
　　一句话，将应浮昇拉到人前。
　　猎隼小青落下来又不动了，八皇子见到那边站着不动的应浮昇，想到近几日宫中的传闻，说是望月庭一事他这六皇兄出了好大的风头，还害得皇后娘娘被皇祖母训斥两句，以至于太子哥哥这几日心情都不是很好。
　　他对这位六皇兄向来没什么好感，在学堂时这位皇兄学业就不怎样，时常被太傅训斥，也不合群，还老躲在后面，像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像现在这样，八皇子想到此处起了心思，抛饵的时候稍侧面向，趁四周无人注意时，往外抛了出去。
　　一声鸣叫，只见猎隼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下振翅飞起。
　　这突发的情况，宫人忙让开路。
　　谁知隼一激动乱飞，疾行越过人群，一下就冲到外围。
　　应浮昇身形微顿，就看到那疾驰的身影掠至眼前，身形后撤，又因身体还没好全，乍然被活动让他微微喘气，退烧后额间的疼痛一阵阵的，脚步虚浮。
　　太后见状，不由皱眉。
　　作为皇家子，未免太过柔弱。
　　八皇子这时高呼：“六哥当心！”
　　说着当心，眼底却掠过一丝暗光。
　　然而下一刻，谁也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隼越过六殿下后竟然盘旋回来，只见隼收拢停翼，赫然停在应浮昇肩头！
　　隼锐利的眼神落在应浮昇身上。
　　应浮昇头疼稍缓，侧目就看到猎隼的眼神，锐利谨慎，是在判断捕猎目标。被豢养的隼是被驯服的野种，天生带着捕猎的天性，有自己的领地意识，陌生的气味出现在领地里，这只隼会将他标为敌人。
　　他养过隼，尚且还在冷宫的时候。
　　冷宫偏僻，与御兽园同在边缘地段，猛禽常年放飞训练。想要遮天蔽日往宫外传信，飞往大漠边陲，那个人曾经给他送过一只幼鸟，熬隼训练，他的手乃至手臂，全是隼的抓痕。日日夜夜，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宫内只有一只虎视眈眈妄图吃他肉的饿隼。
　　那时候更凶狠的眼神他都见过，别提眼前这只胖成球险些飞不起的隼。
　　应浮昇目光掠过猎隼羽毛覆盖的鸟身，羽翼贴身，一个自我保护姿态。
　　小青盯着他时，应浮昇也在看着它。
　　目光相及，这只灵性极强的隼似乎从应浮昇眼底触及到什么，竟然莫名怯场，往后跳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不攻击也不走。
　　旁边的宫人怕惊扰皇子，只得自己过来准备带走这隼。
　　应浮昇驻足垂眼，余光停在其羽翅上，忽然道：“它好像受伤了。”
　　八皇子以为他吓傻了，心底掠过一声暗讽，这隼刚刚才捕食过，怎么可能受伤？
　　太子见状看了八皇子一眼，随后走上前：“六弟莫动，让宫人——”
　　话未说完，应浮昇却在这个时候突然伸手，径直抚住肩上的猎隼，看似鲁莽的动作吓得人一惊。这一突然的举动让猎隼振翅挣扎，应浮昇骤然的伸手却控住猎隼展翅，一下制住它受惊挣扎的动作，只见猎隼渐渐平静下来。
　　当一处隐蔽伤口暴露在人前，太子动作稍滞，正欲上前阻止的太后面色微变。
　　“快，让兽师过来！”
　　兽师来的很快，不敢耽搁立刻检查，看他无意间皱眉，太后心下一紧：“可有什么大问题？”
　　兽师摇头，太后松了口气。
　　不多时，却见兽师起身道：“原本问题不大，是寻常花刺所伤，应当是穿行所致……不过看上去它似乎数次强行大展双翅过，现在问题有点严重了。”
　　八皇子愣然喊道：“你说什么！？”
　　话音落下，太子身体微僵，太后脸色则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

第7章
　　兽师这话说出，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八皇子像是慌了，说完又道：“搞错了吧，这伤口也有可能是刚刚撞伤的啊！”
　　他毕竟是个半大的孩子，心急之下已经不知所云。
　　只见兽师掀开羽翼，下方的撕裂伤看似隐蔽，实则已然裂开一大口子。这样的伤势下强行飞行，只会导致伤口更加严重。
　　周围人心知肚明，先前八皇子让小青数次起飞仿佛成了这伤势的源头。
　　太子刚想解释一两句，太后的注意力已然全在受伤的猎隼上，一个眼神都没到他们身上，只听太后冷冷询问兽师：“无论如何，哀家都要治好它。”
　　兽师颔首：“您不必太过忧心，敷药后，近日切勿再太过张翼即可。”
　　他要先做一些伤口的应急处理，太子正欲上前查看，谁知那猎隼一察觉旁人靠近，脑袋一个劲往应浮昇这里挤。
　　于姑姑打圆场，同时也宽太后心出声道：“小青还真是有灵性，像是认出了救命恩人。”
　　太后最得意的就是猎隼的灵性。
　　闻言，果然面色好了些。
　　猎隼极近应浮昇，隐隐透出亲近之意，兽师趁机摁住猎隼，总算能为它处理伤口。
　　八皇子半天的解释无人在意：“祖母……”
　　太后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想再提这事。
　　八皇子还在急于为自己解释，应浮昇微微侧目，注意到旁边沉默下来的太子。
　　应浮昇倒不奇怪这胖鸟此时举动，先前被太子强行驯飞，又被八皇子驱使好几次，太后当时也是默认赞许，这猎隼自然短时间内，对他们会有些排斥。
　　想起先前猎隼被引导飞向自己这里，八皇子倒是间接帮了他一把。只是以八皇子的脾性，这种行为多半是有人引导，他唇角微动，忽视旁边传来的目光，适时开口：“好在是虚惊一场，怪孙儿没有早点来给您请安，否则说不定能早些发现问题。”
　　说着，目露些自责。
　　太后后知后觉他才大病过一场，自应浮昇过来后，第一次正眼看他，“身体可好些了？”
　　应浮昇规矩道：“有劳祖母记挂，好多了。”
　　祖孙俩一问一答，突然被晾到一边的太子一时颇有些尴尬，看应浮昇时，垂目掩住眸底深色。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开口问道——
　　“听闻六弟鲜少出未央宫，怎对猎隼如此熟悉？”
　　众人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小青竟然是六殿下制住的，若非六殿下，还没那么容易制住挣扎的猛禽。
　　应浮昇反露出疑惑之态，踌躇一二，后说道：“这与熟不熟悉有何干系？它飞的低，姿势不太对劲，很容易按住。”
　　听到应浮昇天真的回答，太后笑道：“你是不知道，它往日就这么飞，也是你第一次见，不然他们都没发现。”
　　应浮昇看着它，脸上露出一番顿悟的神色，呐呐道：“是这样吗？”
　　太后的笑声让周围的气氛缓和下来，慈宁宫的人都习惯小青怪异的飞姿，知道六殿下这是第一次见，还误打误撞发现小青的伤口，怪不得这祖宗近几日脾气不定，原来是受伤了没人发现。
　　小青与寻常猎隼相比，体型可小太多了，平日又受太后娇养，威风劲没了，停下来就是一只胖球。
　　眼看小青上完药，又往外跳了一小块地方，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太后身边的应浮昇。
　　应浮昇对上小胖鸟毫无防备的眼神，少了几分隼的锐利，多了憨厚可爱。
　　与他以前那只天差地别，从前那只隼受伤回来时，看他就是另外的眼神，敌对，威胁，想要弄死他。
　　太后见到这一幕，笑道：“小青似乎很喜欢你，若没事，多来看看它。”
　　应浮昇敛去思绪，低头唇角微动浮现笑容：“是。孙儿一定常来。”
　　八皇子见到昔日与他交好的猎隼这会在他人手里讨巧取闹，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他正想上前，却被旁边的太子拉住手。
　　太子稍稍看了他一眼，就让八皇子静了下来。
　　太子在旁边静静看着，听着太后与应浮昇谈话，藏在袖中的指节攥紧几分，面色不知何时淡了下来。
　　-*
　　等到离开慈宁宫，太子回到坤宁宫时，徐皇后正在处理望月庭事宜，等着二人用晚膳。八皇子常年跟在徐皇后身边，一回去就隐隐赌着气，半天不说话。
　　见他回来没说话，徐皇后便出声问道：“怎么了？”
　　太子回想着刚刚临走前太后对应浮昇的笑颜，太后对皇宫内其他皇子公主都一视同仁，留应浮昇小住慈宁宫本就出人意料。他想到之前望月庭凶兆一事，本来他令人处理，已然想好如何讨太后欢心，缓解凶兆一事带来的弊端，未曾想到半路出来一个应浮昇。
　　他没说话，旁边的八皇子却止不住嘴，他今日本来好好地讨祖母欢心，谁知道那应浮昇一来，事情又落到他身上，后面祖母的心情都不好了：“都怪那应浮昇！”
　　徐皇后皱眉，“怎么？”
　　“无事，就是今日去慈宁宫遇到六弟，他看起来病好了很多，还去给祖母请安。”
　　太子没有制止八皇子的话，只是在见到徐皇后问询的目光后，接着说道：“他看起来不错，很会讨祖母欢心。”
　　徐皇后这几日处理望月庭的事才知道当时应浮昇的话解决了多少麻烦事，宁妃处事欠妥，但这孩子确实是一番孝心，“病中还记得去与太后请安，是个懂分寸的孩子。”
　　八皇子愤愤道：“他就是会装，装着副模样，那鸟伤了他不早说，就会在那时候找祖母邀功。”
　　徐皇后道：“怎么回事？”
　　太子见状只好将今日的事情说明，“小青受伤，祖母心情不好。只是六弟应当早发现小青的问题，没明说，到后来等到兽师到了才言明。”
　　徐皇后闻言有些意外，她对那孩子有点印象，记得他在宁妃出事时的条理清晰的辩驳，平日里她对这个皇子无太多印象，应浮昇不算出色，她也鲜少听到对于这孩子的传闻，依稀只记得是个沉闷不爱说话的性子：“他病愈刚出，你们都未曾发现受伤的事，他要如何先知道？”
　　八皇子气急：“他就是！”
　　徐皇后只是看了八皇子一眼，后道：“母后教导过你们，凡事先察后行，莫冲动行事。”
　　太子垂在桌下的手握紧几分，“母后说得是。”
　　八皇子听到徐皇后夸赞应浮昇，心中郁气顿生，饭只扒了几口。
　　徐皇后则是看向旁边的宫女，宫女像是知会什么很快就下去办。
　　她看向太子，声音忽转：“你不喜欢这位皇弟？”
　　“怎么会？”太子一僵。
　　“你是东宫太子，其他人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徐皇后：“若是不喜欢，与母后直说便是。”
　　“六弟身体不好，祖母自然会关心。”太子敛去眼中深色，重拾往日的温和，给徐皇后添了几样菜，假装不经意地开口道：“母后，祖母的寿礼准备好了吗？”
　　“无须你担心，这几日好好温习课业，你父皇回来莫要落下。”
　　徐皇后对太子时声音和缓了些，似是看了他一眼，柔声道：“先用膳吧。”
　　用完膳，太子从坤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尚晚，一个宫人从坤宁宫内跑出，带来几件衣裳以及皇后的交代，“皇后娘娘见殿下穿得少，特意吩咐送来衣裳，要多注意身体。”
　　太子见状，看向坤宁宫，宫人道：“皇后娘娘很关心您。”
　　是关心……他的母后对宫内的事情很少过问，唯独对他的事情很关心，平时小病小事都处处令人安排。太子将衣服披上，微微抓紧衣摆，待皇后的人走远，他才问宫人：“母后准备的贺礼是什么？”
　　回答的是太子的贴身宫人，“禀殿下，还是以往那些，娘娘特意叫人去民间寻来几幅书画。”
　　“母后每年准备的寿礼都很简单。”太子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
　　徐皇后性格清冷，从不主动讨陛下欢心，这是宫中都知道的。
　　但她就不能替自己多想想，父皇才大胜，书画哪里能上台面？
　　太子转身立刻想去说什么，脚步却又突然顿住，往年他不是没说过，但母后每一次都是‘你父皇不喜奢侈，多做多错’。
　　想必这次也是一样。
　　正值举国大贺的喜事，他的母后还不懂得变通。
　　见他顿足，宫人小心开口：“殿下……”
　　“没什么。”太子似乎有什么另外的想法，冷淡道：“回宫吧。”
　　-*
　　入夜，慈宁宫安静下来，早些时候太后留应浮昇用晚膳。
　　“病后清淡，也得多吃点肉糜。”
　　应浮昇稍顿，碗中已多了些东西。
　　太后用膳时不喜说话，说完这句就缓和下来，一顿饭安静得很，宫人似乎早已习惯。
　　太后很少留人用膳，今日太子跟八皇子过来，她也未开口。应浮昇看着碗中的食物，乖巧地吃着，多年被囚，他向来知道怎么去看人脸色。
　　祖孙二人用完膳，应浮昇就起身告退，只是他刚准备走，太后忽然喊住他，她没多说，只是给于姑姑递了个眼神。
　　不多时，于姑姑已经送来一件狐裘，为他披上：“外面天冷，殿下要保重身体。”
　　“谢祖母。”应浮昇行礼。
　　太后只是摆了摆手，“休息去吧。”
　　回到偏殿，于姑姑亲自送来今日的汤药。太后的脾性冷，对宫内皇子一视同仁，若说偏爱，当属太子。只是这种偏爱因是东宫储君亦或者其他原因有待商榷，但肯定的一点，太后不喜算计利用，或者耍小聪明的人。
　　今日的缓和，或许是个好的开始。
　　“殿下。”慈宁宫的宫人道：“未央宫派人，送了点东西过来。”
　　未央宫在应浮昇生病这几日，一直派人过来，奈何慈宁宫态度摆在那，宁妃的人一直没进来。今日有人过来，想来只有太后准许，今日驯隼一事在太后老人家那留下个好印象。
　　送来的东西，一半是养病的药材，另外的是一些小玩意。
　　一看就知道宁妃的心思，想软化他改变太后的态度。应浮昇若有所思，轻声开口：“母妃怎么样了？”
　　送东西过来的宫人见六皇子殿下与自己交谈，急忙按照宁妃的交代说道：“宁妃娘娘思念殿下，也很担心殿下的身体。”
　　应浮昇问得杂，宫人急于缓和态度，几乎什么都说：“宁妃娘娘这几日茶饭不思，日日念经祈福，祈求殿下身体好转。”
　　是吗？应浮昇饶有兴致地听着。
　　宫人以为六殿下真的关心宁妃娘娘，把这几日宁妃娘娘怎样怎样说得口干舌燥。
　　几句话功夫，应浮昇确定颂安的安危，心中稍缓。来慈宁宫前，他特意吩咐颂安近几日莫要出头，宁妃此时正值风口浪尖，严惩宫人有违她在宫内的形象，所以颂安多半无事。
　　得知颂安无碍，应浮昇态度缓了下来。
　　未央宫的宫人竭力地营造宁妃思子的形象，说到后面都词穷了。直至慈宁宫的宫人见六殿下露出疲态，便出声提醒。
　　见自家殿下态度缓和，宁妃的话殿下好似也听进去了，宫人差事办到，也知道此时不能影响六殿下休息，很快就走了。
　　“劳烦公公帮个小忙。”应浮昇道。
　　宫人道：“殿下直言。”
　　“我生病多时，劳祖母关心，祖母寿辰将至，身为孙儿应当尽几分孝心。”说到这，应浮昇面露几分腼腆，他轻声道：“久闻京郊山寺有灵，想劳烦公公替我走一趟。”
　　宫人听闻这里，见到六殿下关心太后的模样，跑趟寺庙的事，宫里常有嫔妃托人祈福，这与于姑姑说一声便是。他不由说道：“殿下心诚，此事吩咐宫人跑一趟便是，可还有其他吩咐吗？”
　　应浮昇稍作停顿，而后再开口：“还有一事，先前身边有一太监伺候，可否帮我传唤一二？”
　　宫人听到殿下态度温和，对宫人竟也这么客气，很快应下：“奴去办。”
　　宫人退去，殿中安静下来。
　　一日的疲惫接踵而至，应浮昇伸手扶住身上的狐裘，入手柔软的衣料披身带来的是令人不习惯的暖和，兴许是留在宫中哪位皇子的东西，略微大了些，走线间还有金丝银线。
　　他摩挲着衣领，思绪不由飘远。
　　在他的记忆里，后世他的皇祖母死于一场重病。那场重病后，少了太后盯着，后宫权力转由交到徐皇后的手里，而徐皇后脾性清泠，俗事鲜少看管，以至于后来后宫混乱，嫔妃暗争，朝野中不少人都安插了暗线，尤其是安插到他父皇身边的宫人，为后来父皇沉疴难愈病逝宫变，埋下不少隐患。
　　而这是往后数年的事了。
　　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印象中这位祖母的面孔已经模糊了。
　　“寿宴啊……”应浮昇喃喃道：“是喜事。”
　　该准备寿礼，也不能马虎。
　　宁妃不会给他提前准备寿辰贺礼，她甚至不想让应浮昇出现在太后的寿辰上，贺礼想来也好不到哪去。只是现在他出现在太后面前刷足存在感，宁妃计策未成，想办法缓和态度罢了。
　　但这些对应浮昇而言不一样，后世这个寿宴有多重要他一清二楚。
　　既然想徐徐图之，那便不能掉以轻心。
　　慈宁宫的宫人办事效率很快，颂安过来时，殿内很多东西都妥善办好了。
　　“没被罚吧。”应浮昇道。
　　颂安稍怔，摇了摇头。
　　他这几日听从应浮昇的安排，那日望月庭后殿下就交代过他暂避风头，也鲜少在宁妃面前露面。
　　起初他不解此意，直至宁妃从慈宁宫回来，那日听从六殿下命令去处理望月庭一事的宫人就被责罚了，言曰疏忽六皇子康健，罚了板子。这些人原本听到宁妃被释回宫大喜邀功，谁知落在身上便是责罚，个个喊冤。
　　原来殿下都知道……
　　应浮昇摸着宫人送来纸笔，指腹摩挲时隐有珍视，“好大喜功，人人都盯着功劳去抢，有时候某些东西就是吊在前面的肉糜，自食恶果堪比一台好戏。”
　　颂安愣住，再看向殿下时，发觉殿下这句话是认真与他说的。他像是被看透心思，有点手足无措地站着，“殿下，奴不是……”
　　“来磨墨。”应浮昇却道。
　　颂安见殿下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急忙上前，拿到墨条时听到殿下下一句话：“上好的御墨，省着点用。”
　　他一下紧张，落手第一下就重了。
　　颂安尴尬道：“奴不太会……”
　　应浮昇见颂安有些笨拙的手，目光稍停，才注意到眼前人年幼的模样。
　　颂安紧张地看着，手指微微攥紧，忽然间听到旁地传来一声叹息，随后听到殿下说道：“拿过来，我教你。”
　　应浮昇垂着眼，拿过墨的时候有点珍惜，在冷宫哪有这种好东西，他道：“好东西，得省着点用。”
　　颂安忙道：“殿下日后必有很多赏赐！”
　　什么赏赐，赐毒酒吗？
　　应浮昇笑了笑，难得有一瞬放松，而后道：“你说得对。”
　　想要什么，他得自己去争取。
　　颂安上手很快，应浮昇看着他的动作，眼前笔墨白纸，身体里的寒意未曾消减。
　　距离帝归仅剩十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几日，应浮昇没落下规矩，每日准时到太后面前请安。宁妃几次都遣人过来，借关心之话暗探应浮昇的情况，然应浮昇几日请安，身体好没好全太后眼底清楚，应浮昇没开口，她也就没搭理。
　　气得宁妃几次在宫内暗自发火，又碍于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设，无法大发怒气。
　　应浮昇很少说话，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规规矩矩行了礼，不多出声打扰。来慈宁宫请安的皇子不少，应浮昇把这个分寸把握得很好，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几日相处下来，太后对这个孙子的印象算不错。
　　望月庭宫宴如火如荼地准备着，宁妃事毕后宫内风声鹤唳，暗流涌动，直至宫内一声急报抵达！
　　风雪消停，远处兵马行至京郊，重重马蹄声中，战旗飘扬。
　　闻声而来的百姓在城内望去，只见千军万马间，圣驾凯旋归京。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俺来了，快进宫宴剧情了。

第8章
　　十二月十五日，当今圣上御驾亲征凯旋归京，军队行至城外时，百姓欢呼。
　　京城城门大开，当今圣上身穿战甲，身后全是帝王亲军以及威风凛凛的戚家军，旗帜飘扬，行至京城外时百姓欢呼雀跃。大渊帝王戎马半生，常年征战，在这片时常战乱的土地上，是他枕戈待旦御驾亲征，才有今日大渊子民的稳定安定。
　　这次圣上亲至边境，斩杀蛮人将领头颅，为大渊拿下十三城一事早已传遍。
　　沉重铁骑入内，战马踏足土地震动，百姓们仰头看向威严的帝王，身后是千军万马伴随。
　　戚家军随驾入京，满城风光，直至行至皇城外，重兵卸甲，城外扎营留驻。
　　“恭迎陛下大胜凯旋！”早就聚在此地的百官扬声高呼，一声万岁群音激荡。
　　御驾亲征，大败北地蛮人，英勇广为传颂。
　　圣驾一路回朝，召开朝会。
　　皇帝褪去厚重的铠甲，换上黄袍，走进大殿时，殿中肃穆。
　　大渊能有如今盛况，除了民间传颂的御驾亲征，更离不开皇帝本人。这位皇帝少年时征战沙场，连拿多座城池，不到中年便功高震主，后是在老皇帝病危时发动兵变，登基上位。新朝后更是以武治国，为大渊扩大了广袤疆土，这次大胜北地蛮人，将蛮人驱逐出北渊之外，可保大渊边疆十年安定。
　　文武百官朝拜行礼，高座上皇帝正值壮年，常年征战杀戮所带来的气场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视圣颜，直至他摆手说道起身，百官们才敢抬头。
　　圣驾回京第一次朝会，一众武将论功行赏，圣上大赦天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宫内。
　　后宫内，为了迎接皇帝，后宫嫔妃盛装打扮。
　　太后寿辰，嫔妃们都来慈宁宫请安。
　　应浮昇刚入殿内，他就注意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目光，作为被太后留着小住的皇子，自然也会被这些人注意到。
　　几日休养，他脸上的气色好了不少，除了高烧后骨头疲乏，消瘦一圈，其他都比在未央宫时好上不少。四面投来的目光里就包括宁妃，被禁足多日，差事又被其他人抢走，数次遣人来应浮昇身边说话，连装病都用上，可应浮昇没回宫，以至于拖到今日她才能见上一面。
　　应浮昇再次见到宁妃时她好似收敛不少，在太后面前样样俱到，应浮昇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脸上挂着最慈爱的笑容，三言两语间都是嘘寒问暖，生怕在太后面前哪里做得不好。
　　“母妃。”应浮昇道。
　　“昇儿身体可是好些了？”宁妃面上挂着笑容，生怕稍有不慎让太后生了厌。望月庭一事后宁家那边传来消息，说她此事不妥，让她这几日都憋着气，现在看着这野种气色转佳，她还得好声好气：“晚上便是宫宴，一会回未央宫换身衣裳。”
　　应浮昇见到太后的眼神往这边看，顺声说好。
　　见到应浮昇顺从的模样，好在这孩子离开半月未见生分，她的心里定了定。等到应浮昇走到太后身前行礼时，她瞳色微暗，“不是让你这几日下了药吗？”
　　碧珠交代过那木讷的小太监，说是为六殿下准备的甘草粉解苦。
　　那小太监真信，有几次她还特意跑去药房看，确定那小太监下了药。
　　如今六殿下状况如此，她也很难说定，只得道：“兴许这段时间，太医院那边补药下多了……”
　　慈宁宫的御用的太医开什么方子，他们也不清楚。
　　碧珠自然不敢顶风作案，剂量都是往小了压。
　　宁妃见应浮昇的状况像是大病初愈，大概真的是那褚太医药方不凡，让这野种还能下得了床，暗自思忖：“真是命大。”
　　“娘娘。”碧珠知道自家娘娘的脾性，“那皇子贺礼一事，如何办？”
　　宁妃知道应浮昇参与宫宴已成定局，若是没准备生贺礼，她就也该给应浮昇准备一份。年纪小就是这点坏处，若不准备，身为母妃的她便是办事不周。她有意收敛锋芒，自己的贺礼就得合规矩：“在本宫贺礼那匀一小份出来，就当是他送的，吩咐下他身边的宫人。”
　　随便找两件凑活得了。
　　给太后请安后，各宫便要为晚上宫宴做准备。
　　应浮昇回到未央宫便见到其他宫人准备的寿礼，他扫过贺礼，将里面几件过于奢华的挑出来，让颂安收进库房。
　　旁边颂安见状稍愣，宁妃娘娘统共没给几件，这还是里面最合适的两件的了，“殿下？”
　　应浮昇没过多解释，只是将两幅书画模样的卷轴放进给太后的寿礼里，交代颂安盯着寿礼，莫让其他宫人再动。
　　舞乐奏起时，夜幕降临。
　　望月庭灯火通明，歌姬乐师入场庆贺，当今圣上班师回朝第一次宫宴，司礼监及礼部一点也不敢怠慢，整个宫宴其乐融融，一眼望去载歌载舞，格外热闹。
　　应浮昇过来时，见到夜间敞亮的望月庭有些恍惚。
　　未央宫时他病重，慈宁宫又很安静，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人多的场合。他望向远处成双成对入场的群臣家眷，热闹的声音到耳廓时变成刺耳尖锐呼啸寒风，令他掌心里不得多了几分细汗。他晃了晃神，才将耳廓虚幻的风声屏之，重新习惯眼前的热闹。
　　宫内年幼的皇子皇女们都站在一处，应浮昇一靠近，周围人便注意到他。皇室宗族就那么些人，哪个皇子皇女都在宫宴露过面，只是六皇子此人除外。六皇子年幼多病，初蒙学便经常告病假，平日也不与其他兄弟姐妹来往，孤僻少语。
　　见他过来，其他人只是打量，未曾靠近与他打招呼。
　　这一遭下来，他身边隐隐空出一圈。
　　旁人的排挤与观望十分明显，应浮昇宛若未知，径直走向太子，临近时行礼：“皇兄。”
　　太子这才好像注意到应浮昇，他挂着笑，道：“六弟，看来身体好些了。”
　　他这才与旁边的皇室们介绍应浮昇，众人听到太子说话才道了几句，只是说归说，未曾靠近或是多聊几句。
　　气氛一下有些尴尬，太子才恍然地为弟妹解释：“六弟鲜少在宫中走动，他们对你有些生分。”
　　太子眼角带着笑，话音一顿，意有所指地问：“六弟不会怪他们吧？”
　　应浮昇看着眼前人一通说话，正常兄长见此状况，多少也会开口让人互相熟悉，太子替周围的弟妹解围像是个操碎心的兄长，三言两语就分开关系，却没一句引他进入那个小圈子的意思。
　　恶意这种东西，应浮昇见怪不怪，他说道：“自是不会。”
　　应浮昇默不作声，余光却掠过周围皇子及官员，皆是朝中身份不低的要臣。
　　这时候，他见到其他人纷纷往太子这边看，脚步微动，走到了太子身边。
　　太子见状神色微动，应浮昇话少，其他皇子皇女不靠近他，往他身边这么一站，更无人过来了。他眼底掠过一丝愉悦，之后他与旁人交谈甚欢，将此人弃之身后。
　　应浮昇算着时间，不过一会，他循声看向远处。
　　来了。
　　宫宴上人流涌动，夜宴将至，舞乐奏起。
　　宫人高呼，不远处几抹身影出现。
　　太后来了。
　　她身侧是徐皇后相伴，身后是后宫妃嫔。
　　瞥见那些身影，应浮昇瞳孔微动，落在太后身边的徐皇后身上，平日宫服偏素的她，今日宫服金丝绣凤，华贵雍容，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与这位生身母亲慈宁宫一见至今，年轻时的她与往后多年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
　　他前世曾跟着宁妃，远远见过她盛装出行的一次，也是如今这般。
　　徐皇后缓行一步，搀扶着太后进入望月庭，百官及家眷见状纷纷行礼。
　　途经中庭时，皇室宗族纷纷躬身庆贺。太子见应浮昇还跟在身边，眉梢微蹙，但也没说什么，上前去带头行礼。
　　应浮昇瞥见远处嫔妃中宁妃，她正在偷偷看着太子。
　　想到此处，他向前几步，走到了太子身后行礼。
　　太后摆手免礼，周围纷道太后圣安。
　　“那位便是六皇子吧？”有一贵夫人开口。
　　宁妃恰巧站在其间，听到此话骤然看去，她一直注意着太子，就看到应浮昇竟然不知何时走到了太子身边。
　　周围人注意到这边，太子天潢贵胄，身后皇子皇女皆是人中龙凤。只是今日跟在他身边的身影略有眼生，百官看去，见着那皇子身形瘦弱，身形稍稍长开，与太子站在一起很是相像。
　　常人看到那一幕自觉兄弟相像，原先应浮昇脸上还有几两肉，大病后面孔长开了几分，与太子眉眼间多了几分相似。
　　应浮昇似乎注意到宁妃，行礼后抬眼直直朝着宁妃看来。
　　就这一眼，宁妃当即停在原地，未对比未曾发现，可当这野种穿上宫服，抬眼的姿态分明是像极了皇后！
　　见其他人都站着，她急得往前走了几步，旁边的徐皇后却注意到了。
　　徐皇后上次见这孩子还是在慈宁宫，一段时间不见，远看着消瘦了些，但比那日见到稍微精神点。病去如抽丝，病愈参与宫宴，他的礼仪没有半分落下，规矩得当，她稍微在意地多看两眼，她问宁妃：“他身体可是好点了。”
　　宁妃被这么一问，手里都快沁出汗了，她早该下点猛药让他下不了床。她越想越紧张，徐皇后一问，旁人自然会更在意那野种，她情急之下开口：“这孩子也真是的，这么冷的天，也不拿个手炉。”
　　说着趁机往前，想要以此为由拉走应浮昇。
　　应浮昇哪会让宁妃得逞，参加寿宴便是为了走到人前。眼看不远处宁妃靠近，他便往太子身边多走了几步，旁边还有其他人在，这一走就走到了靠里的位置。宁妃想要靠近，却碍于人群无法靠近，一不小心便显得冒失。
　　太后见状看了她一眼，宁妃不得已停住脚步。
　　应浮昇跟着太子，面见太后等人规矩周到，太后因着这几日相处本就对这孩子印象不错，她知道这孩子没怎么参加宫宴，可如今看来他举止稳当简单，不像其他皇子闹腾。
　　听到他人这么说，再仔细看这孩子，与其说像太子，不如说这脸瘦下来后更像陛下。
　　宁妃见靠近不了，急忙安排碧珠去引应浮昇了，宫宴事关重大，不得有失。她这边安排这，下一瞬却听到了太后的话。
　　太后神色淡淡，却道：“小六年纪也到了，领他去皇子席吧。”
　　这话出来，不止是宁妃，连着太子都愣住了。
　　皇子的坐席在旁侧，除了太子，剩下都是设给已搬去皇子所或者出宫建府的皇子。
　　应浮昇听到这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他知道祖母对他态度缓和，未曾想祖母会在这时候调动他的位置。
　　徐皇后不觉意外，“按年纪，是该设皇子席。”
　　平时六皇子鲜少参加宫宴，容貌看起来更显小，经由皇后这话，他人才想起来，六皇子与太子年纪相仿，也是该独立的年纪。
　　他人看向应浮昇，应浮昇则是躬身：“谢谢祖母。”
　　徐皇后吩咐宫人：“给六皇子拿个手炉，免得宁妃娘娘担心。”
　　应浮昇稍顿，“谢谢皇后娘娘。”
　　宁妃在瞬间拽紧了手帕，她脸上的慌张都快遮不住了。
　　可偏偏太后与皇后开口，她断然不能忤逆，尤其今日还是太后寿辰。
　　未等她想出主意，远处顿然一声高呼。
　　随之那声高呼响起，在场所有人循声望去，应浮昇见到远处明黄的身影。
　　“皇上驾到——”
　　一声长音，帝王的到来让所有人歇声行礼。
　　作者有话要说：
　　[三花猫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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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入席--”宦官扬声，百官才起身入席。
　　应浮昇在宫人指引下走进席间，新列的皇子席已然备好。
　　群臣躬身行礼，应浮昇弯身之际，指缝间见到远处的身影。
　　熟悉的身影映入视野时，皇冠之下帝王剑眉星目，神色莫辨，比后世更年轻的面孔不失威势，他身上战场上的杀戮气息犹存，眼神掠过时周遭噤若寒蝉。
　　宦官们垂首跟在帝王身后，直至帝王落座高处席位，冕旒珠玉轻碰，他巡视周下群臣，无需言语，九五之尊的威压已盖住望月庭。
　　皇帝余光掠过席间文臣武将，落在武官首席，那里坐着刚回朝的镇北将军戚慎，戚慎玄甲已卸，多年枕戈待旦使他身上有着一分常人所没有的紧绷感，如紧绷的野狼，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给人致命一击。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众武将。
　　戚家，跟随帝王征战多年的左膀右臂，这次帝王大胜回朝，戚家功不可没，更是特许戚家军留驻城郊。
　　仅在席间，便给不少文官以慑感。
　　“戚兄。”皇帝怀笑看他。
　　戚慎大步出列，身形利落间脊背挺直，他于御下行礼：“陛下。”
　　皇帝面露满意，余光落在戚慎之后。
　　武将间人高马大，跟在戚慎之后的却是个少年人，他于一众叔伯里毫不逊色，随父躬身行礼时，一如武将利落干练。
　　戚家武将于宫宴间如立壁垒，周围众臣纷纷看去。应浮昇抬眼时，前方那些威武将领落于他的视野中，尤其是戚家之首那两人。他沉目稍思，在远处视线探来时垂首，避开那群敏锐的狼。
　　“今日当君臣同欢，无需拘谨，众卿入座吧。”皇帝声落。
　　短短数言，朝中老臣扬道陛下圣安，群臣随之恭祝。
　　应浮昇回神，身周恭祝声起伏，哪怕外出征战，帝王回朝的威严丝毫未减。
　　年轻时以武扩充疆土，杀伐果断又不失谋略，恩威并施，创造大渊十年盛况。就像如今，无论文臣武将，仅凭一句话便安定群臣涌动的心。
　　这就是他的父皇。
　　应浮昇跟在其他皇子之后，抬首间瞥见那高处威严庄重的身影，前世最后见到他父皇时帝王盛怒，对这位父皇最后的记忆便是那双威严眼睛里浓浓的失望，没有过多言语，下令让他幽闭深宫，与外隔绝。后来他困于冷宫，直至帝崩，他都没被允许再见他一面。
　　他敛去心思，随宫人入席。
　　帝王落座，舞乐入场，宫宴正式开始。
　　高处皇帝侧身与徐皇后交谈，君后二人气氛甚好，不少人因此看向皇子席。
　　尤其是看向太子所在之地，这一看，却发现皇子席间多了一席。
　　“那位是？”
　　“那是六殿下。”
　　席间，不少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
　　六皇子乃是宁贵妃所出，前些年宁家犯了事，宁家失了帝王的信任，也就是这几年，宁家才逐渐受到重视，宁大人筹谋多年升职作侍郎。
　　宁贵妃这些年在宫内和善低调，事事不出头，在宫内名声极好，再加上六皇子才疏学浅，体弱多病，在皇子皇女间属于是没多大存在感的一位。平日里，六皇子参加的宫宴甚少，在座不少人直至今日才看到这位常年久卧病榻的皇子，不由多看稍许。
　　今日落席皇子席间乃太后特许，席位便在太子身后。
　　注意到多人看向自己与应浮昇，宁妃紧张之余又多了几分怨恨，若是这小野种不出来，就没这么多事了。
　　今日在场乃是朝中重臣，难得百官聚首，皇子席间一丁点变化，都会落入这些老狐狸的眼中。
　　太子年幼才学出众，皇后又出自徐家，帝王看重必不可免，至于这六皇子……群臣扫过皇子席间，各有所思。
　　直至舞乐升平，众人才逐渐沉浸宴会之乐。
　　仪仗过后，举朝同乐后就到了献礼。
　　献礼，这次举国欢庆，而太后的寿宴乃是重中之重。
　　皇室宗族以及朝中重臣早就将贺礼准备好了，宫宴期间，献礼便是关键一环。当今圣上征战在外已两年未归，这次回朝清洗朝堂，重用武官举动在前，各大世家的献礼说是为太后庆贺，其实是通过太后透露着对天家的态度。
　　宦官宣读着各大宗族乃至百官的献礼，高座上的皇帝只是微微扫了眼，并未多言，偶尔只是问几句太后。
　　皇子席间，几个皇子各有所思。
　　除了早年夭折的四皇子，当今圣上御下年长的皇子只有三个，皆已出宫建府，也被帝王放去朝中锻炼。除了三皇子尚未述职，其他二位皇子皆有所成，大皇子在户部，二皇子在工部，各有谋划。
　　大皇子作为帝王长子，地位非凡，他率先出来令人奉上几件重礼，是千年玄钢打造的兵器。
　　大渊善武，太后出自将门，宫内更有御兽园与演武之地，特制的兵器送上台前，在场的武官无不赞扬，且这兵器是为太后量身打造，乃是太后年轻时最善用的软剑兵器。
　　此物出后，接下来二皇子三皇子的贺礼中规中矩。
　　而这时候，本由嫔妃看着的八皇子却抢在前面走出，他行至庭中央，有模有样地行礼，“父皇，我也为祖母准备了贺礼！”
　　徐皇后眉眼间露出几分无奈，八皇子恃宠生娇不是一次两次，抢先送礼实在过于鲁莽，令人抬上来的竟是一件略显招摇的驭兽架。
　　这是徐皇后给八皇子准备的礼物之一，这孩子精挑细选，从中选了一件最花的。
　　“小八这孩子，脾气倒是没改。”皇帝神色如初，也无责怪八皇子。他只是坐在那，宫宴上其他人不由多看他的脸色，试图窥探帝貌来摸清其态度。只是帝王喜好不明，诸多贺礼下来，未见他有过多的动容。
　　太子举止妥当，没有被抢次序的恼怒，看似温和地看着八皇子，眼间却掠过一丝庆幸，幸好他提前改了贺礼。
　　太子因储君身份，坐席在首席，身侧便是几位同列皇子席的皇子。
　　八皇子送完礼后，太子先是替八皇子说了句：“八弟性格天真，挑选贺礼时也是颇费心思。”
　　果不其然，在此时，皇帝看向太子。
　　太子深受帝王宠爱，再因他幼年时展露才华，被太傅接连称赞，因而早被立为东宫储君，地位非凡。
　　“太子长高了不少。”皇帝归京，便听到朝中不少人称赞太子，一段时间不见这孩子，如今再看，确实有模有样。
　　太后笑笑，也称赞太子几句，端着水说了几位皇子近况，余光瞥见皇子席，见到端坐着的应浮昇时，“小六也不错。”
　　皇帝扫见皇子末席那瘦弱的身影，微微应和太后的话，但并无多大兴趣。
　　无声的注视间，太子起身时微微掠过旁侧应浮昇，见后者不为所动时收回目光，几步行至庭间，周围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出口便是：“龙骧瀚海卷尘沙，虎啸北疆马踏平。烽烟散尽天威现，四海八荒皆俯首。”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看来。
　　太子年方十岁，学识风华尽现，短短两句诗既说了帝王龙骧虎啸征战之威，又暗指圣上将一统天下，万民朝拜。
　　庭间，太子挺直腰背，满眼只有高座上的帝王。
　　群臣低声议论，高处皇帝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过了半会，他微微颔首：“吾儿此诗气韵沉雄，深得朕心。”
　　话锋一转，皇帝拿起金樽：“然此举岂是朕一人之能？马踏飞沙所向乃万里疆土，三军将士朝野众臣勠力同心所向，此杯中之酒，当敬在座武将贤臣！”
　　皇帝话罢，宫宴群臣心潮澎湃，纷纷起身敬酒。
　　宁妃看到周围百官看向太子眼神里颇有赏识，尤其是那几位平日眼高于顶的老臣，看到此况她原先紧绷的心情稍有化解，不由偷偷多看了太子几眼。她早就知道这次宫宴各地皇室宗族聚首，为此她还悄悄谋划，望月庭乃是意外，幸好她的皇儿没有受到影响。
　　太子心中不觉多了几分底气，见父皇龙颜大悦，他一摆手便让宫人抬上来贺礼。
　　“举国同庆之日，也是太后的寿辰，这是臣为太后祖母准备的寿辰礼。”
　　宫人将两箱贺礼打开，一箱里是整齐排列的几卷书画卷轴。
　　应浮昇随之看去，就看到宫人打开书画卷轴，为首一件展开的是万马奔腾图。
　　高处太后见到这卷画卷时，不由倾身向前，似乎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太后喜爱百兽，尤其是骏马，应浮昇在慈宁宫时就见到不少以马为像的画卷，这幅万马图笔触利落，书卷古朴乃是大家之作。
　　先是以诗为引，再献上这幅万马图，既是借机赞扬帝王出征之举，再是为太后贺寿。
　　以万马图为首这几件贺礼准备得相当稳妥，可以说是力压前面其他皇子送出的贺礼，更深得圣上与太后欢心。
　　只见高处皇帝颔首，周围群臣暗自称赞。
　　太后连称几声好，可见非常喜欢这件贺礼。
　　太子喜形于色，但很快掩盖下来，“祖母喜欢便好，来人，将第二件贺礼送上来。”
　　太子这话一出，徐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循着看去，就看到后面有宫人抬上来一个陌生箱子。
　　她低声询问宫人，“怎么回事？”
　　她为太子准备的贺礼中，没有这一件。
　　宫人送去太子殿下那确实仅有万马图，徐皇后还没问出结果，那边贺礼已经抬上来了。
　　箱子沉甸甸的，需四人合抬才能将其抬上来。
　　“此乃玉兽像。”太子稍使眼神。
　　宫人听令展开，里面竟然是珍稀玉料雕刻的玉兽像。栩栩如生的玉兽融于玉料当中，在场群臣见到此物不由失声，瞥见周遭群臣的表现，太子掩去眼底的愉悦，这些百兽像可是他半年之前就耗力筹集，又令工匠师傅日夜不停地打造，才足以打造出面前这几件玉兽像。
　　徐皇后神色骤变，手指稍屈，下意识看向皇帝。
　　皇帝坐姿未变，看见在玉兽像展现在前，他的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是眼神稍作停留，很快归于平静。
　　旁人都在低声称赞玉兽像时，应浮昇不为所动，席上酒樽酒水摇摆，他的视线落在对面朝臣席位中的武将。武官不比文官，方是坐在那，席间肃杀之气就多了几分，看到玉兽像时戚家席间已有几位武官眉心紧皱。
　　而太子未察觉到这些，一朝太后的贺礼哪能是区区几卷画，相对起来还不如朝臣，他向帝王细细介绍这几樽玉兽像，这份贺礼他本想用在更重要的场合，可这几天见皇后平淡的态度，以及请安时太后对他的态度稍减，他只能拿这玉兽像出来搏太后欢心，更向父皇表示敬重。
　　他斟酌措辞，打算借玉兽像以表将士勇武，父皇功绩，这种筹谋与暗喜却在对上皇帝平静如水的表情时烟消云散。
　　宁妃正为太子贺礼之用心感到欣慰，栩栩如生的玉兽像于她而言那可是佳品，却听见太后简言道：“太子有心了。”
　　轻飘飘一句话，宁妃脸上愉色消失，在场群臣噤声。
　　在场不少人精，见到这等态度，就知道太后对这件后来的礼物，不是很喜欢。
　　太子身形微疆，脑中千般思绪，贺礼的问题？
　　不对，先前八皇子的礼物更加夸张招摇，未见太后也如此冷淡……
　　他年纪尚小，以往贺礼都是徐皇后把关，第一次自己做主准备这么贵重的礼物，原以为能压住众臣，且还能夺得高座上那两人欢喜，可在察觉到皇帝与太后表情稍缓后，他内心里难得涌起一阵慌张。
　　慌乱之余，他的视线乱飘，看到皇子席间大皇子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其他皇子窃窃私语的模样，内心里慌张转而变成愤怒。这种愤怒在他触及席间另一人身影时彻底化作实质，应浮昇端坐席间，面前吃食没有动过，神色淡然像是与世无争，二人目光相及时那种淡然自若，在此时此刻太子的眼中无比碍眼，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见旁人已然要将那件玉兽收下去，太子忽然道：“听闻六弟养病多日，早就为祖母准备了贺礼。”
　　此话一转，无数的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
　　宁妃有点意外，可眼下推应浮昇出来，倒是可以为太子解围，充当垫脚石。
　　高座上，徐皇后眼眸微动，太子却没有接收到她暗示的目光，反倒将应浮昇引出后退居一边。她指尖搭在袖中的佛珠上，看向太子与应浮昇，眉间微蹙，在宫女欲动时摆手让其停下，无声地看向庭间。
　　皇子献礼本是重头戏，且还是这位六皇子。
　　六皇子这段时间常住慈宁宫已不是秘密，后宫嫔妃知道的事，朝野间更有耳闻。
　　虽说六皇子殿下暂住慈宁宫只是为了养病，可以太后的脾性，留一个皇子小住落在他人眼里便是偏爱。本来宫宴的目的是庆贺，六皇子年纪小，贺礼贵重与否是另一回事，可一旦扯上慈宁宫小住，意义就不一样了。
　　几位皇子皇女露出看好戏的姿态。
　　旁边一位官员稍顿，太后不喜之际，这个时候送礼，稍有不慎就……
　　众目关注之际，应浮昇先是与身侧宫人低语两句，躬身朝高座那几位行礼，缓行走到太子身侧，此时那几尊玉兽像已经撤下，庭中央空荡荡的，他与太子站在一处，腰间垂挂的玉环映着微弱的月辉，一双明眸镇定澄澈。
　　宫人这时候已经将应浮昇的贺礼抬了上来，相对其他贵人的贺礼，六皇子装贺礼的箱子略显素寡，箱型也小了一圈。
　　应浮昇颔首，旁地宫人就将箱子打开，刚一打开就露出里面几卷画轴。这两卷卷轴出现时，旁边便有人低声细语，宫宴进行至今，宴上送名字名画的人太多了，放在其他次序无伤大雅，可贺诗与万马奔腾图珠玉在前，落在太子后面献礼，这卷轴还未展开，众人像是料定了结果。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讥讽。
　　“儿臣所备之礼，是两幅画。”应浮昇微摆手，宫人便展开其中一幅。
　　两幅画，文人一看便知不是名家数年打造的孤品，反而笔墨崭新，像是刚刚成画。
　　其次是画间笔触稚嫩，画者落笔成形，看似有大家风范，实际上像是未曾练习，笔间线条不够干脆。
　　画形是有，可画太稚嫩了，这种东西怎么能摆在皇帝太后面前？！
　　太子先是皱眉，再见如此拙劣的画作，余光稍瞥，竟瞧见父皇驻神观看。
　　“拿近些。”高处，皇帝声音落下。
　　宫宴送礼至今，这是第一幅送到帝王面前的画作。
　　徐皇后目光稍停，画一拿近，她看到画间先是骏马将士，往下是香火萦绕，细看时像是民间香火托举着烈马勇将，这是一幅祈福为意的画作……她近几月常去寺庙祈福便为了此意，给太子准备的万马奔腾图，其实也是送往寺里祈福数月才作为贺礼呈上，只是太子未曾明白她的用意，反倒是应浮昇与她的想法相近。
　　“父皇前线征战，太后祖母诵经祈福未曾懈怠，常令人去寺庙祈福，护佑前线安康顺遂。”应浮昇感受到来自高处的视线，他垂首以表恭敬，虚心说道：“大渊儿郎征战多时，京城百姓祈神护佑，可护将士安康，也颂渡边疆将魂。”
　　皇帝见过后，令人呈到太后面前。从宫宴开始他就注意到这个年幼的孩子，宫中皇子皇女众多，老实说这孩子的模样他记不太清，如今一看，倒是有些不同，“太后也瞧瞧吧。”
　　太后对应浮昇本就有好感，见到这画时才想起宫人有人禀告小六曾要过笔墨，宫宴至今送过名家名品太多了，可眼前这幅画的用意却让她很是喜欢。
　　皇帝的态度，让太子身形稍僵，席间的宁妃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
　　不少目光落在宁妃身上，宁妃哪知道应浮昇准备了这些，她令人随便丢两件东西给他作贺礼，可转眼前应浮昇拿出来的东西她闻所未闻，四处投来的目光皆以为是她替六皇子准备的，这种暴露在众目之下的感觉如坐针毡，她脸上挂着笑容，私下帕子都要扯烂了。
　　而事情远不止于此，正当众人议论时，高处落下一声——
　　“另一幅，也展开看看。”皇帝道。
　　应浮昇听闻此话，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尴尬。
　　他稍作踌躇的模样，落在皇帝眼中颇为有趣，这孩子从入席至今一直端着，现今才露出一点孩童姿态，他道：“怎么？”
　　应浮昇这才令人展开画卷，刚一展开，这幅画笔触更乱。
　　从上至下，笔触有稚嫩，有成熟，很难让人看出这画有何用意。
　　“这是何物？”皇帝皱眉。
　　应浮昇解释：“这是一幅香火画。”
　　“儿臣愚钝，寻高僧讨要一些香灰，以香灰为墨……而这些画迹，乃是近段时间前往寺中祈福的香客所画，其中汇聚的是民间百姓祈福的愿力。”应浮昇说到这，指着其中几道说：“只是儿臣未曾出宫，略有疏忽，这画有小儿的心意、有教书先生的用心……画虽拙劣，可此画乃是百姓对边疆将士、对天家的心意，便一同作贺礼送上。”
　　席间众臣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这是一幅百家祈福画。
　　征战多时，哪怕陛下大胜而归，大渊此时正待休养生息之际。从皇帝归朝大赏武官、席间敬酒便可看出帝王安抚将领与要臣之心，在这样的情况下怪不得先前太子殿下送玉兽像会令太后漠视，耗费人力物力日夜兼程打造的玉兽像，会让前线紧着军草打仗归来的武官们怎么想？
　　而同样是耗时耗力准备，六皇子却令人去寺庙祈福，撒钱攒福，以太后的名义去安抚体恤将领，替天家安抚百姓，又成就帝王功绩。
　　几乎是一举三得，两幅简简单单的祈福像，笔触稚嫩，可画者有心，便是极佳之礼。
　　席间安静，高处却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
　　只见帝王视线落在应浮昇身上，却无说及其他，只是举止间可见龙心大悦。
　　“百家祈福，此物价值非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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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宫宴送礼至今，皇帝第一次对一件贺礼如此赞赏。
　　无数试探的视线落在身上，应浮昇听到帝王的笑声时，他像是从那谨慎担忧中缓过神来，抬眼往高处看了看，神情间隐有茫然，才回神反应过来：“谢父皇。”
　　皇帝仿若没看到席间朝臣暗流，而是第一次正眼看向应浮昇，从高往下看，只得看到他垂首时小小的头颅，如此体魄放在皇家实在太弱。初见面时他确实没把这孩子放在眼里，举止规规矩矩，比起其他皇子的淡定自如，应浮昇相对而言有些怯懦。
　　他神色稍定，见庭间应浮昇老实恭敬地站着，“祈福之礼贵重，你几位兄长都未曾想到的事，你怎么会想到送此礼？”
　　皇帝的话问出，群臣神色晦暗，皇子席间几个皇子更是脸色稍变。
　　应浮昇指甲微微陷入掌心，维持着拘谨的姿态，“儿臣此礼，远不及兄长。兄长们备礼只见其表，然儿臣养病期间，皇后娘娘与皇兄多次外出祈福，皇兄没说这件事，不代表未曾做过，想来各位兄长也是如此。”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子席间的几个皇子脸色稍缓，送贺礼看似小事，其实暗流汹涌，不然太子也不会特意打造精品玉兽像，孰胜孰败见帝王的表现便知，令人意外地是应浮昇竟然给其他皇子解围了，这话其实不讨好，若他趁此邀功，必会邀得帝王大赏，可他没有。
　　太子唇角虽还能勉强维持着笑容，可眼底一点笑意都没留下，丝毫没有被应浮昇解围的感激，反而有种被压一头的不畅感。在他身后，一些宗室子弟和重臣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惊讶与审视的目光交汇着，实则在暗算着什么。
　　席间沉寂间，庭中应浮昇缓缓而谈。
　　“儿臣愚钝体弱，病时母妃念经祈福，祖母爱护照料，才得以从鬼门关回来。”他字字贴切，认真说道：“祈福乃人之所愿，更是天家所愿。天下将士鞠躬尽瘁，儿臣身不能至，也想尽力所能及之事。”
　　宁妃一僵。
　　嫔妃们投来眼神，宁妃被罚念经的事早有耳闻，甚至还被禁足。而六皇子这短短几句话就将望月庭一事解围，还将部分功劳推在宁妃身上，这话哪是十岁小孩能说出，分明是宁妃教的啊。
　　宁贵妃保养得宜的脸僵硬住了，从应浮昇送出这两幅画开始，一切就超乎她的意料，她慌乱地险些没维持住姿态，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那野种又哪来的想法胆敢越过她准备这些！
　　可偏偏她否认不了，这些功劳就这么落在她身上。她慌忙地四处观望，远处太子一点眼神也不分与她，她只得看向庭间，恨不得上去直接把应浮昇那野种拉下来。
　　望月庭内烛火摇曳，映得应浮昇低垂的眉眼沉静如水。
　　宫宴的气氛，早在这件贺礼之后悄然变了。
　　太后神色和蔼，小六两份贺礼确实超乎她的意料，在旁人皆以兵器百兽为题送礼时，应浮昇的贺礼落在祈福二字上，她看向皇帝：“这孩子心诚。”
　　皇帝目光微动，袖中手指轻叩龙椅扶手，眼中多了几分意外，他这孩子看似孱弱，可表现出来的意志却不仅于此，他颔首赞许，忽然道：“你既心念将士，为将士祈福，那你可知他们为何而战？”
　　这话一出，宫宴间武官稍微抬头，文臣更是面露惊色。
　　太子脸色更难看了，他准备的贺礼得不到皇帝半分赞许，而现在应浮昇不止受到赞许，甚至父皇还当这么多朝堂官员的面询问他！
　　四处视线如锋芒在背落在应浮昇身上，他听到帝王的提问时缓了一刻，像是在思考，而高处的帝王难得有耐心，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目光看似平静，却仿佛穿透什么。
　　应浮昇藏在袖中的手指紧了几分，面上丝毫不惊，反而有些苦恼。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吗？”皇帝问，只是他的眼神不经意地掠过文臣席间，那里正坐着礼部宁侍郎。
　　这问题何止是难，朝间其他人能看出的事，陛下哪能看不出来！
　　而且这宫宴上还坐着一众武将，全都看着，就连官员说话都难免思虑再三，更何况一个皇子。
　　席间，几个武官循声看去。
　　戚将军戚慎正襟危坐，坐在他边席的少年眉梢微蹙，目光微微落在庭间的皇子身上。
　　四周几乎陷入了寂静，庭间的应浮昇却只沉默半会，澄澈眼间像是酝酿着一丝难过，他的声音清脆认真：“回父皇，儿臣不懂大道理，只是生病期间听宫人提起过，将士打仗保家卫国，保护的是我们。”
　　言至此，他的话稍显低沉：“可是去打仗便是不胜不归，将士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儿臣在病中，也期许着父皇回来，我既如此，将士们家中，也一定有等他们回来的爹娘或者孩子，若是牺牲在外，他们会找到回来的路吗？”
　　声音落下，在场的人似乎没预料到如此朴素的回答，望月庭间回荡六皇子稚嫩的回答，这是一个孩童心性才会得出的答案，祈福哪有更深的用意，不过是期许亡魂归家而已。
　　高处的帝王微微一怔，那双能洞悉人心眼睛里审视锐利仿佛春雪消融，出现了一丝意外且复杂的神色，“好……说得好。”
　　他的目光落在应浮昇瘦小的肩膀上，“你年纪虽小，却有一颗赤诚之心，难得。”
　　说完，他出乎意料地朝应浮昇招了招手，“来，到朕跟前来。”
　　此话一出，席间有几人脸色微变，宁妃不敢置信地抬头，太子的脸色顿时维持不住了。应浮昇眸光微怔，抬眼时对上帝王的目光，他微微躬身，走上台阶时，身侧的人渐渐缩小，四周仿佛静下来了。
　　龙涎香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掌心冷了几分，一步步靠近帝王。
　　皇帝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审视过后浮现的是未曾见过的亲切。
　　应浮昇甚至能听到耳边的轻笑声，直至笑声和缓，皇帝看向庭间文武，“尔等都听见了吗？有些道理，你们有时竟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他向着应浮昇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可知如此，便要如何做？”
　　应浮昇视野余光看到席间文武，肩上的手心温暖却重如千钧，千万思绪到最后化在他面前只剩下该属于这年纪的稚嫩与懵懂，他道：“儿臣不懂。”
　　皇帝颔首，却未因应浮昇的回答而再问，他视线巡过庭间众臣，开口道：“路有所归，家有所向。今日恰逢太后寿辰，遂以太后之愿设将士祠。”
　　“北疆此役，将士忠魂铸大渊之固，有功于社稷者，当铭于丹青，入将士祠。各地寺庙设斋七日，百姓祈祥，慰苍生之心，引将士回归故土。”
　　应浮昇神情微怔。
　　群臣见状，纷纷起身——“陛下圣明。”
　　大渊以武为尊，两任皇帝更是以杀止战，就连太后也是出自武将世家。
　　在如此世道间，皇帝信不信神佛只有天家自己知道，但祈福不一样，多日征战所带来的动荡，百姓更需所谓的民心所向，祈福此礼放出去，帝王怜悯天下众生，放在百姓眼里自然是不一样。
　　皇帝声音稍缓，声音难得柔和说道：“六皇子祈福有功，赏百年人参，以固本培元。”
　　“令设将士祠祈福一事不可耽误。”皇帝目光一转，看向礼部侍郎，“这件事，宁卿，便交于你吧。”
　　礼部宁侍郎受宠若惊，顿然站起，急忙上前：“臣接旨。”
　　席间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宁侍郎身上。
　　宁家这几年一点风声都没有，今日六皇子一出风头，宁家顿时就乘风而上了。
　　席间暗流汹涌时，应浮昇俯首作揖，眼皮微垂间先前的懵懂荡然无存，他拢袍收袖，直至帝王准许，他才回到席间。
　　刹那间，四周的目光循来，皇子席间格外灼热。
　　太子差点没维持住平日里兄友弟恭的好面孔，只对应浮昇笑了笑，藏在桌下的手早已嵌入掌心。而离得较近的大皇子跟二皇子，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应浮昇，入席至今，第一次与应浮昇点头致意。
　　“诸卿随意，宫宴理当同乐。”皇帝道。
　　贺礼送至，宫宴其他舞乐迎上。
　　皇帝白日刚对武将论功行赏，宫宴更是借太后与寿礼为由发放抚恤，不少人看向宁侍郎，众人不觉得这种用心匪浅的贺礼是一个十岁孩童所备，看样子更像是六皇子背后的宁家在出谋划策。
　　一时间，看向宁侍郎跟贵妃的人更多了，原先以为宁家谨小慎微不争不抢，现在看来，是时候未到啊。
　　宫宴漫长，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宴至此时，皇帝暂歇离席片刻，殿中气氛恍然一变。
　　献礼与宁侍郎，让应浮昇成为皇子席间的焦点，此先稚嫩却大受夸赞的言辞让不少官员侧目，他第一次参加宫宴，言行举止间皆是特意收敛展示的安静拘谨，只是眉间徒留一点雀跃，仿佛全然不察宫阙深处暗流涌动。
　　这种表现放在周围群臣的视野里便是简单，见他喜形于色，简单得足以猜出，其他人对宁侍郎的揣测就不一样了。
　　“宁侍郎。”
　　宁侍郎一下受到各位同僚的关心，放在平时他哪有这么风光，宁家在朝中本就不太受重视，近几年虽好，可久不入朝，到底还是逊色一二。六皇子这一露面，反倒为他带来了些许风光，以往不屑与他交谈的人都过来了。
　　前段时间望月庭的事他今日本就忐忑，未曾想今日宫宴还能得到皇帝看重，这不仅让他心花怒放，更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是意外之喜，他远远地瞪了眼宁贵妃，警告对方切勿轻举妄动，继而趁此机会与面前的官员交谈一二。
　　宁家从未这么风光过，宁侍郎憋屈数年，在宫宴间受着同僚敬酒。
　　皇子席间，应浮昇循声扫过宁侍郎风光的模样，敛下的神情里掠过一丝嘲讽。
　　他拨动面前酒樽，倒影里是走上明面的宁家。宁侍郎享受着同僚的追捧，殊不知已经成为多数人的焦点。
　　应浮昇掩去目光，不远处文臣席间，几位年长的阁老坐在其中，为首的正是清流徐家，其间一位年迈的老者正微微颔首，似在留意殿中动静，视野余光从他身上经过。
　　他眸光微转，心中已是清楚——徐家素为清流领袖，更是徐皇后的母家，未来一手推着太子上位的势力。
　　徐家吗……
　　杯中晃影停住，神情恭顺间，他的视线落在远处。
　　嫔妃席间，宁贵妃见到自家父亲游走在官员间的身影，再看到应浮昇，脸色苍白地捏紧了帕子。
　　“姐姐，六皇子这次可得了皇上欢心呀。”有妃子道。
　　“怎会……”宁贵妃勉强挂起应付的笑容，可她内心一点都笑不出来。
　　其他嫔妃则不这么想，六皇子那礼，一想就是特意准备。
　　平日里宁妃一点也不争，原来是在这准备大招。
　　几个嫔妃挂着笑，宁妃的心里却是越来越慌。
　　她预想中太子大出风头的场面并未出现，提前与礼部的宁家联系，给太子那边放了消息，而自家人并未看顾一二，反而是数次将她的暗示置之不顾。现如今应浮昇大出风头，反倒太子略逊一色，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说是这么说，她余光瞧着席间众臣，想把应浮昇弄死的心都有了。
　　“姐姐平日里随性，可这备起贺礼原来是别有深意。”一个妃嫔意有所指，“这风头都胜过太子殿下了。”
　　宁妃刚想辩解，前方太子忽然转过身来，她下意识的想朝对方露出笑容，却见太子神色冷漠，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分的戒备与敌视。
　　作者有话要说：
　　戚慎是舟哥的爹！
　　现在双方的年纪都还小~
　　昇哥（开演）
　　舟哥（皱眉）
　　[三花猫头]2026年了~大家元旦快乐鸭！

第11章
　　“姐姐当心呀。”
　　宁妃失神碰到酒樽，酒水哗啦流了一地，太子早已离开席间，只余留身影。席间不少人视线投来，宁妃看到高处太后投来警示的目光，再见太子走到皇后跟前敬茶，慌乱间她手指冰凉。
　　太子无心顾及身后宁妃，稍一靠近皇后，便察觉到母后责备的目光，不由放缓声音：“母后。”
　　徐皇后纤细的手指停在杯盏上，见到太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将茶盏放下，“寿礼一事，你不该自作主张。”
　　见其神色难看，却并无半分反思之意，徐皇后轻叹摇头，见太子的目光频频看向席间，远处席间备受瞩目的六皇子正坐着，风头已然盖过太子。她原先对应浮昇的欣赏渐渐淡下来，见到眼前手足无措的亲子，轻声道：“母后告诉过你，谁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太子一愣，“母后……”
　　事已至此，徐皇后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提醒说：“若你外祖说些什么，无需太过在意。”
　　听到外祖，太子神色有些紧张，循着徐皇后的视线望去。
　　文臣席间年迈的老者拨动席前酒水，遥遥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子清楚今晚之事，外祖可能对他已经有了一丝不满，母后即便不说，难免对他也存有一丝失望。
　　他不由攥紧衣袖，脑海中反复浮现应浮昇献画时满座惊赞的画面。
　　望月庭声乐绕耳，应浮昇悄无声息移开目光，不再看向徐皇后。
　　无需揣测，在见到玉兽像时，他就知道太子自作主张换了贺礼。
　　前世寿宴上太子大出风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两件贺礼。
　　若无更换，万马骏图最后会变成徐家推动的手段，称赞武帝与将领，少年储君在天下众臣面前以图称贺武帝与将领。如果他没记错，徐皇后为太子准备的贺礼里应当还有另一件书画，与万马骏图相得益彰，让太子在一众武将眼里留下深刻印象。
　　她便是如此，事事会为太子准备妥当，滴水不漏。
　　太子分明无需筹谋，却能把一盘好棋下得如此之烂。
　　应浮昇忽然觉得那温情的画面有些灼目。
　　“殿下，手炉可是冷了？”身侧伺候的颂安问道。
　　应浮昇回过神，才恍然发现手间徐皇后赠予的暖炉已经转冷。他依旧拿着，摩挲着暖炉表面的纹路，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微凉的手收回袖中，紧攥着时，指尖清醒的痛楚拉回他的思绪。
　　庭间舞乐，宫宴文臣武将杯酒斟酌，席间一处格外安静。
　　四周文官无人靠近，武将们乐得自在。
　　“没想到这姓宁的，也是个隐忍不发的。”宁侍郎的风光落在数人眼中，一武将开口道：“徐家还没出头，他们宁家就冒出来了。”
　　“宫宴就是这样，你管他们作甚，将士祠是好事，至于其他，不如给我们多发些军饷来得实在。”
　　“噤声。”轻斥的声音落下。
　　武将们探究目光收回，纷纷看向将首的戚将军，戚将军不动如山，听到下属的交谈并未动容，陛下决策与否，不是他们能揣测的。
　　戚家席间，戚慎声落，武将无一忤逆。
　　将军身侧，从入席就鲜少开口的少年微微敛目，看向那风光的庭间。
　　“宁家确实奇怪。”他出声道。
　　少年约莫十四岁模样，他与周围锦绣格格不入，腰背挺直如松，他坐在戚将军侧席，连同戚家那群武夫，仿佛与周遭隔开一道边界线，而在场的武将没有一人轻视他，他的视线与其他人不同，并未过多关注宁侍郎，而是落在那位皇子身上，目光深处多了几分审视探究，像是在观察什么。
　　“寒舟。”戚慎道。
　　少年却道：“父亲，他是个聪明人。”
　　戚慎道：“天家不养弱者。”
　　少年正坐间，视线斗转掠过高处镇定自若的徐皇后与太子，宁家与徐家间对比立见高下，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多疑地看了眼坐立不安的宁贵妃，察觉到一丝的怪异感。
　　宁家人隐忍多年而发，与其说如此，不如说远处那人有些不同。分明贺礼已然获得满堂喝彩，御上钦点，赏赐都下来了。可那张腼腆安静的面孔下，分毫不见任何欢喜，安静像是一潭死水。
　　仿佛这些喝彩，都填不满那眼底的野心。
　　兴许是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注视，应浮昇动作陡然一停。
　　再抬首时，他的视线落在远处，戚家席间安静如旧，他扫过席间，与一人视线交汇。
　　少年毫无收敛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年轻的面孔已然无半分稚气，眉眼前喧嚣煞气似乎与后世某双眼睛重叠，令应浮昇骤然想到鹰隼的眼。
　　约莫三息，少年收敛了目光，周身寒茫散去，灼人的视线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出现。
　　“他注意到我了。”应浮昇道。
　　颂安莫名有些紧张，循着看去，发现远处威严壮硕的身影：“您是说镇北将军吗？”
　　应浮昇没回话，只是扫掉宫服身上些许尘埃，垂眼间神色晦涩不明。
　　回过神时，他思绪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神色已恢复如常。
　　“无事。”
　　-*
　　夜深，宫宴散场，嫔妃回宫。
　　憋了一路的宁妃差点没忍住，令人直接去找应浮昇。从宫宴开始到结束，太多双眼睛盯着了，稍有不慎就被太后警告，她不敢轻举妄动。可结束就不一样，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要知道到底是谁给应浮昇那个野种出主意送的贺礼。
　　“你说找不到人？！”宁妃听到碧珠的禀告，差点压不住声音。
　　碧珠一散场就找人，六殿下却早已不在原地，“兴许是往哪走了，奴再去找找！”
　　宫宴散场，人来人往。
　　应浮昇特意绕开了路。
　　夜风寒冷，宫宴还没结束，宁妃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遣人来带他回去。但也确实如此，以宁妃的性格能忍到宫宴结束已然是极限，太子这次没有出风头，作为他生母，宁妃必然急了。
　　更远的地方，徐皇后的仪仗已经远去。
　　应浮昇正看着，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太后身边的于姑姑候在望月庭外，身侧跟着两个宫人，见到应浮昇时靠近一二，随后说道：“太后在庭间时便注意到了，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应浮昇注意到颂安担忧的目光，才惊觉身体出了一身虚汗，冷冷热热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现，多年亏空的底子哪怕这段时间他精细养过，被望月庭的风吹了半个晚上，宫宴结束就卷土重来。
　　“太医已经在慈宁宫等候了。”于姑姑道。
　　等应浮昇到慈宁宫时，太后御用的太医已然候着。
　　应浮昇想要行礼，太后问：“发热时怎么不与宫人说？”
　　应浮昇一愣，似乎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问题，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太后微微看着他，摆手让太医过来。
　　宫宴上全程都在演，他知道摆出什么样子才能让有心人放松警惕。一副假面孔戴久了，等应浮昇回过神时，太医已经为他掌脉了。
　　慈宁宫的正殿内檀香萦绕，太医掌脉时，太后就在旁边。刚从宫宴下来，太后身周威仪未散，一向少有表情的面孔多了几分沉静，只有太医与于姑姑说话时，她会侧耳倾听两句，捻佛珠的动作时停时缓。
　　“夜风颇大，也不知多穿一些。”太后眼皮微抬。
　　应浮昇稍顿，直接认错：“孙儿下次会注意。”
　　太后没再说话。
　　应浮昇看着她坐在旁边，精心养护的面孔上已有几分衰老，哪怕现在太医说话，她也只是淡淡听了几句，仿佛刚才的轻斥他那一句只是幻觉。
　　“殿下身体亏空，小风小寒皆是隐患。”太医这段时间没少给应浮昇掌脉，对他几乎亏空的底子早有料算，“这需要精心调养。”
　　“给他开几个养身的方子。”太后这才颔首示意，与于姑姑说道：“偏殿那多生几个炉子，莫要受寒了，时候不早了，送六殿下去休息吧。”
　　应浮昇还未开口，太后已经安排妥帖，她向来行事不二，交代完事情便抬手示意，旁边于姑姑走近扶着她的手，是要去休息了。
　　“殿下。”宫人提醒。
　　应浮昇这才行礼，随后跟着宫人离去。
　　见着远处应浮昇走远，于姑姑才帮太后关上窗，轻声道：“宁妃那边派人来问，已经按您的吩咐回绝了，是否要与宁妃娘娘解释？”
　　太后闭眼休息，盘着佛珠的手缓缓停下，“你且能注意到他脸色变差，宁妃却不曾注意到，好好一个皇子，被她养成什么样了？”
　　于姑姑闻言稍顿，跟着太后多年，她明白太后这话的意思。太后喜静，对于后宫的皇子皇女态度向来一致，也不偏私，六皇子留宿慈宁宫看似破例，实则换成其他皇子，太后也会留其休养。
　　而这段时间来六皇子晨醒昏定，太后表面不在意，实则看在心里，尤其是六皇子准备的贺礼，慈宁宫到处是太后的眼线，诚心与否，她最为清楚。
　　宁妃养不好皇子，这点已经在太后心里成定数。
　　于姑姑道：“奴婢明白了。”
　　-
　　慈宁宫夜里极静，应浮昇回到偏殿时感受到殿内的暖意。
　　太后吩咐，宫人已经安排好了。
　　颂安陪着殿下在慈宁宫这段时日，不止是太后，他都感觉到宫人们的妥帖，与未央宫时完全不一样。他正欲与殿下说话，一抬头发现殿下似乎正在走神，盯着碳炉看了稍许。
　　“于姑姑说，这些银丝碳都拿过来。”宫人道。
　　应浮昇偏头，远处案台上摆着几样砚台，皆是太后新送过来的。贵重的砚台就那么敞着，应浮昇垂首，手指所触及床榻暖热，一看便知是用暖炉暖过，热意驱之不散。
　　“殿下，太后娘娘对您极好。”颂安道。
　　极好吗……应浮昇不太理解。
　　宫人忙按太后的吩咐办事，但以她的性格，不会对任何皇子有所偏爱，可今夜殿内种种，足以体现太后对他的赏赐，她大可让太医去未央宫，而不是留下他。
　　是她发现什么了吗？
　　宫宴上他那么招摇，注意到他的人很多。
　　寿宴此举确实冒进，但他别无其他机会，唯有此举能让宁家与他这个边缘皇子走到上位者面前。若是再让他回到未央宫，望月庭一事让宁妃记住，以宁妃的心狠手辣，他能不能重新找到机会就难说了。
　　年纪尚小处处受限，而唯一能制住宁妃的人也只有太后了。应浮昇谋划过其他，也想过利用太后，他有打算在寿宴后死皮赖脸待在慈宁宫，脸面规矩这种东西，需要的时候可以装模作样，不需要的时候自然可以弃之不顾，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太后却主动留下他。
　　越是想，应浮昇越感觉到头疼，太后的异常让他颇为不解，前世被人算计多了，现在见到旁人一点好，他都觉得是别有用心。
　　应浮昇破天荒地推开窗。
　　窗外，宫人退去，只留两个守夜的。
　　应浮昇动作一顿。
　　“殿下，外面风冷。”颂安不解道：“怎么了吗？”
　　应浮昇合上窗，脑中思绪烟散，“无事。”
　　宫内暖意缓缓包裹着他，骨缝里纠缠的阴冷散了稍许。
　　太后没有留下其余眼线，比未央宫还干净。
　　仿佛一切安排就只是单纯地……为他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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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坤宁宫内寂静，宫宴结束。
　　徐皇后回宫时时辰尚晚，一到就听到东宫那边来的消息，太子回宫心情不愉，似是沉默。
　　“太子殿下将自己关在宫内，说是想静心，莫让宫人去打扰。”宫女道。
　　太子回宫后还发了一阵脾气，实在罕见。
　　东宫内见过太子和煦的模样，头一次见他发脾气。
　　徐皇后斟着热茶，听着宫女的禀告，她的手在杯沿转了一圈，“天冷，让人给他添件衣裳。”
　　宫人很快便去，皇后身边只剩下贴身宫女。
　　“太子找雕玉师一事，我怎不知？”皇后问。
　　宫女道：“殿下瞒着宫里人，说是想给娘娘一个惊喜。”
　　惊喜……确实是这孩子会做的事，只不过寿宴如此大事，徐皇后眸光稍沉，微微抿了口茶：“是吗？欺上瞒下，也不用留在坤宁宫了。”
　　宫女见状歇声，皇后娘娘一直如此，生太子殿下时九死一生，彼时太医都说保不住胎，陛下下令让太医先保皇后娘娘，为此动用猛药，好在最后结果是好，太子殿下成功降生并无大碍。而皇后娘娘因产子伤底，从此子嗣艰难，那时皇后娘娘刚清醒盯着殿下看了许久，至此性情大变，对太子殿下处处小心。
　　小时候殿下大病，她在寺里祈福整整一月，至此潜心向佛，祈福殿下平安。
　　事关太子殿下，面上不显，但她向来处处经手。
　　这次准备寿礼的事，娘娘更是准备许久，徐家那边甚至已为殿下的贤名传颂，未曾想殿下擅作主张，即便如此，娘娘也没有不管殿下，只说殿下年纪尚且还需磨炼，特意与徐阁老解释。
　　长久以往，宫内人人都说娘娘潜心向佛已有佛性，实则是没碰到关乎殿下的事。
　　一旦关乎太子殿下，娘娘所做每一件事比谁都狠。
　　宫内一片静谧，已有宫人出去，很快外面传来叫喊声。
　　徐皇后无动于衷，玉手停在杯盏上，敲了一下接一下，宛若木鱼。
　　“是宁妃备的礼吗？”徐皇后问。
　　“贺礼是从未央宫里出来，应是宁妃娘娘准备的。”宫女声音恭敬几分：“奴婢打听过，宁妃交代过宫人备礼，六殿下一向事事听从宁妃，这寿礼是有宁妃的手笔。”
　　“她倒是有心。”徐皇后简言道：“让人送几株人参过去，陛下既然赏赐，坤宁宫于礼不可废。”
　　宫宴才刚结束不久，宫内已然有不少沸沸扬扬的声音，殿下特意准备的玉兽像不及六皇子的事已经传开，其他嫔妃还派了不少人来坤宁宫附近查探，全是来探听东宫的情况。今夜陛下没过来，更有人说陛下是因宫宴一事，对太子生了分。
　　“阁老那边，托人来信。”
　　宫女将一封密信递给徐皇后，今夜宫宴结束时，徐阁老托人传信过来。
　　徐家向来很少往宫内传信，恰逢圣上归京，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让人注意。
　　徐皇后微微睁开眼，从宫女那接过密信，看到其中字样时神情稍顿，信中简言写过近日朝野动向，其中着重点出现一沈字时，她捏紧纸张。今夜宫宴有几处变动，先是将士祠再是宁家，若宁家不出头，实则这差事应该会落在礼部尚书身上。礼部尚书与永嘉王关系匪浅，陛下现如今将差事给宁家，仿佛是另有打算。
　　至于这沈家，那只有当今兵部侍郎沈长存，此人在朝中不偏不倚，妥妥的中立派。
　　今夜陛下提前回宫，父亲又在此时提到沈家……
　　“事不太平。”徐皇后问道：“近几日多注意些。”
　　宫女应是。
　　密信销毁殆尽，徐皇后余光陡转，看到案桌上方正放着一样东西：“何物？”
　　“是六殿下拿过来的。”注意到徐皇后的视线停留，宫女才想起来，忙道：“娘娘您忘了，您见六殿□□虚，当时令奴婢给他手炉。事后六殿下还回来，还随了个香囊。”
　　经人提醒，徐皇后似乎才想起有此一事，她看着宫女递来的香囊，一见便知是京城寺庙祈福的香囊，里存着的是香灰。这香囊，入手轻绵，可今夜事发，她原先的好感渐渐消散：“六皇子倒是用心。”
　　香囊轻飘飘落在桌面，沾染了茶水。
　　徐皇后闭眼，对香囊也不再在乎，“你处理了吧。”
　　-*
　　应浮昇断断续续低烧了两天，情况缓和。
　　颂安发现殿下这几日喝药很是积极，宫宴结束后消息已经传开，不少人都在看着慈宁宫这边，而殿下很平静，该养病就养病，喝药都比平日乐意，每日除了给太后请安，就没出过门。
　　宫宴结束乾清宫那边送来赏赐，宁妃娘娘也送来几件东西，各宫来的赏赐全都堆在一边，殿下也只是问过后把御赐的东西收起来，值钱的物什留下让他平日打点用，剩下没甚用的该变卖就变卖。
　　那日宫宴结束后殿下让他把手炉送回去，不知怎的徐皇后那边竟也送来养身的东西，还特意送往慈宁宫来。
　　而殿下也没多问，只是让他收着。
　　颂安其实想让殿下多留点东西，但殿下对这些似乎不太在意，更喜欢金子，还令他把这些金子存起来，说有大用。
　　“殿下，宫中打点用不到金子呀。”颂安省吃俭用惯了，让他拿这些去打点，实在肉疼。
　　应浮昇轻敲他额间，“这些不能在宫中打点，可宫外不一样。”
　　“权势固然重要，然有些事，钱比权更有用。”
　　颂安稍顿，殿下如今在宫中，为何想到宫外的事。
　　但他老实听着应浮昇吩咐，将各宫送来的东西，一一敛好入库。
　　仿佛一场宫宴过后，他们的处境就好了很多，慈宁宫的宫人对他们一如既往的好，连宁妃娘娘那边都送来不少东西，好似前几年未曾有的关照全都来了。不止如此，其他宫还在等着看未央宫的情况，可太后未让六皇子回去，反倒拂了宁妃的询问，将六皇子留在慈宁宫。此举让大多数人都理不清，纷纷想着其中有何蹊跷。
　　他人试探时，应浮昇不为所动，该养病养病，直至这日他刚清醒，他就被慈宁宫殿外的嘈杂声吵醒。
　　门外出现了几个陌生面孔，其中一个管事太监面皮白净，穿着绛紫色蟒服，四周太监唯他是从，而他站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唯有偶尔抬眼时，眼神中才会掠过一丝锐利。他似乎在这等了一段时间，看到应浮昇从殿中出来，他才行礼道：“殿下。”
　　应浮昇看到于姑姑，思绪一转立刻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能让慈宁宫宫人如此严阵以待的，仅有乾清宫他父皇身边人。
　　乾清宫内，他父皇身边地位最高的宦官，姓荣。
　　荣公公声音不高，吐字却清晰和缓：“殿下身体可好些了？”
　　“承父皇关心，已经好多了。”应浮昇掩去深思，回道。
　　听到如此，荣公公才道：“传圣上口谕，六殿下前往演武场观礼。”
　　应浮昇听到这动作稍缓，很快明白过来，“儿臣遵旨。”
　　乾清宫的宫人鲜少直接来传旨，应浮昇身体刚好转口谕便到，一切就像是来得刚刚好。
　　以往这些应当直接去未央宫，或者忽视，毕竟以他的地位，不足以让他父皇格外留意。可今日荣公公前来，再加上数日来各宫送来的东西，他便知一场宫宴已然达到他的目的。
　　应浮昇掩去猜忌，敏锐地察觉到慈宁宫内气氛，颂安已经麻利地去拿合适的宫服，他张开双臂，颂安帮他穿上外衣。
　　“太后已先行前往演武场，特意吩咐，若殿下过去，要穿厚些。”于姑姑拿来狐裘。
　　应浮昇道：“谢谢祖母。”
　　演武场在皇城边外，启程过去并不远，作为皇家御用的场地之一，京营便驻扎在此地。还未到，应浮昇就远远看到一片肃穆，阵中步兵整齐划一，在鼓点中突刺收枪利落精准，日光下兵器锋锐。
　　在他记忆中未曾有演武场观礼这回事，亦或者是有，但当时他重病中未曾得知。但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宫宴上他的表现入了父皇的眼，不然荣公公也不会亲自过来传口谕。
　　步辇停下，应浮昇扶着颂安的手下轿，演武场的锐气似乎化作寒风瑟瑟逼近。
　　他敛去思虑，跟着引路宫人往里走。
　　演武场高处，帝王亲驾已至，除了他，还有太后以及皇后。
　　应浮昇来得晚，刚到时四周的视线就飞快掠来。
　　在帝王御下不远处，太子华服披身，见到应浮昇到来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就收敛干净。可在他旁边的八皇子就没保持住表情，面露厌恶，对应浮昇的敌意外露于表。
　　“他怎么来了啊？”八皇子撇嘴道。
　　太子安抚着八皇子，眸光微深：“八弟，谨言。”
　　应浮昇的座位就在八皇子附近，旁边不少人投来视线。
　　大渊皇室，无论皇子皇女，读书练武皆不受拘束。
　　应浮昇扫过一眼，发现来此的皇嗣，年纪与他差不了多少。那些人看过，大多数是像八皇子那种不曾收敛且直接的眼神，有着尚未领悟权术的直接了当，轻蔑又好奇……应浮昇没放在眼里，而是郑重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虽沉得住气，保持着一贯虚伪的外表，却在对上应浮昇的眼神时不由握紧拳头。
　　高处，皇帝扫过席间众人，见几人落座，才开口道：“今天叫你们过来，没别的事，朕见你们年岁渐长，也该择几位世家子弟入宫伴读了。”
　　此话刚落，满座皇嗣宗室表情就变了。这几年圣上忙于征战，鲜少顾及后宫以及皇嗣，但以往皇子间选伴读，皆是各宫提了名单过目，合适便入宫伴读，或者是御上钦点。
　　“遴选伴读……这以前没有啊。”
　　“太子没有伴读，陛下这是为了给太子选。”
　　不少人顿时看向太子，太子没有伴读，这件事并不是秘密。
　　朝中不少人为了攀附徐家，曾向徐阁老跟皇后表达过意思，但徐阁老作为两朝元老，皇后处事周全，太子伴读的事一直没定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件事徐家是在等圣上钦点。
　　应浮昇微微一怔，斟茶的手顿然停住。直至温热的杯沿拉回他的思绪。前世根本没有这件事……他对太子的伴读有印象，前世宫宴太子名动天下，而后皇帝为他钦点的两位伴读，那两位到后来连同背后的势力都是太子党，是太子登基的助力。
　　御上话音落下，荣公公宣各家入场觐见。
　　“宣——工部尚书周秉均之子，周清远觐见。”
　　“宣——大理寺卿刘云师之子……”
　　……
　　演武场旁侧走来了年纪相仿的子弟，他们纷纷行礼。
　　能入伴读名单的，要么是权贵大族，要么是清流子弟。
　　随着宫人高声宣见，应浮昇神情稍动，在这些年轻稚嫩的面孔里，隐隐有几分熟悉之感。他的目光远远落在远处一个少年身上，一身月白儒衫，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一股不同的沉静，他向皇嗣行礼的姿态优雅，不卑不亢，隐约有后世的风范。
　　那是工部尚书周秉均的幼子周清远，此人少年天才，多智近妖，是后世皇帝钦点给太子的伴读之一。
　　太子面上不显，但在看到其中几个人选时，实际上已经心绪暗动，尤其是看向周清远的目光，可以说是温和至极。
　　不只是太子，皇嗣们各有所想。
　　尤其是七皇子，七皇子乃云贵妃幼子，云贵妃为陛下诞下两位皇儿，大皇子出宫建府，七皇子正是蒙学年纪。
　　就像现在，宫内其他嫔妃未到，高处却坐着云贵妃。
　　云家与先帝征战数年，是大渊伊始便在的世家，乃是天下名门望族，根深叶茂，往来皆是公卿权贵。大皇子出宫后在户部颇有建树，与权贵往来密切，势力隐隐逼近太子一党。
　　清流与权贵之争，一直持续到后世。
　　只是……应浮昇思绪半敛，他在想其他事情，遴选一事前世没有，以父皇对储君的看重，实际上无须过此一遭。
　　到此处，他不由看向皇帝。
　　皇帝从容，只是在说出伴读一事后着重地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似乎没发现，伴读与遴选让他陷入思考，丝毫没发现皇帝已然把这些看在眼里。
　　这看似平衡的遴选中，太子与七皇子背后的势力各有谋划考量。
　　应浮昇敛去观察之色，唯一的变数只能是宫宴。皇帝对太子在宫宴上的表现不满意，并未钦点，而是改成了遴选……只是如此吗？
　　思考间，远处宣觐声音一转——
　　“宣——兵部侍郎沈长存之子，沈云飞觐见。”
　　应浮昇听到这名字时神色微动，某些关窍豁然开朗。
　　席间隐隐有些躁动，他循目看去时，在场不少人视线全都落在那少年身上。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二岁，面容稚嫩，隐隐有几分憔悴。沈云飞乃兵部侍郎沈长存幼子，沈长存这几年官运宏达，为人清廉，特立独行，时常对朝野间权贵的拉拢不屑一顾。
　　尤其是兵部尚书即将告老，一旦如此，那尚书一职将会空缺，而沈长存本是最合适之人。
　　直至前日朝间出现大事，圣上大赦天下之后彻查朝廷兵部，从中牵扯出一件旧案，战时有人隐瞒军情谎报军饷，延误军机，险致前线失利，事后几批军饷下落不明。圣上大怒，令刑部协同大理寺都察院彻查，而兵部侍郎沈长存作为经手此事的官员被牵扯其中，至今都说不清。
　　没人想到，沈云飞竟然也在遴选行列。
　　沈家要是没出事，人人拉拢，可偏偏现在沈侍郎自个儿都拎不清。
　　现如今他出现在此，无论陛下用意如何，其他人都不敢轻易接触。
　　颂安见周围颇有议论，不由问道：“这位沈少爷，很厉害吗？”
　　应浮昇忽然间明白什么，简言道：“怕是无人想选他。”
　　沈云飞行礼拜见陛下，视野余光远远地看向太子，似有话说。
　　见到沈云飞时，太子面色微微一暗，历年来太子伴读至少两位，早些时候徐家已经为他选好伴读，只等父皇钦点，其中便包括沈云飞……但那是在沈家未被卷入军饷案前。
　　应浮昇放下茶盏，热茶逐渐暖热他的指尖，将一切看在眼里。
　　怪不得要遴选，将宫中适龄皇嗣召集于此，他的父皇用意匪浅。
　　十来位伴读人选出列，君子考察六艺。
　　大渊崇尚武力，皇帝将遴选地点定在演武场，恐不简单。没一会，负责主考的官员上前，演武场分列出一大片空地，骏马与射靶准备妥当，显然考察的是骑射！
　　沈云飞才学一般，但在武艺上尤胜他人。沈家近几日出事，陛下避而不见，昔日父亲同僚也不敢出手帮助，选上伴读是他唯一的机会。只要表现出色，成为太子伴读，就有机会面见圣上，或者得到徐家的帮助。
　　宫人牵来马匹时，沈云飞心潮激动，丝毫没注意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他翻身上马，其他项目他不敢称第一，可在骑射这一项，他能拉开与他人的差距，就还有机会。
　　前方锣响，沈云飞当即纵马疾驰。
　　奋马疾驰，沙土飞扬，一下带动周围的气氛。
　　七皇子连呼“好”，不由离开坐席上前观看，推开了几个宫人。
　　“小七这孩子。”高处，皇帝笑道。
　　旁边云贵妃秀帕遮面，见远处八皇子也跟着起身靠近观礼，美目微微停在徐皇后身上，轻笑道：“年纪还小，沉不住气。八皇子也是，年纪小，玩性重。”
　　徐皇后端坐着，没有理会云贵妃的挑衅。
　　骑射场上愈战愈勇。
　　沈云飞一骑绝尘，勉强跟上他的仅有周清远。
　　忽然间，旁边围看的一位将领皱眉，稍有迟疑：“领先的那马有点奇怪……不好！”
　　沈云飞的马匹在拐出靶场时，不知是松动的沙土还是场外晃动旌旗，远处似有光亮闪烁，马匹在急速中趔趄，前蹄一软！
　　马上的沈云飞拉弓射靶刚结束，突如其来的失衡让他措手不及，身形朝外翻去。四周顿生惊呼，沈云飞在关键时刻腰背发力，强行翻回马上，而在这时异变陡生！
　　失控的马匹冲过栅栏，冲向了皇嗣观礼之地。
　　事发突然，四周将士即刻出声：“护驾！”
　　席边，马纵驰的方向竟然是七皇子。
　　七皇子因观礼离得近，他肆意惯了，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件事。
　　皇帝顿时站起，目光锐利扫向靶场。
　　旁边，徐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攥着佛珠的手松开。
　　失控的骏马扬起前蹄，眼见着就要朝着七皇子踏去，沈云飞当即拉开缰绳，千钧一刻拉开马首，强行变动马落蹄之向，避开了七皇子。
　　这样的状况下，沈云飞竟然控住了马！
　　正当众人以为情况暂缓下来时，马蹄竟然在此刻骤然失衡，沈云飞好不容易控住的平衡瞬间失去，未等他拉缰停马，速度已经停不下来了，变向的马匹撞在旌旗上，只见旌旗断裂，摇摇欲坠！
　　八皇子已经吓傻在原地了。
　　沈云飞顾之不及，就在这时他的视野中出现一人，少年倾身向前，赫然拉住八皇子，将人推出去。
　　是六皇子！
　　“旌旗！”
　　旌旗撑之不住，砸向席间。
　　沈云飞摔马，脸上褪尽血色！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疾掠而来，比旌旗下落的速度更快。
　　身如影动，瞬息间踢在旌旗柱上，强行改变了旌旗的方向。
　　应浮昇方退两步，看向下落旌旗，顿然停住脚步。
　　忽然间，眼前掠过一道黑影。
　　少年落地，身姿利落，十四五岁的年纪未曾掩盖他身上的干练，行掠过时带着边疆风沙磨砺过的韧气，一身玄色劲装，随着他掠近带着难以忽略的锐气，宛若渗透风雪，如一柄出鞘的寒刀。
　　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那倒地的旌旗，唯有旌旗边上的应浮昇平静地抬头，与少年将军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一碰，宫宴上短暂一面，远不及此时的正面交汇。
　　戚寒舟回身，对上对方苍白的脸色，只是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的畏惧与惶恐，身在其中，又恍若游离之外。
　　极其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来了来了！
　　昇哥要开始打算了！

第13章
　　旌旗沙土飞扬，周围旁人看向救场的少年，少年将军身姿利落，腰间佩剑映着锐光，剑鞘古朴，搭在剑鞘上的手指修长，他就那么轻轻搭着剑，令得不少人胆战心惊。
　　戚寒舟，戚慎独子，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戚小将军。
　　年十二时与父上战场，连夺三城一战成名，武艺超群。
　　戚寒舟少年成名，天子近臣，这样的人，在京城不受派系左右，特立独行，面冷铁骨，性情莫辨。不少人想与他结交，想以此拉拢戚家，皆无功而返，更是理不清他的性情，数次在此人手上吃过亏。
　　这样的人，极难相处。
　　哪怕是后来的应浮昇，也是这般认为，直至那只隼停在那处幽静之地。
　　应浮昇思考之际，忽察寒芒在前。
　　他一抬眼，见到戚寒舟竟然不知何时一直盯着他。
　　“八殿下，六殿下！”宫人声音传来。
　　应浮昇站在原地，断裂的旗杆就在身侧，差之分毫这旌旗就落在他身上。而应浮昇恍然未觉，近距离时，他与戚寒舟的视线短触而分，一触即发的试探瞬间歇止。
　　没半会，应浮昇微退半步。
　　戚寒舟目光下移，落在那面倾倒的旌旗上，他眉头微蹙，再偏首时两位皇子身侧已是围上来的宫人。演武场的人赶来，戚寒舟与副将相视一眼，收敛的目光不由落在不远处身形单薄的应浮昇身上，心念道他本可以避开。
　　注意到戚寒舟停顿，副将疑惑，“少将军，怎么了？”
　　戚寒舟没再说话，只见六皇子稍退半步，全然退出这场异变的漩涡，脸上已然换上另一副面孔。六皇子脸色苍白，好像真的被这倾倒的旌旗惊吓，在宫人接连的呼唤中才回过神，若非戚寒舟见过那双平静无澜的眼睛，此时也会为他的模样欺骗。
　　考场上突发异变，其余世家子弟越过终线，他人纷纷看向跪地的沈云飞，惊马失控，惊扰皇嗣，哪怕未曾酿成大祸，可在圣驾面前出此状况，稍有不慎便是大罪。
　　应浮昇观察的视线从戚寒舟身上移开，再看远处，演武场的士兵已经制住失控马匹，马蹄折了，沈云飞摔伤爬起，跪在地上脸色苍白。
　　马匹倒地不起俨然重伤，马师经过检查是因为马匹状态不佳，遭遇沙地时折蹄摔马。方才在跑马时，周边的将士已经注意到那匹马的状态不太对，以方才过弯之速，若非沈云飞控马及时，连人带马甩出去的话，那离得近的七皇子恐怕重伤。
　　“没事就好。”太子赶来，担忧地看着应浮昇与八皇子，“刚才可太惊险了。”
　　太子注意到旁边应浮昇的沉默，秉持着兄长的关心开口：“六弟，无碍吧？”
　　“谢皇兄关心，我并无大碍。”应浮昇简言道。
　　“没事便好。”太子眼神微暗，偏头时眼神已经渐渐冷了下来。
　　云贵妃在旁安抚着七皇子，徐皇后面色平静，只是余光看向远处太子的方向，太子已然让各个宫人处理后续，更是安抚着意外受惊的八皇子。
　　八皇子也没想到发生这事，他被太子揽着肩安抚，担惊受怕之余看向远处独自站着的应浮昇，应浮昇身上沾了不少沙土，脸色同样苍白。八皇子心里不是滋味，可刚刚若非应浮昇，那砸落下来的旌旗，就是砸在他身上了。
　　应浮昇没有注意到八皇子的目光，他退后几步，指尖泛凉，身体因过度活动而微微喘息。他退居人后，听到太子的话时，余光掠过折断的旌旗……从马惊冲向七皇子到旌旗突然折断，这看似巧合的背后恐怕是有意为之。
　　在沈云飞受惊的前一刻，他注意到席间有锐光刺眼。
　　七皇子今日穿着奢华，哪怕来演武场换了身衣裳，但额间发饰金光刺眼，他不比八皇子招摇，却因着云贵妃，平日里喜好穿戴这些奢华不失典雅的饰物。若放在平日并无问题，可演武场日光明艳，日光映辉下那饰物闪烁刺目。
　　仅仅一瞬足以让耳目灵敏的马受惊，谁给七皇子换上这些饰物，又是谁刚刚好将喜好凑热闹的七皇子带到入弯的位置……这些不得而知，若是沈云飞未能及时控马，七皇子的处境就难说了。
　　演武场的马师围过来查看情况，应浮昇站定在马匹前，几下已然看清状况，最后停在马不断抽搐看似断了的后腿上，方才转弯就是这后腿出问题，才让沈云飞失衡。
　　应浮昇喃喃自语道：“似是蹄铁。”
　　他的话无人在意，却被旁边的太子听进耳中，“六弟似有见解？”
　　马惊本就引起众人注视，太子一番话让所有人注意到这位六殿下，高处的皇帝更是投以视线，一时间将应浮昇推居人前。其他马匹皆无问题，异变发生突然，六殿下怎会知道如此细节。
　　这时，戚寒舟微微皱眉看向他，就连经验熟稔的马师都忍不住侧目。
　　“先前听他人说六弟杂书读得多，如今看来所学匪浅。”太子见应浮昇立于受伤马匹前，“但六弟，纸面谈兵终还是差了些，你身体差，莫要离马太近了。”
　　应浮昇稍顿，一时哑口，似是回避地避开他人目光。他离马的距离实在太远，周围又有宫人，只是远远眺望。这时，他对上不远处皇帝太后等人投来的目光，才解释道：“我只是猜测，马的蹄痕不对。”
　　应浮昇动了动脚踝，见皇帝没阻止，才接着说道：“就像崴脚，只有余痕，不会带动大片沙地痕迹……”
　　场地是沙地，马踏过的痕迹格外明显，不似大开大合，仅造成小部分且深凹的痕迹，明眼人都看得出马匹失衡在后腿，而这六殿下很显然不常居演武场，判断的依据竟然是小小的蹄痕。
　　“六殿下所言甚是，若是腿部乃至整个后腿受伤，其动作在沙地留下的痕迹更为明显。”
　　马师看向这位六殿下的眼神不一样了，他们是凭借经验探马伤，可六殿下不细看马身，仅凭蹄痕就判断伤点，“马伤确实在后蹄。”
　　太子忍不住道：“这说法未免武断了些？”
　　“这也确实，但是根据马痕判断细节，当年徐阁老对马术也一知半解，却能凭马与车辙断出端倪，才令官府检查不得只看表面。”马师道：“六殿下观察细微。”
　　徐阁老……太子脸色微僵，那是他外祖。
　　皇帝道：“马师，情况如何？”
　　经验丰富的马师已然仔细检查马匹的状况，他将情况上禀，皇帝的脸色不见好转。
　　“意外？”皇帝问。
　　沈云飞脸色苍白，忍痛跪在地上不敢直面圣颜，他虽及时阻止失控马匹，可终究是惊了皇嗣，“陛下恕罪！”
　　马师答道：“确实如六殿下所言那般，马蹄铁老化了……幸好沈公子反应及时。”
　　蹄铁老化，这在军营中常见，时会威胁到将士纵马。每年都会在特定时间给战马更换蹄铁，而今日演武场考核所使马匹皆是战马，还未到今年更换蹄铁之时，且遴选是小考核，一般来说蹄铁老化也能完成考核。
　　只能说沈云飞运气不好，选中一匹蹄铁老化的战马，且马匹状态不佳，险些酿成大祸，但及时操纵，让皇子免于受伤，算作勉强，也无法将功抵过，况且最后还是戚小将军出手才化解危机。
　　在场的人纷纷看向沈云飞，今日伴读遴选，皇嗣在场，沈家本来就惹陛下不快，出事的马匹偏偏还是沈云飞驾驭。在所有人看来，这场意外就是沈云飞争快导致马蹄折了才出事，两件祸事下来，就算沈家往日再好，也难挽回在帝王心目中的地位。
　　很快几项考核结束，沈云飞毫不意外落在最后一名。
　　皇帝钦点几位伴读，周清远自然而然拿下魁首，成为太子的伴读，此外皇帝借此又点了一位给太子……朝中适龄的皇子，还有几位未有伴读，而沈云飞作为末席，几乎没有机会。
　　为太子点完伴读后，其他皇子皇女纷纷看向皇帝，其实早有心仪人选。
　　而按照年龄，为太子指完伴读，轮到的便是排六的六皇子。
　　六皇子因着宫宴走到圣上面前，可实际以其母家乃至宫中地位，远比不上势头正旺的七皇子，所以陛下怎么为六皇子钦定伴读，宁家会教六皇子怎么说话，宁家又是何态度，就值得让人深思了。
　　徐皇后侧目望去，佛珠已停，没再攥动。
　　周围目光循去，不远处，马师们正在处理受伤的马匹，六皇子隐隐走神，在其他人关注点都在伴读上，他却频频望向远处，恍若在乎的是那匹没有结果的受伤马匹。
　　听到宫人的呼唤，六皇子才恍然回过神，视线依依不舍地从马匹上移开，“父皇。”
　　皇帝方才就注意到他在走神，其他皇子都在关心自己的伴读人选，仿若只有他毫不关心，注意力只在一匹马上，“马匹受伤自有马师处理。”
　　应浮昇仿佛才从他思绪中抽离，似乎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它可否还能疾行？”
　　“六弟有所不知。”太子瞥了应浮昇一眼，表面温和说道：“马腿折了若受伤无法治疗，只能放血等死。”
　　太子话一出，有几位皇嗣忍不住窃窃私语，显然应浮昇不懂这点，但这也确实，久卧病榻，估计今日还是第一次来演武场，连这点常识都不清楚，真是有违大渊武训。
　　其他人看向皇帝。
　　应浮昇垂眼，视线所及之处落在不远处某个身影上，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马师解释：“若伤势过重，我们也只能为其善后，马无法行走，于它而言也是一种苦楚。”
　　忽然间，一个声音打破安静：“是否放血，还得看其伤势。”
　　“其损于后蹄，我纵马之际有意控制它落地点，这种办法省力，也可以让马匹快行……因此它受伤之处应该不会伤其根骨。”沈云飞深知那匹马难免受伤，他尽可能操纵，可先前那样的情况，很难做到两全的结果，哪怕马师妙手回春，也是轻则残疾，重则等死，最后也只能替其预后而已。
　　他说完，注意到四周安静下来，顿知自己逾越了：“草民失言。”
　　这时，旁侧戚寒舟忽然出声，他在马匹出事后至今从未干涉遴选，可四周不少人都在看他，他微微抬眼，“蹄壳未完全开裂，蹄骨往侧偏了分毫。他的纵马术与旁人不同。”
　　应浮昇佯装之下，眉梢微动。
　　马师却在听到戚寒舟这话后恍然大悟，像是明白什么，顿然看向沈云飞：“少将军这么说……还真是，这马虽受伤了，可其伤点刚刚好，若差一点，还真酿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戚寒舟说完没再言语，只是看向应浮昇。
　　而应浮昇闻言看向沈云飞，宛若顿时对沈云飞话中所说的纵马一术起了兴趣，全然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看向马师与沈云飞的目光中隐隐带着几分探索。
　　太子看向应浮昇的目光带着几分鄙夷，旁人都与沈家避之不及，应浮昇在这时候还在关心一匹马及区区纵马术。
　　徐皇后在应浮昇出声后半敛眼眸，微微皱眉，给身旁宫人递了个眼神。
　　应浮昇在佯装走神间悄然看向高处，见到那位从徐皇后身边悄悄离开的宫人，他神色微动，很快掠过高处那抹明黄身影，他垂眼之际，高处声音响起——
　　“你的纵马之术与你父亲不同。”
　　高处，皇帝声音落下，旁人骤然静止。
　　沈云飞稍愣，忙解释道：“草民之术，不如父亲。”
　　皇帝却淡淡笑了下，令人分不清其态度：“寒舟很少给人赞誉，异于常人，便是优点。”
　　旁人看向戚寒舟，戚小将军无意卷入这场遴选，方才那句话确实特别。
　　沈云飞未曾想他人会注意到这点，他的马术自幼与沈家人不同，幼年时撒野惯了，时常纵马奔驰山野，时间久了，他碰到马天生便知马疾驰起来落地的重点，也知道如何让其更快，“草民惶恐。”
　　沈云飞纵马术之精湛，懂武的人看在眼里，这次伴读遴选，他的骑术最佳。
　　不少人开始揣摩皇帝的态度，不知为何皇帝会突然问起沈云飞，他们忙着揣测，而皇帝却没再询问，而是将目光放在一旁的应浮昇身上。
　　荣公公这时候委婉提醒：“殿下，今日是伴读遴选，皇上正等着您呢。”
　　应浮昇回神，他身边无年龄大的宫人跟着，更无人提点。
　　这会荣公公委婉提醒，他才明白失态：“儿臣恍惚了。”
　　“无妨。”皇帝却饶有兴致地问他，“今日参与遴选的世家子弟，小六可有人选？”
　　其他人都在等着应浮昇的选择，却在这时，应浮昇看向旁边独自站着的沈云飞，欲言又止。
　　应浮昇闻言一顿，忙收回落在沈云飞身上的目光，“儿臣……”
　　“有话便直言。”皇帝因着方才的事情，对这个年幼的孩子颇有恻隐之心，“今日本是为你们遴选伴读，喜欢与否，还得你们自己决定。”
　　应浮昇松了口气，余光落在旁边脸色苍白的沈云飞身上，“儿臣自幼体弱，练武不敢想，却也想强壮体魄……沈公子骑术着实亮眼，儿臣斗胆，想让沈公子伴读。”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来了！

第14章
　　这话一出，旁人看向应浮昇。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沈云飞愣在当场，他完全没想到以今日的莽撞与沈家的境况，竟还有皇子出声选他作为伴读。
　　皇帝看着应浮昇，过长的狐裘落在地上，可说出这句话时不似作假，“你真想让沈侍郎之子为你伴读？”
　　皇帝话出，其他人若有所思地看向六皇子，以宁家在朝野那谨小慎微的模样，满朝都知道沈家出大事，宁贵妃与宁侍郎必然清楚，在这个时候跟沈家扯上关系弊远远大于利……
　　皇帝这么问，着实是难以让人捉摸，要知道沈家现今的情况可难以翻身啊！
　　六皇子哪怕在宫宴上颇得圣宠，可一旦踩中皇帝逆鳞，宠爱便是一场空。
　　六皇子被皇帝这么一问，像是怔住了，就连旁边的荣公公都想着提点一句，却见六皇子犹豫片刻，似有踌躇地询问：“……不行吗？”
　　那样子，是真想让沈云飞当伴读。
　　“有何不可？”皇帝听到这个答案开怀大笑。
　　应浮昇意外，脸上浮出喜色，“谢父皇。”
　　皇帝看向一直低头垂眼的沈云飞，“沈云飞，你可否愿意?”
　　沈云飞几乎收敛不住表情，六皇子瘦瘦弱弱，身上的衣物都比其余皇嗣多了几件，一看就是体弱娇贵，甚至可能都没上过马。
　　他其他交好的朋友曾提过，六皇子在宫中几乎没有存在感，也只是前段时间宫宴献礼表现出众，才微得陛下偏爱。
　　沈云飞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卑劣，可递到面前的救命稻草，他怎么可能不抓住，只要成为伴读，便可在陛下面前露面，沈家就还有机会，“若六殿下不嫌弃，草民愿意。”
　　“那便如此吧。”皇帝摆手，允了，“令兵部侍郎之子沈云飞为六皇子伴读。”
　　沈云飞领旨。
　　其他还未择选的皇子松了口气，应浮昇竟放着其他伴读不要，选了个沈云飞。皇帝指定完六皇子伴读，剩下几个出身不错的伴读指给了七皇子八皇子等人。
　　今日遴选就算到此为止。
　　沈云飞被指给六皇子，不少人窃声议论，太子目光频频看向应浮昇，分明是选了个其他人最不想要的沈云飞，可现场的风光全被他夺了去，他三个伴读分明出身都不低，可一场下来竟不如沈云飞在帝王面前受一句称赞。
　　应浮昇从坐席起身时，太子已然挪开目光，远处是行来的徐皇后。徐皇后今日着装素淡，手间把着一串佛珠，与太后常盘的不同，她手间的佛珠岁月沉淀，已有枯朽之象。神色淡雅间，那种青灯古佛之感更重。
　　徐皇后的目光正好从太子身上移开，像是被旁侧声音吸引，正巧与应浮昇望来的视线相触。那双悲悯的菩萨眼中无波无澜，不及在太子身上微妙的波动，收敛得静若平潭……又像是比平时微冷了半会，毫无半点情绪。
　　仅仅只是看见了。
　　随即，她在仪驾中远离了。
　　应浮昇作揖动作微顿，直至旁侧颂安的声音打破寂静。他才定神，从前世虚无缥缈的幻境中远离，内心自嘲地笑了一声。方才在演武场假若幼童的姿态收敛，也无判别马痕时的固执天真，仅剩下一张冷静的面孔。
　　“殿下，您为何看着皇后娘娘？”颂安问。
　　应浮昇不解自问：“是啊，为何我要看她？”
　　颂安感觉到殿下有些奇怪，他见着远处沈公子打过招呼后已然走远，心中多了几分思虑，“沈公子那边，奴听到一些传闻……关于沈公子的。”
　　应浮昇眼神微凛，闻言侧目看他。
　　颂安将在其他人那听到的种种道出。
　　宫人间嘴杂，那些人没明说实则在言六殿下愚昧。
　　那么多世家子弟，偏偏选了个风口浪尖的，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父皇既然厌弃沈家，为何让沈云飞来此，也不将沈侍郎下狱？”应浮昇道：“因为沈家是否是军饷案主谋，还未定论。”
　　帝王看得清楚，遴选伴读能看出的东西太多了……
　　应浮昇知道，上辈子沈云飞确实也被指为太子伴读，只是在入宫伴读前于一次京郊狩猎中惊马惊扰太子，不止摔断腿，还失去了伴读机会，连带沈家在其他势力的蚕食中分崩离析，直至多年后戚家彻查陈年旧案才洗刷冤屈。
　　可那时候，沈侍郎早就死了，沈云飞好好一个将才因少年惊马医治不及时，彻底瘸腿。
　　沈家平反后他疯了似的咬太子党，最后也沦为逆党被新皇处决。
　　遴选伴读是意外，可轨迹也与前世重叠了。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应浮昇在宫宴时太出众，走到太子与大皇子面前会更快卷入权力中心，但以他现在的处境，只会死得更快。若想让有心人忽视他，唯有藏锋，宁妃与宁家被推到明面上是他第一个计划，可他的计划不止于此，如想复仇，他需要势力。
　　沈云飞出现的时机太好了。
　　应浮昇敛去思绪，转身时忽地瞥到高处的身影，身形陡然一停。
　　不知何时，那人站在瞭望塔高处，居高临下远远望及，演武场的喧嚣几乎掩盖住所有。少年静立如松，唯有目光半分不离，仿佛他的一举一动皆落于他的眼中。
　　没过半晌，应浮昇抬首，眼底不惊，一如平常地颔首致意。
　　演武台高处，四周练武的兵卒已散场，皇帝的仪仗远去。
　　戚寒舟抱臂倚立，看着远去的身影，狐裘披身的奢华挡不住他那身病气，呼吸比常人更弱，只是他的步伐太稳，越过演武台的眼神是与那身怯弱外表不同的谨慎，就像是没有收敛的……野心。
　　副将走过来，见戚寒舟远眺，不由问：“小将军。”
　　“让人留意演武场近几日换职，今日不是意外。”戚寒舟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演武场沙土上，“拐角处地面沙石被人换过，质地偏硬，会在入弯处出问题，是有人特意设计。”
　　副将闻言脸色稍变，“这事要禀告圣上吗！？”
　　戚寒舟闻言蹙眉迟疑，脑海里浮现应浮昇临走时的神情，稍思半晌他摆手让副将去处理，而远处应浮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演武场的尽头。
　　这人，为什么要帮沈家？
　　-*
　　沈家幼子成为六皇子伴读一事，演武场事毕就在朝野传开。
　　而与此同时，沈家的军饷案越发激烈，宁侍郎得知消息时惊得摔了两个茶盏，纷纷让人去宫里打探消息，生怕宁家被沈家连累。
　　军饷案牵扯甚广，因这批延误的军饷，致陈将军之子惨死，现如今将士祠设立在即，陈将军府的白联一日不撤，军饷案越拖越难以收拾。
　　朝野因军饷案乌云密布时，皇室宗亲子弟就读文华殿，大渊尚武，月至十六日便要去京郊猎场。
　　应浮昇到的时候，去往京郊的马车已经备好，他刚到时就见到未央宫的宫人。那两个宫人是生面孔，见到他时急忙过来，还带着两个食盒，周到至极，“六殿下，宁妃娘娘今日知您前往京郊，特意交代奴才们过来。”
　　两个宫人带着食盒，周到至极。
　　应浮昇没有拒绝，让他们跟在后面，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沈云飞。沈云飞只有一人，其他世家子弟退避数步，独他一人站着，与周围格格不入。他近几日脸色未见好转，随着时间推移，沈家的处境越发艰难，而他能见圣上的机会几乎没有。
　　“六殿下。”沈云飞躬身作揖。
　　应浮昇微微颔首，“上车吧。”
　　沈云飞稍顿，见其他伴读也上皇子的车架，只好跟上去，刚上去他就察觉到马车内过于暖和，闷得稍微有些喘不过气来。而六皇子坐在暖炉边似乎还觉寒冷，怀中揣着一手炉，上车后就静默不语。
　　成为伴读后，父亲告诉他在皇子面前不可马虎，需谨慎为之。可是他去文华殿数日，六皇子来上学的次数屈指可数，六皇子的身体比他预想中更差，请假的次数更多，以至于明明成为伴读，可几日下来，他与六皇子说话次数很少。
　　“若闷，可透会气。”应浮昇道。
　　沈云飞坐得笔直，道：“我不用。”
　　说话间，应浮昇掀开车帘，外边的风吹进来。
　　沈云飞愣住，“殿下？”
　　应浮昇眸光停在沈云飞额间，那里已是细汗，“我喜欢有话直说。”
　　沈云飞只好应是。
　　街道间热闹非凡，沈云飞平日里见惯了，不觉有何稀奇，可六皇子的目光却紧随着街边的景况，目不转睛。六皇子的模样极好，沈云飞见过其他宁家人，皆是浓眉大眼，而六皇子一点也无宁家人的姿态，更像是质地柔和的和田玉，温润间透着隐隐的贵气。
　　沈云飞顿觉直视皇子不合礼数，移开目光时瞥见窗外白联，身形稍顿避开目光。他身体绷直，竟不敢去看那哭丧的队伍，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着，似有说不清的情绪。
　　不过十二三的少年，身上宛若套上枷锁，沈家其余人等被勒令禁足，唯有他因伴读身份出入自由，却无法解决沈家燃眉之急。应浮昇看向沈云飞的腿，前世后来此人因惊马摔断腿，白费那么好的纵马术，他没见过前世的沈云飞，却在密令中得知他少年白头，一生沦走在复仇的边缘。
　　“父皇召你进宫参与遴选，是信任沈侍郎。”应浮昇忽然道。
　　此声一出，沈云飞顿然看向他。
　　“你入宫是想为父求情，但时机不对。”应浮昇无视着沈云飞的目光，接着说道：“武将乃父皇唯一的亲信，陈将军更是随父皇征战多年，见你无非是寒武将的心。”
　　沈云飞身体紧绷，他压在嗓眼的话死死憋着，却无法道出，“是我无能。”
　　他当即掀开衣摆下跪，“求六殿下帮我。”
　　应浮昇无动于衷：“我帮你，可你知道你仇人是谁吗？”
　　沈云飞哑口，他不知道，满朝文武，他父亲因耿直性格得罪太多人了。应浮昇看着沈云飞隐忍不发，指甲都嵌入掌心，宛若一头无主的幼狼。
　　“你想救你父亲吗？”应浮昇忽然道。
　　沈云飞身形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应浮昇，“六殿下。”
　　“沈侍郎为官清廉，乃父皇信任之人，军饷过手之人偏有他的官印，那便如何都脱不开干系。”应浮昇放下车帘，简言道：“所以需要一个契机。”
　　沈云飞情急开口：“什么契机？”
　　应浮昇垂眼，平静地说出那两个字：“买凶，”
　　“杀沈侍郎。”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来了！

第15章
　　买凶杀他父亲！？沈云飞绷紧身体，惊愕地看着应浮昇，而后者无动于衷，只是接着往下道：“择凶者，需两人，符合两个条件，其一聚集在京城权贵流连之所，好赌好酒，情绪暴躁，其二常去茶馆，读书人，郁郁不得志，最好与京郊驻军有过冲突。”
　　沈云飞匪夷所思，听着应浮昇的话宛若天方夜谭。
　　可下一刻，应浮昇的话足以将他定在原地。
　　“你读书不行，却认识不少狐朋狗友。”应浮昇声音如若清泉，却重重地敲击在沈云飞身上，“你与纨绔来往，还经常去往京郊，对京郊来往京城小路尤其熟悉。”
　　沈云飞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你如何知道？”
　　“戚小将军没说错，你的纵马术与他人不同，京城之地有你练马的地方仅有京郊驻地之后那片山林。”应浮昇三言两语点明他的问题，“今日京郊练马，你有足够的时间，而我可为人证，看你办与不办。”
　　“如果想办，我教你如何买凶。”
　　……
　　申时三刻，京城内街道人来人往，沈府坐落在城南，周围无人往来，颇为肃穆。京郊驻军有零散几人在外巡视，沈侍郎被禁足府内，这几日常有军饷案牵连到的将士家眷来闹，门前撒满了纸钱。
　　随从与茶摊掌柜聊着天，戚寒舟一身常服，见远处家眷的队伍远去，随从才过来说道：“是陈将军家里的，这已经是来闹的第三天了。茶摊老板平日都在这摆摊，说近几日除了闹事的过来，沈侍郎府上很安静。”
　　戚寒舟皱眉，余光落在巡逻的京郊驻军上：“来的不是大理寺的人？”
　　“是这样的，沈侍郎平日与京郊驻军有来往，闹事的颇多，京郊那边特意拨人过来说是保护沈侍郎。”随从道：“少将军，有何异样吗？”
　　戚寒舟接过茶摊老板送来的茶，似有所思，而就在这个时候，沈府内顿然传来一声高喊——“沈侍郎遇刺！！”
　　两人动作一顿，立刻放下茶碗。戚寒舟稍一颔首，随从翻身进府，见到凶徒逃跑，当即制服在地。这时，沈府其他侍从已经赶到，戚寒舟进入沈府书房，见到沈侍郎倒地，腰腹出血，他皱眉：“封锁沈府，不允许所有人出入。”
　　沈侍郎被禁足于沈府，沈家人几乎全在家里，可事发时凶徒却得以潜入沈府，且得知沈侍郎此时会在书房久待，竟然避开沈府所有仆从，利用迷香直入书房杀害沈侍郎，若非沈家侍从及时赶到，沈侍郎当即就命毙当场。
　　“少将军。”随从靠近：“是个练家子，但武艺不高。”
　　沈侍郎腰腹被划了一刀，凶徒则是当场被擒获。
　　大理寺卿赶到时眼前险些一黑，忙令人接管，“多谢戚小将军。”
　　“父亲——”
　　戚寒舟微一致意，回过头时便见沈家幼子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上全是惊恐，额间更是细汗，他忙跪地查看沈侍郎伤势，见到伤口时脸色吓得惨白，“我父亲伤势……”
　　“刀口不深，沈大人吉人天相。”郎中忙道。
　　戚寒舟目光凝停，停在沈云飞身上稍许，忽然闻到一股清冽的药香，他回过头见到应浮昇停在门口，应浮昇恰巧抬眼，苍白脸色上那双眼睛过分平静。
　　但只是瞬间，在旁人望来时，他的眼中就挂上一分担忧之色。
　　“殿下，不能进去。”宫人侍从拦住他。
　　应浮昇堪堪停住，“沈大人情况如何了？”
　　沈府情况糟糕，戚小将军封锁，沈府所有仆人几乎被彻查。要知道沈家人除了幼子，其余人全都禁足在内，时刻被人盯着，这几乎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犯案，还没有惊动沈家护院。仔细排查后，唯有可能是有人从沈府内部开门，才得以引凶徒进入内部。
　　“沈府所有人都得查。”大理寺卿发话。
　　戚寒舟看向沈云飞，沈云飞出汗甚多，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如何。
　　大理寺卿见状，注意到戚寒舟关注此事，“少将军？”
　　沈云飞脸色太难看了，眼底泛青，又有六皇子作保，几乎一日都跟在六皇子身边。
　　戚寒舟敛去目光，想到沈云飞的纵马术，再次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的表情几乎没有破绽。
　　沈府遇袭，几个跟着应浮昇的宫人担忧皇子出事，很快就护送应浮昇回到马车上。
　　戚寒舟见应浮昇走远，眉头皱得更深，“他怎么来了？”
　　随从闻言低声道：“今日文华殿去往京郊，伴读随从，消息传到时，六殿下在沈公子身边。怎么了少将军，这有何问题？沈府这一遭，军饷案我们便有机会查了。”
　　“不错。”戚寒舟回身看向身后沈府，“只是，太巧了。”
　　巧到，就仿佛有人亲自将机会送到他们面前。
　　大理寺的人进进出出，门外看守的京郊驻军也被列入嫌疑，整个沈府惶惶不安。
　　沈侍郎遇袭一事传入宫中，帝王大怒，令大理寺彻查沈侍郎遇袭案。
　　匪徒被严加拷打，才说出买凶者是一位书生。而那书生无财无权，与沈侍郎往日有过冲突，不知哪来的钱财竟得以买动凶徒入府行刺，书生被捕时处于茶馆当中，吓得六神无主一审就说是有人找他买凶，伪装沈侍郎畏罪自杀之象。
　　对方还亮出官印，若是事成，可许他入朝为官。
　　书生郁郁不得志许久，也确实与京郊驻军有冲突，几乎没有纰漏。
　　此话一出，朝野皆惊。
　　原本只是一宗军饷案，沈侍郎都快要被定罪了，此时爆出来买凶，无疑是背后有真正的推手……此线索一出，当日沈府封锁后，戚少将军竟然真在沈府内宅中找到两个心思不轨的眼线，而那两人一被发现就服毒自尽，问不出话，却让人胆战心惊。
　　有人在沈府埋探子，更想杀了沈侍郎伪装自杀，迫切想让军饷案结案！
　　皇帝在朝堂上大怒，事关陈将军，又是构陷良臣，案件当即动用锦衣卫，彻彻底底查清沈家内外事宜。而被拘于大理寺的凶徒与书生，无疑成为唯一的突破口，一时间朝堂上两大党派互相撇清责任。
　　沈云飞没想到短短几日，遇刺发生后沈家的处境宛若翻天覆地，那日他进书房见到父亲腰间血口时都胆战心惊，而六殿下让他事先不告诉父亲，顺其自然最为真实，六殿下详细告诉他如何买凶，从茶馆到酒楼包括人选……那苛刻的条件还真让他找到合适的人选，成功买凶。
　　可六殿下如何事先得知有合适的人选，又如何清楚知道京郊换防的时间，才得以让他成功为凶徒开了小道进入沈府……这些东西无从得知，他只是走了雇人买凶这看似层层漏洞的计划，偏偏就成了，甚至还让戚少将军找到家中的细作。
　　他听闻父亲清醒，忙赶来，一进屋内就听到怒斥声。
　　“父亲！”沈云飞跪地。
　　沈侍郎让他站起来，旁人想不清的关窍，他想得明白。
　　他也知道以儿子的能力，做不到这么精湛的计划：“这不是你的主意，是谁教你这般做？买凶杀人，欺瞒圣上，你怎敢！”
　　“是六殿下……六殿下说这样才能救您。”沈云飞心知此举胆大包天，见到父亲因激动而动伤口，他忙为六殿下解释：“是孩儿求六殿下帮忙的，他说买凶才能为沈家寻得契机。”
　　六殿下……宁家？
　　沈侍郎手搭在床榻边上，从沈云飞口中听到应浮昇的计划，数日来日渐苍老的面孔像是多了一分血色，眼前晃过宫宴上只见半面的六皇子应浮昇，还记得他那番赤诚之言以及后来宁侍郎朝野风光的模样，沈家与宁家从无来往，宁侍郎对他又是避之不及，宁家断不可能帮他。
　　“你细说……”
　　沈云飞听到此言，忙将六殿下教他的所有安排全盘托出。
　　“六殿下如何得知这些人的？”沈侍郎难以置信，这些连他都未曾注意，六殿下不才是个孩子吗？
　　沈云飞不知道，让他买凶杀父已经是逆天之举。六殿下说的那些坎坷条件真得能寻到合适的人选，这几日大理寺来回地查，沈云飞都感觉自己快暴露了，可是没有，反倒在那凶徒与书生上查到斑斑劣迹。
　　他道：“六殿下说，若是您醒了，要看这封信。”
　　沈侍郎恍惚，他颤巍巍打开应浮昇给的信，看得尤其仔细。
　　只是在他看完后，他的手止不住颤动，随后立刻令沈云飞灼烧干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宛若苍老好几岁，等到密信燃烧干净，“云飞，六殿下此举于我们沈家有恩，扶我起来，我要进宫面圣。”
　　沈侍郎清醒半日，不顾伤势，连夜进宫面圣，说有要事禀告。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吓得翻了茶盏，忙问：“当真！？”
　　“是真的！”宫人跪地，“陛下要求锦衣卫彻查，与沈家相关所有始末事情都要查，殿下，我们在演武场做的手脚会不会被发现啊！”
　　太子神色紧张，演武场惊马一事确实是他设计，他断不可能让沈云飞成为自己的伴读，为此他动用徐家部分势力，只等军饷案结，一切便可天衣无缝……可偏偏沈侍郎遇刺，那沈云飞的“意外”很有可能会被翻起来再查，“不行，这事不能被发现！”
　　这若是被父皇知道，就完了。
　　太子来回踱步，越想越心惊，“锦衣卫那边，查到哪了？”
　　“现在还在审问书生，书生已经问不出口供，可他所言的官印之言，牵扯到朝中部分官员，掌科举的那几位大人怕会被引火上身。”宫人道：“这次买凶一事太巧合了，极有可能是有人想让军饷案牵扯到那几位大人。”
　　太子已经无心听从这些，那些人如何他无所谓，反正外祖会处理，他担心的是演武场！
　　“不行，得想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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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沈侍郎入宫面圣所言何事无人知晓，只是在沈侍郎离开后，皇帝当即召见三司官员入宫，烛光亮了半夜。
　　北境大军班师回朝，皇帝大赦天下……几乎要平静下来的一场军饷案，经由沈侍郎遇刺一事，竟然掀起滔天巨浪，所有人始料未及。先是负责科考的几位主考官被查，再是京郊驻地查出纰漏，一时间波及到的官员无数。
　　权贵清流更是互相攻讦，纷纷想撇清自身责任。
　　朝间，皇帝位于高座，看向文武百官的眼神充满寒意，将奏折全甩下：“一介军饷案，谋害朝廷命官，贿赂朝中官员，京郊驻军谋私，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
　　一声落下，百官伏地不言。
　　皇帝目光威严，扫视过群臣，最后落在为首的武官身上。边境不可一日无人，戚家军即日将启程回北境，军饷案事关边境将士，若不解决，难以平复军心。
　　他越过戚慎，最后落在戚寒舟身上，“戚寒舟。”
　　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随父立于朝堂间，却无丝毫怯场。
　　他闻言抬首：“臣在。”
　　皇帝道：“这一案交由大理寺主办，锦衣卫辅佐，你为督查，把这件事给朕查清楚！”
　　话罢，所有人纷纷看向戚寒舟。
　　戚家乃天子最为信任的存在，此次事关边境，戚家人督查，事就不能善了！
　　皇帝摆手退朝，百官离开大殿。
　　大理寺卿于殿外留住戚寒舟，“少将军且慢，这事要如何办？”
　　“对两名嫌犯严加看守，另彻查兵部近年往来账目。”戚寒舟道。
　　大理寺卿面色一凛，还未问清，戚寒舟已抬步走远。
　　同僚见状靠近，见大理寺卿迟疑顿步，“刘大人，此案不好办啊。”
　　大理寺卿颇为头疼，忙问同僚。
　　“此案牵扯到多位大人，刘大人还是得小心办差，尤其是戚小将军，不可怠慢。”说话的同僚看向远处已经走远的戚寒舟，“戚家军回北境就在近日，陛下此举……怕是要留那位在京城了。”
　　宫门外，戚寒舟驻足，副将已匆匆赶来，将一封密信递交给他：“按少将军吩咐，这次涉及到的凶徒与书生，平日并无交集，而买凶者恰好选中他们两个。凶徒常驻酒楼奢华之所，曾为京中数位权贵奉过酒，而书生则是流连茶馆，那地方是清流聚集之地，若说买卖官职，能推敲过去。”
　　“真正买凶的人，知道权贵间的端倪，也知道朝中有买卖官职的暗流。”戚寒舟折起密信，余光落在宫墙间，“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就搅动这遭浑水。”
　　副将闻言稍怔，“那演武场惊马一事，也是其所为？”
　　“不一定，手法不同。”戚寒舟闻言皱眉，“沈侍郎的罪责，证据难寻，书生与凶徒毫无价值，而这不是父亲与我考虑之事，更不是陛下所想。”
　　副将迟疑，愈想心惊：“少将军你是在想——”
　　戚寒舟翻身上马，落眼远处京城街道：“你说戚家遍地寻不到的军饷，会在哪？”
　　-*
　　朝间人人如惊弓之鸟，后宫里一片寂静。
　　沈云飞是在三天后才入宫面见应浮昇的，他到时应浮昇正在喝药，褚太医所开的药几乎成了应浮昇的日常所用，气色经过近段时间以来的调养，总算不像先前那般苍白，稍微多点人气。
　　这几日朝间发生的事情，沈云飞想到父亲的交代，再看向眼前年幼孱弱的皇子，不敢有半点轻视。周围宫人被屏退后，他双腿一屈当即跪下，只是刚下跪，就被旁边的宫人颂安阻止，颂安立刻将人扶起：“沈公子。”
　　“谢殿下为我沈家解围！”沈云飞字字郑重。
　　应浮昇见其神色好转，放下药碗：“是沈侍郎入宫面圣，为沈家辩解才有一线生机。”
　　沈云飞咬紧牙关，可若是他父亲没有受伤，刺杀案没卷起风波，圣上是不会面见他父亲的。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只知因为六殿下解围，沈家才有喘息的机会，这点毋庸置疑。
　　“你进宫来，很多双眼睛盯着。”应浮昇看他，“在明面上，我们仅是皇子与伴读的关系。”
　　颂安道：“沈公子请起。”
　　沈云飞迟疑，最后还是站起来。
　　案桌上放着四书五经，是太后送来，给应浮昇读书所用。
　　应浮昇翻开书，“戚家人在盯着你。”
　　沈云飞一惊，自从他父亲出事，门外的京郊驻军换成戚家人，圣上更是令戚少将军为督查，“殿下如何得知？”
　　军饷案涉及颇广，应浮昇凭前世细节推敲一二，无疑沈侍郎是党争攻讦的牺牲品。前世沈云飞与戚家历经数年才翻案，时间长久导致证据磨灭，可这时候才是军饷案发，有些证据那些人不敢冒险销毁，皆等着沈家被定罪，瞒天过海。
　　他父皇留着沈家，还给沈云飞入宫的机会，不过是为了找到那批军饷下落以及其中真正的蛀虫。
　　能在权贵清流之争中坐到侍郎的位置，沈侍郎沈长存不是愚昧之人，不然前世后来沈云飞哪来的线索死死咬住太子一党，谁在此时急于撇清关系，谁在军饷一案与沈侍郎曾有过交流……其中关窍只有沈家人能想出来。军饷案在前世后来之所以难查，一是时间拖太久，二是错综复杂与沈侍郎身故，现如今时间刚好，沈侍郎沈长存被戚家保护，那如何不能查？
　　“戚家是直臣，若说有谁比你沈家更痛恨军饷案元凶，只有北境戚家军。”应浮昇翻开书卷，案上檀香幽幽飘着，他气定神闲地往下说：“沈大人进宫面圣是第一步，戚家督查是第二步，若想真正解围，那就需要第三步。”
　　“沈家清白的证据。”
　　沈云飞苦笑道：“若有证据，我们也无从辩解……”
　　“谁说要沈家的证据？查案的不是你沈家，而是大理寺与戚家，是皇家。”
　　应浮昇抬眼，看着面前未见往后风华的沈云飞，“有人要害你沈家，若是我，证据早就清理干净。既然让沈家当替罪羊，怎会给你翻盘的机会……但证据也可以是赃物。”
　　沈云飞心神俱震，“你是说军饷的下落？可陛下令人找那么久……”
　　皇子静坐，仿佛朝野间的惊涛骇浪与他无关，但沈云飞清楚得很，所有的起因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场买凶。
　　可这件事偏偏牵动京城党阀，以至沈家从中得以喘息，之所以军饷案发，就是这批军饷被偷天换日，延误军机，沈家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己身清白，但若是寻到军饷就不一般了。这么大一批军饷，藏匿者无法大肆挪换，一旦寻到，就为真凶。
　　沈云飞顿时明白其中关窍，也明白那夜父亲为何匆忙面圣。
　　“前几日演武场惊马，沈公子善马，真觉得是意外？”应浮昇道。
　　沈云飞怔然看向他，“你是说——”
　　应浮昇未答，神色平静地为沈云飞斟茶，杯盏被推到沈云飞面前，军饷案难查，是因为这批军饷如同蒸发，在押运的过程中消失干净，戚家严查一路，皆没发现其下落，“军饷被押送出京，到北境前被替换成掺着碎石、次粮与杂草，看似凭空消失了。”
　　“可若是这批军饷，未出过京呢？”
　　应浮昇意有所指：“听闻沈侍郎部下太仆寺，司掌马政。”
　　“那你沈家，需放一把火。”
　　-*
　　夜深人静，京郊驻地，兵卒换防。
　　一人影静悄悄趁着换防间隙，从京郊驻地出来，他轻车熟路越过南街，最后推开一处茶馆的门。太仆寺少卿坐立不安，频频往外看，再见到来人时顿然站起来，神情间隐有焦急：“你怎么来了？戚家近期严查防守，他们已经在查兵部的旧账，我们做的账万一被发现——”
　　“我来传老师的命令，请少卿稍安勿躁。”黑衣人道：“京中不安全，我们那批东西得想办法换位置。”
　　太仆寺少卿脸色微变：“这么多东西，如何换位置？”
　　“换不了，那就得销毁。”黑衣人道：“老师的意思，不能让戚家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太仆寺少卿闻言颓唐后退，“藏了这么久，真要销了？”
　　“皇上有意保沈长存，戚家更是利刃，现在不宜有冲突。”黑衣人说话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暗示：“朝中会有人为你周旋，最多三日，想办法处理掉……少卿自可妥善处理，您的家人，自有人会照顾。”
　　话罢，他在桌上留下密令，转身就走。
　　太仆寺少卿颓然落座，旁边的侍从见黑衣人走远，急忙扶住自家主子，“大人。”
　　“宫中传来密信，是东宫来的。”侍从拿出一块佩玉道。
　　太仆寺少卿听到东宫骤然一震，“太子殿下……？”
　　密信展开，太仆寺少卿越看越心惊，沈家遇刺，演武场惊马的事近段时间来已经有人在旁敲侧击。太仆寺司掌马政，那日他听太子的私令安排那日演武场马匹，其中经过多道手续，虽处理干净，但若是有人盯上太仆寺，就难以善了。那日负责的人已经被打发辞官回家，可百密一疏，万一被锦衣卫查到太仆寺，那问题就大了。
　　这件事那位大人还不知道，他得尽快善后，“走，去厩舍！”
　　太仆寺有专门的厩舍，散布京畿各处。
　　太仆寺卿刚走出茶馆，忽闻什么，仰头看到远处浓烟，面色顿露惊恐。
　　夜深，京郊边防的戚家军几乎瞬时包围住了太仆寺，吓得总管们连夜惊起，锦衣卫更是在暗中行动，不到一个时辰就围住了太仆寺卿的府邸，戚寒舟身后跟着大理寺卿，后者几乎吓得脸色苍白，就见锦衣卫入内彻查。太仆寺卿连同其他官员尽数被困，更有人连夜出逃被拦，戚寒舟将剩下所有交由锦衣卫，“太仆寺少卿呢？”
　　“不在府邸。”来人报。
　　戚寒舟一皱眉，顿然想到什么，“去查太仆寺下京畿各处——”
　　“不好了！少将军！”
　　远处一骑兵纵马赶来，“京畿厩舍走水！”
　　戚寒舟眼中多了分意外，他拉住缰绳，吩咐下属去救火。
　　副将控制着太仆寺众人，他们今夜本是潜伏行动，尚未走漏风声，可他们前脚刚控住太仆寺，后脚走水，实在太巧了，“您放声让大理寺卿去查兵部账目，夜间太仆寺少卿失踪，京畿厩舍起火，有人在盯着我们。”
　　戚寒舟拉住缰绳，“这场火不是他们的人放的，他们要烧，也是烧兵部府库。”
　　烧府库才能销毁所有证据，使得账目无从查起，而烧不相干的厩舍，只会让兵部太仆寺被盯上。
　　“那这是——”副将一惊。
　　戚寒舟纵马朝向京郊，“有人早了一步。”
　　夜中，京畿多处驻地被惊动，太仆寺下京畿厩舍起火，火势之猛连绵惊人。
　　禁军与戚家军几乎同时行动，京城远处火光通明，幸好发现及时，在厩舍大火还未波及周遭时及时控制。
　　这一动静惊动皇城，锦衣卫连夜入宫禀告，乾清宫灯火亮起。
　　颂安伺候应浮昇时，发现殿下今日的心情似乎好了几分，晨早的药早早就喝了。
　　一主一仆到文华殿时，其余学生已经到了，沈云飞魂不守舍地坐在原地，见到应浮昇来时才堪堪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来了！”
　　应浮昇看去，便见太子从殿外走入。
　　入殿时，他的目光停在沈云飞身上，过会才移开重重地看着应浮昇。
　　应浮昇仿若没看到太子眼中的敌意，依礼道：“见过皇兄。”
　　太子转身就走，竟然连昔日温和外表也不摆了。围在太子身边的人不少，应浮昇来文华殿读书少之又少，最近是身体好转常来，在场的人分得清储君与皇子的区别，见太子对应浮昇露出敌意，纷纷避开。
　　反倒是七皇子，往应浮昇这边靠了靠，他还记得演武场的事，对这个往日阴沉的六皇兄多几分好感。
　　殿中私语直至太傅到来才歇止，但今日文华殿注定与平日不同了。
　　读书刚过两个时辰，圣上身边的荣公公亲自来召，召见太子与六皇子。
　　皇帝很少来文华殿考察皇子课业，显然这次过来，是有意为之。太子思及这几日课业，在看到与他同来的应浮昇，眼中多了几分阴霾，若演武场一事成了，沈云飞早就成不了伴读，哪还会进宫。现在沈家一案有转机，若沈家真被冤枉，那他就白白错失了沈云飞。
　　文华殿后殿，皇帝坐在高位，旁边是太傅。
　　见太子与六皇子到来，太傅才起身告退。
　　“小六，近日身体可好些了？”皇帝问。
　　应浮昇道：“谢父皇关心，已好多了。”
　　皇帝微微颔首，再看向太子时他眼神淡了几分：“太子近日课业如何？”
　　“回父皇，儿臣不敢耽搁，太傅布置的课业早在前日就完成了。”太子娓娓道来，将近段时间来读书所闻道出。
　　皇帝神色未有变化，等到他说完才道：“还有呢？”
　　太子一愣，见父皇神色间有几分冷淡。
　　这样的变化让他有点心慌，课业上他无甚问题，也受太傅夸赞。
　　太子只好道：“儿臣近日来忙于课业，还写了两篇文章。”
　　“只忙于课业？”皇帝沉声道。
　　太子不解，下一刻皇帝丟出一块玉佩，摔在地上。
　　应浮昇目光稍转，落在那块已摔出裂痕的佩玉上，微微挑眉。
　　玉佩一出，太子脸色顿然变得惨白。
　　皇帝面色已见怒气：“那你的佩玉，该如何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往后还有一更~

第17章
　　太子听到这里当即就慌了，佩玉是他让人告知太仆寺少卿善后送出去的，早已是昨日的事情，这件事按道理已经处理好了，为何这佩玉会出现在父皇的手里，“儿臣前些日子丟了玉佩，一直找不到……”
　　“这玉佩还能丢到宫外？”皇帝质问。
　　这话一出，太子六神无主，喃喃道：“儿臣不知。”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更担忧演武场的事情被父皇得知，“可能是被宫人捡到……”
　　而皇帝神情冷漠，显然对太子所言并不满意，“昨夜京畿走水，大火烧至太仆寺厩舍。”
　　太子人完全慌神，京畿走水一事他并不知道，也没收到任何消息。这块玉应当在太仆寺少卿手里，究竟发生什么，他不敢再往下猜，也不知道父皇知道多少事……他心神错乱，不敢抬眼，视角余光瞥见站在旁边的应浮昇，宛若见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
　　那眼神未曾收敛，太子几乎瞬间被触及到逆鳞，自从望月庭后就几乎没好事，宫宴的功劳被他抢了，被他厌弃的沈云飞成为他的伴读……自从遇到应浮昇开始，有些事情就仿佛被打乱了算盘。
　　若无这个人……
　　“父皇，玉佩一事兴许有误会。”应浮昇主动解释道。
　　皇帝见着沉默不语的太子，再见为其解围的应浮昇，“太子，朕问你。”
　　太子心神俱乱，“儿臣不知。”
　　皇帝眼底微暗，似乎不满太子的回答。
　　殿中寂静，太子脑中思绪混乱，已是六神无主。
　　就在这时候，荣公公走了进来，低声禀告：“陛下，徐阁老来了。”
　　皇帝在听到徐阁老时眉头微皱，应浮昇注意到他片刻神色的变化，很快皇帝就摆手让荣公公去传话。
　　没过一会，殿外传来声响。
　　应浮昇循着望去，见到走来的老者。
　　徐阁老进来时，殿中都静了几分。
　　他鬓发已白，行走时带着文人气节，朝着皇帝鞠躬行礼。
　　皇帝在见他来时，原先凝重的神色松了几分，“阁老来了？”
　　“听闻陛下为军饷案所虑，为陛下排忧解难是臣职责所在。”徐阁老递上折子，“朝中所言买官一事，臣已让人彻查，所涉官员皆在其中，证据确凿。”
　　皇帝令人拿来，扫到其中所写眉头舒展，“阁老有心了。”
　　太子见到徐阁老来时宛若见到主心骨，应浮昇静立着，看着这位老者，作为清流领袖，徐阁老在内阁之位德高望重，鲜少出面处理事情。他一副文人长相，气质温和，容貌与徐皇后有几分相似，但这副文人气节之下是极深城府，后世也是这位老者为太子殚精竭虑，扳倒大皇子党，成功将假太子送上帝位。
　　太子与太仆寺少卿策划惊马一事应是擅作主张，徐阁老会来，是给太子解围的。
　　沈侍郎遇刺，科举买官……需要有人出来交代。
　　那折子就是徐阁老的交代，而他父皇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老者的目光远远地落在应浮昇身上，时日转春化雪，常人已褪去厚衣，而他明明身着厚衣，身形看起来却比同龄人更单薄，甚至弱不胜衣。他静立一旁，仿若事事与他无关，一双眼睛静若寒潭，年岁不大的少年人，脸上神情不露半点破绽，他就像是个被召见有几分惶恐的皇子，符合宫中情报中所言怯弱的形象，与油嘴滑舌的宁侍郎无半点相似。
　　若是他的学生，他会觉得此子稳当，可塑之才。
　　可他是皇子。
　　徐阁老移开目光，旁边太子眼中焦急快要掩盖不住，直至听到老者开口：“陛下，演武场一事，太子平日良善，恐遭有心人利用。太仆寺牵连官员甚多，还需细查。”
　　高处，皇帝盛怒之色早被徐阁老的折子抚平，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眼底的不悦化作失望。再看特意前来的徐阁老，他神色稍深，终道：“罢了，太子行事有亏，禁足两月，默抄祖训，时刻反省。”
　　太子一愣，忙抬头来。
　　他自为东宫储君，从未被如此责罚，当即有些站不住。
　　沈云飞不过是一罪臣之子……
　　可皇帝已无心再与他说话，摆手直接走了。
　　应浮昇朝徐阁老微微作揖，也出了殿。
　　“禁足两月，太子当思虑。”
　　徐阁老道：“行事急躁，擅作主张，你母后很担心。”
　　太子心有不甘：“外祖，孤……”
　　徐阁老躬身告退，徒留太子一人在殿中。
　　出来时一宫人屈身等着，徐阁老没有侧身去看，余光落在远处走远的身影，缓声开口：“去告诉皇后，太子暂时无事，只是日后太子言行需注意，陛下心思难料，这浑水不便再蹚。”
　　宫人恭敬应是，徐阁老已然离开文华偏殿。
　　……
　　文华殿中，今日文华殿散课，太子与六殿下被叫走，沈云飞着实是捏了把汗。他是知道内情的人，也知道六殿下为沈家出谋划策，唯恐六殿下因为帮他们被波及，直至远远看到应浮昇走来的身影，他的心才放下。
　　只是刚靠近，他便见应浮昇驻足，余光落在远处道上。
　　皇帝的仪仗早已远去，那里也仅有零散宫人走动，他不明白殿下在看什么：“六殿下？”
　　应浮昇缓神回首，看向偏殿时眸光稍作收敛。
　　宫人走动，特意赶来文华殿的老者已不见身影，但他知道方才与皇帝同处一室，应已被不少人注意到。
　　应浮昇微微收回目光，徐家人来得真快。
　　现在的太子尚且年幼，为人处世的劣性一点就露。
　　但真正难对付的，不是现阶段的太子，而是盘踞在太子身后那张滔天巨网。
　　徐阁老，前世他与这位外祖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也知道其为太子布下的局。这位桃李天下的老者，对太子付出的心力多之又多，可以说是他为太子筹谋了所有，也是后世为太子铸就势力的人。前世他得知自己身份有异时，也曾向这位声名在外的外祖求助，只是他那份求助的信石沉大海，最后得到的是那人暗卫传来的消息——
　　‘王爷懦弱无为，病躯难堪大任……’
　　前世他死时，他这位外祖已经成为三朝元老，当谋天下的老臣，新皇的心腹。
　　徐家选了新皇，那就是与他陌路。
　　“殿下。”沈云飞再喊。
　　应浮昇猝然回神，定神时眼前春雪消融，不是冷宫那片荒芜之地，“不上课，出来寻我作甚？”
　　“太傅散课了，陛下……没为难殿下吧？”沈云飞有些忐忑。
　　应浮昇闻言偏头，对沈云飞这问题感到疑惑：“你该问我，沈家如何了？”
　　“昨夜那把火，戚家已经知道了。”
　　沈云飞听到戚家骤然一凛，昨夜他前脚刚放火，就听到戚家军的动静，几乎是与他前后时间，戚家就注意到太仆寺。若非六殿下提醒他留后路，他险些没从戚寒舟的暗防里出来，“我被戚小将军发现了吗？”
　　听到沈云飞对戚寒舟如临大敌，应浮昇神色自然，轻笑道：“他那是狼鼻子，难防。我说的另外一点，只需让戚家知道有人放火，也有人要救你沈家，如此便可，无需深究。”
　　沈云飞看着面前身量不如他的六殿下，新岁伊始，再过生辰，六殿下不过十一。
　　可六殿下全无少年天真，连他父亲提及戚寒舟皆是忌惮，而在六殿下眼里仿佛对戚寒舟了解至深，竟用狼鼻子这种形容，那可是纵马可夺敌军统领首级的戚家少将军。
　　应浮昇看他，“想什么？”
　　心思被看破，沈云飞正欲解释，而应浮昇对他所思所想并不感兴趣，他看向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宫人远去，简言说：“军饷案有结果了，接下来几日，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沈云飞听出话中的疏远，但他也知道现今彼此应该保持距离。
　　他只好告退，临走时见六皇子身边的宫人为他换了个手炉，稍稍走神……身子这么弱吗？
　　文华殿人散，颂安收拾完东西，为殿下换了个手炉，低声道：“方才碧珠来过。”
　　文华殿外各宫宫人来往，容易混杂眼线，陛下亲至那会，嫔妃们的眼线都到了。
　　事关皇帝太子，有些风声会比预想中传得更快。
　　“太子受罚一事，很快就会传开。”应浮昇握着手炉，视线落在其上，摩挲间寸寸热意涌到指尖，缓解了他身上寒意。他说完稍停，再开口时语气冷淡了几分：“你很久没给未央宫传消息了，她能忍一月半月，唯独忍不了这一件事。”
　　“记得，去时替我给她带些安神香。”
　　颂安闻言神情一震，见殿下目光冰冷，“奴马上去办。”
　　……
　　不过三刻，太子被罚的消息就传遍皇城，宫闱间消息涌动。
　　消息没传出多少，太子因何被罚不知，但偷听到消息的人传出，说皇帝大怒，还摔了太子的佩玉。
　　太子自立储来深受陛下厚爱，从未有过重罚，这次大罚，落在不少人眼中，简直是罕见之事。
　　而相比太子大罚，慈宁宫却收到陛下御赐的培元丹，陛下念六殿下体虚，特赐丹药。
　　赏罚传开，人人非议。
　　但很快，京中被另一件大案彻底搅乱！
　　京畿大火隔两日，轰动朝野的军饷案传出惊人消息。锦衣卫在起火的京畿厩舍中发现了大批混在储仓的未有归属的粮草，烧了大半，其中有些粮草混在杂物当中被烧破布袋……这些粮草为掩护，最惊人的是事后处理现场，竟然在厩舍下方发现一小部分被掩埋的官银。
　　那是尚未处理的饷银，被藏在厩舍不知多时，若非这场大火，竟无人知道还掩藏着官银。
　　而太仆寺少卿畏罪自戕，死于街头，与他相关的官员皆被控制。
　　要知道在太仆寺查到官银乃是正常之事，毕竟此地马车来往天下各地，每日经手运输的粮饷数不胜数，但未归属的粮草与官银一露面，督查戚寒舟下令彻查所有太仆寺以及其下部门相关，惊人发现那批查而不见的军饷就藏在京畿各处，竟然连出京都没出过，掩人耳目藏到至今。
　　这消息一出，满朝皆惊，一连串官员牵扯其中。
　　帝王大怒，令锦衣卫彻查，而兵部侍郎沈长存洗去冤屈，因其举报有功，最后因失查等过错，从兵部侍郎降为太仆寺少卿，罚俸禄三月。
　　散朝后，荣公公三步并两步，赶上了远去的少年将军：“少将军留步，圣上有请。”
　　身周武将叔伯见状，拍了拍戚寒舟的肩膀。
　　戚寒舟与他人告辞，跟上荣公公。
　　“少将军初到朝中，军饷案就得以告破，为圣上解忧。”荣公公边走边道：“这次军饷案困扰陛下甚久，如今水落石出，足以告慰陈将军府上英灵。”
　　戚寒舟听到他话中言外之意：“为陛下解忧，是臣的荣幸。”
　　荣公公笑笑，见不过十三四的少年一脸肃然，深知这次他行事如何雷厉风行，先是令戚家军威慑京郊驻军，再是深夜围困官员，颇有少年意气，“少将军与戚将军年轻时，倒有几分相似。”
　　提到戚慎，戚寒舟不由侧目。
　　而荣公公不再言语，乾清宫已经到了。
　　宫中，皇帝朝服未褪，案前奏折展开数份，“寒舟来了。”
　　戚寒舟身量见长，不过少年年纪，脸上已无稚嫩。
　　皇帝看着他长大，现如今见他长成这幅模样，眼中多有几分欣慰。
　　“你父亲过几日便要启程回边境，如今战事已停，军饷案你办得不错，朕与你父亲商议过，锦衣卫副指挥使暂有空缺，留你下来历练。”皇帝说话时语气和缓，对戚寒舟的态度宛若待好友之子，见戚寒舟不语，他轻笑道：“怎么，还想回北境去？”
　　戚寒舟稍顿，“臣……”
　　“你自幼跟你父亲留在边境，在京中时日尚少，留你下来，也有你父亲的本意。”皇帝看他，翻开奏折的手停下，“戚家于皇家，乃是最趁手的兵刃，宝剑尚需磨砺数年，人也是如此。”
　　话点到即止，戚寒舟身形微微紧绷，明白皇帝话中深意。
　　……
　　戚寒舟出宫时，锦衣卫的腰牌已经到他手里，荣公公与其同行，直至其消失在皇城尽头。
　　见人走远，身边同行的太监道：“义父，您为何对戚少将军这么客气？”
　　“戚家人生来就是天子近臣，从先帝开始便是皇家一把刀。”荣公公望着远处消失的身影，“那可是从幽州城爬出来的恶鬼，莫看他年纪尚轻，四年前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就能拖着他师兄的尸体从鬼城里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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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开春，将士祠立，戚家军启程回北境。
　　皇帝特立践行宴，封戚将军戚慎为北境统帅，为数万边境军送行。
　　将士祠立于护国寺附近，皇恩浩荡，以太后为首一众皇子嫔妃及大臣亲眷将前往护国寺祈福安康，为万千英魂引路归家。恰逢此时，太子却因犯事禁足，连将士祠祈福一事也不允外出，原东宫差事被帝王指认由大皇子负责。
　　大皇子出宫建府已有几年，在朝中更是颇有建树，事一经手就办得妥当，颇得贤名。
　　皇家车舆立于皇城门口，各宫嫔妃皇子已然到了。
　　应浮昇到时，远远就看到宁妃的车架在前，他行至宁妃面前，“母妃。”
　　宁妃对应浮昇的请安态度平平，碍于在人前不得不做足功夫，只是在看到应浮昇有单独的马车时，眼中多了几分恨意。
　　应浮昇自宫宴皇子席后，出行一律按皇子份例来行，有单独的马车。反倒是她的皇儿，因犯了点小错被禁足，连祈福这种大事都不得外出，宁妃掐着手心，余光不住往徐皇后车架看，直至确定无东宫的马车，才彻底死了心。
　　她转身上车，徒留应浮昇一人站着。
　　旁边有不少人往这看，碧珠道：“娘娘最近心神不安，身体不适，殿下常居慈宁宫，与娘娘到底生分了些。”
　　说完，又道：“天冷，殿下莫着凉了，回去吧。”
　　话里话外另有其意，怪应浮昇没有孝心，一直没回未央宫。四周旁人看过来，见六皇子驻足车前，颇有微词，应浮昇微微垂眼，车厢那已经落下车帘。
　　“宁妃这是……？”
　　“六皇子在慈宁宫那么久，听闻宁妃都病了几日了。”
　　六皇子在慈宁宫养病宫中人尽皆知，眼下周围人看过来，不由看向六殿下。这段时间来宫中传言宁妃告病，六皇子却未能伺候榻前，今天车前一见，传言看来不假。四周低声议论，而六皇子在车前行礼请过安，苍白脸色上掠过一丝疲惫，驻足半会才转身回去皇子车舆。
　　行至车舆前，应浮昇顶着他人异样的目光，不少人眼中颇具试探。
　　太子出事，颂安传信回未央宫后，宁妃就告病。与近日宫中发生种种颇为巧合，宁妃的打算应浮昇清楚得很，母慈子孝的戏码，他比宁妃更懂，也更有耐心。
　　应浮昇无视着他人的目光，兀自上车，刚进时注意到车中特意放置了碳炉。
　　负责驾车的宫人见到应浮昇忙躬身问候，“殿下，若是天冷，吩咐便是。”
　　沈长存被降职到太仆寺少卿，出行的车舆在他的职责范围，应浮昇不难猜出这是谁人准备。
　　“沈大人有心了。”应浮昇道。
　　车夫：“殿下，这是应该的。”
　　皇子车舆在前，应浮昇令颂安燃了碳炉，出宫的次数甚少，途经街巷时他注意到沿街热闹，微微留神。
　　颂安却只看着窗外，“殿下，外边好生热闹。”
　　“戚慎启程回北境，热闹是当然的，他回北境，大渊如立铁壁。”应浮昇靠在窗沿，余光稍作停留，确实热闹……戚慎这次启程回北境，至少能护大渊数年安定。
　　前世戚慎从始至终是皇家的刀，直至父皇病重，朝中内患，新皇上任。
　　那时第一个朝他伸出援手的，就是戚家。
　　若一切按前世发展走，戚慎离京，那戚寒舟就该任锦衣卫了。从先帝开始到他父皇，戚家效忠的对象永远只有皇权，唯独有一个例外就是新皇。新皇上任时，戚家并没有效忠，而带头忤逆者就是戚寒舟。
　　戚家为天子心腹，戚慎之威临于戚家军之上，可以说是整个戚家的主心骨，而作为戚慎独子，戚寒舟此人很难参透。他少年成名却不入边境建功立业，留任京城屈居锦衣卫后几乎完全销声匿迹，可应浮昇知道，不过几年，整个锦衣卫就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更是后世切向新皇的利刃。
　　此时的戚寒舟还未成长至后世城府深沉，可两次见面，应浮昇就知道，那人已经盯上他了。
　　一如前世那样，狗鼻子……也是皇家最有用的刀。
　　应浮昇不由张开手，垂眼间神色莫辨。
　　思绪间，皇家的仪仗已行至护国寺。
　　应浮昇下车时迎面的凉气吹得他困意稍减，颂安忙给他递上手炉。
　　祈福上香，他们这次需要在这待两日。
　　刚下车架，身周就走来一人，七皇子今日着装稍微素雅，自从演武场惊马后他身上就很少穿戴明晃的饰件，他难得朝应浮昇颔首，言罢走去远处。
　　大皇子车舆就在前面，近日太子禁足，大皇子表现出众，云家在朝间大有不同。七皇子也是如此，他与大皇子乃是亲兄弟，关系紧密甚多。云贵妃下了车架，两位皇子守于车前，应浮昇转身正欲走去宁妃那，却见碧珠已经扶着宁妃走远了。
　　颂安道：“奴本想过去，碧珠姐姐就带着娘娘先走了，说娘娘身体不适。”
　　应浮昇屈指，佯装轻咳，无视着周围人看来的目光，带着颂安往前走了。
　　礼部筹办将士祠，护国寺众僧超度，太后皇后为首，往后是皇子嫔妃，朝臣亲眷依次上香祈福。
　　颂安第一次来此，一路上谨慎得很，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对应浮昇更是处处周到，他与寺中僧人打探药房所在，准备去给应浮昇煎药。
　　他一走，应浮昇周围一下安静下来，他只坐半会，便兀自往外走。
　　护国寺建寺多年，又居于京郊山林，几代皇家修缮。
　　后山偏僻，身着僧服的老者站在那，周边鸟雀停留，更有几只野猴。
　　应浮昇见几只野猴无半点顽性，反倒在住持手下安静吃食，碗中仅有些许谷物。他闲来无事站着看了许久，而那位住持似乎早就注意到他的存在。
　　“山间生灵众多，平日饿了便会来寺里讨食。”
　　住持朝应浮昇微微拱手，将那朴素的碗往前递，“六殿下，不若试试？”
　　被认出来，应浮昇稍作停留，很快走到他身边，从住持手中接过钵碗，择取几颗谷粒，诱得鸟雀停在臂上。住持波澜不惊，见应浮昇喂食之举娴熟，静候在旁。
　　见着少年安静喂食，张开的手就那么放着，等着鸟雀一点点食完，身形半点未动。钵内食物减少，等东西喂完了，住持才道：“殿下是良善之人。”
　　应浮昇看着小小的鸟雀，无半点张牙舞爪，喂食的兴趣淡了：“良善说不上，只是养过一只隼。”
　　这时，天空落下几滴小雨。
　　应浮昇一顿，微微抬头。
　　“山中风重，雨露乃是常事，殿下这边请。”住持引路。
　　应浮昇穿过两道回廊，越过门槛时顿然停住脚步。
　　客堂里幽静，佛前香烟缭绕。观音像前，徐皇后双手合十，素衣铺地，垂首低眉皆是虔诚，贵为皇后，她身边无宫人伺候，案前香烛已灼烧过半，她已经来了很久。应浮昇驻足正欲转身，徐皇后却在此时望过来，看到应浮昇。
　　“皇后娘娘。”应浮昇行礼。
　　皇后目光微微停留颔首，很快看向住持，“了执大师。”
　　听到皇后的称呼，应浮昇忆起眼前住持是何人——大师了执，护国寺的高僧，是前任大渊国师。
　　“母后！后山好大的鸟，我也想养！”八皇子蹦蹦跳跳跑进来，正欲扑到皇后怀里，险些撞到站在门口应浮昇的身上。
　　应浮昇退后一步，微微避开。
　　见到八皇子时，他也知道为何喂鸟一件小事却特意用钵装，八皇子喜爱大鸟满城皆知，那小小的钵碗，是给八皇子准备的。
　　太子禁足，皇后膝下还有八皇子，这次前来带的是他。
　　八皇子跑到皇后身边，皇后拦住好玩的八皇子，眉眼间多了分无奈，呵斥他佛堂不宜声扰，“八皇子顽劣，没叨扰大师吧。”
　　了执大师道：“八殿下天真稚趣，实乃幸事。贫僧偶遇六殿下，后山的事也忙完了。”
　　皇后垂眼，见着应浮昇袖间稍沾谷物碎屑，听到是应浮昇陪同喂食，神色渐渐平缓下来。她平静下来时很难让人洞悉情绪，了执大师仿若看出什么，微微向前引路：“娘娘在此，事已忙完，这边请。”
　　皇后弯身与八皇子，柔声道：“母后有事走开，你留在这，莫要玩闹。”
　　八皇子呐呐道：“知道啦。”
　　应浮昇看着徐皇后与八皇子相处，静候在旁。
　　外面风雨颇冷，不远处徐皇后仔细捋开八皇子身上枝叶碎屑，轻声耳语间尽是温和，宛若这佛堂灯影前倒映着两人微弱的影子，随风摇摇曳曳。
　　应浮昇只稍看半会，继而移开目光。
　　天色渐晚，寒意加重。
　　他拢了拢袍，回身看向殿外。
　　山林沉寂，夜色快要来了。
　　徐皇后随着大师往里走，迈入回廊时，身后那道身影渐渐消失。
　　她不经意的观察落入了执大师的眼中，后者道：“娘娘有心事。”
　　“六殿下良善，与娘娘相似。”大师在前引路，语气平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洞悉到什么：“往日寺中小僧投喂生灵，娘娘总会赠他们一份蜜饯，今日老衲过来，有几个还缠着老衲，说想到娘娘跟前来。”
　　皇后却在听到这句话时神色冷淡，垂眼望向腰间的小锦囊：“今日蜜饯忘带了。”
　　徐皇后身上会带着些小吃食，那是太子自幼养成的习惯，喝药清苦，蜜饯解苦。
　　了执大师没点明徐皇后对应浮昇态度的异常，轻念几声佛语，才开口：“娘娘今日来，是为太子殿下点灯吧？”
　　……
　　佛堂安静，皇后一走，八皇子就紧紧盯着应浮昇。
　　自从演武场被推那一下后，他对应浮昇的态度很复杂。他几次与太子哥哥说过，但太子哥哥都不理他，眼看着应浮昇要离开佛堂，他别扭半天，才道：“演武场那日的事，谢了。”
　　应浮昇微微侧目，似没听到：“什么？”
　　八皇子抿嘴，不由大声：“我说谢谢。”
　　应浮昇才恍然大悟，“八弟不必客气。”
　　殿内灯火常亮，护国寺请灯，那是祈佑安康。
　　应浮昇眸光稍动，外面雨幕似渐渐大了，声音落下时滴滴答答宛若穿越洪流，佛堂外山野间，撑伞点灯的人变少了。
　　风雨渐来，入夜深重。
　　八皇子才注意到应浮昇正在看祈福灯，他像是终于找到与他说话的话题，又多说几句：“你没出过宫，没见过吧？就在这佛堂后面，后宫里那些妃子还有那些大臣都来请，你身体这么弱，让宁妃给你多请几盏灯，免得又生病什么的……”
　　“请灯……？”应浮昇语气古怪地念着这两个字，微微看他。
　　八皇子疑惑：“怎了？”
　　应浮昇忽然笑笑，“是啊，她应该给我多请几盏灯。”
　　他倚在佛堂门扉上，目光幽幽落在八皇子身上，“闲来无事，不若我们看看灯去？”
　　……
　　护国寺祈福乃是大事，大臣亲眷在皇家之后。
　　护国寺后山小佛堂内，妇人放下伞，踏入此地佛堂间，身上衣裳已经被雨水淋湿了。与寻常家眷不同，她身上衣摆还打着补丁，衣角洗得发白，明显是勤俭人家，她身后跟着年轻的女儿，二人入内后，先是点灯，后在佛龛前上香。
　　身周灯火通明，风进来时，佛堂内灯火摇曳。
　　母女二人虔诚祈福。
　　应浮昇走进来时，佛堂中仅有那对母女，他微微垂眼，注意到妇人略微朴素的常服。八皇子似乎没想到这个地方有人，一进来就止不住往她们身上看，“怎么有人在？”
　　妇人先看到八皇子，当朝八皇子出行最为招摇，哪怕今日常服稍简，但他身上那股天潢贵胄的气场难以忽略。妇人稍愣片刻，便带着女儿行礼，“臣妇见过殿下。”
　　八皇子只记得带应浮昇来看灯了，摆手让他们免礼，转身招呼应浮昇：“你过来啊。”
　　应浮昇见那对母女看过来，微微颔首致意。
　　妇人稍顿，随之也朝应浮昇行礼。
　　只是一个照面，应浮昇就知道这对母女是谁。妇人衣着甚简，手腕乃至布履的样式大有不同，腕处更是精细裹紧，那是常年生活在朔方之地，为抵御寒风才会系的样式，与常年生活在京中的夫人们不一样。
　　胡夫人，安陇知府胡不遇的发妻，与其同姓，二人青梅竹马。
　　应浮昇借沈云飞，打听到不少消息。
　　安陇府地属西北，更是通往北地的必经之路，常年与位于朔方地的边境军打交道，作为此地地方官，着实是个难差事。而这胡不遇不凡，先是他父皇登基前领兵出征的亲信，伴随多年，后在他父皇登基后转任安陇府知府。
　　父皇这次班师回朝时，胡知府的妻女家眷也随之进京，朝中有人说道这是胡知府在战时有功，受陛下青睐。而对于应浮昇而言，胡不遇是只老狐狸，从皇帝继位至今老实本分窝居安陇，与朝中派系鲜少来往，是少见的中立派。
　　能在安陇府这连通北地的关键位置任职十来年，可不是勤俭做官能稳住的。胡不遇此人甚是圆滑，与大多数人关系都保持得相当不错，这些年不少人想与他交易，他却能牢牢稳住圣心，从这点上，这个人就非常不简单。
　　胡不遇妻女进京后，他父皇未曾许诺任何官职，他妻女也常居家中，鲜少外出，平时也避着其他京中贵妇。
　　而今日乃是特例，将士祠立祠，胡夫人作为朝中官员亲眷，自是需要前来。
　　应浮昇垂眼，敛去心中算计。
　　而他此次来护国寺，目标就是她们。
　　作者有话要说：
　　[彩虹屁]来了~

第19章
　　护国寺另一边，入夜雨声渐重，寺中小童退去，宁妃在点灯。
　　“娘娘！”碧珠委婉提醒。
　　宁妃看着眼前摇曳的灯火，“本宫知道。”
　　她用着给六皇子点灯的借口，演着一出母慈子孝，只能趁着现在才在佛前告罪，悄悄将名讳八字的纸条换之，为亲子祈福。
　　宁侍郎进来时，便看到宁妃如此举动，他微微皱眉，令仆人下去观望，才进入堂内。
　　这段时间太子受罚以来，宁妃数次给他传信让他想办法。宁侍郎借着雨声走近，低声道：“近日朝中罢免不少官员，徐阁老也少过问朝事，太子一事其他人都避之不谈，你莫在此时节外生枝。”
　　“可就让我皇儿禁足宫中吗？将士祠祈福一事若落在我儿头上，现在外边称颂的美名就该是他的。”宁妃在宫中憋闷许久，今日巡游车驾一路到护国寺，路上多少人在称颂应浮昇稚子赤诚，多少人在夸大皇子办事周到，她句句听在耳中，“那野种自从落水后越发邪性，至今都没回未央宫，我不想留他了。”
　　宁侍郎本在安抚宁妃，听到她如此说道，当即大惊：“你想干什么！”
　　“父亲，我觉得很不安。”宁妃深思后道：“您放心，最多让他下不来床，不会影响您的布局……”
　　宁侍郎哪能让她这么做：“应浮昇不能出事，留着他有用。”
　　宁妃脸色稍变，差点失声：“他受盛宠，我儿被禁足，这凭什么？”
　　宁侍郎来回踱步，因为将士祠一事他在朝中地位截然不同，宁家因犯事沉寂许久，好不容易借着六皇子起来，怎能放过如此机会……他皱眉思虑，否了宁妃的决定：“没有凭什么，就是不行。”
　　宁妃急道：“父亲！”
　　“六皇子于我们宁家有用，他越得皇帝宠爱，宁家在陛下眼里就越重要。宁家现在正是需要圣宠的时候，为父往后还有筹谋，若无势无权，我宁家要如何争？”宁侍郎眼神转动，宁氏不能放过这机会，“这事莫要再谈。”
　　说罢，宁侍郎察觉到宁妃眼中的不甘，才开口道：“太子那边，你不用担心。为父与人来往，近日也得到些消息，徐阁老因太子的事情退让，皇后不争，这是示弱。军饷案后，沈长存是下去了，但朝中兵部侍郎一职空缺，陛下至今未有人选……可能在观望。”
　　宁妃闻言，眼底多了几分意外，“什么意思？”
　　“兵部深受陛下重视，这空缺侍郎一职，朝中不少人都在看……陛下属意的人选里，有徐阁老的门生。”宁侍郎看着宁妃，余光扫了眼厢房外，低声道：“若徐家门生进入兵部，那将是一大助力，近日太子被禁足，陛下手段铁腕，伤了皇后太子的心，太子禁足也是以退为进。”
　　宁妃愁眉许久，这一消息让她眉梢顿开，“那不是……”
　　宁侍郎见宁妃态度缓和，知道她终于想过来才松口气，“我们宁家表面上是有皇子的，你让为父相助徐家，徐家目前不会承情。这需要等，等到后来我们宁家壮大，六皇子再折了，那么我们便可顺理成章地为太子效力。”
　　宁妃渐渐平静下来，“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婉儿，你忍气吞声这么久，不若再等等。”
　　宁侍郎安抚道：“我们宁家的机会要来了……”
　　佛堂内光影晃动，宁家父女低声细谈。
　　颂安端着药，静静地守在廊前，碧珠看过他煎的药汤，很是满意：“莫要迟了，差不多该给六殿下送去。”
　　颂安低着头，余光扫过那边久久未出的宁大人，借着雨幕往后院厢房走。他捏着托盘回到皇子院落，心中稍有思绪，在回廊拐角时陡然换向，走向另一边的厢房。
　　煎药前，殿下吩咐过他，若戌时未归，那他就该行动了。
　　天色见雨，皇家皇子嫔妃就居住在此地，六皇子与七皇子的住处仅一墙之隔。颂安做好心理准备，骤然闯入七皇子院中，惊扰了早已等候在此处的护卫，“什么人！这里是贵妃与皇子的住所，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颂安一副焦急神色，忙停步喊道。
　　厢房中正欲休息的云贵妃微微皱眉，“何人在外喧哗？”
　　“回娘娘，是隔壁六殿下的贴身宫人误入，似乎是隔壁六殿下失踪了！”
　　……
　　山色渐暗，雨渐渐大了。皇家乃至大臣家眷在寺中住下，皇家禁军护卫守在山中，这次东宫未出，护国寺的安防落在大皇子身上，几名近卫互相传达消息——“大皇子有令，今夜务必谨慎防卫，切勿惊扰贵人休息。”
　　巡防遍布山间，禁卫刚刚走过，山林间几个身着黑衣的身影潜伏在夜色里，像是早已洞悉禁军的巡防，在防卫间隙如鬼影掠过，转眼潜伏进了护国寺内。
　　“有人进去了，要禀告戚大人吗？”
　　等黑影消失，黑夜中几位蟒袍人驻足。
　　为首之人微微皱眉，“去接胡大人的人到了吗？”
　　“到了，胡大人明日进京。”
　　听到禀告，为首之人才道：“今夜动静很大，分两批人行动，非必要不要惊动禁军。”
　　“是！”
　　……
　　屋外轰隆雷声，雨水打在窗沿，声音愈大。
　　佛堂内。
　　“这雨怎么突然大了！”八皇子被雨声惊了下，扭头看向外面，外边青阶点的灯竟然被雨水浇灭，外边暗沉沉的，仅有供着灯器的堂内明亮。
　　应浮昇站在佛堂里，见胡氏母女频频往外看，似是心神不宁。八皇子本意带应浮昇来看灯，想招呼小僧，却发现此地静悄悄，竟然连个僧人都没有，“奇怪，外面怎么没人？”
　　“方才我们过来时，未见僧人，兴许是雨大了。”应浮昇说道。
　　八皇子嘟囔着说这样啊，旁边胡夫人却在听到应浮昇的话时瞳孔微缩，她拉着女儿靠近堂内几分，目光警惕地看着佛堂外。
　　应浮昇应和着八皇子的话，却早已静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忽然间，雨声中出现一点异响。他陡然抬眼，越过门窗，佛堂外高处的房沿上，一只黑色的猎隼疾驰落下，羽翼在雨水扑棱收敛，黑夜中一双锐利的眼睛居高临下，应浮昇瞳孔稍动，那只隼……是他的隼。
　　佛堂灯火后门扉中，一人倚立在佛像之后，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少年只着常服，胸前抱剑，半敛眸光微动，关注着佛堂内的风吹草动，尤其是那对母女。
　　在应浮昇抬眼时，少年蹙眉，下一刻，他搭在剑身上指尖停住。
　　应浮昇忽地拉住八皇子的手，八皇子一顿，听到外面惊雷声，就在这时，堂内倏地一声响，箭矢破窗而入，顿时烛火熄灭！
　　惊雷乍起，雷光下几个身影骤然跃入佛堂，刀剑直直冲向佛堂角落里胡氏母女！
　　应浮昇瞳孔微缩。
　　这时候，佛堂内一道阴影掠过，应浮昇后退时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明光影灭间，剑光闪过，袭至面前的刺客横刀竟然当场碎成两半。少年剑客面覆黑罩，轻轻一推将愣在原地的八皇子推到佛堂内另一边，他侧身回头，与站在身后的应浮昇目光相视。
　　只是相视一眼，少年陡然出剑，剑身穿过应浮昇眼侧，一下将出现在后的敌人短刃立砍落地。佛堂内胡氏母子已然面容失色，听到少年喝道：“往后走！”
　　话罢，他骤然转身，跃出佛堂外时将门带上。
　　“有、有刺客！”八皇子惊得脸色苍白，正欲高呼救驾，而应浮昇一手拉住他，满是药味的手捂在八皇子鼻尖，一下就让他停住动作，瞪大眼睛看向与他身形相仿的皇兄。
　　应浮昇呼吸急促，拉着他躲到了佛像之后狭窄空间里，自己微进半步，将人一把推进去：“进去。”
　　佛像后有处小小的隔层，恰好能躲进一孩子。
　　“你怎么——”八皇子还想说什么，应浮昇已然拿东西挡上，遮住八皇子的身形。
　　剩余三人无处可躲，刀剑交错声掩盖在雨声里，应浮昇扭头看向佛堂外。
　　八皇子出来已经很久，伺候的宫人应当已经在寻他，这些刺客很急。
　　窗影重重，外边还有人。
　　此地佛堂偏僻，只供灯盏，来此点灯的人不多。外面瓢泼大雨，正是便于行刺的时候。而这些刺客的目标不是皇子，眼前剑影靠近，应浮昇安顿好八皇子，偏头看向远处的胡氏母女。胡夫人紧紧护着女儿，慌乱神色间维持片刻的镇静，而她所在的后方，是一处佛堂小门。
　　胡夫人已经发现那处小门了，正欲往外走。
　　应浮昇回头见八皇子寂静无声，看向频频往外看的胡夫人，用着仅有近处能听清的声音说道：“若我没猜错，胡大人秘密进京了吧。”
　　胡夫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皇子，却见他走过来，低声耳语几句。
　　佛堂外，雨水刷刷落下，少年剑落，眼前刺客倒地。
　　山林中，藏于山中劲装披身的白衣人落地，挡住从山中跃出的刺客，两拨人手在林间交手，十来个刺客似乎未想到此地有人伏击，当即折了几人。戚寒舟掀开刺客面罩，底下是一张刀疤狰狞的脸，身周副官已走来禀告：“大人，共二十人，吞药死了。”
　　“死士，问不出话……动作真快。”戚寒舟松开面罩，利落割喉，“趁人未发现前，处理干净。”
　　下属闻言，将尸体全数拖入山中。
　　戚寒舟剑尖带血，行至佛前，指尖一抹将剑身残血抹尽，才收剑迈入佛堂。
　　堂内稍许狼藉，却空无一人！
　　“大人，他们在山间还有人手。”副官匆忙来报。
　　几乎与禀告同时，外面传来声响。
　　“八殿下——六殿下——”
　　几个暗卫互看彼此，戚寒舟看向佛像，副官已经过去，他掀开佛像后的挡板，里面是已经昏过去的八皇子！八皇子身上无伤，被人保护得很好，应是藏于里面惊吓过度昏过去的。
　　“是寻皇子的禁军？”副官道。
　　“不止。”戚寒舟想到突然到来且无人看护的两位皇子，以及刺杀前刻，六皇子往外看的目光……像是早知道什么。
　　风雨天，夜色暗，是护卫还是刺客，难以分辨。
　　众暗卫纷纷看向戚寒舟，戚寒舟却看向佛像之外，不知何时已然打开了一扇小门，雨水透过门缝而入，几个暗卫脸色稍变，顿然看向山林深处，调虎离山……那里是他们布防之外的地方！
　　山中，皇子失踪的消息传开，护卫皇家至护国寺的一队禁军几乎立刻行动起来，四处探查。一打听才知道，八皇子与六皇子本在佛堂待着，两位皇子却趁着宫人走开的间隙，不知道去哪玩耍了。
　　山中本就猛兽多，若是在护国寺中还好，要是不小心误入山间，那问题就大了。
　　宁妃收到消息时吓一跳，听到应浮昇失踪先是难掩喜色，再听到这次还有八皇子，心马上提起来了，“八皇子也失踪了？”
　　她巴不得应浮昇出事，可摊上八皇子就不一样了，八皇子身后的赵家，那可是将来太子的左膀右臂，她急忙赶过去，就看到徐皇后站在佛堂里，见她莽撞之声微微皱眉。
　　周围都是跪着的宫人，连太后都被惊动了。
　　太后面色冷峻，听着宫人禀告，“八皇子平日好动，你们也不知道？”
　　“宫人们守在佛堂外，两位皇子却从小门跑出去，那门平日里都是锁着的，今日不知道怎的开了。”宫人确实是守着的，可防不住后边有小门，好好守着，结果一眨眼皇子就不见了。
　　幸好时辰没过多久，云贵妃就发现了，令人巡查，“出事时，也不知道宁妹妹哪去了，连皇子失踪都没发现，幸好我院中人耳尖，听到动静才出来寻人。”
　　太后冷眼看向宁妃。
　　“当时……我正在为皇儿祈福。”宁妃一听是云贵妃找人，内心立刻就不太愉悦，面上却只能感谢对方，“是姐姐想得周到。”
　　云贵妃看向皇后，“姐姐莫担心，那两个孩子也聪明，皇儿已经令人封锁，估计是在哪个院堂避雨。”
　　宁妃一紧张，再看时对上皇后的目光，忙敛去脸上异色。
　　皇后注意到她的表情，她攥着佛珠的手稍停，“今夜雨大，先令人准备好热水，再提前寻太医来。”
　　众人才想起来，八皇子年幼，六皇子体弱，这两都不能在雨夜里久待啊！
　　一时间，护国寺灯火通明，大皇子下令速查，务必找到两位皇子。
　　脚步声变杂时，山中闲杂人等变多——
　　“人呢？”
　　“看着往这边来的，没看到！”
　　“有几处脚印，似乎逃去山里了。”
　　风雨愈大，远处脚步声离远时，胡氏母女躲在小小的柴房中，此地乃是僧人砍柴烧柴暗点，破败不堪，正好在这条人迹罕见的小路上，雨水渗过墙缝，她们藏于杂物当中，听着外面轻巧却如同夺命铃的脚步声。
　　胡夫人惊惧之余，看向独自坐在柴房门口的应浮昇，她带着女儿从佛堂逃出，是六殿下将他们拦在此地，否则现在逃往山中，她们就会成为那伙人刀下的亡魂。
　　应浮昇静坐着，雨水丝丝透着凉意，他恍然未觉，衣摆早已泥泞半片。他挡住门缝，雷光从柴房裂缝闪过时，照亮暗中彼此的面孔。
　　“有人与你传过信，说是胡大人在寺中已有安排，若是遇事可从小门逃出，到山中自有人接应。”应浮昇听到脚步声走远才开口，看着胡夫人的脸色渐渐变了，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但夫人一旦从小佛门离开，胡大人秘密安排的人才真的护不住夫人。”
　　“娘亲，我怕。”胡氏女小声开口。
　　胡夫人安抚着女儿，才镇定看向应浮昇：“谢殿下救命之恩，臣妇……”
　　她作势正欲跪下，应浮昇却轻轻摆手制止她，“夫人还是少动作为妙，刺客耳目比常人敏锐，现在还未走远。”
　　胡夫人闻言停住，颇在意地往外看，行为谨慎。
　　三人在狭小的角落里躲着，应浮昇垂眼，暗中思绪。
　　胡不遇，看似是父皇亲信之一，实则是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前世军饷案并未像如今这般解决，沈家犯事，沈长存入牢狱……兵部侍郎的位置空缺出来，朝中党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位置，无论是徐家的门生，还是权贵的暗手，亦或者藏于暗中的人，几乎都想往这个位置上放人，而他父皇也迟迟未定，看似是在两个党阀间纠结，实际上已然安排人手进京。
　　那便是胡不遇。
　　只可惜胡不遇最后没能坐上兵部侍郎的位置，种种原因，他忤逆帝意，最后上任的是徐家门生。等到前世很多年后，应浮昇执着于搅乱朝纲，谋算间才注意到胡不遇……那时胡不遇已经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满心只有仇恨。
　　应浮昇才知道，原来当年他接受帝令秘密进京，提前送入京受锦衣卫庇护的妻女却在一次外出中遭遇意外，夫人惨死山中，女儿下落不明……赤裸裸的威胁，他不得已为了女儿才递信辞官。结果最后女儿放归时早已神志不清，更在后来失足落水，没了。
　　而他失妻丧女，郁郁半生，入京寻仇……与后来的应浮昇，不谋而合。
　　这次兵部侍郎的位置同样空缺出来，胡氏母女出事的时机，屈指可数……那些人果真也动手了，也幸好是在护国寺。
　　应浮昇能察觉到胡夫人的细微打量，他不开口，静等对方斟酌。
　　胡夫人在这种危机境况下始终对应浮昇保留警惕，她犹豫再三才开口：“那人是我夫君信任多年的心腹。告知我夫君已然进京，让我在护国寺中保全自己，有人要刺杀我与女儿。若真遭不测，他会在寺中保护我。”
　　应浮昇笑笑：“夫人聪慧。胡大人是谨慎的人，非不得已不传信，他与信任之人传信，向来会搭一撇狐狸毛，白色为真，橘色为假。这次线人与夫人搭话，给予夫人的信件中，应当是杂色，夫人难以辨认。”
　　胡夫人面色微变，心里已是惊涛骇浪。她与夫君书信来往，夫君总会贴上狐狸毛，这次来信匆忙，是有狐狸毛，也确是杂色……才令她难以分辨，可对方乃是夫君心腹，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只能信任。
　　而这些，仅有夫君亲信甚至家人才知道，胡夫人看着面前的皇子，顿感荒谬，若非对方是皇子且与她涉险于此，她断然不会信一字一句，“六殿下，您如何得知？”
　　“我如何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夫人的命。”应浮昇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常，却句句道进胡夫人的心防上，“且只要胡大人来京一天，便不会善罢甘休。”
　　轰隆，雷声接踵而至，外边出现了更为密集的声音，远处似有人呐喊着什么。胡夫人见状透过余光看去，似乎看到守在护国寺的禁军在动，见到禁军，她下意识就想再看仔细，应浮昇却忽然开口。
　　“夫人最好待在这，等那些人走了。”应浮昇道。
　　“您可知外面有多少人？负责保护您的锦衣卫，寻皇子的宫中禁卫，负责护国寺的暗防……我与八弟失联，外面现在已经乱起来了。”应浮昇裹紧衣袍，被雨淋湿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并不舒服，他借着一点门缝往外看，往下说道：“趁乱杀人，于他们而言最简单，而夫人可知害你之人是谁，又怎知外面何人才是皇家护卫？”
　　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接着说道：“我与夫人手无寸铁，更无力抗衡，如今出去，自投罗网。”
　　胡夫人惊诧之余回过神，才惊觉他仅仅是个半大的孩子，甚至没她女儿年纪大，偏偏对方所言所举，令她不由自主地信任。她暂缓了步伐，夫君的心腹尚且能害她，那若是有人藏于皇家禁卫中，她这么出去，等于进入虎口。
　　三人静默下来，屋外声音接连响起，由近及远。
　　“六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要上新书榜~
　　明天0点更新不要等哈，更新会调整当天23点左右~

第20章
　　寻找皇子的禁军在外走动，声音忽近忽远。
　　胡夫人不敢轻举妄动，在脚步声中看向坐在对面的皇子。六皇子久居深宫病弱孤僻，近些时日才受皇帝宠爱，在她印象里，这位皇子不谙世事，更无人脉，怎会清楚知道她夫君交予信任之人狐狸毛细则，那位背叛的心腹尚且不知的事情，这位皇子却一清二楚。
　　若没他阻拦，她与女儿如今已是刀下魂……可在如今境况下，正是六皇子这种不曾隐瞒的全盘托出，比起怀疑，胡夫人发现自己反而是更信任他。
　　应浮昇能感受到胡夫人的打量，前世胡不遇悼念亡妻时，酒后曾说过不少胡夫人的性格，应浮昇对她稍微有些判断。一个深宫皇子贸然出现，又出言诡异，怀疑或者信任都在情理之中，若是遮遮掩掩，反倒会引起这位聪慧之人的疑虑。
　　人渐渐走远，胡夫人似是决定什么，才开口：“殿下所言，令臣妇惊诧，这与臣妇所闻的殿下不同。”
　　应浮昇见她眼中已无先前的警惕，“夫人觉得，我的童言无忌，出了此地，除了您何人会信？”
　　他一干二净，哪怕他父皇来查，他也只是个病榻皇子。
　　“外面的人是来找殿下的吗？也是……”那些刺客吗？
　　胡夫人就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应浮昇在黑夜中眼神微冷，仅有雷光乍现时的澄亮。
　　他笑了下：“倒不是，他们是皇家护卫，也是真来寻我的。”
　　胡夫人一愣。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应浮昇偏头看向胡夫人，发梢上雨水悄声落下，“可我特意来此，是来找夫人您的。”
　　四周杂物堆积，应浮昇静坐时却姿态端正，他接着道：“此番前来，是想给胡大人指一条生路。夫人胆大心细，不若听听？”
　　雷光跃下，胡夫人在阴冷柴房中惊出一身冷汗，她看着那人嘴型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在雨夜里惊惧不已，直至柴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他们来了。”应浮昇道。
　　胡夫人一惊，什么来了？
　　雨幕中却骤然出现另一个声音，声音轻巧，几乎在应浮昇与胡夫人听到的瞬间，骤袭而来的箭矢砰地射进柴房内！
　　胡夫人一惊，发现佛堂袭击她们的人去而复返了！
　　柴房狭小破败，可对于刺客而言，一旦往山中未能寻到踪迹，必然会折返细查，这处掩人耳目的柴房，能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太长时间。
　　屋外刺客似乎知道他们藏在里面，箭矢的攻击之余，脚步声陡然袭进。
　　只闻刀声鹤唳，霎时扫飞了柴房的门扉，门框摇摇欲坠，露出里外众人。身形灵敏的刺客一身寒意出现在周围，他看到了应浮昇，也看到胡氏母女，他跳入这狭小柴房，刀声划过地面，先行靠近离得最近的应浮昇，“皇子……你不该出现在此地，但现在你不能留了。”
　　他骤然抬刀，刀光映入应浮昇的眼底。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从侧面刺入，剑锋凛冽陡然转向，破墙而入的剑一转，剑锋划过刺客的脖颈，鲜血溅到应浮昇的脸上，他无动于衷，再抬头时，头顶的杂物已然被清理，雨幕中少年垂眼，脸藏于面罩之中，一双眼睛寒芒锋利。
　　应浮昇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似乎早就知道他候在周围。
　　戚寒舟没有说话，只是一伸手就抓住对方的手腕，握触时察觉手中所握之处何其纤弱。他微微皱眉，往下抓住他小臂，强行将应浮昇从柴房里拉出，反手斩断空中箭矢。应浮昇只觉臂间被一股巨力拉着，回过神时已经被少年护在怀里，他一偏头看到他们黑衣披身，他一垂眼，见到泥泞掩盖的步履上刻着皇家才有的蟒纹——锦衣卫。
　　柴房周围，几个黑衣人纷纷落地，围猎而来的刺客被尽数斩杀，远处胡夫人脸色苍白地被人扶起，不过六人立起的盾牌护住胡夫人，双方转移到山间。
　　应浮昇微微侧目，看向明亮的护国寺，刺客后退所行的方向正是护国寺山门，他压低声音道：“胡不遇身边有一心腹，给胡夫人传过信，又能给她开小佛门，应是护送她入寺的车夫。”
　　戚寒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对方的声音极小，小到仅有他能听见。他没有正面回答应浮昇的话，而是道：“六殿下千金之躯，不该亲涉此地。”
　　应浮昇因腾空失重抓紧他的衣领，落地后发现身体被对方牢牢禁锢着，脚还着不了地，他微微蹙眉：“此地离小佛堂不远，阁下来得不该比禁军晚。”
　　意思是，他早知道锦衣卫在附近，所以禁军经过时，才选择沉默。
　　两人于雨幕中暂留，锦衣卫守株待兔，已然朝着剩余残党围剿。
　　“你该放我下来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皱眉，但还是松手将人放下，他招手向副官示意，简单两句，副官已经急掠出去，往护国寺山门而去。
　　“今夜我只是贪玩误入小佛堂，与皇弟意外遇刺。”应浮昇道。
　　戚寒舟挑眉，没有接他话。
　　应浮昇拢住衣袖，挡不住那瑟瑟寒风，他微侧着头，往下道：“山门那车夫，让给戚少将军。”
　　戚寒舟的眼神微微变了。
　　戚寒舟第一次正视这位几面之缘的皇子，他浑身湿漉漉，衣裳紧紧贴着，与宫宴及沈府见面时，他似乎没多长几两肉，单站着就是瘦弱不堪，方才那刀没拦住，用不着刺客转刀，仅凭刀锋那点寸芒就能要他命。
　　应浮昇却一点都不慌，仅有在刚刚落地时，他的气息才有半分紊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且光明正大地与他串供。
　　串供，仿若完全不怕自己的告发。
　　“少将军入锦衣卫，有意行之。四年前幽州城亡魂未归……"几乎是应浮昇声音响起，雨夜中一把小刀倏地停在他的脖颈上，戚寒舟如鬼神地站着，腕间刀刃已横立，似乎只要应浮昇再往下说一句，那刀就能取走他这位皇子的性命。
　　应浮昇不惧颈侧威胁，甚至回首时，贴近了刀刃几分，刃光瞬间见血，血水混在雨中流下，徒留他一双看似温和却胜若寒刃的眼睛：“我不干涉少将军，还望将军为我行个方便。”
　　雨夜里，远处的厮杀无人注意角落里的他们。
　　戚寒舟目光渐冷。
　　应浮昇坦然看着戚寒舟，哪怕刀刃再进一寸就能要他的命。
　　沉默稍许，刀刃从应浮昇颈侧移开，他笑笑：“谢将军。”
　　兴许是林间动静太大，刚离去没多久的禁军去而复返，戚寒舟偏头，看到山间传来大皇子的声音，眉梢微动，他摆手正欲让锦衣卫稍作收敛，莫让人发现锦衣卫夜行，却在这时听到身边一声大喊：“皇兄！救命！”
　　林间，大皇子听到声响，立刻喊住禁卫：“那边有声音！”
　　前方几个锦衣卫身形一顿，似乎没想到还有人喊这么大声，赫然回头看向戚寒舟。
　　戚寒舟没想到，方才还气若游丝的人，此时竟还有力气喊人。
　　此时他把此人的嘴堵上已晚，禁军的人一旦靠近就会发现锦衣卫的踪迹。
　　不止如此，在应浮昇出声后，原先老实本分的胡氏母女，竟然也朝着禁军的方向喊了一句救命。胡氏母女本就谨慎本分，现如今所表现出来，着实令人意外，戚寒舟皱眉看向应浮昇，摆手让锦衣卫拖着刺客尸首先撤，纵身一跃跳上树梢。
　　锦衣卫后撤，禁军眼尖看到他们身披黑衣：“有刺客！”
　　大皇子带人赶到时，胡氏母女浑身湿透狼藉，像是在山林仓皇逃难过，而他的皇弟见到他时，苍白的脸色上掠过一丝欣喜，他匆忙走了几步路跌倒，大皇子急忙扶住他，“六弟，你这是——”
　　应浮昇来不及说些什么，人神志已经不太清楚，大皇子伸手将人抱了起来，才发现皇弟竟然如此轻，他余光掠过已经吓坏的胡氏母女，勒令下属：“还愣着作甚，带人下去！照顾好胡夫人！”
　　下属忙带着胡氏母女去往旁边厢房休息，大皇子身边，一位幕僚走上前来：“殿下，那是胡家人。”
　　大皇子看着那对母女走远 ，他扶着已经昏过去的皇弟，旁边随行的太医已然赶来，“我自然知道……”
　　山间树侧，戚寒舟倚树而立，一场暴风雨来得急，也突然销声匿迹。他看着大皇子将那人带走，最后收回目光。
　　锦衣卫的人看向这看不出深浅的副指挥使，“我们秘密保护胡家人的任务……”
　　“交给大皇子的人 。”戚寒舟道。
　　锦衣卫尚且不解：“我们还未分清谁是幕后者……”
　　“这么多人看着胡夫人被大皇子保护，是有人故意将她们推到大皇子庇护下。”戚寒舟看向皇城的方向，今夜种种在两个皇子出现在佛堂那边就变了，这是一步阳谋，“让其他人收防，那些人不会再动了，护国寺出事，打的是云家的脸。”
　　他收刃时，见到小刀上残留的一点血水，眸光微深：“给禁军指点路，八皇子也交给他们。”
　　……
　　厢房处灯火通明，好消息接连传来。
　　大皇子率领的皇家禁卫，先后寻到两位皇子。八皇子躲在佛堂内被发现，而六皇子被凶徒追到林间，险些惨遭毒手，其间还有被卷入的胡家母女。太后闻言震怒，大皇子守在其旁安抚，并当即从京郊调来一支驻军，以护皇室安危。
　　六皇子被送到厢房时，浑身湿透，宫人忙给他换衣。应浮昇睁着眼任由他人摆动，微微偏头时见到远处盖着被褥睡着的八皇子，后者无恙，身边只有一个太医跟着。他定下心神，再抬眼时看着站在那的徐皇后。
　　她身上还穿着今日祈福的素衣，满心满念地看着八皇子，向来平静的眼中似乎多了几分焦急。
　　忽然间，徐皇后看过来。
　　应浮昇未收神，望进那双眼底。
　　很快，徐皇后挪开视线，与宫人交代什么。
　　应浮昇体弱，又淋了半夜雨，竟然开始烧起来。八皇子昏睡还没清醒，这边六皇子就发热，徐皇后守在八皇子身边，偏头时看到应浮昇昏睡过去，她按下心绪，再看向那边时，应浮昇已经闭上眼睛，嘈杂声音下他的呼吸声略显急促。
　　“母后……”八皇子睁开眼。
　　徐皇后一怔，“皇儿，怎样了？”
　　八皇子半梦半醒，语气呢喃：“救救六哥，刺客来了，他让我躲起来了……”
　　徐皇后下意识往应浮昇的方向看去。
　　与此同时，灯影明灭，宁妃发现应浮昇越发清晰的侧脸与徐皇后轮廓几乎重叠，心下猛地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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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宁妃如坠冰窖，身形先一步挡在应浮昇面前。
　　直至身后再无动静，她才悄然看向徐皇后，只见徐皇后为八皇子理着被褥，她的心才渐渐缓下来。
　　“姐姐怎么回事？”云贵妃这时候开口：“六殿下正难受喊你呢……”
　　宁妃回神，见到云贵妃站在其后，听到应浮昇微弱的呢喃，她才匆忙走过去。只是那声音宛若寒风，一点点沁入她的肺腑，她看着半梦半醒的应浮昇，那种逼近心头的危机感让她倍感威胁，伸出手去碰那张脸时，控制不住地用出了劲。
　　“娘娘！”碧珠急呼。
　　昏迷中的六皇子呢喃出声“疼”，宁妃惊醒，惊觉自己竟然用出劲。
　　这一动静，引得周遭众人看来，太医更是不赞同地看向宁妃，云贵妃秀帕遮脸，嗔怪道：“妹妹怎可如此，六皇子现在病着，妹妹可不能在这恍惚了。”
　　周围所有人几乎都在看宁妃，宁妃急欲解释，到口的话在看到徐皇后走过来时哑口。
　　见徐皇后往这边靠近，宁妃想到方才的事，竟情不自禁地上前想要去挡住她的视线，这一冲动，磕在应浮昇的榻前。
　　徐皇后目光微动，眼底隐有异色。但听到旁边八皇子的声响，她暂时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前去查看八皇子的情况。
　　宁妃心底慌得不行，意识到刚才的动作有些不合礼仪，只能安慰自己皇后没有注意到，她忙站起来，一下听到旁边的呵斥声。
　　“宁妃娘娘忧子心切，难免恍惚。”太后冷声道：“请宁妃娘娘下去吧。”
　　宁妃还想辩解，对上太后冰冷目光时背后一片冰凉，“不是……我是担忧皇儿。”
　　一时间，她竟然有些百口莫辩。
　　应浮昇睁开眼，眼中有些茫然，伸手欲去抓宁妃的衣摆，然宁妃急于与太后解释，半分目光也没落在他身上，与他的手擦肩而过。
　　徐皇后目睹此景，下意识地皱眉，“宁妃。”
　　这一景况，被周围好几个人看到，六皇子被刺客追杀本就受惊过度，她不护着皇子安抚，反倒像是被什么刺激精神恍惚。六殿下还没送来前，宁妃在徐皇后身侧对八皇子嘘寒问暖，反倒亲子送来，她的举动却屡屡怪异。
　　宁妃被徐皇后一唤，回过头来才看到应浮昇正睁着眼看她，她意识到自己冲动做了什么。
　　“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云贵妃尽心尽责地走到应浮昇旁边，“若非他那宫人误入我院中，说不定丢了还没人知道呢？”
　　云贵妃的话一出，太后的怒意已然到点了，两位皇子出事是大事，八皇子身边尚且有护卫保护，一出事就差人来报，而应浮昇的身边仅仅只有一个贴身宫人。徐皇后将八皇子交予身边宫女看护，侧目微看时外边的宫人领意走了进来。
　　“娘娘，这边请。”宫人道。
　　宁妃还想辩解：“我……”
　　徐皇后看都没看她一眼，她没有多言，宫人就往前几步，不由分说地将宁妃带出去。
　　周围人哑然看着太后皇后责罚宁妃，徐皇后看向旁侧太医，“六皇子还在高热，劳请太医。”
　　云贵妃开口：“是啊，愣着作甚，六皇子还高热呢？”
　　应浮昇的意识尚在昏沉的边缘，但方才宁妃的失措惊慌与云贵妃的异样尽数落于眼中……他似是在意地看了云妃一眼，像是确定什么，逐渐放缓呼吸，任由意识沉入梦魇。
　　……
　　护国寺这一夜，可谓是兵荒马乱。
　　护国寺祈福这么大的事，却遇到刺客刺杀皇储一事，大皇子率领他人迅速解决其他刺客，以固防卫。所幸两位皇子无视，只是惊吓与伤寒，太医只能值夜留守。
　　厢房内灯火通明，外边特调来的护卫团团围住，巡防保护着两位皇子，等到六皇子气息稳定，守在这的人才得以休息，天色隐隐见亮时，厢房内仅剩下昏昏欲睡的宫人。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进入内院，越过巡防的侍卫，身形如影。
　　戚寒舟翻身入内，半分没惊扰看守的宫人，几步就走到塌前，夜间锋利无比的某人此时静静地睡着，他伸手探其鼻息，灼热的气息烧在指尖……真烧了，且病得不轻。
　　应浮昇脖子上的伤口已被包扎，那脆弱的脖颈，只需一下就可了断。
　　戚寒舟皱眉凝视，满是警惕。
　　最终没有下手。
　　-*
　　护国寺内，皇子遇刺一事连夜传入京中，大皇子将伏诛的贼子尸首拉到一旁，禁军前前后后封锁护国寺各处，皇帝下令让大皇子彻查，务必将所有贼人抓出，特许调动禁军的权利。
　　云贵妃回到院里的时候，大皇子已经在院中等候，见云贵妃来了，他问道：“母妃，太后跟皇后那边如何了？”
　　“八皇子胡闹撇开侍从带六皇子去灯堂，恰逢胡氏被刺客暗杀。”云贵妃走到厢房内，“六皇子身边也无其他人，若非那宫人误入我这，事情还不一定呢。至于皇后那边……她向来如此，徐家人什么心思难猜，倒是宁妃，对六皇子态度着实奇怪。胡氏那边如何了？”
　　“受惊过度，已经歇下了。”大皇子正在思考，听到云妃询问暂且迟疑：“这倒是刚刚好。”
　　云贵妃迟疑道：“这胡不遇有这么厉害？”
　　安陇地处偏要之地，运往北境的军饷粮草都要途经此地，胡不遇在这位置上十几年，就凭这一点他的能力与城府就难以忽视，据闻很多人都想拉拢他，且无济于事，能在安陇那样的地界做地方知府，就凭这点，值得朝中多人重视。
　　“母妃有所不知，朝中不少人盯着，他先前地处安陇，掌握不少东西，现如今被父皇召回朝来……不想让他回来的人很多。没想到我还没动手，已经有人先下手了。”
　　云妃脸色一凛，“你是想……？”
　　大皇子若有所思：“我再想想。”
　　这时候，门外有人来报——
　　“殿下，胡氏说有要事要求见！”
　　话音刚落，云贵妃与大皇子相视一眼。
　　大皇子脸多了几分若有所思，他喃喃道：“我这个六弟，看起来是个福星啊……”
　　……
　　清晨一过，护国寺祈福继续。
　　刺客一事不宜声张，大臣亲眷们以及其他嫔妃仅知昨夜风吹草动，无人察觉其中异常。
　　应浮昇隔日清醒时，意识半会才回拢，他垂眼看向房内各处，“我昨夜昏过去后，可有人来过？”
　　他问完，未听到回答，一偏头看到颂安眼眶红热，看得应浮昇有些不自在，“你姿态如此，被碧珠看见会生疑。”
　　“殿下应该好好爱惜自己身体。”颂安递上药。
　　应浮昇移开目光，道：“我还死不了。”
　　颂安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应浮昇却安抚地搭在他手背上，说到另一件事上：“昨日交代你的，可办妥了？”
　　“办妥了，今日云妃娘娘那边，似有动静。”颂安道：“您特意把消息通透给云妃那边，这是为何？”
　　应浮昇将药喝完，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算计，“沈大人的车夫现今，应该还在护国寺的山门处吧？”
　　沈长存成为太仆寺少卿后，应浮昇与沈云飞来往就少些。
　　但安排皇家出行的车舆，是这位前兵部侍郎的责任。
　　“幕后人没能杀了胡氏，胡不遇今天进京了。”应浮昇放下药碗，看向颂安：“如果我是幕后人，现在就该杀胡不遇了。”
　　颂安一怔，“那不是得派人去保护胡大人！？”
　　“锦衣卫盯着呢，戚寒舟手段更多……但这些不是要紧的。”应浮昇微微笑道：“你说我那位皇兄与太子斗了甚久，好不容易太子现今被禁足，眼前摆着一个承人恩情的机会，你会行动吗？”
　　门外，匆匆有人来报，只见一小佛徒停住道：“殿下，山门处有位车夫让我把这信交予你。”
　　颂安一愣，立刻看向应浮昇。
　　信展开，里面只有一句——‘马已先行。’
　　“胡夫人聪慧，刺客一事，她心知肚明。所以我给她支了一计，能让胡不遇安安稳稳在京城立足的计策。”应浮昇眉眼稍松：“你看，这不有人行动了吗？”
　　厢房静谧时，护国寺其他各处，暗流涌动。
　　京郊外，一伙人追击一辆马车，锦衣卫护在暗中，只是为等他们将人降服，远远就听到一队军马轰轰烈烈赶来，竟然是禁军！
　　眼下能调动禁军的人，仅有被皇帝特许的大皇子！
　　“什么情况？”暗中潜伏的锦衣卫看到这都惊了，不是说保护胡大人是秘密行动吗，怎么连禁军都来了！
　　戚寒舟刚到京郊，就看到远处轰轰烈烈的队伍，他的副官立刻遣人去查看，发现竟然是大皇子带队前来，不由分说地将胡不遇的马车团团围住。
　　“胡大人入京之路乃是秘密，大皇子如何得知——”副官诧异。
　　“那自然是有人告诉他。”戚寒舟却一下想到关键之人，从他出现在小佛堂开始，一切就完全变了，“真是好计谋。”
　　禁军行动，京城内外百姓都惊了。
　　胡氏母女遇刺受惊，受大皇子保护，胡夫人忙向大皇子求助，说自家夫君胡不遇入京求援，恐遭人暗算，请求大皇子帮助。大皇子一听大骇，立刻调动禁军去保护安陇知府胡不遇，果然擒拿了一伙想要谋害朝廷命官的人！
　　禁军的保护宛若铜墙铁壁，别说刺客，就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这一路几乎招摇不已，不用他人细说，禁军出行的那一刻，全京城暗中的眼睛都知道了，安陇知府胡不遇进京以及大皇子动用禁军保护的壮举。
　　满城议论时，应浮昇随着禁军回宫。
　　他的身体还没好全，宁妃更因在护国寺期间触怒太后，回宫后被罚在宫内禁足。当夜只有几位太医与嫔妃在，宁妃那副恍惚的模样人人都看在眼里，六殿下清醒后还几次过问宁妃，太医都没敢直言，模糊地带过去，好在六殿下没过多询问，还听闻宁妃心神不定，问太医有甚安神香好用。
　　褚太医这两月来次次跑慈宁宫，六殿下的身体时好时坏，听到他病中还要给宁妃送安神香，更是感慨他孝心，“殿下莫过多思虑，娘娘那请过平安脉，反倒是殿下最近睡眠不好，应当多注意。”
　　太后在旁边听着，佛珠也不拨了，“昏睡一天，太医都差点给你施针……身体不好，就不要乱走。”
　　应浮昇听到太后的斥责，只好老实认错，习惯性示弱：“山里静谧，孙儿没见过，一下走远了，下次我不会了。”
　　没想到太后听到他这话，原先那股气莫名地消了，她看着这个从冬月至今一直多灾多病的孙儿，语气一下就缓下来：“山有甚好看，待你身体好全，大渊广阔疆土，何处不是风景？”
　　应浮昇一愣，他做好太后质问或者训斥的准备，却没想到她说这句话。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太后已经起身，让于姑姑给偏殿里多加两个炉子，免得他伤寒又重。
　　交代完这些，应浮昇被太后勒令在床养病，尤其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于姑姑，每日三次必定会过来盯着应浮昇喝药，免了应浮昇每日请安。
　　可能是褚太医艺术高超，不过两日，应浮昇因雨加重的伤寒就好了大半。
　　身体好转，他问颂安那日护国寺的情况。
　　后来他意识昏沉，记得的事情不多，颂安提及徐皇后令宫人将宁妃带离的事时微微看向应浮昇。而应浮昇并无异样，只是听他把事情说完，“那应该差不多了。”
　　颂安道：“殿下是在意徐家吗？”
　　应浮昇闻言看向他，颂安虽还年幼，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一分没差，“徐阁老地位非凡，我为何不在意？徐皇后是个敏锐的人，她看似对宫廷的事情从简处理，不代表她万事都没看在眼里，出手责罚宁妃，已是重事。”
　　就连当初望月庭寿宴，徐皇后也假手他人，却能在宁妃犯错后，将那件事办得井井有条，再无错事。
　　颂安不解，疑惑地看他。
　　应浮昇眼中淡然，“颂安，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蠢人虽多，但聪明人更多。”
　　应浮昇身体好全，能离殿上学没多久，荣公公来到慈宁宫宫内。
　　应浮昇上次与他见面，还是荣公公来传唤他去演武场时，而这位执掌大内诸多事务的宦官，再见应浮昇时，依旧挂着一张笑脸。
　　荣公公：“殿下，奴家来请您去乾清宫一趟。”
　　乾清宫乃帝王寝宫，非召不得前去。
　　颂安忙为殿下披上外衣，慈宁宫宫外的步辇已经备好。
　　“父皇为何突然召见我？”应浮昇问。
　　荣公公观察着这位最近颇受关注的皇子，见他听及帝王召请时脸上一跃而过的欣喜，掩下观察的神色：“陛下兴许是想念殿下了。”
　　没过多久，到了乾清宫。
　　刚到乾清宫，就见几封奏折被甩出来，整个宫殿静谧非凡，隐隐听到里面的斥责声。应浮声顿然停住脚步，荣公公知会宫人进去禀报，很快带着应浮昇入内，刚进去就见到两个跪在殿前的大臣。他在宫宴时有一面之缘，勉强认出其中一位乃是当今工部尚书周秉均，也算两朝元老，他的孙儿是太子伴读。
　　“这次军饷细则乃是许大人所行，他行事周到，臣疏忽之地，皆由他指出。”
　　工部尚书道：“臣不敢当。”
　　皇帝听到这，“许卿办事确实周到，那你兵部呢？”
　　可这不能平息帝怒，他看向兵部尚书，怒斥道：“朝中空缺未能填补，军饷案那烂摊子没收拾干净，朕让你们查，只有工部给朕交差，其他人呢？朕看你这兵部尚书也不用做了！”
　　皇帝甩手，奏折打在兵部尚书脸上，“朕再给你几天时间，滚吧。”
　　工部尚书道：“陛下，眼下兵部侍郎空缺，臣举荐……”
　　“再议。”皇帝摆手。
　　两位尚书只好起身告退，宫殿内还有一人，大皇子站在一旁，很显然他是代表户部来的。
　　应浮昇微微垂眼，案桌上满地奏折。
　　比起兵部尚书的狼狈，工部尚书周秉均更显得游刃有余，军饷案涉及到多个部门，工部在这时候表现出色，那在他父皇的眼里自然不同，近日来太子老实，徐家谨慎，这一示弱再加上工部尚书的举荐，恐怕他父皇案桌上摆着的，就有兵部侍郎的名单。
　　胡氏母女没死，背后之人拿捏不住胡不遇，所以急了。
　　想要左右他父皇的想法，就需要堆高政绩……工部尚书所推荐的所谓许大人，正是徐家的门生。恰逢缺人之际，皇帝有自己人选，朝中他人也有人选，这兵部侍郎就难选了。
　　皇帝看过来，应浮昇正欲躬身行礼，皇帝却微微摆手，让他上前去，“身体不好就莫要行礼，过来吧。”
　　自从宫宴及文华殿后，应浮昇很少离他这么近，他靠近一二，却恰当地保持住距离。
　　皇帝却注意到他这一微小的动作，“怎不近些？”
　　应浮昇微顿，再离近几步，上辈子他几乎没有见到他的机会，能见到他时被一道圣旨贬入冷宫，与他见面，他拿不准距离的分寸。
　　大皇子在旁，见应浮昇的模样，“六弟受惊，恐还没缓过来。”
　　皇帝闻言，便问道：“前些时日遇刺，没被吓着吧？”
　　应浮昇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这是在试探他护国寺的事。这不止一次，先前太子受罚，他父皇也唤他到文华殿，想试探他与沈家的态度。现在护国寺事发，锦衣卫为天子亲卫，刺客袭击胡氏母女一事，他父皇一清二楚，但他出现在那个地方太过巧合，哪怕他利用了八皇子。
　　今日官员在场，他就被这么喊过来目睹一切。
　　他的父皇生疑了，巧合太多，疑的就不是一十岁孩子，而是背后的势力。
　　皇帝微微看向应浮昇，眼中多几分试探，应浮昇却苍白着脸站着，半天不回话，他的脖颈上还缠着受伤的绷带，像是被皇帝话中的护国寺吓到，像是被梦魇惊骇到。
　　“殿下？”荣公公提醒。
　　应浮昇恍然回过神来，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镇定下来：“儿臣不怕，那夜是皇兄救我，若无皇兄，我、我……”
　　大皇子安抚他道：“莫怕，那些贼人已经伏诛了。”
　　皇帝一握住应浮昇的手，就看到臂膀上一处处淤青，那是磕碰导致的。他眼中的迟疑散去不少，再注意到应浮昇纤弱的手腕。应浮昇似缓了过来，犹豫片刻，道：“那日我跑得急，是一位夫人救了我……她还好吗？”
　　“六弟说的是胡夫人吧，胡夫人无事，已经到家中休息了。”大皇子道。
　　应浮昇点了点头，宛若心有余悸地站着。
　　护国寺的事像是揭开他内心的恐惧。
　　皇帝注意到他目光停在桌上，那里摆着一只小小的玉麒麟，“喜欢？”
　　应浮昇从恐惧中回神，摇了摇头。
　　皇帝问一句，他就回一句。
　　近看，皇帝才发现这孩子看似谦逊知礼，但很多事情都有些马虎，刚进殿中就止不住张望，被他一问就收着眼神，性格有点懦弱。但也是，哪怕是他弟弟八皇子都见多识广，而他去个护国寺，却像是什么都没见过。
　　“喜欢就拿上。”皇帝拿给他。
　　应浮昇有点手足无措，从皇帝手中接过那盘得圆润的玉摆件。
　　“你与沈家那孩子走得近，让他带着你些，莫整日憋在宫里。”皇帝道。
　　应浮昇道：“好。”
　　皇帝无意再多问，便摆手道：“送六殿下回去。”
　　应浮昇转身要走，余光隐隐还看着大皇子，大皇子回以温和的笑容，他才像是镇定过来，跟着宫人出去。
　　“六弟久居深宫，护国寺看来是真吓到他了。”大皇子道。
　　宫人忙送应浮昇回去，皇帝脸色缓下来，他看向身边表现不错的大皇子：“你在户部干得不错，护国寺一事也多亏有你，你皇弟体弱，有些时候你多照顾些。”
　　“听闻你安顿了胡氏母女，这点干得不错。”皇帝夸大皇子道：“胡不遇确实是朕召进宫，没想到有人贼心不死，竟想害他。这次多亏你行动敏捷，动用禁军的事确实鲁莽，不过事办得不错。”
　　大皇子正愁无法提胡不遇的事，没想到因为他六弟，父皇就提到了。未等他斟酌一二，就听到他父皇接着道：“胡不遇在安陇时就为朕解了不少烦心事，他夫人身体不好，安陇不易养病，本想召他与妻女进京来，没想到被卷入刺杀。”
　　大皇子听到这顿感欣喜，他的父皇从来没有与他这么谈起政务，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父皇可有忧心之事？”
　　皇帝闻言看向他一眼，锐利的目光转眼消散，“你倒是眼尖。”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职责。”大皇子边说边注意着皇帝态度，少见地，他父皇竟然默许了他这种态度，“可是因兵部侍郎一事？”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如此，你也有举荐的人选？”
　　这一询问，大皇子按捺住心中想法，兵部也是他目标之地，先前铜墙铁壁，好不容易折了个沈长存，空出这么重要的位置来，徐家想推他的门生上位，他自然也有想推的人。
　　他们先前想送进去兵部那人，论政绩是比不上徐家人的，更何况近期因太子受罚，他父皇隐隐有偏向徐家的意思……与其跟徐家争得两败俱伤，不如拉拢他父皇心目中的人选。
　　大皇子作出考虑的姿态，最后说道：“儿臣觉得，军饷案本就牵扯朝臣众多，与其提拔许大人，我更觉得，从京外调任更为合适……”
　　……
　　乾清宫外肃穆，应浮昇走出一段距离，脸上的怯懦惶恐渐渐散了，手中的玉摆是块暖玉。
　　离开宫殿，仍残有余温。
　　应浮昇垂眼看着，将摆件收起来，余光扫见自己臂膀上的淤痕。他该庆幸这具身体磕破易成淤青，否则作为一个遭到追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他身上太干净也奇怪。
　　下次演这些的时候还需注意，哪怕他是个孩子，照样也会成为他父皇的怀疑的对象。
　　他摸了摸颈侧，该感谢戚寒舟这一刀，莫不是此，还真让人生疑了。
　　颂安在外边等着，见自家殿下出来忙上前伺候，应浮昇偏头，循向另一处方向，远远看到了一个穿官服的人。
　　乾清宫外，胡不遇宛若感觉到什么，循着看去，就见到素色的身影从远处经过。
　　他在外面见到过步辇，是皇子。
　　“胡大人，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李的键盘已经冒火光了！[捂脸笑哭]
　　知道大家很急，已经在加班加点搞宁妃了！[墨镜]

第22章
　　听见召请，驻留此地甚久的胡不遇抬眼望向远处。
　　宫中静谧，帝王没有再召请其他人，大皇子从殿中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胡不遇正在宫人随同下入内觐见。
　　安陇来的地方知府，他微微笑起时眉眼带着一种和善，容易让旁人卸下心防，与大皇子擦肩而过时，他颔首致意，抬步走进乾清宫内。
　　“殿下？”大皇子身边的宫人问。
　　乾清宫外，大皇子在外站着没急着走，他见着胡不遇被召见，于是停留在外，摆手让随从先行离去，“六皇子离开了？”
　　宫人道：“离开了，未见异常。”
　　将最近宫内的事情告知于他，“最近宫内，护国寺后宁妃被禁足，六皇子这段时日的事情都是太后在安排。”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这个时间点，父皇竟然也会召应浮昇到这里，看来对他的宠爱果然不一般。大皇子暗自思索，若从中利用，这位六弟倒是个好的棋子，圣宠当前，有的是可以利用的地方，如果他与宁家的关系变差，那更是机会了。
　　当务之急是这胡不遇，举荐胡不遇是一回事，此人能不能为己所用是另一回事，放胡不遇进这朝中，本就是变数，若不能用……思绪间，远处竟然传来声响，大皇子一顿，只见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胡不遇已然从殿中出来，皇上身边的荣公公更是同步相送。
　　他父皇疑心多重，他一清二楚。
　　而这胡不遇入内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见胡不遇步行往外，大皇子便让人撤了步辇，与他并行：“大人好巧。”
　　胡不遇微微躬身行礼：“殿下。”
　　“我正欲出宫，与大人同道。”大皇子道。
　　两人一路走到宫门附近，尚未到宫门，便听到宫道尽头传来声音——
　　“皇兄。”
　　大皇子循声过去，见几个宫人驻足，其中正站着一位皇子，他正因天气寒冷拢着狐裘，手中更不忘抱着一手炉，正是前不久刚从乾清宫出来的应浮昇。
　　“六弟怎会在这？”大皇子有些意外。
　　应浮昇远远就看到他们走过来，时辰估得刚刚好。
　　“父皇说的对，我今日精神尚好，想着去宫外找云飞。”应浮昇解释着，余光却看向远处，“但我未提前说，送我出城的马车没来。”
　　大皇子见他挨冻的姿态，“下次若想出宫，要遣人去内务府说一声。”
　　“我正好出宫，送你一程吧。”
　　应浮昇面露喜色：“可以吗？”
　　“小事，与你皇兄不用客气。”大皇子招手让他过来。
　　应浮昇拿着东西过来，刚靠近宛若才注意到另一人，见胡不遇落在后面，抱住手炉时微微抬眼：“这位大人不一起吗？”
　　胡不遇闻言微微看向他，旁边的大皇子在听到应浮昇这句话，顿然抓住机会：“是啊，我与胡大人相见恨晚，大人初来京中应未备好车马，不若我顺路送大人一程。”
　　胡不遇神情自然，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臣步行便是。”
　　“那多累啊。”这位六皇子像只是轻飘飘抛出一句话，神情间皆是自然天真，仿若真的就随口一提，却直接再给大皇子递了个台阶。
　　大皇子顺势道：“是啊，不过是送一程，大人可不能拂了我的好意啊。”
　　胡不遇恭敬道：“殿下这般说，臣只能遵命了。”
　　大皇子刚举荐完胡不遇，又见胡不遇在父皇眼中地位匪浅，他正愁没有机会拉进与胡不遇的关系。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他的下属很快就引来车舆，大皇子当即邀请胡不遇上车同行出宫。
　　二人举动光天化日，宫城周遭来往数人，四周宫人侍卫掩下打量的目光。
　　不若多时，大皇子与胡大人同骑出城的消息悄然传开。
　　马车内，皇子车舆宽大，三人同行也算宽敞。
　　应浮昇捧着手炉，倚在靠窗的位置，目不转睛地往外看，全是好奇。这点落在大皇子的眼中，不由对这皇弟多了几分打量：“外边这般有趣？”
　　“我很少出宫，这边的街景见得少。”应浮昇腼腆笑笑，他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而是越过大皇子落在旁边的胡不遇身上。
　　年轻十几岁的胡不遇，虽已到中年，却依旧是一副文人打扮……原来他长这样。
　　官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双目敛起来笑时，极其容易让人降去心防。这副模样让他在地方官府如鱼得水，他人与他交流时更容易交付所有，妥妥一只狐狸。与上辈子应浮昇被幽禁冷宫时的几次谋面，年轻时的胡不遇未见前世的疯癫，温和下颇有正面君子的模样。
　　胡不遇跟胡夫人都不简单，当初他所言狐狸毛的事骗取胡夫人信任，但这夫妻二人相谈必会察觉怪异。他对胡不遇了解太深了，知根知底，更知他行为作风。狐狸毛这事连他父皇都未必清楚，却能被他一个深宫皇子道破，正因为这点，在事情未能完全明朗之前，他知道胡不遇不会轻易下结论，也不会打草惊蛇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父皇。
　　且这点，是他故意的，因为他需要胡不遇对他好奇。
　　胡不遇是个人精，莫看他表面和善老好人的模样，但他父皇调此人进京不无道理，只可惜上辈子未能上任就辞官，拂了他父皇的用意，此后颓废数年。
　　军饷案只是个开口，战事歇止，他父皇有大把需要清算的旧账，兵部最为重要。党阀一事，到后世都是帝王制衡朝野的重点，父皇想要效忠他的直臣，可朝中只有一个戚家……所以适合兵部侍郎的位置的人，不能顽固至死，不然就是下一个沈长存。
　　朝野动荡，皇室需要制衡，再能保也难抵众口悠悠，太多人想要胡不遇死了，在安陇的时候就是，更何况他还没到京城就遭遇多轮刺杀，他现今需要的是立住跟脚。左右逢迎，深入虎穴，却忠于皇家，这才是他父皇想要的人。
　　大皇子这条大腿，只要递到胡不遇的面前，这个人精就会伺机而动。
　　胡不遇注意到对面投来的目光，那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身上的衣裳紧紧裹着，脖颈往上的肤色是鲜少见日光的苍白，隐隐能看到侧颈的脉络……完全不像是夫人说得那样。
　　“胡大人初到京城，看来也对外面很感兴趣。”大皇子道。
　　胡不遇：“安陇偏僻险要，自是没有京城繁华。”
　　车舆外人来人往，沿街的香味飘了进来。
　　应浮昇侧身往外看去，眼底全是说不出的好奇，车舆放缓时，尤其是路过某处酒楼时，他更是目不转睛。大皇子在这时微微招手，车帘外有人探头进来，他吩咐道：“去给六皇子买些来。”
　　应浮昇适时道：“母妃说不能多吃。”
　　“宁妃也真是的，你就算忌口，这好吃好喝怎能错过？”大皇子说着，话中不免有责怪宁妃的意思，见应浮昇听到宁妃时神情有些落寞，他掩去话中的引导，安慰道：“皇兄不说了，你母妃近日被太后禁足，你心里也不好受……那边是皇兄的酒楼，给你吃的东西自然干净。”
　　这么说，应浮昇只好听话。
　　大皇子见眼下大好的机会放在面前，作出一副为皇弟考虑的模样，偏头与胡不遇道：“这可能要耽搁胡大人一些时间，我这六弟常住宫内，平日里拘得紧。”
　　胡不遇颔首道无事。
　　大皇子自然没放过这个机会，借着这件事与胡不遇说京城的风土人情。应浮昇在旁看着，随手撩起车帘，正好让车厢内两人相谈甚欢的景况，落在外面有心人的眼中。
　　两人从宫内并行出来，如今同骑，一路上多少人的眼线盯着。
　　偏偏此时车舆停在路边，旁人可不会在意所谓的吃食，更多在意的是胡不遇与大皇子在这车舆间待了多久。
　　他的皇兄迫切地想要跟胡不遇绑定在一起，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可这一点就足够给他人遐想。
　　应浮昇神色悠闲，借着好奇，余光掠过街上各处景况，不经意落在茶楼各处，见其中有不少双眼睛，正悄无声息观察着这边。
　　忽然间，他像是注意到什么，仰头看去。
　　正巧与二楼上某人对视一眼，对方倚在窗边，垂眼看来，胸前抱着把剑。戚寒舟站在那，面对应浮昇探来的目光毫无收敛之意，他似乎刚下值，身上官服未褪，罕见地有些正经。其他人是冲着胡不遇来的，应浮昇知道，戚寒舟在盯着他。
　　街上人来人往，茶楼高处少年倚立，锐利之间带着警惕。
　　也与前世的他不一样，十四岁的戚寒舟，还不是前世那个难以参透的北境掌权者。
　　应浮昇继续打量着他，见戚少将军眉头微敛，似有不悦。
　　“外面有什么，若是看上什么，皇兄遣人去买。”大皇子道。
　　那大概是千金难买……应浮昇视线微转，落在外面的茶楼上，“旁边的茶楼也是皇兄的吗？”
　　注意到应浮昇好奇的目光，大皇子循着看去。
　　皇子虽久居皇宫，但背后何尝没有母族为其筹谋。
　　就像这片地儿，就是大皇子的产业，这热闹的京城街道，来来往往多少权贵，酒楼茶楼这些有名的场所，看似民间之物，实则是皇室乃至其他权贵置办的地方。
　　“你年纪也不小，宁家没给你置办这些？”大皇子试探着问。
　　应浮昇摇摇头，放下窗帘，脸上重拾起好奇，“这铺子怎么弄？”
　　胡不遇听到这，忽然笑了下。
　　大皇子时刻关注着胡不遇，见其笑容，“不就是几间铺子，改日皇兄送你几间。”
　　车舆在街上一停就是好一会，直到应浮昇说吃不下了，大皇子才遣人送行。车舆先到的是胡府的位置，胡不遇下车告辞，这才与大皇子分别。
　　大皇子亲自下车送行，“今日与大人相谈甚欢，若以后有机会一起小酌一杯。”
　　胡不遇微微颔首，不拒绝也没同意。
　　大皇子面上笑容依旧，内心却暗道他不识抬举。
　　车厢上，应浮昇见胡不遇入府，再见大皇子一脸谋算模样，演了一路的好奇渐渐消失。
　　应浮昇放下车帘，胡不遇此人，年轻时果然还是个狐狸。
　　他这一推，胡不遇就悄然跟上。
　　胡府内，胡不遇回头看向已经渐行渐远的车舆，身边的老仆跟上。
　　“我这下，可欠了个人情。”胡不遇道。
　　老仆不解：“是大殿下吗？这次进京多亏大殿下帮忙。”
　　胡不遇摇摇头，“这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
　　说罢，他抬步入内。
　　作者有话要说：
　　其他人：盯胡不遇
　　戚哥：盯某只狐狸

第23章
　　大皇子的车舆渐渐远了，巷道安静下来。
　　看似平静如常的胡府外，一人从暗中走出，见胡不遇与仆人入内，再看逐渐远去的皇子车舆，转身快步往同街另一处行去。
　　徐府正堂，太师椅处老者拢袖坐着，神情自若。
　　老者面前摆着一副棋，却无对手，一人执两子，棋盘厮杀尽显厮杀之迹。他落子思虑，远处已有下人匆匆来报，老者才从棋局中收神，余光落在远处。一小厮模样的人进来，向老者作揖行礼，“阁老。”
　　老者微微抬眼，见是他，回神看向棋盘：“胡不遇回府了。”
　　周围旁人被屏退，只剩老者与小厮，小厮这才慎重开口。
　　“是的，如阁老所料，圣上召见了胡大人，约莫半个时辰。”小厮这事，压低声音接着道：“但胡大人进大皇子的车舆，滞留了一个时辰才回府。”
　　京城街上所见至胡不遇回府，小厮全数告知。
　　徐阁老放下棋子，拢袖看向窗外，窗外静谧，似无事发生，“近日多有不顺，是不宜张扬，大殿下倒是张扬。”
　　小厮听明白阁老用意，全朝不少人都在盯着胡不遇，看着陛下召见有何用意，唯独大皇子在这件事中占据绝佳位置，他救了胡不遇妻女的命，还迎着胡不遇进京，袒护之意尽在言表。这其中说若无蹊跷，无人会信，偏偏就在所有人措手不及时，大皇子占据先机。
　　此举，必有人指点。
　　小厮问：“阁老是指，大皇子背后有人吗？”
　　徐阁老没明着应，反倒在棋盘中多下一子，“东宫那边呢？”
　　“东宫那边，皇后娘娘来信，让阁老留意宁家人。”小厮转达徐皇后的意思，“说是护国寺时宁妃举动有异。”
　　听到此，徐阁老眸光微迟，思虑片刻。
　　他问：“太子近日如何？”
　　小厮见状，立刻将宫内的事情告知，又道：“太子殿下年幼，也知道错了，近些日子在宫中磨炼心性，您交代的静心经，已抄阅百遍。”
　　徐阁老微微叹气，太子往日办事虽稚嫩却不至出错，偏偏宫宴自作主张，更是对沈家人出手，“她对这孩子还是太好了，慈母败儿。若能收敛，便不会干出演武场这等鲁莽之举。”
　　确实年幼，可为储君，便事事不能错。
　　徐阁老忽然想到当日文华殿，见到的另一位皇子，相仿的年纪，却着实不同，“太子心性还需磨炼，再让他静思一月，时候到了，我自会去向陛下求情。”
　　他话锋一转：“另有一事，你说宁侍郎近日屡呈拜帖？”
　　小厮点头：“应您吩咐，全都拒了。”
　　宁家、六皇子、宁贵妃……属实是意料之外。
　　徐阁老道：“若是再来，不用拒了。”
　　……
　　皇子车舆最后在沈府边上停下，应浮昇谢别大皇子，下车时便见沈云飞匆匆从沈府里走出。这段时间以来，应浮昇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文华殿散课后也不怎么来往，这还是头一次见他出宫来沈府。
　　“殿下怎么来了？”沈云飞道。
　　应浮昇道：“出宫来寻你。”
　　沈云飞刚想说什么，应浮昇微微摆手，与沈云飞交谈的间隙，他的余光掠过沈府周围。他从车舆下来，一直紧跟着的眼线也随之而来，至于做戏，那当然要做足全套。
　　上次来沈府还是遇刺案兵荒马乱，应浮昇这次过来，沈家与先前已经截然不同。沈长存虽被降职，可位居太仆寺少卿一职，在朝中到底是还有人情往来。
　　“父亲还未回来，我遣人去知会他。”沈云飞道。
　　应浮昇微微看向他，“我来这是寻你，并非寻沈大人。”
　　沈云飞明白，立刻拦着下人去禀告，“是我鲁莽了。”
　　他一时半会不知应浮昇是何用意，“那殿下是……？”
　　“自然是寻你玩。”应浮昇道。
　　沈云飞一愣，玩？？？
　　沈府一下就兵荒马乱起来，六皇子出宫没带护卫就带了个贴身宫人，还特意来寻沈云飞玩。沈家主母立刻寻了好几个护卫随同，事事周到，生怕哪里做得不行。沈长存没与沈府其他人知会，但其发妻沈夫人是知道的，忙吩咐下去。
　　应浮昇来找沈云飞本是做戏，未曾想进府不到半会，沈夫人那边已然安排妥当，马车、吃食、护卫甚至还多备了几个小手炉，似是考虑到应浮昇身体不好。
　　“你与六殿下出去，机灵点，知道吗？”沈夫人耳提面命。
　　沈云飞不用多说，当然知道。
　　两人坐上马车时，应浮昇看着略微不自在的沈云飞，马车里其余东西备得处处周到。应浮昇拿起沈夫人准备的小手炉，虽不及皇家的奢华，却是特意预热过，入手时刚刚好。沈云飞总感觉自家母亲过于兴师动众，怕惊扰六殿下，“家母举止略微……”
　　应浮昇道：“你有一个好母亲，该珍惜。”
　　沈云飞闻言顿然一愣，想再说时，应浮昇已经微微偏头看向窗外。这段时间来，他也是第一次与人做伴读，在文华殿时见过其他皇子伴读间的关系，他与六殿下的关系表面虽好，但更多时候相处起来他与殿下间情分利益好像额外分得特别清。
　　应浮昇拿着沈夫人准备的小手炉，看向窗外陌生的街道，这便是京城。
　　不比宫闱之内，这京城之地，人流混杂，各方势力的眼线混于其中。应浮昇上辈子运筹帷幄，那人将各处的消息笼络而来，而他是藏于深宫中的暗子，书面上见到人间百态，远不如眼前所见真实动人。
　　救沈长存，是意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一步棋。
　　前世，应浮昇是见过沈长存在兵部履历，兵部曾是他父皇座下最稳固的部门，兵部尚书年纪大了，实则大部分职责都在沈长存身上，不若如此，他父皇也不会在军饷案发后还保沈长存。沈长存此人，不擅朝间尔虞我诈，却在文书枝末细节等极其敏锐，幕后操纵军饷案之人，迫不及待想弄下沈长存，也因他是威胁。
　　太仆寺少卿，看似是个安排车马的杂活职位，可这位置，掌握的是京城乃至城外各系势力的来往。无论哪是皇家贵胄，还是公务官员，所有车马来往皆离不开太仆寺……若非如此，军饷案怎会无声无息折在太仆寺这个节点上。
　　如此消息流通，加以利用，便是一张庞大的大网。
　　沈长存此人，是应浮昇所需要的。
　　应浮昇前世知道的事情，很多都是后人总结，实际上各个关窍紊乱，他能利用一些，却利用不了全部。若想彻底掌握局势，那需要的就是那些被忽略的枝末细节，情报尤其重要。
　　沈云飞看着应浮昇，见他似在观望街景，又隐隐走神，不敢出声打扰。
　　没过半晌，应浮昇偏头看他：“你最近，安静很多。”
　　沈云飞认真道：“父亲与我说过，我不该玩性过重……父亲如今是太仆寺少卿，日务繁忙，我该努力习武，早日参与武试，才能帮到殿下。”
　　沈云飞自从经历家中变故，整个人性格都收敛稍许，应浮昇知道，上辈子这人也是如此，沈家被冤后他更是杀回朝中，与太子处处作对。可现在，此人明明只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年人，恰好是其他人均不设防的时候。
　　“到了。”应浮昇道。
　　马车停下，沈云飞诧异地往外看，见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酒楼前。
　　那处酒楼正是京中奢华之所，其中鱼龙混杂，门前更有歌女揽客。应浮昇先一步下车，沈云飞急忙跟上，刚进去他就暗道不好，远远就遇上几个熟面孔。
　　“沈云飞！”
　　出声喊道的正是一个纨绔子弟。
　　一出声，周围不少双眼睛看过来，全是沉浸其中花天酒地的少爷。
　　原兵部侍郎沈长存虽被降职，但被卷入那么大的事没有被辞官，那何尝不是一种圣恩。更何况沈云飞还成为当今六皇子的伴读，在这些纨绔好友中，几乎是独一份了。
　　这时候，众人看到沈云飞身边另一位矜贵模样的小公子，他肤色极白，站在那与整个酒楼格格不入，四处寻探的目光，又有种不谙世事的感觉。偏偏就是这股独特的气质，引得几个纨绔子弟移不开目光。
　　应浮昇问沈云飞：“你朋友吗？”
　　带皇子见纨绔，沈云飞觉得自己一条腿可能要被父亲打断，他忙想否认，谁知那些狐朋狗友们顿时迎了上来。
　　“是是是。”为首的胖子走上前来，眯了眯眼打探：“我们是云飞的朋友，小少爷哪家人，生面孔啊！”
　　应浮昇闻言，脸上挂上笑容：“我与云飞相识，跟着他来这玩。既然是朋友，不如一起？”
　　这话一出，纨绔当场就应，沈云飞眼见情况有点收不住场，赶忙找来眼熟的小厮，给众人开了雅间，毫不迟疑地把一群人带进去。
　　胖子凑近过来，问沈云飞：“你哪来的新朋友？这小少爷面生啊！”
　　“那是六皇子！”沈云飞苦笑。
　　一群人听到这是皇子，当即就怂了，平时开玩笑什么的无所谓，毕竟大家出身差不多，又自小玩大。可眼前这是皇子啊，万一那句话说错了，皇子不喜，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纨绔平日里嚣张惯了，如今各个面面相觑，忍不住瞪向沈云飞，都拿不出主意，“你怎么把皇子带来啊。”
　　应浮昇见着面前一群如若鹌鹑的少年人，唤来小厮给自己点了些吃的，见他们站着，又道：“不坐吗？”
　　纨绔们纷纷落座，见应浮昇没有皇子做派，反倒很是随和，宛若真像沈云飞带来的新朋友，随便坐在他旁边，还好奇地问起他们的来历。
　　“方才你们在那玩牌，怎么玩？”应浮昇问。
　　胖子：“殿下想学，听到没！”
　　纨绔见这皇子真对这些不抵触就当着面教他怎么掷骰子，平日里玩的东西都耍出来。他们每耍个花样，一看到应浮昇表露出好奇，确定这皇子是真对这些感兴趣，就略微多说了几句。
　　应浮昇坐在其间，面前倒是没摆酒，几样茶水糕点。纨绔们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他像是对哪一个都很好奇，每当对方提到一个，他就谦虚地提问。
　　纨绔们哪见过这样的皇子，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
　　玩到尽兴，他们随口就说出坊间传闻，酒兴一上来，纨绔们就放开了。
　　“殿下你不知啊，你看刚刚那个看着仪表堂堂，他前天才纳了小妾，今日就到酒楼来找歌女了？”
　　“真的吗？”
　　“那当然了，兄弟们消息可灵通了，殿下你想知道甚，我们都知道！”
　　……
　　戚寒舟坐在对面茶楼，将那雅间内纨绔模样尽揽眼底，纨绔们嬉嬉闹闹地说，应浮昇就端坐其间，宛若被他们所言逗笑，一颦一笑精心打磨，丝毫挑不出半点错误。
　　一个久居深宫的皇子，初遇新鲜事物的模样，表现出来的好奇与试探恰到好处。
　　“李家二少爷，陈家三少爷……”副将在旁边，将刚刚打探而来消息到处：“属下靠近打听，那是沈云飞平日来往的朋友，皆是京中一些小少爷，平日里爱好走马玩耍，风评不是很好。”
　　他说到这就差直言纨绔草包了，他们一路盯着六皇子到此，结果见到的就是这位金贵的小殿下，被伴读哄骗进了酒楼，这消息要是传回宫中，那可不得了。
　　“这沈云飞也是个不着调的，竟然敢带皇子来此。”副将道：“亏我还觉得他是个为父求情的好儿郎，原来这纨绔性子还真不改。”
　　戚寒舟微微看他，“如果连你也这般觉得，那他就真的天衣无缝。”
　　副将稍顿，知道自己失言了：“这是沈长存教他的？”
　　戚寒舟见那小殿下坐在窗边，敞开的窗户仿若就等着无数双眼睛去看，选的是大皇子的酒楼，从他走进酒楼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护国寺山门留下的车夫，乃胡不遇亲信，锦衣卫与那人打过交道，先前知道胡不遇身边有暗线，未曾想暗线是伴胡不遇十几年的心腹，这才让锦衣卫防守险些出错。
　　他接手锦衣卫不过几月，那个人却清楚地知道何人是叛徒，且提前一步拦了胡夫人。
　　车夫已压入诏狱审问，但那人提前吞了哑药，想要问出一二还需时日。
　　那应浮昇呢？
　　他对外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不多时，六皇子仿佛才察觉天色将晚，起身正欲离开。
　　戚寒舟蹙眉，拎起剑转身就走。
　　“少将军，那这边——”副官看着那群花天酒地的纨绔跟沈家公子。
　　戚寒舟扫了眼，像是对那些失去了兴趣，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你留意其他人动向。”
　　……
　　酒楼里，一顿酒足饭饱，纨绔们都想着掏腰包请客，结果酒楼店家特意出来相送，说是大皇子特意交代，让各位吃好喝好。应浮昇见状，还是让颂安特意拿出银子来结账，“虽是皇兄的地方，但钱还是要给。”
　　他那副算清楚的谦逊模样，店家掌柜笑脸盈盈地应，忙让人打包些糕点：“草民送殿下一程。”
　　应浮昇与纨绔道别，临别时腼腆的笑容让纨绔们有些无措，忽然有种带坏皇子的感觉，为首的胖子更是拍了拍沈云飞的肩膀：“这六殿下还挺好相处的啊，也没架子。”
　　沈云飞想让他守点规矩，但想到殿下的交代，只能耐下心来：“你也收着点，外面别乱说啊。”
　　“当然，你兄弟我什么人呢，下次带皇子来吃酒，带我一个啊。”胖子笑嘻嘻。
　　应浮昇看着沈云飞与纨绔兄弟打闹，旁边颂安已经拉开帘子，他上车坐稳后，马车启程回宫。这时，他微微看向外面屋檐，跟了一路的鹰隼不知何时已无踪迹，就仿佛那尾随的主人散了兴致。
　　“殿下，天冷。”颂安替他多披上一件外衣。
　　应浮昇稍顿，拢住外衣，将带了一路的手炉放下，“还好，没那么冷了。”
　　回宫时，天色见暗，他头一次与颂安在外这么久，回到慈宁宫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给太后请安。原以为太后会过多询问，然太后只是让太医给他诊了个平安脉，随口问了句：“今日在外，玩得怎样？”
　　应浮昇心绪微动，按照这个年纪该有的回答说了一两件，太后的神色渐渐缓下来，也不多问，让他早些去休息。
　　“孙儿带了些糕点回来。”应浮昇让颂安把东西拿过来。
　　太后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等人一走，太后继续攥动佛珠，与于姑姑道：“派去保护他的那几个人撤了吧。”
　　于姑姑应是，顺便拿起糕点盒子。
　　太后道：“糕点就不用拿走了。”
　　慈宁宫夜间静谧，应浮昇回到偏殿，寒风吹过，他止不住咳了咳。
　　颂安见状，忙把暖好的手炉给应浮昇，还吩咐人将药拿过来，“殿下今日在外，那窗开得风凉，殿下风寒刚好，实在不应该如此冒险。”
　　“你倒是教训起我了。”应浮昇接过药碗。
　　颂安：“奴才不敢！”
　　“没说你有错。”应浮昇看他，“只有你我时，不比扯这些主仆情谊，颂安，若没你，我早死了。”
　　颂安忙道：“殿下不要说及生死，殿下千岁。”
　　应浮昇听到千岁之言，思绪难得放空，越过窗外仿佛眺望到高处的屋檐。他眸光稍怔，殿中暖意层层沁来，前世宛若附骨之疽的病痛像是缓解了，他回过神，看着这难得挣来的好处境，喃喃道：“是啊，我本该长命。”
　　话罢，他的眼神逐渐凛冽，与颂安道：“近日，应当有变故了。”
　　“不知道送与我那位好母妃的安神香，她好生消受了吗？”
　　-*
　　京中变化多端，护国寺将士祠香火鼎盛，朝中随之而来新消息——
　　前兵部侍郎降职后空缺甚久的侍郎一职，大皇子在今早朝间提及，大力举荐受召进京的安陇知府胡不遇为兵部侍郎。要知道兵部侍郎此职看似仅为侍郎，可那兵部尚书意欲告老还乡，现如今谁进皇帝眼中，谁就有可能是未来的兵部尚书。
　　谁也没想到大皇子会在这时候举荐胡不遇，且皇帝大为赞赏，竟真如大皇子所举荐，当朝就封了胡不遇为新任兵部侍郎。
　　大皇子与宁侍郎因将士祠一事差事办得漂亮，皇帝在朝间夸奖，一时间大皇子声望四起。这段时间皇帝不过问太子，反倒大皇子风生水起，让朝间众人感觉到一丝暗流涌动。
　　一下朝，消息就传遍朝野。
　　“不是说陛下看中的是那许大人吗？许大人没见动静啊。”
　　“莫要多提，你没看到周大人一下朝，那脸黑的……谁能想到半路杀出来个胡不遇，大皇子还把他捧上去了。”
　　……
　　消息传到未央宫时，碧珠送茶进殿都谨慎了几分，殿中萦绕着安神香，宁妃散着发坐在榻上，榻边上还散落着刚刚摔碎的茶盏。
　　从护国寺回来后，宁妃被太后禁足，宫中又不知何时闹起传闻，说往日宁妃如何和善，到头来定是犯了什么品德大错，才被太后接连禁足。
　　碧珠拦住了消息，但没拦住一些嚼舌根的风声进了殿。
　　说宁妃这些年来的和善温和，都是学着皇后娘娘来的。
　　宁妃娘娘向来看中自己的名声，这些年在宫中谨小慎微，样样不争，哪怕那些嫔妃炫耀到娘娘面前，她都能咬着牙忍下来，最多气不过时，给六皇子下药解气。现如今，太后两次禁足，让她这些年名声的经营险些毁于一旦，还被人说东施效颦。
　　这段时间来，宫内已经摔了不少东西。
　　“娘娘，喝点清心茶吧。”碧珠靠近。
　　宁妃直接甩掉了茶盏，“我父亲还没回信吗？怎么回事？他不是与我说兵部侍郎是徐家门生吗？这半路冒出来的胡不遇又是谁？
　　“奴婢已经遣人送信去宁家了。”碧珠安抚道：“朝廷上的事，宁大人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这时，宫人快声来报——“娘娘，六殿下来了。”
　　宁妃一愣，猛地看向殿门口。

第24章
　　“娘娘！”碧珠提醒。
　　宁妃听到应浮昇来了，神色瞬间有些恍惚，但她还记得自己在宫内的形象，不得不让应浮昇进来，“让他进来。”
　　宫人很快去传唤，宁妃远远就看到走来的应浮昇，后者每日都会来几次，现如今仔细去看他，才发现他的气色比往日好了太多了。
　　先前那个下不了床榻的小野种，现在连宫都能出。
　　“母妃，儿臣来给您请安。”应浮昇弯身道。
　　宁妃听到应浮昇的请安，没有说话。
　　应浮昇微微抬眼看她，余光瞥见地面上染开的水渍，哪怕是及时清理，依稀还能看到些痕迹。
　　再见宁妃此时的模样，应是今日的早朝给她带了“不错”的消息。
　　他请完安想离近几步，旁边的碧珠跟来，碧珠道：“殿下，娘娘身体抱恙，说是不想过染病气，殿下就不要靠近了，太医说娘娘需要静养。”
　　榻上的宁妃裹着衣，她面容有些凹陷，眉眼间更有暗青，仿若真的一副病得不轻的模样。
　　“那母妃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应浮昇远远看着宁妃佯装生病的模样，内心冷笑一声，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让颂安把宫外带的东西拿过来，而后道：“母妃保重身体，孩儿告退。”
　　宁妃看着应浮昇的背影，一直盯着他的侧脸。
　　等到应浮昇出去，宁妃病气并未散去，她的脸色暗沉，盯着应浮昇送的东西看了许久。凭什么……她的皇儿还在禁足，而他就能出入宫闱，如此自由。她盯着看了许久，竟然想要伸手去推翻那些东西，旁边的碧珠一看急忙阻止，一抬头看到宁妃的面色极其恐怖：“娘娘！”
　　殿中香坛中绕着安神香，宁妃眉眼憔悴，在烟气竟然有些怪异。
　　自从护国寺回来后，自家娘娘神智略有异样，时常盯着某处看，嘴里常有念叨，说想毁掉什么。
　　那神叨叨的模样，看得碧珠胆战心惊，近些时日来，娘娘的睡眠一直很差，时常半夜惊醒，还摔坏了不少东西，寻了太医也是让她好好休息。好在娘娘在外人面前都表现如常，可刚刚随六殿下前来的慈宁宫宫人还没走远，娘娘就差点做出失态之举。
　　“他那张脸，越来越像了。”宁妃道。
　　碧珠心头一紧，“娘娘，这是您的错觉……宫中那么多人，也无人察觉六殿下与皇后娘娘相似。”
　　“越来越像了……不对，怎么越来越像了。”宁妃喃喃，语气神情皆有些怪异。
　　碧珠连忙低声劝道：“娘娘冷静，太子殿下只是禁足，您何苦为此伤神？”
　　宁妃却不答，眼底那抹阴霾似乎未曾散去，反而愈发浓重，她缓缓闭目，“本宫让你传的消息，可传开了？”
　　见宁妃恢复正常，碧珠松了口气，“奴婢已经办了，有些宫人平日里拿过娘娘好处，不用奴婢行便利……”
　　“很好。”宁妃神色莫辨，想到前两日皇帝特意召见应浮昇去乾清宫，太子尚在禁足，这野种却三番两次受陛下赏识，恍恍惚惚间，宁妃脑海里浮现出那夜护国寺里逐渐重合的轮廓，与徐皇后相似的面孔仿若尽在眼前，见那张脸反复出现，她整个人的眼神变得凶狠。
　　“办完这事，你替我给父亲传信，让他去陛下面前……”
　　-*
　　又过半月，六皇子几次去未央宫中，皆因宁妃身体抱恙离开，渐渐地宫中出现传闻，说是宁妃思念皇子精神恍惚，忧虑过度，连请平安脉的太医都去了好几次，说宁妃娘娘思念六殿下。
　　六皇子毕竟是皇子，宁妃尚在，太后老人家爱护幼孙留人养病是好事，可这时间渐长，总不能一直留着六皇子在慈宁宫中。
　　宫中还有很多皇子皇女，宁家在朝间受皇帝恩宠，六皇子备受太后喜爱，先前嫔妃们还压着谋划，见宁妃被太后禁足还隐有窃喜，哪知道朝野传来消息，说皇帝颇为看重宁侍郎。
　　嫔妃们心思细，谁看不出来这是打了棒子又给蜜饯呢，此时宫中传来六皇子久住慈宁宫而宁妃思子心切的消息，哪还能让六皇子在太后膝下尽孝，那以后其他皇子皇女地位如何？
　　口口相传，很快就传到皇帝耳中。
　　礼部侍郎宁大人这段时间在朝中办事出色，将士祠后又接连干了两件差事，深受皇帝重用。因此，宁侍郎几次提过六皇子的问题，替宁妃服软求情，说六皇子年幼，身边还是需要有母妃照料。
　　这点皇帝听了，但没应。
　　后宫之事皇帝向来少管，只遣人去慈宁宫与太后说一声。
　　应浮昇这几日都在跟宁妃走过场，病母孝子，谁都爱看。
　　给太后请安时，就见到有几个妃子同来，在太后面前说话。
　　“这小青几日没见，都壮实许多了。”妃子们赞赏着太后的爱宠。
　　太后：“也吃胖了些。”
　　“胖些有福气。”妃子们说着，时不时看向来请安的应浮昇，其中一个妃子还带了皇女，此时正在太后跟前坐着。她说完语气微转，意有所指地说：“听闻六殿下近些时日也到宫外行走，宁侍郎办将士祠有功，现在京城里都在夸陛下跟太后娘娘。”
　　“宁侍郎这件事确实办得不错。”太后道。
　　应浮昇听得出太后虽然语气褒奖，可隐隐有一丝不悦。
　　妃子没看出眼色，还在道：“是啊，说是现在礼部的事都是宁侍郎办，这也好，陛下与太后都能安心。是吧，六殿下？”
　　“娘娘消息真好。”应浮昇笑笑，略有腼腆：“我出去几日，未怎么听到外祖的事。”
　　妃子脸色微动，正欲解释：“哪里的事，这不街上都……”
　　“好了。”太后声音微沉，“哀家乏了。”
　　妃子隐有不甘，但太后发话，只能走了。
　　应浮昇见皇女对太后依依不舍，余光还往他这看，于是拿了块糕点给她。
　　皇女低声说谢谢皇兄，很快跟着妃子走了。
　　太后注意到应浮昇的举动，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旁敲侧击什么，还把皇女带来，都在打着自己的主意，无非跟近日宫中的谣言有关。她见应浮昇在旁，想了想还是开口：“你可想回你母妃那去？”
　　应浮昇目光稍动，“祖母，孙儿该尽孝榻前。”
　　太后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若宁妃真的疼爱这孩子，就该免了他每日请安，每次去往未央宫，路途寒风对应浮昇身体而言就是负担，宁妃默认，就是在表现给她看。
　　她目光微沉，见应浮昇的模样，微微叹气：“你是个孝顺孩子。”
　　应浮昇稍顿，他面上虽表现着，但尽孝这个词与他无关。
　　两辈子，他尽过的孝，似乎都没好下场。
　　“这事之后再议，回去吧。”太后摆了摆手让应浮昇去休息，应浮昇起身，见到太后用帕子微微挡了挡。
　　转身欲走的动作停下，他微微回身，“祖母，天冷，孙儿让颂安熬些雪梨汤，一会给祖母送来。”
　　等应浮昇走了，太后才稍稍咳出声。
　　于姑姑担忧道：“奴婢去请太医来。”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老毛病了，哀家想尝尝雪梨汤了。”
　　应浮昇一回到寝殿，把事情交代给了颂安。
　　颂安都没发现太后不适，近几日小药房里也没见煎药，忙领命去安排。他交代完，见殿下正在走神，余光似乎隐隐往窗外看，那是太后寝殿的方向，他适时开口：“殿下一会送雪梨汤过去吗？”
　　应浮昇稍顿，回过神来看颂安：“你去便是。”
　　颂安见殿下无意谈此，转而说到另一件要事上：“未央宫这几日都有消息。”
　　应浮昇走到案桌前，前面摆着是太后遣人送来的棋具。
　　自从他去文华殿读书，太后就遣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黑白子散在棋盘上，应浮昇垂眼摆弄着，听着颂安的禀告，“那就差不多时候了，太子禁足，大皇子乘风，焰气过盛，就是箭靶。”
　　颂安略微疑惑地看向应浮昇，见他轻轻放下棋子，轻声道：“接下来要看胡不遇了。”
　　自从殿下帮了胡家人后，胡大人成了兵部侍郎，可殿下从未与胡大人有过接触，也没有像先前与沈长存大人交流那样传信，就好似与这胡大人没有任何关系。
　　颂安问：“要给胡大人传信吗？”
　　“若事事都要传信告知，那是死棋。”应浮昇随手一弹，黑子晃悠到另外的位置，“聪明人，会自己动。”
　　-*
　　不过几日，皇帝时常召集官员入宫议谈，军饷案后牵扯出不少隐患，皇帝令胡不遇上任兵部侍郎后几乎默许了他的动作，于是大刀阔斧清理后患，翻出好几件沉底的旧案，其中一件还有大皇子帮忙，胡不遇在早朝期间禀告，皇帝龙颜大悦，当着百官的面夸赞了大皇子。
　　胡不遇入朝来，与大皇子走得近，但于政务上鲜有来往。
　　这次朝间禀告，皇帝夸赞，不少官员若有所思。
　　一下朝，宁侍郎就被人喊住了。
　　“宁侍郎最近颇受圣宠，几件大差事都办得漂亮，陛下当着面夸了几次。”
　　宁侍郎向来享受着他人的追捧，听到同僚的赏识更是受用，“哪里哪里？都是各位同僚相助。”
　　“听闻前几日宁大人还去徐阁老府上做客了？”同僚探听道：“徐阁老这些年可是很少招待朝中同僚，大人这是独一份啊。”
　　宁侍郎听到此，心中不由畅快几分，他一直给徐阁老递拜帖，想着先示好为重，本来也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谁知前两日，他再递拜帖时，便成功上门了。虽与徐阁老只是喝了几杯茶，但这能拉近不少关系。
　　“说不定宁大人的机会来了。”同僚。
　　宁侍郎：“如何讲？”
　　“宁大人有所不知，礼部尚书大人先前几件差事办得陛下尤为不喜，这段时间以来陛下都将差事交予大人去办，这可不是看中大人吗？”同僚意有所指地说道：“有人都说，陛下是有意提拔你啊！”
　　宁侍郎打着哈哈笑着应，没明着应同僚的暗语，但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这事情不用同僚明说，他自己一清二楚，以前这种差事哪能落在他身上，将士祠事后他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最重要的一点是皇帝。皇帝重用他，他的地位自然就变得不一样，朝中大皇子党跟太子党斗那么凶，他的上官礼部尚书更是与永嘉王来往密切，谁不知道大皇子的母族云家与永嘉王关系紧密啊！
　　徐阁老这时候放缓态度，实则隐隐有拉拢他的意思。
　　他按捺住性子，谁知第二日上朝，礼部尚书就被人参了一本。
　　宁侍郎那瞬间都感觉到人的运一旦到了，就完全不一样了。礼部尚书被参贪污枉法，参者是他的一位心腹侍中，这足以在看似平衡的朝中砸出漩涡。
　　只是他这边朝事繁重，宁妃却接连来信。
　　“宫中的事，让她消停点！”宁侍郎正忙着朝间的事，“陛下，那边我自然会去给她说。”
　　传信人禀告：“碧珠说，娘娘最近精神很不好……”
　　宁侍郎正忙着升官，哪有时间管宁妃，他察觉到自己语气重了点，想到自家女儿从来不是受委屈的主，这些年在宫中委屈经营，但其性格也是个偏激，不然当初也不会……办了换子的事：“若是精神不好，让她请太医，叮嘱她一二，莫在这段时间惹是生非。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再委屈些时日。”
　　传信的人到了宫中，宁妃听到答复，又打翻了不少东西。
　　碧珠忙让宫中太医开几服调理了，又给宁妃递了清心茶安抚情绪，哄着她午间休息。宁妃安静了半日，却在睡眠间陡然惊醒，散着发看着碧珠。
　　碧珠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忙喊了两声，“娘娘，又做噩梦了？”
　　宁妃宛若从噩梦中惊醒，她目光幽幽，脸色逐渐恶毒，“那野种呢？”
　　“娘娘，六殿下在慈宁宫啊！”碧珠道。
　　宁妃回过神，从噩梦中解脱，意识到自己还被禁足，护国寺的梦魇如影随形，她日日夜夜都梦到那野种逐渐相似的面孔被人察觉，“六殿下既然没好全，你再送点补身的药过去。”
　　碧珠一愣，明白她说的是甚：“娘娘！”
　　“稍微一点剂量宫里的太医根本认不出来，又能让他受受罪，有何不可？”宁妃喃喃自语，语气逐渐凶狠：“若有能毁了容颜的药就更好了，那张脸真的不能留。”
　　碧珠还想劝，宁妃眼神如同恶鬼：“还不快去！”
　　……
　　隐隐灭灭间，厚帘遮蔽。
　　浓重的药气萦绕着，似有人越走越近，宁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人。应浮昇抬头，宫人端着药靠近他，他端来一碗药，药中飘浮着些许药渣，一寸寸宛若变成另一番模样。
　　面对宁妃的嘘寒问暖，应浮昇看着那药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自己的手接过药碗，辛辣的药汤流过喉口，他恍若未知地将药一口口地吞入腹中……
　　慈宁宫内，应浮昇从惊厥中起来，趴在床边止不住干呕，像是要将喉间的东西抠出来。但没一会，他就下意识去翻到床榻暗格里的针包，摸了个空才回过神，看到自己年幼的手。
　　应浮昇先是定神好久，恍然地看向不远处正在小床处休息的颂安，才骤然清醒。
　　噩梦了……他越活越回去了，竟然会做这种梦。
　　梦到从前，自己信任宁妃，将那穿肠破肚的毒药当做治病的良药。
　　应浮昇放下袖子，余光看向远处的安神香，自言自语道：“也无妨了。”
　　“有的人也差不多要疯了。”

第25章
　　朝间，礼部尚书被参一事越来越严重，侍中上参顶头上官，又接连爆出礼部尚书暗地里一些龌龊事。
　　皇帝大怒，被参一事交予大理寺处理，而密令已经传到锦衣卫。
　　礼部尚书不干净的事，锦衣卫先前就略有线索，未等他们细查，就有人将这件事抖出来。
　　戚寒舟接到密令时微微皱眉，视线掠过密令细则，最先扫过的是上面所写的礼部官员，这一看就看了甚久。副官在旁边见戚小将军面露疑惑，不觉道：“我们先前就有想查礼部的想法，陛下这密令下来，不就是给我们机会吗？只是为何礼部尚书的事在这冒出来的？”
　　“因为胡不遇，胡不遇与大皇子关系密切，朝局就动了。”戚寒舟皱眉，他是深知胡氏母女乃至胡不遇是如何上了大皇子的船，这其中变数就是护国寺的雨夜。那人拦截胡氏母女，到大皇子携禁卫救胡不遇，这其中全是那人的手笔，可以说胡不遇是被他一手推到大皇子阵营。
　　同坐一车，同行离宫都说不了什么。
　　但在朝间，无数双眼睛看着，皇帝因为胡不遇赞赏大皇子，这才是问题。
　　若胡不遇进不了京，无事发生。
　　可一旦让胡不遇进京且扎稳跟脚，朝间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幕后行刺者，应该知道胡大人是陛下亲信啊。”副官疑惑：“不然也不会派那么多死士刺杀胡不遇。”
　　戚寒舟：“知道的人是少部分，盘结朝野的是党阀，太子年幼，他们更不会看着大皇子气焰独大。”
　　“那动手刺杀胡大人的，是太子党？”副官一惊。
　　戚寒舟：“不一定。”
　　所有证据都指向太子党，可党阀相争，明面的，暗地的……现在无法下定论。
　　礼部尚书是永嘉王举荐进朝，这人是个大皇子党。大渊党阀之争不是一回两回，这段时间以来太子出事，大皇子乘风而上，太子党风平浪静未见举动，无疑，胡不遇是打破平衡之人……
　　打破平衡，而有的人就想维持平衡。
　　“为何是礼部，若想灭大皇子气焰，户部不是更好？”副官问，户部乃大皇子心腹之地，动这地方，那才是伤筋动骨。
　　戚寒舟将密令销毁，“因为礼部的二把手，是风头正茂的宁侍郎，是六皇子的母族。”
　　“同样一把火，能火烧连船。”
　　雨夜里，浑身湿透的皇子仿佛站在面前，雷光侧映下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仿若重现在戚寒舟的面前，应浮昇必然知道一旦推动胡不遇，必然会使朝局平衡打破，宁家在这段时间颇受重视，六皇子盛宠，极大可能成为一箭双雕的目标，可他还是这么做，把自己的母族推到刀尖，为什么？
　　……除非宁家是他早就立起来的靶子。
　　去年宫宴！
　　戚寒舟目光一凛，“六皇子在宫里？”
　　副官愣然，很快反应过来：“前些时日还出宫，这些日子都在宫中……诶！少将军你去哪？”
　　……
　　时逢踏青时节，宫内御花园踏青，太子被禁足两月终于放出，宁妃得到消息时高兴得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数日的憔悴稍微缓解。兴许是礼部乱摊子一堆，宁侍郎在陛下面前几次提起，这次踏青时慈宁宫那边特意来人传令，解了宁妃的禁足。
　　太后来令，说明情况有所好转。
　　宁妃一大清早就命碧珠准备。
　　碧珠隐有担忧，宁妃最近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娘娘，踏青的事……”
　　宁妃见着铜镜中的自己，丝毫没听出碧珠话中的忧虑，蹙眉道：“踏青如何？你愣在那作甚，快给本宫梳妆。”
　　这次御花园踏青，宫中嫔妃以及皇子皇女都参与。
　　时辰未到，御花园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应浮昇到御花园时，远远就看到宁妃，与他去未央宫请安时不同，宁妃的气色难得好了些。
　　宁妃特意拾掇过，身上也穿着简单的素衣，连饰件都未着几件，但仔细看依旧能看清眉眼间未散的憔悴，仔细打扮后，让她看起来像是久病初愈的状态，惹人同情。
　　应浮昇知道，他这位母妃最为在意他人对她的评价。
　　先前太后责罚，她心有憋屈，但只能压低姿态行为讨好，才容易博人怜爱。
　　如果不是她借着与其他嫔妃交谈时，静悄悄地偷看太子，她这副姿态扮相能得九分。
　　“见你也修身养性了一段时日，如今看来应当是理清了。”太后见她的模样，缓声道。
　　宁妃眉眼间隐有青色，脂粉遮得恰当，她道：“妾身这段时日吃斋念佛祈福，谨记您的教诲。”
　　“如此便好。”太后微微看她半眼，余光瞥见应浮昇到来：“小六来了？”
　　应浮昇走过来有一会，静看了宁妃的表演，他给太后请安后便走到宁妃的身边，轻声唤了句母妃。
　　周围不少目光看过来，宁妃见应浮昇靠近，忍住内心的厌恶，轻轻地揽住应浮昇，将他身上披的外衣往上拢了拢，挡住寒风，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还特意让碧珠拿来了手炉，“虽然转暖，但身体要紧。”
　　太后微微看向应浮昇，见那孩子贴着宁妃站，宁妃也目露关心，心中放缓稍许偏见，“时辰不早，走吧。”
　　徐皇后与太子八皇子站在一旁，八皇子本想靠近应浮昇，见太子哥哥站在跟前，最终还是稍稍停下来，只是时不时望着应浮昇。应浮昇只是看他一眼，随后将注意力放到另一人身上。
　　太子禁足两月，再见时人沉稳不少，依旧是清风和煦的模样，但见到应浮昇时原先那种表露的情绪没有了。他跟在徐皇后身边，没有像往日那般一直凑在太后跟前，禁足之后稳重不少。宁妃大概是很久没见太子了，初见他时心中的闷气散了不少，她见太子跟着徐皇后，也只敢悄悄打量。
　　数日禁足，宁妃见到太子发现自己非但没有缓解思念之情，反倒越来越想去看他。
　　碧珠在旁时时关注宁妃的状态，只得偶尔替自家娘娘掩护一二。
　　其他人未看来时，宁妃已经松开应浮昇的手，原先的关心荡然无存。
　　她见太子随徐皇后走远，身形不由想往那靠，步伐急了几分。
　　身边的碧珠忙低声提醒：“娘娘！”
　　“母妃？”一个声音响起。
　　宁妃回神，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态，恍惚间她还以为那声母妃是太子在喊她，结果一回头见到应浮昇站在身侧，一脸忧色。她的目光不由看向他的脸，自护国寺之后，她日夜难眠，闭上眼睛想到的就是护国寺时看到那相似的轮廓。
　　应浮昇先前体弱，一脸病气，时常散发卧于病榻，神情皆是怯懦。
　　但在慈宁宫休养后，他气色一好起来，病气退去，就极其让人注意到他的五官。宁妃越来越觉得，这双抬起来看她的眼睛，与徐皇后那时常居高临下望来的眼睛莫名地重叠起来。
　　一股清香的味道微微传来，似乎是应浮昇身上的药味。
　　莫名地，宁妃盯着他的脸看，眼中的恶意逐渐蔓延。
　　碧珠见宁妃的姿态有些不对，不由再度提醒：“娘娘！”
　　应浮昇疑惑地望过来。
　　宁妃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她虽然强打精神，可禁足这半月来她的睡眠不是很好。一想到太子禁足，应浮昇备受宠爱，她内心的无名火就完全压不下去。她告诉自己要耐下心来，无凭无据，无人会发现换子的事，就算发现应浮昇与她容貌有别，可应浮昇那张脸还像陛下，子肖父那是天经地义。
　　再等等，等到应浮昇回未央宫。
　　她强撑镇定，跟着踏青的队伍往前走，心中勾勒自己的谋划。
　　御花园甚大，园中央有水榭，与不远处的望月庭相连，桥下流水潺潺。
　　应浮昇一直看着宁妃，她看似正常，可脚步忽缓忽急，远处已有不少嫔妃看过来，细细打量着宁妃。他名义上的外祖宁侍郎如今风头正盛，太后大怒惩罚的宁妃也能提前解了禁足，以前的宁妃在宫中不争不抢无人在意，可现如今的宁妃早已不同。
　　“母妃，你还好吗？”应浮昇看她。
　　宁妃就怕别人看出异态，“我当然是好……”
　　应浮昇略微担忧地看她，随后移开目光微微看向后方。
　　宁妃现在看似谨慎实则惊弓之鸟，下意识循着他所望的之处看过去，发现竟然有几个妃嫔正在偷偷看她。她向来经营自己的名声，在意他人异样的目光，尤其之前有人传她惹怒太后……她对这点更在意了。此时她见到不止一人打量过来，那目光似在她与应浮昇身上打量，好不容易强撑的镇定出现裂痕。
　　这些人在看什么？
　　为什么要看她与应浮昇，是发现什么了？
　　忽然间，前面隐有动静，宁妃看过去。
　　只见陪伴在太后身边的徐皇后微微侧身，她侧目时眸光似往她与应浮昇的方向望来，宁妃刹那间身体比脑子的速度更快，她几乎瞬间就往前伸手，她本意是想挡一下那些旁敲侧击的视线，掩盖应浮昇那张脸，谁知这一伸就扫到了正在走路的应浮昇，只见他忽然踉跄两下，人往侧边倒。
　　积雪消融再加上春日转暖地面潮湿，应浮昇宛若踩滑，腰磕到桥边护栏时竟然往后翻去。
　　宁妃一下愣住了，傻在原地。
　　“六皇子落水了！”一声惊呼。
　　周围人一惊，见到水中扑腾的身影。
　　视线四面八方望来，旁边的侍卫忙跳水救人，将六皇子从湖水中救出。好在周围人多，六皇子一掉水里，侍卫就马上救人，只呛了点水。宁妃听见应浮昇呛水咳嗽，才反应过来，忙想上前去关心，刚往前走几步时，她不知是慌乱还是魔障了，见应浮昇朝她看来的眼神，梦回路转间宛若想起去年冬夜，对方落水后清醒时看她的眼神……
　　应浮昇看她，宁妃脚步虚停。
　　四周人见到六皇子抬头，循着望去，就看到宁妃眉目间似有半分畏惧。
　　宁妃为何是这个表情？
　　宁妃死死盯着应浮昇那张脸，以及那双如若是在嘲讽她的目光。六皇子的沉默，其他人只当他是落水被吓到了，丝毫没注意他眼中哪有半分母子情深，无人关注他，所有人注意的是宁妃怪异的举止。
　　徐皇后立刻让人去寻太医，她快步靠近时，见到宁妃停在原地，那瞬看向应浮昇的眼神尤其不对。若说护国寺时可说她思虑过度神情恍惚，可眼下哪有母亲看孩子的目光，是敌视畏惧的？
　　她目光微停，见宁妃被身边的宫女唤回神，宁妃才后知后觉地跑到应浮昇旁边，扫开围观的人，想上前去查看应浮昇的状况。
　　应浮昇目光已恢复如常，宁妃装模作样地关心他，殊不知周围人脸色各异。
　　“怎么回事！？”太后脸色极差，尤其是看到应浮昇受冻，她神色冷了几分，斥责的目光扫向周遭。
　　御花园踏青，这么多人在，皇子居然还能落水？
　　宫人们忙请罪，嫔妃们支支吾吾，有个嫔妃小声道：“方才我见宁姐姐似乎伸了下手，六殿下就掉下去了。”
　　宁妃几乎脱口而出：“胡说八道！”
　　明明是那野种自己脚滑摔下去的，她呵斥的声音太大了，随之她近段时日来休息不够，气血虚浮，那瞬间驳斥的声音令她有几分疯态。
　　出声的嫔妃被吓到了，忙往后退了两步。可经她这么一说，刚刚不少人也确实看到宁妃突兀地伸手，至于有没有推六皇子暂无定论，可为何那时候宁妃要突然朝六皇子伸手呢？分明六皇子好好地走着……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应浮昇半敛着眼，眼底晦暗不明。
　　宁妃吼完时，理智就回拢了，她有点慌乱，意识到自己方寸大乱，方才竟然不顾形象地大吼。
　　“宁妹妹，为何如此激动呢？”云贵妃开口。
　　宁妃以往在宫中低调，比起娇嗔的云贵妃，她过于谨小慎微，与很多人关系都维持得不错，说话更多是轻声细语。而现在她短暂暴露出来的姿态，与以往相处截然不同，不少嫔妃看她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宁姐姐的状态不太对啊……”
　　“是啊，宁姐姐以前哪会这样？”
　　“近段时间，姐姐就很奇怪，我上次去未央宫……”
　　窃窃私语的声音仿若被放大，异样的目光锋芒在背。
　　不对，不该这样。宁妃方寸大乱，她与应浮昇所距不就几步，她半伏在地上，抬头时见到应浮昇正在看她。那双眼神格外平静，似乎对她此时的丑态早有预料，眼中宛然没有平日里依赖的感觉，宁妃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眼神，跟徐皇后一模一样，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宁妃有种止不住的愤怒，这段时日的梦魇缠绕，让她一时间有种分不清现实的感觉。
　　“外面风寒。”徐皇后突然道。
　　太子此时站出来：“还不快带六弟去暖和的地方。”
　　宁妃听到太子的声音仓皇抬头，可她现今的姿态说不出的狼狈，太子看也没看她，直接走开了。
　　御花园几乎是一片兵荒马乱，太后令人照顾六皇子，而宁妃瘫软在地，目光虚浮，若说先前她还表现出一番关心六皇子的姿态，那现在她整个人的状态尤其不对，她看着周围人，又看着裹着厚衣的应浮昇，面色狰狞又恢复平静，是其他妃嫔从未见到的模样。
　　连方才出言挑衅她的云贵妃都不由皱眉。
　　“扶宁妃起来。”徐皇后巡视周围，这里是御花园，周围全是侍卫宫人，宁妃堂堂一个贵妃大庭广众如此失态，那是丢皇家的脸。她的声音落下，其他宫人赶忙行动，将宁妃扶了起来。
　　太后的脸色已经沉到极点，她身边的于姑姑已令人去给应浮昇换掉湿衣。
　　御花园风大，屏退闲杂人等，其他人很快就转移到望月庭的暖庭内。
　　太医赶来时，另一声高呼响起—
　　“皇上驾到——”
　　御花园出事，第一时间就传到皇帝那边，皇帝过来时就看到满园的慌乱，妃嫔们齐聚一堂，宁妃更是仪态不端。
　　戚寒舟随同皇帝，出事时他正巧在侧。
　　此时过来，远远就见到御花园的混乱，他随着皇帝入内，保持距离停在外围，视线越过人群看到裹着厚衣喝着暖汤的六皇子。
　　他看起来像是冻着了，脸色极为苍白……若他没事先察觉礼部一事且在护国寺时见到这人伶牙利嘴的面孔，也会被他现如今这副面孔欺骗。
　　“怎么回事？”皇帝问。
　　荣公公轻声解释，六皇子被救起来刚缓过来，说是自己失足滑下。
　　宁妃从未失态如此，这些年能在宫中稳坐贵妃之位，礼仪举止绝无挑剔之处。不少人见到宁妃伸手后皇子落水，至于是推还是滑的，就无从得知。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太后不止一次见到，徐皇后更是在护国寺时见过她失态的模样，一次若说神情恍惚，可两次三次，这就成不了借口。
　　太后坐在其间，脸色难看至极，皇帝听着旁人禀告，视线落在跪着的宁妃身上，她的发饰凌乱，已无往日端庄。
　　“褚太医。”皇帝脸色莫辨，“给娘娘看看。”
　　“娘娘，臣为您把脉。”褚太医为宁妃掌脉。
　　宁妃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她下意识想撇开太医的手。结果看到皇帝一脸冷色，不得不把手伸出去，她好似终于分清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察觉到自己的状态被所有人怀疑，神色慌乱起来。
　　太医一掌宁妃脉，眉头紧蹙，他察觉到宁妃身上残留的香味，“娘娘这段时间，可有用甚外物？比如香料？”
　　宫女说着宁妃近期的吃穿用度如常，“但娘娘近日经常点安神香。”
　　殿中日夜萦绕着安神香，宁妃现在回忆起来，那些安神香用完她确实惊觉噩梦，她像是为自己的失态找到缘由，“对，是安神香……陛下，为臣妾做主啊，有人要害我。”
　　“安神香哪来的？”皇帝问。
　　宁妃身边的碧珠支支吾吾，不得不道：“是六殿下遣人送来的。”
　　宁妃这话什么意思，六皇子送安神香害她！？
　　徐皇后立刻看向应浮昇，后者在听到宁妃所言时，脸色瞬间更为苍白。
　　皇帝偏头，“小六，可有此事？”
　　应浮昇没有否认，反而是强撑着站稳身体，解释道：“儿臣确实给母妃送安神香，母妃乏神许久，安神香可好眠……这些香，是我日常所用。”
　　他身体不好，病时常有惊厥，慈宁宫的宫人都知道，安神香还是太医拿来的，然六皇子惦记宁妃身体，还常跟太医讨要多些安神香，送去未央宫给宁妃。
　　在场不少人都一清二楚。
　　宁妃恍惚间才想起来，应浮昇这段时日经常拿东西过来，安神香拿得最多，她为了不引人怀疑，体现思子之情逢人就说安神香的事，也为了表现对应浮昇的在意，就让人点上，一直用了下来。
　　她若是咬死安神香有问题，那便是说亲子害她：“不，我不是这意思。”
　　而其他已无人听她解释，宁妃现今的状况隐有疯癫之态，先是皇子落水时的怪异表现，再是说有人害她，且这安神香还是她亲子送的。宫中有孩子的嫔妃不由皱眉，正常人怎么觉得孩子所送之物乃害人之物，假若真有人投毒，一般都会想到其他物什，哪会像宁妃这般一口咬定就是安神香。
　　戚寒舟微微皱眉，转而吩咐身边宫人，让他去取安神香。
　　香炉几日更换一次，未央宫殿中香炉多，沉香不少。
　　宫人拿来未央宫殿中所有香坛，又取来未用的安神香，交予太医审查。宁妃跟碧珠愣在原地，看着那安神香宛若如临大敌，太医取香后仔细辨认，过了半会给出结论：“禀告陛下，安神香并无问题。”
　　安神香没问题，吃穿用度也无问题，那宁妃的疯态如何而来！？
　　“来人，彻查未央宫上下。”皇帝下令。
　　宁妃脸色顿然大变！

第26章
　　彻查未央宫……宁妃有一瞬晃神，她猛地看向去禀告的宫人，碧珠借着安抚姿态守在宁妃身边，未央宫还留着其他眼线，御花园出事的消息出去，未央宫里那些机灵的人会反应过来，那些人只要反应过来，就知道清除痕迹……
　　可未等她缓过神来，旁边忽然出现一年轻的男声。
　　几名锦衣卫站着，为首一人眉目冷冽，身周旁人退避三舍。
　　戚寒舟禀告道：“取香尘时，已让宫中禁卫封宫了。”
　　碧珠脸色一僵，宁妃见到蟒袍愣住，锦衣卫为何在此！？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突然，其他人都未曾想到，更何况宁妃呢。事关宫内投毒，不用皇帝交代，这件事必然彻查，安神香未能查出问题，那极有可能从其他地方下毒。宁妃那么信誓旦旦一口咬定有人毒害，此时不可能开口阻止宫人去查……况且查的人是锦衣卫。
　　戚寒舟没有看宁妃，他的视线完全在应浮昇身上。后者已换去湿冷的衣裳，披着厚衣坐着，忧心忡忡地看着宁妃，宛若是真的担心宁妃的身体，若非旁边的宫人护着，此时他应该已经到宁妃身边了。
　　似乎注意到他的观察，应浮昇偏头看来。
　　其他人对锦衣卫的到来都倍感意外，唯有应浮昇，仿若知道他早就会来。
　　戚寒舟微微皱眉。
　　此人，恐怕早已布好棋局，只等众人入瓮。
　　将礼部推到风口浪尖，眼下母族宁妃出事……这人的后手是什么？未央宫有什么东西？
　　很快，锦衣卫办事的效率极快，再有皇帝特令，不到半个时辰，已有锦衣卫前来禀告。
　　“禀陛下，属下彻查未央宫上下，发现两个意欲潜逃的宫人。”锦衣卫令人将两个宫人带上来，其次令其他人将宫中所查的东西放出，“另外，在宁妃娘娘宫中并未找到明显的毒物，却发现一些怪异之物。锦衣卫中医师简单查验过，无法辨别其药理，需太医辨别。”
　　锦衣卫将查收到的药物呈上，皇帝看了眼褚太医，“你看看。”
　　褚太医闻言，立刻走到身边。
　　锦衣卫这才将盖着锦布的托盘掀开，碧珠见到那送上来的东西，脸色瞬间苍白。
　　托盘上有几样被磨碎的药材，看似与甘草的模样相似，周围人纷纷看着，轻声议论，这一眼看去就是寻常药物，为何会说怪异。
　　“这是在药房一处暗格中找出。”锦衣卫道。
　　这段时日宁妃常用药，所以未央宫的小药房是锦衣卫重点查的地方，宁妃所用的药物无甚问题，可锦衣卫的检查向来掘地三尺，竟然在小药房中发现暗格。
　　暗格中并无它物，仅有用桑皮纸包着的药材，其模样与很多普通药材相似，味道也无区别，可藏于暗格，委实可疑。且那道暗格附近并未积灰，暗格边缘刺棱都被磨平，可见经常被人开启。
　　应浮昇微微看向戚寒舟，若是交于宫中人去查，未必能发现这些。可戚寒舟此人不同，他的敏锐异于常人，近些日子礼部在朝间风声如此之大，再有护国寺雨夜一事在前，戚寒舟不可能不察觉，不仅会察觉，还会细查与他相关的事情。
　　今日从他出现在此地开始，应浮昇就知道胜券在握。
　　那边，锦衣卫已经交代完始末，皇帝看向宁妃：“你可认识此物？”
　　宁妃强装镇定的神色全是慌乱，她直摇头，否认着自己认识。
　　心中却早已惊诧万分，那么深的暗格，怎会被锦衣卫翻出来？！
　　皇帝目光微沉，旁边的褚太医眉头紧皱，立刻遣人去太医院拿东西。不止如此，旁边几位太医更是围过来，周围嫔妃哪见过太医们这般阵仗。几位太医确认后，确定此物罕见，褚太医犹豫再三，最后上前禀告道：“陛下，此物恐与前朝有关。”
　　皇帝听到前朝，目光掠过一丝厉色，“前朝之物？”
　　“臣听闻，前朝有一宫中秘物，叫碎红子。此物与寻常药物相似，模样尤像甘草，常被混淆，气味药性皆难察觉，误食一些会令人头昏眼花，身体虚弱，症状与风邪相似。但长此以往，此药会荼毒身体，让人身体越来越孱弱，最后脏腑受损而亡。”褚太医沉思片刻，慎重道：“其中还有一点，便是此物会令人神智受损，轻则浑噩，重则癫狂。”
　　听到癫狂，所有人看向宁妃，难道就是此物害得宁妃发疯的！？
　　太医接连说出，宁妃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周围众人只以为她是被碎红子吓到，应浮昇面色担忧，视线却直直看着宁妃，唯有宁妃自己知道，碎红子此物的药性被太医完全道出，她现在比任何都要慌。
　　太后微微皱眉，“宁妃是被此物所害？”
　　几位太医有点犹豫，宁妃的状况确实符合癫狂之症，可她的脉象并不孱弱啊，最多只是气短，那也跟她休息不够有极大的关系。太医都没能确定的事，让周围众人脸色有点难看，这宫中竟然有如此毒药，还难以察觉。
　　宁妃听到太医无力查证，原先的慌乱渐渐消散。
　　“连你们也看不出来？”皇帝问。
　　碧珠比宁妃先行反应过来，她看向那两个正欲出逃的宫人，事至如今只能放弃他们了：“娘娘真被人……”
　　宁妃理智回笼，立刻看向远处被锦衣卫压着的两人，那是她与父亲传信的探子，他们知道要怎么做。两个宫人与宁妃对视，其中一人脸色顿时一白，微微张口。
　　就在这时，旁边的戚寒舟目光一凛，两指钳住他的下巴，只闻咔嚓一声，当场就把人下巴给卸了。
　　动作突然，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宫人惊恐地看着他，戚寒舟面无表情，将人交予旁边锦衣卫：“检查臼齿，他意欲吞毒。”
　　宁妃脸色一僵。
　　锦衣卫从宫人口中取出毒药，令得在场的人脸色更为苍白。
　　原本只是落水，周围众人哪能想到居然还牵扯到前朝秘药，宫人下毒且意欲吞毒自尽！？
　　徐皇后察觉到皇帝的脸色，立刻与身边宫人道：“去查，看看哪宫引进来的。”
　　宫人很快去办，皇帝身边的荣公公见状也吩咐人过去，两个欲服毒的宫人很快被拖到一边。
　　两名宫人模样年轻，范围好查，一经吩咐下去，司礼监调出宫人牙牌契书，发现是这几年才入宫，先前户籍查无可查，一进宫就被安排在未央宫那。
　　戚寒舟蹙眉，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稍微侧身，见到应浮昇坐在那，正微微垂眸，神色担忧，可那眼底淡然得近乎漠然。对方的目光扫过跪地的宫人与远处的宁妃，就好像从安神香开始，一切就在他的预料当中，早知有此变化。
　　忽然，他注意到应浮昇苍白的唇色。
　　戚寒舟心头一凛。
　　事情还未结束，他人正因宫人吞毒一事胆战心惊，外面却传来动静。
　　几名医童进进出出，褚太医刚刚以命人准备，禀告道：“陛下，碎红子的毒性难以探查，臣等讨论后可以尝试前朝古法，前朝有一古法可探体毒。”
　　医童们拿来一盆药水，药水呈黑色，盆摆到宁妃面前时，宁妃见到药水时面色难看，她本以为这件事就可以这么拖过去，谁知道褚太医竟然拿来了这些。
　　“此乃秘药调配，若身中碎红子，接触后肤上会呈一道紫色血线。”褚太医说完看向宁妃，见宁妃目光慌乱，忙说道：“娘娘，此物无害，请伸手过来。”
　　宁妃肢体僵硬地看着那药水，可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看过来，她不得不伸出手，一浸入那药水中，她直觉遍体阴凉，手止不住颤动。
　　褚太医见其半天未动，“娘娘，冒犯了。”
　　他伸手将宁妃的手拿出，右手上别说紫线，连深黑色的药水都未曾染上一二，宁妃的手干干净净。
　　宁妃没有中毒！
　　“啊？怎么没有？”
　　“古法失效了吗？可太医不是说碎红子有毒吗？”
　　旁边一众人面面相觑，宁妃竟然没有中毒，那从未央宫内翻出来的碎红子何用！？锦衣卫们看向旁边被拦下的宫人，若无毒，他们为何急着自戕。
　　就在这时候，周遭不知谁说了一句：“那这碎红子是给谁用的啊……”
　　未央宫除了宁妃，还有谁值得被算计。
　　所有人立刻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六皇子，落水这么久，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暖炉与厚衣似乎都未曾驱散他身上的寒气。宫内谁不知道，六皇子自幼体弱多病，常年久卧病榻，若非年前望月庭他为母求情，恐怕至今都缠卧病榻，不得起身……方才所有人都被宁妃吸引，但那碎红子的症状其一就有弱症啊。
　　太后面色铁青，她猛地站起来，看向那目光茫然的皇孙，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什么。
　　“太医！”皇帝怒道。
　　医童们端着药水靠近，褚太医冷汗涔涔地握住六殿下的手，入手冰凉，他将那手放进药水中，不到三息便看到六殿下手背上迅速浮起一道深紫色的血线，触目惊心。
　　应浮昇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周围所有人都清楚看到他手上的血线，他猝然见到自己的手，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
　　若先前还质疑古法失效的问题，现在见到六皇子手上的紫线，便毋庸置疑了。
　　一时间，所有看到这个结果的人遍体生寒，纷纷看向宁妃与六皇子。
　　“报——”锦衣卫来报：“臣等在未央宫烹煮的药膳中发现疑似碎红子的残渣。”
　　皇帝问：“宁妃的药膳？”
　　“不是。”锦衣卫接着道：“据宫人所言，是宁妃娘娘交代送去慈宁宫的，给六殿下的。”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徐皇后看了宁妃一眼，而后问：“你确定是宁妃交代的？”
　　“是，今早宁妃身边侍女碧珠特来交代，还特意检查了。”锦衣卫看向跪在宁妃身边的宫女，确定一二：“烹制药膳的宫人都交代了，当时有不少人可证明碧珠来过。”
　　碧珠，那可是宁妃的贴身侍女，从宁妃未进宫前就跟在她身边。
　　未央宫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料理，备受信任。
　　“碎红子的毒性，需要熬制后才会渗入。”褚太医辨认完锦衣卫送上来的残渣，将其中几样挑出，“……是碎红子无疑。”
　　满座俱惊，太后站起来，怒看宁妃。
　　皇帝转而看向宁妃，一字一句道：“是你的吩咐？”
　　宁妃恍惚地跪坐着。
　　碧珠脸上血色退尽，暗道完了。
　　六皇子这段时间备受盛宠，又被太后留在慈宁宫小住休养，才渐渐好转。但明明是可以调养的身体，为何在未央宫病况越来越重，甚至如宁妃所说的那般无法下床，鲜少见人。六殿下久卧病榻多年，宁妃一直说的是娘胎落下的毛病，也常让太医前往诊治开药……药是喝了，可未见好转。
　　藏于暗格的前朝秘药，特意吩咐的药膳……在场的人想到先前御花园中皇子落水，说这些与宁妃完全无关，谁人会信。
　　久病多年，六皇子年岁也就快十一岁。
　　虎毒不食子，宁妃怎敢！
　　宁妃愣愣地看着那些药膳，理智逐渐回笼，她顿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问题的。宁妃茫然地四处张望，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带着震愕、厌恶……窃窃私语的声音爬进她的耳朵，她苦心维持的好名声，在此时尽数碎裂，霎那间她在所有人眼里成为一个毒妇。
　　这时候，她远远地看到应浮昇。
　　少年被太医护着，整个人蜷缩在那，在其他人对她尽数谴责时，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讽。那目光如附骨之疽，宁妃终于明白什么时候出问题，从去年冬夜这野种落水后，她就没一天顺心，仿佛所有事情在那日之后就失控了。
　　忽然间，被太医扶着的少年唇畔微启，仿佛朝她笑了下。
　　那转瞬即逝的笑，触及到宁妃内心的惊惧。
　　“是你！你不是他，恶鬼！水里爬出来的恶鬼！”宁妃刹那间发了疯，扑着朝应浮昇冲过来，一下冲开了太医。
　　这一突发状况，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戚寒舟见状上前，臂膀微横挡住她，带着应浮昇后撤了几步，四周锦衣卫上前，宫人们顿时反应过来，忙冲上拦住宁妃，宁妃在他人拦截中挣扎，恶狠狠地盯着应浮昇，忽然间她看到什么，面容瞬间凝固了——
　　少年站在锦衣卫的保护中，眼神如看蝼蚁地看着她，唇启时念着无声的话。
　　疯子。

第27章
　　宁妃形若疯狂的尖叫让周围陷入混乱，戚寒舟护着应浮昇往后退，余光掠过时见到那双眼睛在仓皇伪装下的平静，他冷漠地看着宁妃发疯，比起他人的害怕，他像是在冷漠旁观宁妃的疯态，宛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深渊。
　　这时，应浮昇抬眼看来，他唇色苍白，掠来的视线带着一分寒意，他的手轻轻搭在戚寒舟的臂膀上，随之从他身侧经过，往宁妃的方向靠近。
　　暖阁内，好几个宫人压着宁妃，才镇住她的挣扎。
　　她发丝凌乱，眼底尽是血丝。
　　“疯子……”
　　听到他人说疯子时，宁妃像是从疯癫中镇静过来。按住她的人力气甚大，她略有些浑噩地抬头看向四周，所有人看她的目光如若看一个疯子。
　　她在别人的眼里成了一个疯子？！
　　谁是疯子，我不是疯子？分明是那水里爬出来的恶鬼！
　　宁妃仓皇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进入了某个圈套，立刻冷静下来想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疯，你们信我，我没有疯……”
　　这时，旁侧一个声音响起：“母妃……”
　　一群人都在关注着宁妃的状况，未曾想六殿下竟然从锦衣卫手下挣脱过来，直接扑到宁妃的身边。
　　“殿下！”
　　应浮昇靠近宁妃，与乍然平静的宁妃四目相对。他半跪着，微微拉着她的手，“这些都是假的，对吗？您是关爱孩儿的……”
　　宁妃陡然看向他，眼中的血丝深了几分，那些话深深地嵌入她心里，她看着应浮昇的手，仿若对方的指尖嵌入她的手背，阴凉感油然而生。
　　“滚，走开！”她一下被刺激到了，掀开了应浮昇的手。
　　应浮昇跌落在地，旁边的护卫已经冲上来，将六殿下与宁妃隔绝开来。
　　六殿下被宁妃推开时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会被推开。
　　戚寒舟上前一步，眸光稍顿，被人说是恶鬼时，应浮昇的情绪静若潭水。
　　对于宁妃，他似乎早有意料，又像是很早就知道了。
　　戚寒舟垂眼时扫过应浮昇，替他挡住周遭的注视。
　　太后身边的于姑姑赶忙过来，将应浮昇往后带离稍许，时不时安抚他的情绪。
　　宁妃还在叨叨念着恶鬼，看向应浮昇的眼底全是厌恶与惊惧。
　　“宁妃！”
　　宁妃惊惧回神，一回头看到周遭人的目光。
　　皇帝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厌恶，旁边徐皇后目光冷漠，而太后更是一脸铁青盛怒，就连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碧珠，此时看她的眼神也在仓皇中带着惊恐。
　　“我不是，那是恶鬼，那不是应浮昇，他落水起来后看我的眼神就是如此！”宁妃语无伦次，“他想害我、他想害我！”
　　旁人看向六殿下，六殿下还想撇开于姑姑靠近，当初望月庭出事，六殿下顶着病躯去给宁妃求情，后来宁妃被禁足，六殿下身体还未好全，就从慈宁宫跑去未央宫尽孝……如此举动，在宁妃眼中竟然是伤害？
　　再多的辩解，不及她表现出来的疯态。
　　无人在意她，她现在的行为在所有人的面前俨然已经是疯子。
　　“娘娘这状况……恐持续多年了。”褚太医先前就有查她的脉象，隐有郁结，更有急火攻心之状。可宁妃娘娘平日为人并非如此，反而是性情温和，如此相反的表现，这郁气攻心就难以解释，他才会怀疑有外物影响，“怕是癔症。”
　　癔症，什么癔症？
　　“医书上有所记载，曾闻女子怀胎十月，因过于苦楚与照料不周，而心生郁结，继而……”太医欲言又止。
　　皇帝问：“继而什么？”
　　“继而对亲子产生厌恶，久而久之萌生谋害亲子之意。这种症状发生时，会以伤害来纾解自身情绪，时而好转，时而加重。”褚太医看向宁妃，宁妃的状况不像是突然患病，更像是长久之症，“若真是癔症，宁妃娘娘伤害六皇子之举，恐持续数年了。”
　　持续数年？
　　四周人静谧下来，不用宁妃如何去辩解，众人忽然忆起，从去年至今，宁妃种种异样好似就是在六皇子被接去慈宁宫后开始的。如果宁妃真的得了癔症，那持续数年迫害皇子成为纾解的途经，一旦六皇子没在跟前，宁妃会如何？谁会在大庭广众下冲自己的亲子喊恶鬼？
　　应浮昇站在锦衣卫的保护中，他的神色格外地苍白，在听到太医诊断时他身形晃了一下，而远处的宁妃丝毫没有看他，反而是极力地给周围人辩解证明自己没有得癔症。他看着宁妃失措的模样，看着她如何在辩解中逻辑混乱，她越是词不达意，越是死咬自己没疯，在在场所有人的眼中，她疯得越严重。
　　有哪个疯子，会承认自己疯了的？
　　皇帝冷漠地看着宁妃，那目光越过她如今的狼狈上，此时的宁妃哪有后宫妃嫔的端庄，极力的辩解与她仓皇失控的模样俨然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伤害亲子？你看看你在说什么？”皇帝震怒道。
　　宁妃瞬间哑口，直直地看向徐皇后身后的亲子，太子在看她，眼中全是厌恶与回避。
　　她心如刀割，如何证明自己没有疯？难道要向所有人说六皇子非她亲子？这怎么可能？如果这件事暴露出来，她的结局就不止是疯了……从碎红子暴露出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辩解。
　　“来人，把宁妃带下去！”皇帝看向那几个宫人，“未央宫所有宫人彻查，给朕查出这碎红子的来历！”
　　宁妃挣扎着，仓皇间看到了应浮昇。
　　应浮昇静静地站在那，他像是被吓着了，却依旧想要靠近她，他喃喃念着：“母妃，太医说的不是真的……”
　　所有人都对这个被母亲残害的皇子投以怜悯的目光，宁妃却从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戏谑，那从冬夜里爬出来的恶鬼仿佛在讥讽她，你只能疯了，她嘶吼着：“是你！就是你！”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宁妃脑中掠过这个念头！
　　可她未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宫人拖了下去。
　　“可怜的孩子……”“宁妃居然是这样的人，她怎么狠得下心呐？”“对亲子下手，那六殿下病这么多年，全是宁姐姐干的？”
　　周围宫人窃窃私语，太医围上来看应浮昇的情况，戚寒舟后退一步，身侧之人从变故中惊觉过来，目光追着宁妃而去。
　　所有人都见到宁妃癫狂的模样心有余悸。
　　应浮昇想要跟过去，却被一只手拦住。
　　皇帝没说话，只是安抚地将应浮昇拉过来。
　　皇帝冷声道：“戚寒舟，给朕查！宫中为何会出现前朝之物！”
　　戚寒舟微微看了眼应浮昇，后道：“臣领命。”
　　锦衣卫领了帝令，四周议论声在皇帝举动后顿然歇止，应浮昇垂着眼，冷眼看着宁妃被拖走，先前表露的孝心荡然无存。周围人只当他被宁妃的举动吓傻了，太医忙上来诊脉，太后见孩子落水至今未能得到休息，“于姑姑。”
　　暖阁内，太后令于姑姑带六皇子下去休息，皇帝摆驾慈宁宫，各宫嫔妃见宁妃被带走只能散场。云贵妃若有所思地看着应浮昇被太医与慈宁宫的宫人带走，视线落在旁边的徐皇后身上。徐皇后的神情依旧看不清她所想，但云贵妃知道，这次宁妃突发癔症，皆不在她们的预料当中。
　　徐皇后吩咐身后宫人，令其跟着锦衣卫，务必查清未央宫始末，碎红子出现在后宫当中，本就是异事。她吩咐着，目光中闪过一丝迟疑，而远处未央宫那几个宫女已经被带走了，“宁妃贴身的几个宫女，你留意一二。”
　　宫人领命下去，徐皇后往后走几步，忽然察觉太子站在原地，似是看着宁妃离开的方向，脸色略微苍白。
　　“皇儿？”徐皇后拉着被吓到的八皇子的手，担忧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回过神，对上徐皇后关切的目光，他勉强笑道：“……无事，只是没想到宁妃会是这样的人。她真的毒害六弟至此吗？”
　　他问完一怔，徐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点冷冽。
　　太子触及到她眼底，似乎被吓了一跳。徐皇后似乎注意到自己神色不对，她安抚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莫怕，母后会保护好你。”
　　太子应是，袖中的手已是冰凉。
　　-*
　　那日的御花园暖阁几乎是一片混乱，皇帝震怒令人将宁妃带下，再令锦衣卫核查，竟然在未央宫送往慈宁宫给六殿下调养的药物中皆发现碎红子的痕迹。宁妃自去年出现的种种异常像是得到了解释，是癔症发作而六皇子不在身边，她的举动才会逐渐偏激，如此下来，她已经被太医定为癔症。
　　后宫从未见过这种事情，身为亲生母亲毒害孩子，还早就疯了。
　　此等举动，竟无人提前发现，若非今日宁妃失态，六殿下还要被她残害多久？！
　　未央宫上下封锁，涉及到的太监侍女全被拉走，锦衣卫严加逼问，有些宫人当场就承受不住，将一些细节道出。这些宫人平时承宁妃的好处，对阴郁孤僻的六殿下态度一般，重刑之下该说的都问出来了，宫人对六殿下的疏忽，宁妃平日里对六殿下的漠视，生病时的疏忽等等，这些细节与宁妃既往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供词呈到乾清宫时，皇帝大怒，宁妃疏忽皇子教养，更在病中残害皇嗣，这已经不是轻罪了，她被押入宫院等待处理。
　　碎红子一事牵扯太多秘闻，皇帝交由锦衣卫处理，徐皇后则彻查后宫上下。
　　慈宁宫这几日，格外匆忙。
　　未央宫宫人的证词，也呈了一份到太后这，太后看完沉默了许久，她知道宁妃养不了孩子，也知道她那日的脾性，可小六是眷恋宁妃的。御花园踏青前，她本想看看宁妃表现如何，让小六回去小住，现在细想，若真让小六回未央宫，这孩子能不能活到成人都说不定，“让太医看着，哀家去与陛下说。”
　　因为此事，太医院的太医来来回回为六皇子检查身体。当日药水里那条紫线令太医们毛骨悚然，一经知道是碎红子，褚太医动用古方为六皇子检查身体。
　　碎红子之毒在六皇子体内多年，早已根深蒂固成为顽疾，现如今想要根治，已是难事，只能慢慢调理拔除。
　　而这件事压根藏不住，消息传到朝中时，满朝皆惊，宁侍郎更是吓得当日进宫面圣，结果还未进乾清宫就被轰了出去。
　　皇帝不想见宁家人，残害皇嗣，哪怕是皇子母妃也难辞其咎。宁家近段时间被推至高位，前些时日还有朝臣说宁侍郎就是下一任礼部尚书，结果礼部尚书还未下台，宁家这边就出了件大事。
　　宁侍郎在朝野近段时间有多威风，就有多少人将他视作敌人。况且礼部最近烂摊子一堆，宁妃这边出事，就有人暗地里参宁侍郎一本。一个明晃晃的靶子就这么立着，六皇子那边暂且不论，就宁侍郎这，就有不少人想落井下石，同时也有很多人在看皇帝态度。
　　“她好端端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宁侍郎无法理解，这完全不是小事，整个宁家都可能被宁妃拖下水！
　　之前传信人说宁妃状态隐有不对，宁侍郎想着女儿这么多年来都能忍，不至于在这时候出错，结果一出事就出了这么大一件事，他知道女儿给六皇子下过药，意欲控制皇子，未曾想居然是前朝秘药，且还是长期下药。
　　“大人，我们如今要怎么办？”下属问：“未央宫的宫人一个都没留下了，我们无法联系宫中人。”
　　宁侍郎没想到一步好棋会被下烂，如此一来，他知道宁妃是难保了，但是他得想办法保住宁家，现在关键是在六皇子身上：“替我往宫中递信，说我想见六殿下一面。”
　　陛下现今未公开处理宁妃，就是看在六皇子的面上。
　　宁妃毕竟是六皇子的母妃，六皇子已是知事的年纪，倘若年幼，皇帝自然会对宁妃不客气，可六皇子在场，往日又对宁妃孝顺有加，如今还亲耳听闻母妃对自己的残害之举，正常人都难以接受，更何况六皇子呢。
　　“若是见不了，也务必送信进去。”
　　……
　　慈宁宫内，近日药气萦绕，太医进进出出。
　　应浮昇自那日回来后就没出过门，太后吩咐要时刻关注着六殿下的情况，于姑姑每日都在偏殿待着，受太后嘱托照顾六殿下。
　　六殿下很听话，太医开的药如常地吃，除了比平日里少些话，看起来与平时并无异样。那天从暖阁回来后六殿下睡了两天才醒，风寒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可能是因宁妃的事。
　　醒来时，六殿下问了宁妃的情况，说想见她。
　　宁妃如何，于姑姑择情况好的说，人都已经疯了，天天说自己没疯，谁会信呢？
　　颂安看着自家殿下喝完药，安静地坐着，心情很好。
　　这些日子，慈宁宫消息不走露，可外边的消息他都告知了殿下，宁妃的、未央宫的甚至是朝间的。得知消息时，沈云飞差点就想到慈宁宫来拜见，被颂安及时阻止了。宁妃残害皇子的事，除了颂安早就知道，其余人一概不知。
　　“太医没查出什么？”应浮昇问。
　　颂安与未央宫那边的宫人有所来往，这次有几个宫人被颂安所救，念着他的好，常给他传消息来：“宁妃一直说自己没疯，然未央宫上下都未查出问题来……全都指向她的癔症。”
　　疯了才是好事，不疯着，怎能亲眼看看这一切。
　　应浮昇拨动面前的药羹，出事后，他的起居饮食被于姑姑仔细排查，就连殿中他用的安神香也撤了，换成了更为温和的药香。
　　宁妃以为他用安神香害她，其实不假，宁妃略有心机也沉得住气，所以他需要加把料。
　　认识此人多年，应浮昇知道她的脾性有多么压不住，为了维持自己的名声，她在外向来和善，憋在心口的气全留在未央宫或者用药撒在他身上。为了平心静气，她一直以来都有饮用清心茶的习惯，那清心茶乃外面大夫所配重剂，偏方土药，自能让她情绪稳定。
　　这点事，她自己心里有鬼，自然没多少人知道这特殊的清心茶。
　　安神香内有一昧药，正好与清心茶的药性相冲，会让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放在他人身上，这种药性无伤大雅，但宁妃心中郁气沉寂多年，他离开未央宫，太子受罚，太子党受挫……这些事情会让这个心有鬼胎的人忍不住多想，她越想平心静气越喝清心茶，执念就会被放大。
　　屡次在外人面前犯错，相冲的药性已经对她的行为造成影响，那就只差推一把火。
　　无需如何推手，这火苗只要燃了，自然可以火烧连城。
　　“宁妃想解释，最近有所风声……”颂安仔细道，自从知道宁妃得了癔症，宫中不利她的传言全都出来了，比如以前宁妃如何忽视六皇子，六皇子病中时宁妃还去赏花……谣言有真有假，如雨后春笋接连冒出。
　　应浮昇听完笑了笑，“所以宁家得是个靶子。”
　　若宁家没那么威风，后宫这些妃嫔自然没把她看在眼里，先前就有宫妃对六皇子在慈宁宫的事不满，现如今宁妃出事，这些人怎么会放过机会。
　　礼部那么一块肥差在那，大皇子党正愁无人顶替尚书，太子党更想安插自己的人……还有朝间其余势力在，有机会把宁家踩在脚下，有些人的动作只会更快。
　　让宁妃轻而易举死了多不快活，就让她清醒地承认自己疯了……所有人都说她疯了，谁还记得她清醒呢？
　　“不急，一个个慢慢来。”应浮昇放下药羹，“我那位好外祖，也应该行动了。”
　　颂安稍顿：“殿下指的是宁侍郎？”
　　应浮昇声音放缓，“他那般享受了高位，触手可及的尚书之位就要没了，那猜他会干什么？”
　　这时候，外面有一宫人求见——“殿下，太医院有医童过来。”
　　近些日子太医来得勤快，常有医童过来。
　　应浮昇颔首，颂安立刻过去：“什么事？”
　　来的是位陌生的医童，他撇开他人，悄悄给颂安递了封信：“臣受宁大人所托，来送一封家书。”
　　颂安神色微动，一切就如殿下所说，他回头望去，应浮昇仍坐着，神情未变，只是抬眼时朝着这边看来，不用多说，已经了然。
　　宁侍郎想要进宫，谁都不会让他见，宁夫人这段时日也朝太后递过拜帖，全被慈宁宫拦截在外，宁妃一事，当真触及皇家的逆鳞。
　　宁侍郎的信，兜转太医院，避开太后耳目，历经千辛才送到应浮昇的面前。
　　医童送完信便走，应浮昇掠过信件内容，“看来，他真是坐不住啊。”
　　颂安不知道殿下如何安排：“那殿下……”
　　应浮昇眼底一片深色，他静坐甚久，落在信上目光带着几分嘲弄。
　　他放缓呼吸，似乎感觉到一丝愉悦，唇角微动。
　　……
　　乾清宫内，朝野间因礼部、因宁家的奏折越来越多，无数人在观望着帝王的态度。荣公公悄声进入殿中，将一封拓印的信件递到了帝王的面前。
　　“宁家给六殿下的信。”荣公公道。
　　六皇子一出事，锦衣卫已在慈宁宫有所布排，一个陌生医童出现在慈宁宫，自然成为锦衣卫的观察对象。这封信送到应浮昇那时，也就呈到皇帝的案前。皇帝扫了眼信中内容，宁侍郎在其中写了宁妃这么多年来对应浮昇的好，言辞谨慎，字字诚恳，却不忘唤起应浮昇对母亲的眷恋。
　　对于一个年幼的皇子而言，此番书信如此引导，其心如何，皇帝一看便知。
　　皇帝看完，冷笑出声：“他倒是良苦用心。”
　　荣公公察觉陛下心情不愉，低声道：“那六殿下看了这信，恐怕会对宁妃娘娘心生恻隐。”
　　皇帝脸色微凛，他深思之后道：“朕去看看六皇子。”

第28章
　　慈宁宫内，满殿的药气萦绕。
　　皇帝踏入时微微皱眉，远远就看到坐在病榻上休息的应浮昇。几日不见，应浮昇似乎又瘦了些，四周暖气环绕，殿中闷重，他却恍然未觉，坐在那有点恍神。
　　他微微摆手，荣公公了意屏退其他宫人，整个寝殿内安静下来。
　　见到他时，应浮昇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忙掀开被褥想下床行礼，皇帝摆手让停，荣公公忙过去扶住：“殿下，陛下特许，您不用行礼。”
　　应浮昇没应，他执着地跪在地上，眼中血丝分明。
　　皇帝眸光微动，见应浮昇下床时脚步虚浮，先天体弱与后天遭人毒害，毕竟是不同的。
　　这两天褚太医引针除毒，应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苍白了很多，满殿的病气，他却披厚衣避寒。此时他跪在跟前，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一分：“起来，你若是再跪，朕也不会饶了宁妃。”
　　应浮昇神情微怔，他伏低身体，声音沙哑：“母妃怀胎十月艰难，生身之恩重如山，孩儿之发肤无母妃就没有今日。”
　　皇帝闻言看着他，余光环顾四周。
　　这一小块地方，慈宁宫偏殿内摆设简单，应浮昇从留宿慈宁宫开始就一直住在这。
　　他一动不动跪伏在地上时，整个身形更小了。
　　其余皇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寝殿，而应浮昇在这里，寝殿中他的痕迹甚至不如浓重的药气来得明显。这孩子赤诚，也有心事，太后这段时日瞒着他消息，他也能感觉一二……他一直想给宁妃求情。
　　未央宫的事早就呈到他的案前，近些年来母子间的相处从宫人的口中也能还原一二。宁妃对他时好时坏，他却一直念着宁妃的好，哪怕在病中也记得宁妃的生辰，费尽心思为她准备贺礼，之后那件贺礼被宁妃随随便便地收到库房里。
　　未央宫内的杂书，四处摆着可见的玩意……宁妃送他什么，他珍惜无比。
　　这种孤僻懦弱，在外人面前不讨好的性格，何尝不是宁妃对其忽视的有意为之。
　　皇帝看着这个快被养废的孩子执拗地跪着求情，“你于你母妃孝心，朕亦知晓，如今跪着，想为她求情。”
　　应浮昇闻言，他伏跪着，在见到皇帝时有些慌乱，手不住地颤动：“母妃只是生病了。孩儿知母亲罪无可恕，但求父皇饶恕她一回，儿臣愿意陪母妃去庙中疗养修行……”
　　皇帝看着他语无伦次地讲，字字句句不离宁妃。
　　御花园那么大事发生，宁妃众目睽睽下发疯，事态严重。残害皇子乃是重罪，三尺白绫赐过去都不为过，后宫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不得善了，唯有应浮昇如今还在为其母求情。
　　哪怕宁妃罪恶深重，这孩子还是觉得他的母妃只是生病，而非对他深恶痛绝。
　　“你不恨她吗？”皇帝问。
　　应浮昇一怔：“她只是病了。”
　　皇帝道：“你也病了，可她怜惜你半分吗？”
　　“碎红子的毒性，再重一分，几年前你就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应浮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灼热，他像是一瞬茫然下来，“我……我不知道。”
　　皇帝看向应浮昇，恨才是常人之举，亲朋残害，皇家尚且有手足相残夺嫡上位。他以为这孩子太懦弱了，面对亲母毒害，他执着辩解。
　　“宫外广阔，你皇兄皇弟来去自由，纵马山川。以你的年纪，应当在演武场上锋芒毕露。但你现在无法康健，春日厚衣，疾行气喘，你本不该经历这些。”皇帝看着他，语气不觉放缓几分：“若她没有下毒，你现今会无忧无虑。”
　　皇帝微微侧目，余光就扫到不远处的案桌上，课业合着，却有一封信展开着。
　　应浮昇指尖微微发颤。皇帝缓步走近案前，目光扫过信纸内容，神色未变，却将信轻轻合上，“你外祖的家书，倒是情真意切。”
　　“你想陪你母妃去寺中疗养，你外祖的信可不这么觉得。”皇帝看他，往日他觉得这孩子赤诚，现今觉得这孩子被宁妃养成了一副懦弱性格，他道：“你生为皇子，就与凡夫俗子不同，有人仰仗你，有人利用你。”
　　应浮昇一怔。
　　皇帝声音稍缓：“仰仗你之人当任人唯贤，利用你之人当假物为用。”
　　应浮昇眸光微动，完全没想到他的父皇会说这些话。
　　“你身边人尚少，也无护卫，这次过后朕挑几个人留在你身边。往后无人伤你。”皇帝微微屈身，终是伸手扶起他：“起来吧，为她求情的事不必再提。”
　　听到护卫时，应浮昇一瞬诧异，以他父皇的性格应该不会去做这件事。未等他细想，皇帝的手掌落在他的额间，手掌宽大，落手时却格外轻柔。他不经身体一颤，瞳孔微动，但只是一瞬，他将失态收敛干净。
　　“你有这份孝心，便足以。”皇帝轻轻将他的额间碎发捋至而后，“朕自然会安排她的去处，而你现在该养好病。”
　　太医早就听候安排在外等着，见荣公公唤去几个宫人伺候六殿下休息，太医进来诊脉，为其扎针助眠。六皇子今日身体状况本就很差，情绪过于起伏也是坏事，宁妃的事一直以来都是瞒着，太医几针下去，他渐渐就昏睡过去。
　　皇帝没有走，而是在旁看着他休息，直至呼吸放缓。
　　“陛下，六殿下睡着了。”太医悄声告退。
　　皇帝余光落在睡熟的应浮昇身上，他后知后觉发现，今日用在这孩子身上的时间过于多了。
　　荣公公跟在皇帝身边，等候着帝王的吩咐，忽然听到皇帝说：“朕安抚他时，他在害怕。”
　　那细微的颤动很快收敛，可于常年习武的皇帝而言几乎掩饰不了，这已经不止一次，宫宴那会他让这孩子靠近，于望月庭时他靠近时呼吸缓急有变。但抚摸额间乃是亲密之举，应浮昇害怕后很快就收敛，此举与他而言是骨子里的习惯。
　　一个皇子，养尊处优，何以让他生出害怕。
　　荣公公在皇帝身边多年，立刻明白陛下是在说宁妃。
　　应浮昇近段时间医案都呈到皇帝的面前，自从知道是碎红子之毒，褚太医细诊足以确定应浮昇深受荼毒应是从襁褓时开始，脏腑都被碎红子毒入性了。常年被毒性侵扰，头疼恶心等症状恐是常态，连大人都未必受得了的毒性，应浮昇从小到大，快成习惯了。
　　他表现得很正常，对头疼迟钝，对噩梦态度也随意。
　　若非太医仔细询问，无人知他长久以来都承受的苦痛，连诊治的太医都看不下去，这么年幼的孩子受毒侵染时，数次撑不过去时，宁妃是怎么狠下心袖手旁观？
　　‘碎红子之毒，除造成体弱之症外，恐对皇子神志有损。’褚太医的禀告萦绕在皇帝耳边，医案上每个字都触目惊心，‘往后六皇子恐不如其他皇子聪慧，举止行为异常也正常，臣等尽量拔除毒性……可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逆转。’
　　褚太医发现，这孩子已经对病痛迟钝了。
　　睡梦中的应浮昇睡得不算好，皇帝临走时，他像是不安地往外靠。皇帝的手靠近时，他小心地蜷缩着，像是把自己包裹起来，唯有这样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倒是个简单的性子……”皇帝垂眼，看着他不安稳的模样，“留人看着，必要时唤太医跟着。”
　　“至于帮宁家传信的人，可以处理了。”皇帝语气平淡。
　　-*
　　皇帝在慈宁宫待了很长时间，后宫嫔妃都知道了。御花园事后，皇帝第一次去慈宁宫，且一待就待了这么长时间，事后还唤了太医过去，这几日常驻在慈宁宫的太医数不胜数，连他身边的荣公公都多跑了几趟。
　　后宫，坤宁宫那边，徐皇后得知这情况，吩咐人往慈宁宫送了东西。
　　帝后的态度，让宫中妃嫔再三思忖。
　　有些消息就渐渐流了出来。
　　“宁侍郎往宫中送信，当真有这事？”云贵妃讶异。
　　宫女道：“是啊，六皇子坚定为宁妃治疗，还在陛下面前求情……事后似乎是昏厥过去，陛下才找来太医为他诊治。”
　　“奴婢打听到六殿下的状态恐怕好不了，碎红子毒性猛烈，常人碰几年都要疯了，更何况六殿下年纪还小，毒性就入肺腑了。陛下知道此事后，让太医们都不许说出去，医案都没留下。”
　　宫女没明说，云贵妃就明白了。
　　毒性入肺腑，那也入脑。
　　六殿下就算能好起来，恐怕以后也可能不灵光，不聪明。
　　云贵妃想到当时护国寺宁妃的表现，以前她便觉得奇怪，如今想来这宁妃对孩子的厌恶可真够深的。她倒是听到这种癔症，可能对孩子残忍至此的，宁妃是第一个，她道：“真是可怜，摊上这样的母亲。”
　　“就这样，他还给母亲求情。”
　　只是没想到的是，六皇子竟然这么耿直，在所有人都默认宁妃疯了无可救药时，只有他还一片孝心，念着这位恶毒母亲，还为她求医……眼里只有母亲，半分没看懂宁家的暗示。
　　其他人都想着宁妃疯了的事，宁侍郎送信都是想感化六皇子，字字句句引诱他，让六皇子站在宁家这边。宁家又不是傻子，宁妃这状况皇帝哪能容忍，对宁妃肯定是重罚，在这样的情况下，宁家送信无疑是利用六皇子在陛下面前表现一二，试图用六皇子在陛下心中地位，为宁家谋后路。
　　毕竟六皇子是无辜的，皇帝总会为六皇子往后的仰仗着想。
　　“还真如陛下所说……是个赤诚的孩子。”云贵妃让宫女下去，带一部分消息给宫外的大皇子，喃喃道，“那就看陛下如何处理宁家了。”
　　帝后如此态度，后宫嫔妃们不由多想，未等她们揣测出那几位的用意时，皇帝已然下旨，旨意内处处写着宁妃失德，用词之重从所未有，不仅免了她的贵妃之位，还将其送往梧桐殿，此后无令不得离开。
　　皇帝考虑六皇子，没有对宁妃当场赐死。
　　可梧桐殿也不是寻常地，于后宫众妃而言，那是自先帝就留下的地方，位于宫中最严寒的地段，周围杂草丛生，往年囚禁的都是犯了大错的妃嫔。
　　皇帝登基以来，从未有妃子罪重如此，送往梧桐殿无疑是与世隔绝。旨意中写到六皇子孝心，皇帝念在她生六皇子有恩，特许太医每日去诊脉治疗，除六皇子外，不允许见外人。
　　这话骗骗六皇子还好，哪能骗过宫中的人精，宁妃被送进冷宫，纵有治疗，无疑是终身囚禁。治与不治全看皇帝的意思，以宁妃的所作所为，已然丢了皇家脸面，更是史无前例，进了这地方，她只能活着等死。
　　进了梧桐殿的妃嫔，死的死，疯的疯，皆无善终。
　　处罚下来，嫔妃们不寒而栗。
　　“宁妃这算完了。”
　　“那六殿下呢……这宁妃都如此了，六殿下往后不得安排？”
　　嫔妃们心思渐起。
　　陛下忙于朝廷琐事，少临后宫，近些年来后宫内未再添新丁，各个嫔妃们都盯着六皇子。六皇子还年幼，如今备受陛下太后的宠爱，又受其母毒害，这样的孩子如今最需要养母。
　　以宫中规矩，皇嗣丧母或是宫中妃嫔出事，其下子女若是年幼，会转由让宫内其他嫔妃代为抚养，当年八皇子的生母早逝，八皇子就由皇后抚养。
　　未等皇帝下旨，这些时日就已经有宫妃明里暗里在打探慈宁宫的情况，云贵妃更是大摇大摆地去慈宁宫请安问好，还给六皇子带了不少东西。她这么干，其他宫妃也不落后，全都在暗自表现。
　　皇后早些年已经抚养了八皇子，云贵妃膝下更有二子，宫中合适的妃嫔有是有，但无论交予谁，都是个难抉择的事。
　　结果没过几日，陛下就下令了，让六皇子常住慈宁宫，由太后抚养。
　　此旨一下，不止后宫，朝间更是意外，以六皇子的年纪，尚需要母族帮衬，没想到陛下竟然交给太后了。
　　外界因宁妃被贬入冷宫受罚以及皇子抚养两事议论纷纷时，太后下令，不让这些流言蜚语流入慈宁宫。
　　无人敢在应浮昇面前提及此事，就连宁妃进冷宫的消息后发疯的消息都没让六殿下知道一分。
　　应浮昇那日睡醒后才从颂安口中得知，皇帝后来才走。
　　在所有人眼里，他该是母慈子孝的模样，也该是懦弱到只会求情的模样。宁家送信来时，他就知道父皇一定会来，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了他意料。
　　帝心难测，两辈子，他对他父皇的用意只能揣测。
　　以他父皇的性格，宁妃残害皇嗣绝不可能留，结果是定下来的。
　　求情与否，都改变不了他父皇的主意，但可以利用。
　　他父皇行事果断，连他一个半大的孩子都会生疑，更别提这背后种种突发的事况，他那好外祖近日朝中风光，此时出事，多的是人想摁死宁家。宁妃一出事，宁侍郎不可能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找太子，唯一的机会就是他。
　　送信，恰巧就踩在他父皇的逆鳞上。
　　对于一个皇子而言，母族优秀，与之来往密切便会成为帝王猜疑的目标。可一个无母族支撑，体魄病弱的皇子……情况完全不一样。
　　“殿下，这些书还要放一些吗？”颂安问。
　　应浮昇回神，见到远处于姑姑带着几个宫人正在搬东西，偏殿不大，却渐渐被她们填满了，这是太后的意思。
　　他做好应对的准备，如若他父皇让他去往其他妃嫔膝下，他会以宁妃为由拒绝，可没想到是太后站出来，留下了他。
　　太后免了他的请安，让他这些时日留在殿中养病。
　　没怎么见到她，可偏殿处处都是她的吩咐。
　　应浮昇敛去眸中疑惑，“这些便够了。”
　　“未央宫那边还有殿下的东西，姑姑已经遣人去搬过来了。”颂安兴致勃勃，弄起这些来甚是积极。
　　应浮昇发现说不过他们，就没说了。
　　他盯着殿中的人忙碌甚久，直至外边天色黑了，他们才往外撤。
　　“东西过两年就旧了。”应浮昇道。
　　颂安说：“于姑姑说皇子该有的，殿下都要有，往后慈宁宫就有常住的小殿下了。”
　　应浮昇脸色微红，演了这么长时间孩童，在这时候，他还真不能理所应当地去应，“不小了。”
　　颂安道：“啊？”
　　应浮昇没回他，只是看着新换的被褥久久没回过神来。
　　就一床被褥，为何他会感到稀奇，真奇怪。
　　颂安等人很快就撤出去，不打扰应浮昇休息。
　　应浮昇喝完药，正欲躺下时，顿然停住。
　　“殿下，陛下派过来的人已经到了。”外面有宫人道。
　　-*
　　皇帝为六殿下指派了侍卫，现今皇子中仅有东宫有皇帝指派的侍卫，其余皇子身边人基本都是自己挑的。
　　云贵妃宫中，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插花。听到宫人禀告，她神色稍动：“给六殿下送了护卫……陛下这可真是对六殿下极好啊。”
　　“莫急，将这件事告知皇儿便可。”
　　云贵妃道：“该急的不是我们，而是太子。大殿下知道消息，就知道如何办了。”
　　皇帝特意为六皇子指派两名侍卫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甚至传到朝野之上。现在全朝的人都在看宁家的笑话，宁侍郎在未出事多风光，同僚称颂，更是被指可能取代礼部尚书的人。
　　沈家原本很担心六殿下在宫中的处境，皇帝送侍卫的事下来，沈长存松了口气，早在军饷案时，他就知道殿下与宁家关系不太好，宁家还曾在朝间对他处处为难。军饷案后殿下送的那封信，救了沈家，也让沈长存彻底想明白。
　　“近些日子，你去宫中时，除了表现关心殿下，其余莫要过多表现。”沈长存交代道。
　　沈云飞稍顿：“那殿下那边……”
　　沈长存道：“你放心吧，这件事殿下自有解决的法子。”
　　沈家没有过于声张，朝间不少官员却看向六皇子，六皇子没有指给其他妃嫔，却指给太后。太后虽为太后，可她身后一族乃是外戚，萧氏一族出了一任皇帝，若六皇子想争，萧家也有可能再扶持一位皇帝上来。
　　朝间官员议论时，胡不遇见到沈家的动静，听完朝中官员议论，若有所思。
　　既然交予太后，宁家就要完了。
　　皇帝派侍卫给六皇子的事让朝中谨慎一二，随后没多久，礼部内就有人上来参了宁侍郎，挑的都是他既往办差事的过错。
　　宁妃出事后，皇帝以此为由大罚宁家。
　　现在宁妃犯错，皇帝给六殿下派侍卫。这其中用意，朝中这群老狐狸哪不知道，陛下这分明是将六殿下与宁家关系分开了。这说来也是，那样的毒妇对皇子下毒，陛下怎可对宁家心无芥蒂。
　　一时间，还未等皇帝发落宁家，就有人想冲着宁家对付。
　　原本只针对礼部尚书的火，一下就烧到宁家身上，宁侍郎自顾不暇，反倒受到大皇子党的挤压，大皇子党现在巴不得有其他事来给礼部尚书垫脚，渐渐地朝中传出新消息，说道礼部尚书与侍郎都不干净，贪污枉法两人都有份。
　　宁氏焦头烂额，四处求路无门，有人上参，皇帝当场就免了宁侍郎的职位，连同宁家在朝间其余旁系官员都受到波及，该罢免的罢免，该贬的贬……从前宁家犯错，皇帝都未震怒如此，这次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宁家完了。
　　得知消息时太子正在研学功课，闻言时他笔下走神，墨水渍开好大一片，父皇竟然给他派了护卫，为何他能有父皇特派的待遇？
　　这些天宁妃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明明父皇最不喜六弟那样懦弱的性格，身为皇家子，他除了一份受父皇夸赞的赤诚心，其余本事甚至连小八都不如，为何值得父皇如此偏爱！
　　“殿下劳累了，今日休息吧。”一个声音从侧边传出。
　　太子动作一愣，心中微颤，一抬头就看到老者从门前走进来，赫然是徐阁老！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来晚了！呜呜呜！
　　本章掉落100个小红包！

第29章
　　“外祖。”太子急忙行礼。
　　徐阁老微微摆手，余光落在他纸上墨渍，转而看向太子。他眼睛有点浑浊，可看来时却带着分外的锐利，太子一瞬间感觉到自己被洞悉，忙想逃避，却被老者一言道破。
　　“殿下心乱了。”徐阁老道。
　　太子骤然回神，想要辩解：“孤……”
　　“学问于殿下而言并无差错，然殿下的心性过躁，宫宴犯第一次错，演武场第二次。”徐阁老看向他，“殿下往日对大殿下时，并无此表现。”
　　太子既往表现都很好，年纪尚小，但已知收敛与表现。
　　从前大皇子示威时，他也沉得住气。
　　唯独在这两次上犯错，徐阁老看他：“殿下有心事。”
　　“孤不喜欢他。”太子压着心中的慌乱，“但他是孤的皇弟。”
　　“他不会成为殿下的阻拦，宁家这次过后起不来浪。”徐阁老脚步微停，他摆手过来，面前摆着一副残局，太子一眼就看到局中残势，“劣势黑子，是先前沈家的局面。”
　　太子微微乱：“这无法翻盘。”
　　“是，但殿下忍不住想为自己增加筹码，所以对沈云飞动手。”徐阁老道。
　　“外祖，我错了。”太子最怕面对的就是这位外祖，在他面前，他仿佛无处遁形，“我原先只是想让沈云飞因马匹受损无法参与遴选，未曾想会有后面的大祸。”
　　徐阁老静静地看着他，随手在棋盘上变了位置，黑子顿然获得缓势，反倒白子逊色一番，“若殿下不动手，白子就可静观其变，可殿下动手，就成了局中人。”
　　太子顿然明白徐阁老在教他什么。
　　“殿下年纪尚小，切记心不可妒，人不可乱。”徐阁老说到这，微微摆手：“殿下，今日的静心经抄完吧。”
　　徐阁老一走，太子站在棋盘前许久，他的脸色渐渐冷漠下来，心中压抑的思绪变成了那日御花园暖阁中宁妃被拖走的画面，混乱刹那变成惊惧，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压制着控笔的手。
　　被拖走前宁妃看向自己的目光历历在目，太子强撑镇定，他告诉自己道：无事，有的人疯了，其他人不知道，秘密就能压住。
　　隔间安静下来，徐皇后站在外边，见太子沉静下来写字，眉间的郁气稍散，她看向徐阁老：“父亲。”
　　徐阁老道：“太子心性过狠，还需纠正。”
　　徐皇后眸光微顿：“我日后教他。”
　　“父亲对宁家的后手暗棋用上了。”
　　徐阁老看向她：“皇后以往不关注这些。”
　　先前他们特意把礼部尚书的事引出来，确实也有推宁家上位的意思，最近朝间不平静，推宁侍郎上位，日后可静观其变。礼部尚书贪污枉法罪孽深重，宁侍郎这些年在他手下，无所谓干净。
　　只是原先，他们还没那么快想对宁家动手。
　　“陛下看到礼部，这步棋藏太久，引火上身。”
　　徐阁老道：“不若物尽其用，让礼部这把火烧旺点，探清宁家虚实。”
　　徐皇后皱眉，没说话。
　　“你心性淡，有些事莫要溺爱他，需引导他。”徐阁老道。
　　徐皇后听到这脸色微动，“当年他差点没能活下来……我保护他，何说是溺爱。”
　　“你事事为他做好，却不告诉他原因，皇家的孩子心性早熟，他未必理解你。”徐阁老道：“朝间不太平，陛下有所动作，后宫之事你多看着些。”
　　徐阁老离开，临走时徐皇后还站在阁外看着，里面太子正在练字。
　　徐阁老微微叹气。
　　碎红子一事实在匪夷所思，徐皇后下令彻查未央宫一事，他有所耳闻，当年皇后险些失去太子，这一直以来成为她的心结，她对孩子的保护，就是事事为他准备周到，贺礼乃至宫外祈福，她每件事都办好，就只求孩子平安，这也让她容易在对太子的事情上失去判断。
　　徐皇后查未央宫也正常，出事的宁妃与她同日生产。
　　当年皇后险些没能保住胎儿后，徐家事后彻查当日所有产婆太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胎儿发作时的意外才险些母子危险，女子怀胎生产本就不易，这鬼门关走一遭也不是少见的事。
　　事情暂过，徐家也没再查，也没有怀疑到宁家身上。
　　可碎红子与宁妃的事情爆出来，以她对太子的溺爱，不可能不管此事。
　　皇后疑当年险些没能保住太子，是有人为之。
　　若那夜太子未曾保住，皇后身体受损再无子嗣……
　　“碎红子那边，查出来了吗？宁妃手上为何有前朝之物？”徐阁老问。
　　宫人摇头：“奴婢从未央宫人的口中没能撬出东西来，只知道，那些东西是宁妃身边的碧珠准备的。”
　　“那她呢？”
　　“问不出话来，人疯了，咬死是宁妃让她找人买的，经手人是宫内一位太监，那人死在去年冬夜。”
　　“知道了。”
　　徐阁老蹙眉，目光落在远处宫墙内。
　　先是护国寺，再是宫中生变。
　　徐阁老沉目细思，看似毫无关联，实则与宁家息息相关。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分明他们目的达到了，可却有种冥冥之中的怪异感。宁家……他想到那个在文华殿中的身影，见过一面，他便觉那孩子藏着东西，不像是消息中愚孝求情的懦弱皇子。
　　是错觉吗？
　　-*
　　宁家输得一无所有，六皇子却干净离场，成为皇帝的宠儿。礼部的事情闹到最后，皇帝撤了礼部尚书的官，宁侍郎罚俸禄待家思过，另外从京外提拔了一位官员入京担任礼部尚书一职。
　　短短数月间，兵部礼部接连出事，引得朝中人心不稳。
　　朝间风声鹤唳时，慈宁宫岁月静好。太医日日来请平安脉，每日应浮昇都能看到太医一脸愁色，碎红子乃前朝之物，毒性解法只能靠古书，应浮昇上辈子病入膏肓时无药可救，这辈子毒性发现尚早，还有可调理的地方。
　　应浮昇态度随意，他自己的身体最清楚，上辈子那么差都能熬到二十多岁，一时半会死不了。唯有褚太医每日见他都叹气，连颂安都在为褚太医的头发着想。
　　慈宁宫偏殿护院里多了两个人，是皇帝让应浮昇挑选的护卫。
　　护卫从宫中禁卫里挑，尚未认主，应浮昇选了两个看起来稍微陌生的面孔，当日驱使两名侍卫的令牌就到他的手中，荣公公道：“此后，他们两位就凭殿下差遣。”
　　皇家培养的禁卫，本事不小，格外忠诚，身份令牌交予新主，意味着他们以后要忠诚他一人。
　　此等殊荣，实在少见。
　　应浮昇暂时用不上他们，就留着看家护殿。
　　除了颂安，他不习惯有其他人贴身伺候。
　　“沈公子那边送来了点东西，奴给您放这了。”
　　应浮昇这段时间来没出宫，文华殿也没去，沈云飞每次在文华殿下课就会托人送点东西来，今日送来的东西有点多，堆积在角落。
　　“这是沈夫人送的。”颂安道。
　　应浮昇余光掠过沈夫人送来之物，是个手炉套，天气转暖，他常用手炉，过烫的手炉就有些伤手。此时物件上绣着简单样式，鸟栖树枝，应浮昇视线落在鸟后的四散的树枝上，轻轻地笑了下：“沈夫人手艺真精。”
　　树枝没有喧宾夺主，刚刚好。
　　这是沈长存借绣物给他传的信，散开的枝代表着网。
　　应浮昇摩挲一二，“一会给我换上吧。”
　　颂安说是，立刻就去找应浮昇常用的手炉。
　　应浮昇掀开面前的书页，悄无声息间他仿佛听到羽翼振翅之声，指尖微动。屋外檐角空无一物，未关紧的门窗似乎还传来慈宁宫宫人的说话声。
　　颂安似乎听到殿外的动静，以为风大，“殿下，奴去关窗。”
　　他快步过去，刚碰到窗沿时感觉一股风迎面而来，应浮昇闻声看去，风声中夹杂着鸟翼掠过的声音。他心头一动，再回过神时颈侧覆上一瞬凉意。
　　“殿下，窗……”颂安关完回头顿然骇住，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殿内，黑衣人站在六殿下身侧，剑身就那么立于他的颈侧，他到口的惊呼声顿然停住，“殿下！”
　　黑衣人只是横剑，未出手，也未说话。
　　夜深，寝殿内再无他人，应浮昇微微看向颂安，“你出去，莫要声张。”
　　颂安紧张地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人，他担忧应浮昇的安全：“殿下。”
　　“你先出去，我没事。”应浮昇目光微垂，掠过颈侧的剑，“是熟人。”
　　颂安听到此，只好出去。
　　应浮昇见颂安走了，才出声道：“少将军，剑可以移开了。”
　　应浮昇会猜出他的身份，戚寒舟并不意外。
　　他收剑入鞘，剑鞘无声，若非人站在这，应浮昇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那两名护卫，是你调到殿外。”戚寒舟道。
　　应浮昇微微笑道：“就算我不吩咐，以少将军的本事，他们发现不了你。”
　　“但你发现了。”戚寒舟道。
　　颂安退出去后四周安静下来，慈宁宫内其他人没有发现宫中异常。
　　殿中寂静，静到只剩下碳炉中草木灼烧的声音。自雨夜别后，二人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下见面，戚寒舟锐利的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后者站在那，体弱不似作假，呼吸都比正常人要弱上几分，那是自幼弱症带来的。
　　戚寒舟第一次在京城见到这样的人。
　　看似弱不禁风，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亲生母亲逼疯，送入冷宫。
　　“行脚大夫的土方，下了猛剂，遇到药性相冲时会物极必反。”戚寒舟微微看向他，“此方宫廷太医不常见，你送安神香，也知她常用之物。”
　　应浮昇偏身看他，“我不懂少将军所说。”
　　“未央宫的暗格，寻常宫人找不出来。”戚寒舟点到即止，他说话时应浮昇眼神都没变，“你知道锦衣卫会到。”
　　从宁家成为皇上新宠到宁妃突发癔症……甚至是护国寺雨夜的威胁，皆是这人的有意为之。戚寒舟看着他，此人全身上下毫无防备，手无寸铁，可即便如此，他身上全无胆怯，哪怕先前剑锋在侧。他道：“胡不遇上大皇子的船，他只要开口，朝局就会动，礼部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知道徐家会动，所以利用了他们，也利用了我。”
　　戚寒舟眸光微垂，面前少年闻言神色稍动，抬眼看来时眼中那副一如既往的掩饰消失干净，眼底深处似乎泛起微弱的涟漪。安静的殿中，香坛萦绕，应浮昇唇畔勾起一丝笑容，挂上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少将军既然知道，却不杀我。”
　　“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7：不确定，再看看。
　　6：锦衣卫好用，某人也好用，再用用。

第30章
　　慈宁宫偏殿，未能关紧的窗外传来细细的夜风，烛光下两个影子轻微摇曳。戚寒舟今日来未着蟒袍，一身夜行衣，他眸光微垂，似是扫过应浮昇的容貌，“护国寺时，臣便与殿下说过，殿下千金之躯，贵为皇子。”
　　贵为皇子……戚家忠于皇权，但不是愚忠。
　　若戚家真想，动一个皇子何尝不可。
　　“少将军明知如此，却未禀告父皇。”应浮昇看他，他的手比在自己颈侧，那里有一道愈合的剑痕，“少将军的剑，比先前离了一寸。”
　　他放下手，保持着侧站的姿势，“我知少将军秘密，如今你也知我秘密，彼此间算是扯平。”
　　他的坦然出乎人意料，仿若威胁与秘密只是相互的筹码，并非是哪种致命证据。可他话间的轻松却无法让人放松警惕，毕竟前不久此人就是顶着这副模样，亲手推动了朝局的变动。
　　戚寒舟视线落在外面，“殿下很聪明。”
　　“那也得少将军愿意与我串供。”应浮昇说着，轻而易举地把话再次推回到戚寒舟面前。
　　应浮昇微笑，戚寒舟看着他，悄无声息间应浮昇的一举一动化作实质，狡黠的面孔，平静的面孔……这是戚寒舟见到他的第二副面孔里，这张脸上带着假意。
　　他的每一步都难以看懂，深受母妃毒害，寻常皇子发现这等秘密未必想得有他深，很可能就因为年纪而受制于人，可他没有，他利用胡不遇，利用徐家，利用锦衣卫，亲手造就一切。
　　而令戚寒舟最匪夷所思的一点，是他身后空无一人。
　　与应浮昇来往密切者就一个沈家，众所周知沈家与六皇子的关系维系是伴读沈云飞。皇家子嗣，身后站着母族支撑，像大皇子身后的云家，太子身后的徐家，而应浮昇没有。戚寒舟调查过宁家，宁家这些年来在朝野上为六皇子的布局几乎没有，本来宁家受到重视，皇子受宠，便可笼络势力。
　　他早知道碎红子，知道宁妃用意，于是亲手把宁家送上去，又亲手把宁家拉下来。
　　两人彼此沉默时，应浮昇走离了几步，他往前走时，戚寒舟的剑没有动。
　　这一微弱的试探，应浮昇往前走，几步走到窗边将颂安未能关紧的窗合紧，殿内只剩下灼热的药气，他轻声道：“我猜一下少将军来寻我何事，碎红子乃前朝之物，出现在皇宫当中，且查不出线索。前朝之物于大渊而言，乃皇家逆鳞，这件事我父皇一定会查，也会让锦衣卫去查。”
　　应浮昇咳了咳，他的风寒还没好，话说多了嗓子就不舒服。戚寒舟看着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微一伸手将内室的厚帘拉上，挡住殿门那窜来的风。他好似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满殿的药气萦绕，他却可以毫无顾忌地落水骗取他人同情。
　　内室地龙烧着，戚寒舟微微垂眼，看着他赤足走到香坛边，灭掉灼烧的安神香。
　　“少将军见谅，香烧得多便困得快……”
　　应浮昇走到案桌边，案上乱棋未能摆正，几本策论，一副乱棋，他的寝殿简单得一眼能望干净，无论谁来查的，都发现不了他与任何外人联系的痕迹。
　　戚寒舟移开目光：“碎红子不是宁家能接触的。”
　　“是啊。”应浮昇看他，“那谁是给宁家送碎红子的人？”
　　戚寒舟听到这神色间掠过一丝了然，“所以你算计宁家。”
　　应浮昇算计宁家，让宁家成为朝堂上的众矢之的，除了让其他人出手对付宁家外，也在看朝间有谁会护着宁家。碎红子这种秘物，若出现在宫廷中，有迹可循便是重中之重。
　　应浮昇没回应，他的手拨弄着棋盘上棋子，眼里看不清打算，举止间有种说不出随意。他说着便在棋盘间摆起了棋，黑白子皆无秩序，也无规矩，根本无棋道。
　　戚寒舟：“这没有棋势。”
　　应浮昇拨弄着，“我不会下棋。”
　　“但是棋最终都是用，为何要恪守他人的规矩。”
　　谈及用棋时，他抬眼看来的视线格外锐利，几枚棋子被他从棋盘中挑出，丢落棋篓里。
　　应浮昇道，“少将军有想查的东西，我也有想查的东西。”
　　戚寒舟神色未变，只是看他。
　　“幽州城失守，有一原因是送往皇城的密报未能及时，少将军想查这。”应浮昇点了点棋盘，转头看他，这次那把锋利的剑没有架在他的脖颈上。
　　殿中安静，戚寒舟的眼中浮现一丝冷冽，“四年前，殿下不过六岁。”
　　“若是这点，少将军就不会与我谈。”应浮昇轻笑，指尖在棋盘上划过，带起细微的响动，“幽州城守军何其敏锐，密报由特殊信使快马加鞭，密报延误，不是驿路受阻，而是有人压下消息。这人，不在边关，在朝中。”
　　戚寒舟指尖落在剑柄上，冷意自眸底蔓延，“殿下要的从来不是合作。”
　　应浮昇从中挑出新的棋子，随手摆在棋盘间，他顿了顿，目光如针，“你查你的幽州城，我查我的事，各取所需，不好么？”
　　忽然间，殿外传来脚步声，戚寒舟几乎瞬间就往外看，突然的动静让两个人声音同时寂静下来。
　　殿外，颂安与另一人的声音悄然传来。
　　“太医吩咐的，殿下最近夜寝难眠，特意煮了安神汤。”来人是一医童，皇帝下令为应浮昇排解碎红子毒性时，太医医童来得勤快。
　　颂安道：“交予我吧。”
　　很快，殿外就安静下来。
　　“是送药的医童。”应浮昇道。
　　戚寒舟目光微微落在窗外，那医童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颂安送药进来，他在外等了许久，见到殿中黑衣人没对殿下下手才松口气，“殿下，太医院送来的药，趁热喝。”
　　戚寒舟看着应浮昇接过药，视线扫过颂安，最后停在应浮昇的动作上。应浮昇每日都要用药，不用药太后会担心，他接过药时微微拍下颂安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戚寒舟却骤然伸手拦住应浮昇用药的手，他眸间掠过一丝锐利，“我来时排查过宫中境况，一炷香内，不该有人靠近慈宁宫。”
　　应浮昇顿然停住，旁边颂安闻言立刻道：“殿中的药物都是经过银针排查的。”
　　自从宁妃的事后，颂安几乎每次都会检查汤药。
　　“此人脚步轻，并不虚浮，是个练家子。”戚寒舟直接拿过应浮昇的药碗，细闻稍许：“碎红子且能入药不被人察觉，你怎知无其他前朝秘药？送药的人眼熟吗？”
　　“褚太医身边医童，经常来……”颂安话到一半，应浮昇偏头，只见戚寒舟将药碗放在桌上，他拿了块药石放入，药中出现些许沉淀，他皱了皱眉，“这东西不能喝了。”
　　颂安意识到问题严重：“殿下睡眠不好，时常梦中惊厥，这是太医新增的药。”
　　两次加了东西，碎红子若说是宁妃患病犯病残害皇子。
　　那这一次是为什么，如此手段，千方百计地要对一个皇子下手？
　　有人要他的命。
　　戚寒舟心中一凛，一回头时察觉应浮昇的脸色有些奇怪。
　　应浮昇视线落在药碗上，眼神却好像有些飘浮。他像是在看这碗被添了不知药物的汤药，又好像越过这些在看什么。戚寒舟迟疑时，忽然听到他问：“宁妃身边的宫人你查到哪？”
　　应浮昇抬眼看来，眸底一片冷色：“锦衣卫查不出碎红子的出处，人已经死了。”
　　戚寒舟感觉他的神色有点奇怪，但还是道：“一个宫内买药的太监，死在去年冬夜。”
　　“去年冬夜……”应浮昇喃喃道。
　　戚寒舟微微回头，将话补完：“冬夜宫池，他落水前几日，殿下因落水生了场大病。”
　　这话说完，应浮昇的脸色有一瞬变了。
　　戚寒舟捕捉到这一幕异常，为等他多想，窗边传来异响。
　　“什么人！！”殿外传来呼声，是应浮昇的护卫。
　　戚寒舟骤然警觉，扫向窗边，有个身影仓皇离开：“同个人！”
　　那人看着颂安把药送进，过来检查情况，但今日窗户被戚寒舟动过手脚。守在慈宁宫偏殿外两名护卫当场警觉，脚步声骤然朝着这边靠近，戚寒舟神色微凛，耳边听到脚步声疾驰而来。
　　“偏殿有后窗。”应浮昇回过神，“先走。”
　　只是片刻，戚寒舟已经消失在窗边，一如他来得匆忙。
　　应浮昇看向颂安，颂安明白自家殿下的意思，高喊：“有刺客！！！”
　　慈宁宫的宫人惊觉而起，夜间有人行刺慈宁宫是大事！宫城内顿然警觉，颂安看到外边亮起，就看到自家殿下走到旁边，从药碗中取出方才黑衣人留在其中的药石，下一刻端起药含了一口。
　　颂安：“殿下！”
　　应浮昇含住后顿然呕出，这时外面宫人冲了进来，就看到应浮昇吐药的场面，于姑姑脸色一惊，“快来人！！”
　　夜间空静，高月悬立。
　　戚寒舟隐没在黑暗里，往前看时能看到偏殿内不曾关紧的窗，整个慈宁宫被六皇子身边宫人那句刺客喊起来了，戒备之速比其他人还要快。
　　远处宫墙深重，巡逻的禁军沿着宫道在走，听到声音时立刻行动起来。戚寒舟回头看，那人藏在小小的宫墙里，却有看不尽的底细。
　　他多看一眼，转身消失在宫闱之间。
　　黑夜里，身着医童服饰的少年一直在跑，他脚步极稳，身后跟着好些个人，“真难缠。”
　　不多时，他隐没在宫墙之间，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戚寒舟褪去夜行衣赶到时，锦衣卫已经围着一处池塘，池塘里浮着医童的尸体，看着是惊慌间落水，呛水而亡。
　　“指挥使！”锦衣卫们一惊，见到戚寒舟竟然在此，“此人从慈宁宫跑出，被巡逻的弟兄发现了，人已经死了。”
　　戚寒舟半蹲身体，身手脱去湿透的布履，这人足底极薄。
　　不是他，这个尸体不会武功……
　　戚寒舟身后泛起一股凉意。
　　是试探。
　　“慈宁宫那边如何了？”戚寒舟问。
　　锦衣卫道：“太医已经过去了。”
　　慈宁宫内，那碗药被赶来的太医拦下，褚太医确实有给应浮昇开药，也吩咐了一医童送药来，按时辰没那么快送到慈宁宫，一听到六殿下喝药吐了，惊得这位太医连夜赶来。
　　药汤被太医拿去细查，医童落水死了的消息就传到未央宫。
　　太后脸色微变，她令于姑姑留着看好应浮昇，转身走了出去。
　　“太医说，汤药中加了几味药烈的草药，无毒，但对殿下早就被荼毒的身体而言，过烈的药会伤脏腑。”一个宫人过来禀告：“陛下那边，说碎红子一事查不到底，锦衣卫也没找到给宁妃送碎红子的人。”
　　“他往后康健都说不定，现今宁家倒了，还有人不愿意放过他。”
　　太后脸色微深，宁妃出事，宁家也接着出事……六皇子更因为碎红子一事数日风寒未好，这样的孩子在深宫中早夭再正常不过。宫中皇子皇女甚多，有的还没长大，其身后母族就忍不住地为他们打算。
　　皇帝对他的宠爱到底是落在了某些人的眼里，宫中有人容不下他。
　　殿内，于姑姑等到应浮昇呼吸暂缓才走开，颂安有点担惊受怕，守在应浮昇身边没走。
　　应浮昇余光落在远处，殿外灯火亮着，太后未眠。
　　真正给宁妃送碎红子之人非那几个服毒自尽的宫人，能接触到前朝之物，断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他知道给宁妃送药的另有其人，也可能是后来朝中某个人，且这个人的手在这时已经伸到宫城之中。
　　上辈子是戚家主动找的他，这辈子他先戚家几步。
　　将碎红子暴露给锦衣卫，暴露给他父皇，也在他的预计之中，想借外力来探虚实。
　　只是他还是慢了，送药者在去年就将尾巴处理干净。
　　前世的自己早该想到，以宁家那过于愚钝的表现，如何在深宫中做成换子一事。但前世他的状况太差了，身体差，脑子也差，棋差一招。在知道换子真相时执着于找宁妃复仇，向徐家求援，曾白白浪费了一阵清醒时期，等到后面他神志逐渐浑噩时，就落于后手。
　　前世到新皇上任前夕，朝中变动颇大，徐家、宁家、周家……站在太子党身后的人太多，当年是谁协助宁家换子，徐家在此间扮演怎样的角色，站在新皇身后其他人背后目的。
　　前世，戚家没找到这个人，他也没有。
　　如今，他只能从前世的结果来倒推其中缘由。
　　应浮昇想着，忽然额间剧烈疼痛。
　　“殿下！”颂安见应浮昇神色有异，赶忙想要叫外边的于姑姑，却见自家殿下突然道：“不用叫人。”
　　应浮昇额间布满细汗，他按着颂安的手，额间的疼痛挑拨着他思绪，眼中格外清明。
　　前世相关人等在他脑中一一掠过，应浮昇思索着，眼中情绪莫辨。
　　颂安见殿下状况，心中急切，却听到他问：“颂安，你还记得我落水清醒那夜，未央宫内有哪些人吗？”
　　颂安稍顿，仔细思考：“殿下落水是大事，那夜未央宫的宫人、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还有其他宫的人也在。”
　　“人还真多。”应浮昇低喃道。
　　他唯一出破绽的地方，就是重生那夜对宁妃态度的转变。
　　只是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操局人就已经察觉端倪，在去年让送碎红子的宫人死于意外。
　　可以说在他布局对付宁妃的时候，给宁妃送药的人，早就将宁家当做死棋。
　　宁妃只是第一步，应浮昇对她的性格一清二楚，他这个母妃够狠也够蠢，加以利用就是一步棋，能为他用，自然早也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将宁家列为靶子，送药者何尝不是。
　　今夜是试探，那人想试探他，看看他背后的人。
　　为什么？碎红子息事宁人岂不更好，冒险行事，只会让他父皇更为警惕。除非是幕后者不得不这么做，是戚寒舟。
　　戚寒舟夜访是个意外……观察他的人分不清，所以幕后人铤而走险想查他身后的人是谁。
　　慈宁宫，还是太医院……有人在看着他。上辈子后宫乱得太快，祖母去世，皇后虚席，父皇身边被安插了眼线，如此布局，绝不会是一朝一夕能成就。
　　“藏得够深的。”
　　应浮昇余光落在寝殿高处的房梁，眼中阴霾越来越深。
　　四周再无冷宫的寒寂，暖炉热气萦绕，他的仇人不止一个。
　　这张庞然大网上，推过手的，谁都不无辜。
　　只疯了一个怎么行呢？
　　一个都别想脱身。

第31章
　　慈宁宫夜间刺杀，宫池落水的医童前几年才入宫，表面履历干净，实则上他的远亲表姐就是未央宫的宫人。宁妃毒害皇子的事情暴露后，未央宫处理了一批宫人，其中便有这位医童的远亲表姐。
　　作为出入御药房的人，他私下藏药谋害皇子也容易，事后禁卫在他住所中搜到同样的药物。先是碎红子，后是医童，两件事呈到帝王案前，帝王震怒，令锦衣卫彻查相关人员，为慈宁宫与六皇子再次增加了护卫。
　　东宫，太子看着面前的棋盘，徐阁老所留的残局在前，他却半分也看不下去。
　　只是一碗不致命的药，父皇就如此兴师动众，两次吩咐锦衣卫行动。应浮昇看似失去所有，可宫内哪有皇子值如此偏爱，连当初大皇兄也未曾有过。
　　如若太后背后的萧家也出手……想到此处，太子告诉自己冷静，父皇的偏爱是有限度的，徐家会帮他，其他人也会帮他，只要他稳坐在太子之位上。
　　“母后近几日在做什么？”太子问。
　　宫人道：“皇后娘娘在坤宁宫，只是近日让人去了几趟太医院。”
　　“她病了吗？”太子有些紧张。
　　宫人见状解释道：“好像没有。”
　　母后果然在查碎红子的事，太子眼前的棋越看越乱，宁妃在这个时候疯了，已经引起他母后的怀疑了，“与母后说，孤最近经常晕眩，想去坤宁宫小住几日。”
　　宫人一下紧张起来，太子殿下若病了，娘娘会担心，“奴才去禀告娘娘。”
　　慈宁宫那边没有新消息传来，太子心乱如麻，若是让母妃查出什么来，那问题就不一样了。他不能让母妃查出问题来，太子起身，转身时碰到放在桌上的一件摆件。
　　那是前年生辰时，宁妃在他生辰礼上所赠，一直被他摆在这里。
　　往日还能若无其事地摆在这，现今不行了。
　　太子莫名紧张，随手就将摆件收起。
　　宁妃出事后，他曾收到一宫人送来的东西，他见过那宫人，是宁妃宫里的。信件他没看就处理了，宫人隔两日就没见到了，可即便如此，太子依旧心慌意乱。
　　“殿下，门外有一宫人求见。”宫人禀告。
　　太子冷声道：“不见！”
　　这时，他往日放书之地不知何时夹着一张纸条。
　　见到那张纸条时，他脸色微变，纸条未留名，上面仅有四个字“稍安勿躁”。
　　太子心中一紧，忙往回看去，可宫中哪有其他人。
　　这张纸条不知何时放在这里，他看完立刻丢进炉中烧毁，直至化成灰烬。
　　“不用与母后说了，孤不过去。”
　　太子吩咐着，他看着信件消失，心渐渐沉定下来……没事，还有人帮他。
　　-*
　　宫内因碎红子一事风波未止，锦衣卫细查后发现落水医童状况有异，事后仵作验尸发现，尸体上无挣扎痕迹，宫池边上更无留痕。以锦衣卫勘验之力，这人死得蹊跷，要么自杀要么是被人提前弄死的。
　　医童等事看似顺理成章，可前朝秘物碎红子一事刚出，还有人敢在此时行事，没有把皇家放在眼里，陛下生气了，才会令锦衣卫处理。
　　宁妃刚出事，就有人要对六皇子下手，其间必有蹊跷之处。
　　“查不出来……处理得太干净了。”副官道，“您到的早，有些线索才没来得及清理干净，但这尸体太巧了。”
　　戚寒舟眸光微垂，何止是巧，以给应浮昇送药的那位叫颂安的贴身宫人的证词，当时他听到的脚步声就是这个医童，同一张脸，送药的人有武功，溺亡的却一点练武功底都没有。
　　宁妃若真有癔症，谁是背后算计她与六皇子的人。
　　“碎红子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戚寒舟敛目，将副官呈上来的东西还回去，“原先以为仅有朝中人，现如今看来这后宫也不干净，陛下身边能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遇刺的事情可大可小，应浮昇却故意暴露那碗有问题的药，将事情捅到陛下面前，一旦宫中不安全，陛下就会给锦衣卫通行的便利。
　　刚谈及合作，应浮昇就给了锦衣卫机会。
　　“可是属下不明白，给宁妃下药的人抹除这么多东西不给我们查，却在这时候做出这样的举动，这不是更容易暴露吗？”副官皱眉，明明可以息事宁人遮蔽下来，偏偏行事这么明显，“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要对六皇子下手，陛下更是让护卫重视……”
　　戚寒舟从副官的话中听出异样，“玄九，你刚刚说什么？”
　　“属下不明白送碎红子之人有何目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要对六皇子……”副官叶玄九重复道：“这话有问题吗？”
　　“所有人都在关注六皇子。”戚寒舟重复他的话，“他的目的。”
　　……
　　慈宁宫内，戒备深严。
　　因刺杀一事，太后令宫内上下都审查一遍，因此还换掉了几个宫人。
　　颂安看着自家殿下，从那夜刺客后殿下忽然间就安静了很多。
　　宁妃被押去冷宫后就悄无声息，无数双眼睛盯在那，应浮昇去见过她几面，少了安神香与清心茶的刺激，她的神志恢复正常，可在冷宫那样的地方，所有人认为她疯了，她越是清醒地想证明，只会被太医加以猛剂。
　　“近几日太医还会过来看看，往后煎药的事会由小药房去理，不过太医院。”太后看着身旁坐着的应浮昇，见他脸色稍茫，不由道：“小六。”
　　应浮昇回神，“祖母。”
　　“无事，去休息吧。”太后说道。
　　应浮昇告退，出来时见到外边巡逻的宫人，慈宁宫有眼线且不干净，应浮昇一清二楚，只要自己身后的“人”一日不暴露，有人对他的试探就不会终止。
　　可是他后面并无人。
　　这是他在这盘棋上始终持有的先手。
　　医童一事让太后起了疑心，先后彻查慈宁宫内外的人，处理了几个与未央宫有点干系的宫人。宫中对碎红子的调查并未结束，颂安机灵，宫中消息灵通，碎红子最后查出两个老嬷嬷，然后被锦衣卫带走，再无声息。
　　这件事交到戚寒舟的手里，他可以不用再经手。
　　前世戚家能查到那么多事情，这次只会更快。
　　“殿下。”颂安问。
　　应浮昇微微回头看向太后，“祖母最近咳嗽好些了吗？”
　　“太后娘娘没事了，这几日于姑姑都在忙您的事。”颂安道。
　　会没事吗？应浮昇前世里的记忆关于太后的部分很少，亦或者关于他少年时期的事都少……他记得清的事情都是朝野的事，那时候他满心想着的是祸乱朝纲，想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病得重时，他更偏激的事情都想过。
　　前世太后病重死了，似乎在所有人眼里，太后年事已高，重疾难耐。可现如今当知道有人在他重生之后处死送药宫人，抹去所有痕迹，这件事就不一样了。
　　太后病重，皇后疏于后宫，才让宁妃有了可乘之机。祖母是在几年后去世的，现今的她身体还算康健，小病也少，这样的人无声无息重病去世，本身就是疑点。
　　祖母去世，宫中还有皇后，唯有这两者都有问题时，才有可能往他父皇身边安插眼线，继而导致未来宫变。
　　要么徐家有问题，要么徐家身边有异心。
　　藏于宫中的人太深了，这么大的事情可遮蔽锦衣卫，等到十年后戚家才查出端倪，对方的网，铺的比他预想中要深。
　　如此，是防不胜防。
　　“往后，若有新的宫人入慈宁宫，你留个心眼。”应浮昇交代道：“尤其是祖母身边。”
　　颂安闻言慎重，他听出殿下话中的在意。
　　“你在宫中莫要声张，替我留意一个宫人，此人现今应当四十多岁，聋哑，宫中办着杂役，前几年可能受罚在浣衣局，现今去处未知。”应浮昇说到此处，记忆隐约有些断层，“是个女官，若有符合条件者，盯着她。”
　　此人上一世，是将身世告知应浮昇的人。
　　颂安很少见到殿下这么与他说话，郑重道：“奴才记住了。”
　　偏殿内，慈宁宫增设不少东西。
　　应浮昇越过这些，走到棋盘上，一盘乱棋糟糕无序，怪不得某人会说此棋无棋道。宁家从这个棋盘上下去，这一手无输无赢，几日过去东宫也无动静，他那位太子皇兄罕见地沉住气。
　　应浮昇停手，指尖落在其中一枚棋上，可他已经忍不住地想把这些人处理干净。
　　“殿下，锦衣卫来人了。”
　　应浮昇回神，眼中阴霾一扫而空。
　　戚寒舟比他预计中快。
　　外面传来声音，是宫人禀告。
　　“指挥使，殿下半个时辰后要用药，莫耽搁时间。”慈宁宫宫人道。
　　戚寒舟进来时，应浮昇半倚在床榻边，视线微微落到他身上。
　　颂安屏退宫内其他人，不过半会，宫内只剩下戚寒舟与应浮昇。
　　“指挥使比我预想来得早一些。”应浮昇从榻上坐起，他的脸色与遇刺晚上无异。
　　戚寒舟敏锐地发现一丝不同。
　　从军饷案、护国寺到宁家案，应浮昇从未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聪明，且知道幽州城秘闻，所以他才对此人关注，并且数次试探。
　　可这些，其他人并不知道，连皇帝也不清楚。
　　原先宁家事毕，以应浮昇病弱懦弱的的模样，他对所有人并无威胁。现如今刺杀与帝王的重视，明明在所有人眼中的他并无威胁，却阴差阳错间变得瞩目。
　　刺杀此举看似鲁莽，让帝王更为关注，却也将他置于重重关注之下。
　　戚寒舟背生凉意，若非应浮昇对他不收敛，现如今他会跟所有人一样，关注应浮昇，继而探查此人身后关联所有，查清始末，甚至会往他的身边派眼线。
　　假若这个人一开始的目的在应浮昇身上，昨夜医童的冒险，恐与他在场有关。
　　当时他夜访，这人将他以为是应浮昇幕后之人。
　　戚寒舟道：“殿下知道他的目标是你。”
　　将计就计，众目关注，应浮昇的动作便会更明显。
　　“那我们未谈完的合作，可以继续吗？”应浮昇道：“少将军可通过我，去查幕后之人，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戚寒舟皱眉，这人明知对方的目的是他，却格外坦然。
　　仿佛这种众矢之的，他乐于其中，也坦然接受。
　　“礼部。”应浮昇。
　　戚寒舟还未开口，应浮昇就已经知道他来的目的：“如何说？”
　　“宁家确实招摇，容易在朝中宿敌，我先前确实利用太子一党对付宁家，可若是有人先于我一步，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应浮昇轻声道：“礼部尚书与侍郎同时出事，看似一箭双雕，可换个思路想，在这个时候折了礼部两名大员，礼部会缺人。”
　　礼部尚书从京外调人继任，新来的官员想要彻底操控礼部上下官员，需要时间。
　　时间不够，礼部就是一个筛子。
　　“今年的春闱推迟了。”戚寒舟眸光微凛。
　　这几年帝王外出征战，去年才大胜而归，又逢各地大雪。本该在二月的春闱，一再推迟，最后定在了五月。春闱是礼部筹办，今年礼部换了新的尚书，缺了一名侍郎，如果有人想从朝野塞人，春闱就是个好时机。
　　“朝间的事，少将军比我清楚。”应浮昇笑：“春闱考官原定的是礼部尚书。”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现如今，新来的政务陌生，如果我是父皇，就会从合适的人里挑。”
　　“前阵子参了礼部尚书那位侍中大人……”
　　应浮昇静坐着，双手藏于袖中，使他有种莫名的乖巧，他轻声道：“我若没记错，是叫陈元礼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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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陈大人！”
　　一声呼唤，中年人屈腰回头，见到同僚时眼中多了几分笑意，“这不是周大人吗？好巧，您也来了？”
　　“还不是工部有事耽搁到现在。不过马上春闱就到了，陈大人事可不比我少啊！”
　　陈元礼笑笑，说话滴水不漏：“哪有，新来的尚书大人统领有方，礼部现在可比先前好多了，春闱集会乃是大事，不可耽搁。”
　　“莫要推辞莫要推辞，您大义无私检举尚书大人，陛下前几日还问过您了……”
　　楼外，一人走上前来道：“陈大人您可算到了，有位学子在闹事。”
　　陈元礼往外看，就看到有个学子被集会的护卫拦着，见到陈元礼时着急忙慌地跪下，面色焦急地喊着：“求大人救救子轩，他为人如何大人最清楚，他绝对没有私通朝中要员，买卖官职啊！”
　　陈元礼见到他时微微皱眉，很快变成另一副脸色：“起来吧，这么大一件事，证据确凿，并非我能左右。”
　　学子喊道：“您分明一清二楚，子轩找您求教的时候，已然是……”
　　陈元礼已无意与他纠缠，唤来官署的护卫将人带走。被拖走时，这人嚷嚷不停，引得周围同僚侧目看来，“陈大人，又是因为那刘子轩来找你啊？这都闹了几回了，证据确凿的事还来伸冤，刘子轩都签字画押了。”
　　“是啊，也过于愚钝了些。”陈元礼笑笑。
　　同僚：“也就陈大人良善，每次都给他解释一番，要我说下次再来，直接把人轰出去就行了，哪需要这么麻烦……”
　　陈元礼没应同僚的话，反倒说着学生的不易。
　　同僚称他心善，这点事情也要管。
　　见同僚走开，陈元礼的目光才落在已被拖走的学子身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来，转身进入了集会内。
　　集会高处的雅间内，副官瞥见门口的境况：“我们跟着这礼部陈大人也有快一月了，也没见什么异样啊？”
　　“那人是？”戚寒舟问道。
　　副官叶玄九接着说道：“翁严清，胡川举人，上个月进京后一直为好友刘子轩喊冤。至于这刘子轩，去年处理权贵买官案时被牵扯其中，刘子轩是陈元礼的学生。”
　　戚寒舟：“去年买官案发，各位座师门生故吏尽数避之不及，他鸣冤找上陈元礼？不找官府？”
　　“这陈元礼虽只是礼部郎中，可平日里办事都样样俱到。”副官稍有迟疑，“他大公无私，在学子们眼中地位不同，翁严清求官府无门，就一直找这陈元礼，他也不恼，每次都好言相劝，直至把这学子劝走。”
　　这样的人，连他一介武官都觉得他颇有耐心，怎么会成为少将军的目标呢？为此还特意伪装进入国子监集会。
　　副官正疑惑着，却见少将军的视线微落，轻声道：“人来了。”
　　陈元礼的车舆刚停，路边上就迎来几驾奢华的车舆。大皇子等其余几位宫外的皇子已经到了，这车舆是从宫城中行来。
　　太子带着八皇子先行下车，他年纪虽小，但才德兼备，礼贤下士，在学子间很受推崇。
　　在他之后，一身富贵的七皇子出现在众人眼前，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有些弱气的皇子。
　　周围学子不由侧目看来。站在后方的皇子略显陌生，显得有些弱气，见他年纪尚轻，众人一下就想到前阵子坊间传闻的六皇子。
　　前不久当朝太子生辰，皇帝下令大办，宫中举办了宫宴，六皇子与太子同岁，生辰同日，宫宴同贺。往年从未有这先例，有人说这是皇帝怜六皇子有母似无母，太后又抚养皇孙，特意给的面子。
　　也因此，六皇子的名声在坊间传开。
　　比起在生辰宴上表现出色的太子，这位六皇子并无多少出色表现，还经常出宫流连酒楼之所，据闻与那群混不吝的纨绔经常来往。
　　戚寒舟敛目，视线落在身形单薄的应浮昇上，他身上的衣裳比往日少了几件，更显得单薄些，跟在七皇子身后略有腼腆，但不少学子的目光已经聚集在他身上。
　　应浮昇借着沈云飞的手落地，余光扫过高处雅间，瞥见几道视线后收回，他低声道：“人真多啊。”
　　七皇子看着应浮昇胆怯的模样，“六哥莫怕，去里面坐着就行。”
　　四周热闹，他却没七皇子落落大方，显得有些拘谨。
　　高处的视线尽数收回，应浮昇跟在七皇子身后，打量着前世未曾见过的景况——国子监集会。
　　国子监乃大渊京城学子聚集之所，除皇子就读的文华殿外，国子监其余机构设立在宫城边缘，京中适龄子弟都会往此读书。每到春闱前夕，各地学子赶赴京城，国子监大儒便会举办集会，邀学子共讨，同时请朝中文臣为学子指点一二。
　　七皇子进来后就看向大皇子的方向：“我去找大哥，六哥你先过去。”
　　茶楼高处有雅间，远远看去能看到茶座间的文臣，应浮昇巡视半会，没有往楼上走，最终选择在靠前的位置坐下。刚坐下，他就抬头看向高处雅间，很快收回目光。
　　这个地方，遍布着朝中党阀的眼线，说是集会，不过是朝中清流或其余党派培养门生的地方，大渊文臣各派横立，有徐阁老为首的清流一派，也有不与纷争始终中立的官员……
　　朝中缺人，谁都想往里安插或者培养自己的人，应浮昇往高处看，见几处雅间盖着厚帘，一看就知道有幕僚在其中。
　　远处窗外热闹，不少学子往外看，方才在茶楼门口闹事的学子已经被拖走了。
　　“我没记错，那人还挺有名的，叫翁严清，是胡川有名的才子，十六岁举人啊！”沈云飞看着远处被拖走的学子，他低声与应浮昇说：“要没陈大人给他说话，那些官署的人肯定重手。”
　　应浮昇顺着沈云飞所指的方向看到那个被赶到街上的举人，他与官署中人起了冲突，周围百姓与学子对他指指点点。他眸光微斜，见那狼狈的举人被推到街上也保留着文人的斯文，腰背挺直。
　　“你觉得他人好？”应浮昇道。
　　“不知道。”沈云飞感同身受，之前他也是为父亲四处走访，道：“我想要是真为学生好，学生出事，该是四处走访，为他证明所有。”
　　应浮昇微微垂眼，见沈云飞变化，没有多言。
　　茶楼各处，大儒乃至官员们看向其间，各个眼中都带着审视。
　　见到六皇子坐在茶楼大堂，不由有几人侧目。
　　“他怎么在那？”不远处，太子见到这一幕。
　　“六哥第一次来吧，不懂往哪坐。”八皇子一直关注着那边，“他整日与那些纨绔在酒楼随意惯了。”
　　太子见八皇子提应浮昇，神色越过一丝不悦。
　　高处大皇子也看到了，侧身询问：“怎么回事？”
　　“六殿下与七殿下同来，原定的二楼雅间。”管事说道：“方才外边有人闹事，人一多没来得及引六殿下，他就过去了。”
　　大皇子笑笑：“随他吧，让小七过来，莫引事端。”
　　皇子想往哪坐，其他人也不敢阻拦。
　　四周学子看来，纷纷看着这位陌生面孔的皇子。
　　“殿下，大皇子安排的位置似乎在二楼雅间。”沈云飞注意到旁人的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远处几人正好走到应浮昇附近。
　　应浮昇抬头，就看到走来的陈元礼，他与身边的同僚说话，谈话时总是微微侧身，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陈元礼沉稳儒雅，下颌留着灰白短须，与人说话时带着几分笑意。最醒目的是他那身的青色常服，袖口卷边，洗得发白。
　　看着这副模样，应浮昇藏于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动，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前世这人的模样。那时候他还要苍老几分，说话时带着更和蔼的笑，仿若有什么事情告诉他，他就能倾尽全力地为你出谋划策。
　　前世宁侍郎从侍郎成为礼部尚书后，陈元礼被提拔为礼部侍郎。为人大公无私，清正廉洁，在朝中名声甚好，很多人以为他是中立派，与他交往。前世他十几岁时出宫建府，宁家为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应浮昇曾进过礼部。
　　那时他因少年出事半脸毁容，常年面具遮面，其他人对他看似尊敬实则退避三舍，唯一亲近他的人就是这位陈大人。陈元礼门生不少，待人也很是随和，追随他的理念入朝的举人学生很多，应浮昇曾也心里奉他为老师，事事问询。
　　所以在宁妃要让他帮个小忙时，他也问了这位‘好老师’。
　　最终，那个小忙成为他被构陷的开端，这位老师清正廉洁，最后成为当朝参他的人之一，将他推到被幽禁的境地。
　　旁边的官员大儒们没想到六殿下会坐在这。
　　未等他们与管事问清情况，就听到他开口——
　　“几位大人愣着作甚？”
　　应浮昇斟着茶具，目光微微落在为首的陈元礼身上，“不坐吗？”
　　集会马上开始，几位官员有些犹豫。
　　陈元礼看来时，与应浮昇的目光正好对上，他适时挂上一副和善的面孔：“那臣等叨扰了。”
　　其余官员要考虑身份，陈元礼乃朝中有名的中立派，与他相熟的几个官员也是如此，无需考虑身份与周遭眼线，很快坐下。
　　几人落座后，陈元礼的目光停留在应浮昇身上。应浮昇仿若没注意到他观察，注意力落在远处空出的圆台。
　　不多时，集会开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上前讲道：“诸位今日同聚于此，且不论官职高低，门第如何，但请畅所欲言，直抒胸臆。”
　　随着他声音落下，集会正式开始，国子监大儒们先升座开讲，与在座学子辩理。
　　这一开场，其余学子纷纷敞开胸襟，上前表达策论。
　　应浮昇听着上方学子各抒己见，他余光瞥向旁边的陈元礼。
　　陈元礼此时正在与年轻学子交谈，言辞间看似鼓励，实则暗藏试探。于此场合，学子们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他最擅长的就是如此，知道如何笼络其心。
　　不由让旁边几个官员侧目，感慨陈大人用心。
　　“我听陈大人说这么多，可大人多才，为何不上去说呢？”这时，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陈元礼回神，发现出声的人是应浮昇。
　　这位六皇子坐在这里，半天不说话，这会突然出声了。
　　学子们一听，也看向陈元礼：“是啊，方才周大人都上去了，先生为何不上去？”
　　陈元礼看其他同僚上前，掩去心中所思。皇帝将此题放在集会上，何尝不是在看这朝中群臣所想，哪位臣子说了什么，改天就会被呈上案台，皇帝一目了然。而方才上去的几位如此坦言，全然不知集会这里到处是他人眼线，“我便不了。”
　　“我听陈大人所讲，也挺有道理的啊。”应浮昇看着他，“我听七弟说，这次集会是给父皇解忧的，陈大人不上去吗？”
　　话说到这，众人纷纷看向陈元礼。
　　陈元礼微微颔首，随后道：“若无实策，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琐事。”
　　其他官员摇头，听到这就感同身受了。
　　是啊，有解决办法是好，没有的话，说出来不是烦心吗？
　　陈元礼说完，看向旁边的应浮昇，后者好似只说了这两句话就没再在意，反而认真听前方学子辩论了。他稍微关注应浮昇一二，发现他动作无异常，才掩去内心疑虑。
　　台上，一群学子慷慨陈词，看似痛斥弊政，却避实就虚，不敢提到要害。
　　有好几个大儒摇了摇头，对他们的表现不太满意。
　　现今大渊征战稍止，需休养生息。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朝中有意广纳贤才，借春闱选拔实干之士，而非徒具辞藻的文人。
　　北境刚打完仗，皇帝先是查军饷又是调胡不遇等官员进京，前几日又给皇子们布置问题。
　　虽然没明说，但皇帝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朝中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国库空虚。
　　没钱怎么办，那就征税。
　　前几日皇帝给皇子们布置的考题，就是论当朝税策。
　　在场的官员一清二楚，陛下给皇子们布题，无疑就是把问题抛给群臣，哪个皇子背后没出谋划策的。
　　皇帝准许这次集会，看似考察举子才学与政见之机，同时也把问题抛给这群皇子。
　　“前几年北境征战消耗巨大，北蛮人蠢蠢欲动。”大皇子道：“诸位谈民生，国不定何谈民生，该改赋税以稳国力，以解国库之急。”
　　大皇子讲完，其他人纷纷赞同。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出声道：“皇兄说得不错，但改赋税，需顾及百姓。”
　　太子此言切中要害，引得台下低声议论，他稍微满意地看向大皇子，增税便宜的就是朝中权贵，谁不知道大皇子身后站着当朝权贵，增加赋税那从中可以获取多少利益。
　　他微微转动手间的玉扳指，垂眼间一副为民着想的模样：“这几年战事耗资过多，根在军制冗杂、调度不灵。今时休战，该思虑是如何节流，减少用度，而非一味征收加重百姓负担。”
　　此言一出，座中不少人神色微动，有不少人被他们言论影响。
　　高处，副官叶玄九冷笑道：“这些文官真会自己打算，一个以边境为借口要钱，他们也说得出来，粮饷送往边境，有多少被他们私吞了？还有太子说的赋税伤百姓，节源，他们想节哪边？动的难道不是削减军费的心思？”
　　大皇子出行车舆排场盛大，京中产业无数。
　　太子说体恤民生，恐竭泽而渔，可自己去年还斥巨资打造了玉兽像送礼。
　　戚寒舟听到辩论皱眉，他垂眼看向楼下雅间，应浮昇安静坐着，一副看戏的模样。
　　他在想什么？
　　茶座间，陈元礼自刚刚应浮昇那句话后就一直在观察着他，发现他就只听着，时不时与旁伴读沈云飞说两句，看起来就真的只是来旁听的，但方才应浮昇那句疑问着实突兀，他不由得在意几分。
　　这时，周围学生过来问话，“先生，赋税您有何见解？”
　　陈元礼稍顿，话至如此，他只能说道：“方才大皇子殿下与太子殿下所言都在理，大皇子主增税，无疑会增加负担，百姓并非人人能承担这样的税负，如何界定税制便是个难题。太子殿下说节流，但我朝重武，边防甚广，节流伤吏治，难办。”
　　“是啊，如果能简单解决……”
　　“之前张大人从前年就提这个问题了，至今未解决。”
　　应浮昇听着他讲，面上虚心，看着他和稀泥地解释引得周围学子纷纷赞同。陈元礼说到这，语气稍缓，“也不无他法，赋税要改需看那几个世家，其次节流，从哪个方向节流也是问题……”
　　有几个学子听到这话，茅塞顿开：“若要节流，肯定是从朝中开始啊！”
　　节流，朝中权贵居多，财政浪费大多从这些人开始，学子们被陈元礼这么引导，全都开始觉得改赋税问题极大，更觉大皇子提改赋税之言有失偏颇。
　　陈元礼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眼中算计颇深，不少学子在他引导下开始节流的方向思考，为此大开辩论起来。
　　应浮昇安静看着，他这话说是好听，太子言节流，意在削弱权贵财权，大皇子主增税，背后自有永嘉王撑腰。他这两位皇兄把话包装得好听，不过是在学子面前表率，以便日后政见相同好拉拢。
　　在场看似文臣大儒偏多，可里面还有一大部分是大皇子党，背后站着的就是权贵世家，陈元礼假意中立，让这群学生替他冲锋陷阵去撑太子的立场，从而让现场的讨论偏向节流。
　　倘若民生呼吁高，百姓所向，春闱之后要动赋税，朝廷必然需要先考虑节流，不然民心不稳。
　　陈元礼淡淡地看着这群学子往太子的思路走，余光落在旁边的应浮昇身上，见其饶有兴致的模样，心中算计渐起：“殿下也有见解？”
　　“我不太知道。”应浮昇道。
　　陈元礼温和道：“方才学生的话，殿下可有疑虑？”
　　应浮昇看着他利用完学生，转而落在自己身上，这群学生被他引到节流的点上，越说越是愤愤不平。
　　在这时候引导学生如此愤愤发言，全然没管这些学生的前途，只顾煽动。已有几个偏激的学子上前大肆发言，周围还有部分学子面露犹豫，在场权贵太多，部分学生为了前程稍有顾忌，需要一个领头人。
　　几个学生的言论难以撼动场中局势，唯有朝臣大儒说话才有影响力。
　　可谁不知道在这时深入大谈节流，得罪的就是世家大族。
　　大儒不出声，那谁来出头？
　　周围的学生已经看向六皇子，陈元礼神色淡定，宛若一个耐心为皇子解惑的好老师，却不知不觉地将应浮昇置于关键点。
　　在场的人都看到六皇子是跟着七皇子进来的，那背后就是大皇子为首的权贵。
　　学生的情绪被挑起，应浮昇作不作为，就会在学子眼中具象化，经由春闱传出去，言论变成如何，就不是应浮昇能控制的。
　　他不说，就会引学子芥蒂。
　　他若是说，就会得罪大皇子等一众权贵。
　　应浮昇微微看向陈元礼，对方还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正等着他开口为他解惑。
　　“我在想，这应该有解决办法的。”应浮昇喃喃道。
　　旁边不少人看来，茶座周围本就拥挤，任何一点动静就容易放到学子眼里。陈元礼乃礼部郎中，近日来颇受皇帝看中，又是新礼部尚书的左膀右臂，看似春闱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实则是他。
　　往茶座方向看的人越来越多，几位情绪激动的学子站在那边，陈元礼注意到此况，有意减少交流，这时六皇子却缠着上来问东问西。
　　陈元礼微微皱眉，察觉不对，他有意引导，却无意落人话柄，于是道：“殿下若有疑虑，可上前去辩，在座大儒甚多，兴许殿下之言能启发他人。”
　　“我不行吧。”应浮昇忐忑道。
　　陈元礼道：“方才七殿下也坦言一二，集会本是畅所欲言，六殿下无需担忧。”
　　应浮昇正欲站起，有点犹豫，稍稍探头过来，小声问道：“方才陈大人怎么说的，我记不太住。”
　　陈元礼保持耐心，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皇子们都接连露过面，见到六皇子站起来，站起来时他还微微靠向陈元礼，似乎与他刚说完话。茶楼间不少人看去，有几位官员微微皱眉，六皇子却已经开口：“我可以说吗？”
　　台上大儒道：“殿下自然可以。”
　　“皇兄们说得都在理，增税或者节流都是在想办法充盈国库。”六皇子说时稍微有点怯场，停顿一下后才接着道：“说到底就是没钱……那有钱不就好了？”
　　周围文臣大儒看来，六皇子年幼，言论天真。
　　如果想要钱就有钱，他们在场这么多人何需讨论这点？
　　“可钱并非易事。”有位大儒见其天真，耐心引导道：“殿下有何见解？”
　　应浮昇见周围人都看过来，眸光稍动，用着率真的语气道：“税收重，百姓又没钱，那想要钱只能往有钱的地方节源，去年父皇查军饷到现在，朝中革职了好几位官员……”
　　此话说完，陈元礼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下一瞬就听到六皇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道：“国库既然缺钱，不如直接查贪官污吏，清洗查蛀，查封收钱，可不是更快？”
　　声音落下，满堂寂静。
　　“……是这么说吧？”应浮昇说完，微微看向旁边坐着的陈元礼。
　　陈元礼脸色陡变。

第33章
　　高处，副官见状一愣：“少将军！”
　　戚寒舟神色微动，他的手半压着窗扉，缝隙里，茶座间的应浮昇神色自若，面对周围探究视线坦然而立，他的声音不大，周围人却一清二楚。
　　国子监几位大儒闻其言，其中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顿然就看向六皇子，六皇子此话虽然天真，可话却十分在理。大皇子与太子殿下说这么多，看似为朝打算，实则都有在为自己谋利益的打算，他们在朝多年，何尝看不出这其中党阀交锋。
　　可在场谁人敢提，说弊政，在场言税言吏，无人敢提贪。
　　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将朝间党阀得罪个遍，贪官，哪个派系没人贪过？
　　这种暗地里清缴的事，头一次被放在众目睽睽之下。
　　陈元礼完全没想到应浮昇会说出这话来，这与他本意不符，也完全超乎他的意料。
　　他正欲开口，却见身边的同僚与学子看向他的眼神不一般了。
　　应浮昇偏头看向陈元礼，陈元礼急忙压低声音提醒：“六殿下！”
　　陈元礼一开口，四周视线聚集，似乎在等着他继续阔言谈论。
　　这让陈元礼到嘴边的话骤然止住。
　　就这片刻疏忽，茶座间一地位颇高的大儒站起，发问：“六殿下此言如何得出？”
　　应浮昇愣一下，转头见到不远处的老者。他如同与陈元礼对眼神似地看两眼，似是非是说道：“父皇去年在京畿查出不少军饷，因此革职不少官员，可既然查出一批来，那指不定之前还有别的军饷也被贪污了。那么多军饷，就几个贪污的官吏吗？”
　　四周安静，应浮昇仿佛有了几分底气，大大方方地往下说：“还有去年官员买官闹得沸沸扬扬，全京城都知道。方才集会外，有学子鸣冤，陈大人特意为其解围。我听闻那些学生都是寒门子弟，又有真才实学，平日交往都是朝中清流……干嘛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为何要去买官？而且买官，他们付得起买官钱吗？”
　　说完，他微微看向陈元礼。
　　落在所有人的眼里，六殿下说话时，仿佛还在处处问询陈元礼的意见。
　　若说刚刚的话可能是幻听，那如今六殿下每说一句，就朝陈元礼确认的态度……
　　陈元礼，整治礼部贪污，赢得民间百姓盛赞，正因为如此让朝中不少中立派敬佩，也走到圣上面前，得圣上赏识，担任春闱考官的重要职责。眼下春闱将近，陈元礼的态度如何，在学生眼里格外重要。
　　方才在外与那翁姓学子拉扯一事，不少人都看到了。
　　那翁姓学子求他数日，连官府也不求了，天天在礼部官署那纠缠。
　　若说刚刚的话可能是幻听，那现在六殿下看似天真回答，其实直接切中要害。方才陈元礼与六皇子在交流，甚至在六皇子起身发言时，还与陈元礼耳语片刻，现在六皇子天真说查贪官，这不就与他先前举动不谋而合吗！
　　“方才六殿下所言并非我……”陈元礼顾不得这些，正想解释，原先受他鼓动的学生忽然看向他：“老师在国子监讲学时，从不避讳吏治之弊，原来老师有如此真心！”
　　学子们对陈元礼目露敬佩，更有几个学子当场鞠身行礼。
　　在这些人眼里，六皇子此番言论是陈元礼在出谋划策。陈元礼脸色僵住，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方才他与这些学生说多少，在六皇子区区两句话中，已然转变成他对吏治弊端的态度。
　　大皇子眉头紧皱，太子则是看向陈元礼。
　　人群当中，有几个官员目光微暗。
　　茶楼一进场，陈元礼就在六皇子身边坐下，席间更是与六皇子侃侃而谈，周围的学生与官员都有目共睹，现如今看来，六皇子这番话恐怕真是他教出来的。
　　就连太子、大皇子的言论，有心的人都看出是幕僚在后精心策划。
　　以六皇子的年纪，哪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便只有陈元礼。
　　官员沉默，大儒迟疑，应浮昇在这情况下接着说道：“这难道不对吗？”
　　官员们暗自思忖时，学子们却听到应浮昇话中的要点，谁不知道改赋税亦或者节流就是要充盈国库，可绝大多数文臣们的观点都在这两点上，最终的结果这些钱要么从俸禄里缩要么从百姓里收……可百姓的手中能有多少钱，财权还不是掌握在那部分人的手里。
　　六皇子开头，大儒发问，更有春闱考官陈元礼坐持，学生就坐不住了：“六殿下说查贪官，查此谈何容易。朝中弊端甚多，官吏相护，毫无证据，受苦的还是百姓。”
　　学子们隐隐有些骚动，国子监官员注意到此态，见太子与大皇子面色不虞，他们必须尽快去告诉其他大人！几个国子监的人刚准备行动，忽然间侧边走出来一人，锦衣卫的腰牌悬于当前时，二人脸色微变，锦衣卫为何在此！
　　叶玄九拦住通风报信的人，余光看向雅间二楼。
　　戚寒舟在看应浮昇，眼底晦暗不明。
　　茶座间，应浮昇恍若没看到陈元礼劝阻的眼神，“查贪污不就是检举吗？”
　　应浮昇看着这群学子，最后落在眼前的陈元礼身上，上官贪赃枉法，那就上参检举，陈元礼前不久就是这般检举礼部尚书的，“官府前可击鼓鸣冤，朝中更有监察机构，若哪位官员贪赃枉法，检举便是。”
　　“殿下！！”发问的学生迫不及待。
　　国子监的官员上前：“各位——”
　　有学子起来说道：“殿下说检举，多少人击鼓鸣冤，冤情哪里得以缓解？”
　　“你的意思是，官府里有人压下消息？为什么？他们也贪赃枉法吗？”应浮昇天真反问。
　　学子扬声询问，声音混杂。
　　他们仿佛忘记眼前只是一位年幼的皇子，被他话中的清洗蛀虫点燃了情绪。
　　席间已经有文臣坐不住了。
　　不能再让六殿下说下去了，否则不可收场！
　　“六殿下。”周围有人过来想拦住应浮昇。
　　身边沈云飞顿然反应过来，“干嘛，六殿下还没说完呢？殿下千金之躯，身体孱弱，碰一下就治你们的罪！”
　　皇子千金之躯，六殿下病弱满朝皆知，这在场还真没多少人敢碰他。
　　几个想上前劝应浮昇的官员行为一顿，沈云飞的嗓门何其大，一下就吼得周围人尽皆知。
　　所有人被沈云飞的声音呵止时，应浮昇眸光微深，看向提问的学子：“若有冤屈，直言不可吗？”
　　他看向周遭官员，“府尹处理不了，此处诸位大人皆在，何人不能解决你的问题？”
　　话音刚落，朝间各位官员神色微变。
　　大皇子皱眉，主动制止：“六弟，这里是集会，非鸣冤之地，若需鸣冤，自有流程要走……”
　　“有！！！方才六殿下说买官一事，翁兄在官府求路无门，想救刘兄，结果刘兄被衙门诱骗签字画押给其他人顶了罪，这点陈大人清楚却无能为力！”被挑起情绪的学子愤愤道：“这样的官府，我们还能如何办！？各位大人在场，我替翁兄状告顺天府尹，欺上瞒下，纵容官吏酷刑逼供！”
　　大皇子制止的话顿然一停，顺天府尹，那是太子党的人。
　　在场文臣们汗流浃背，周围的学子已经朝他们看来。
　　是啊！顺天府若不干净，在场这么多位朝中文臣，有国子监大儒，有朝间重臣，那顺天府尹再能一手遮天，能遮住在场这么多朝臣？
　　“殿下，这里有锦衣卫。”一人迅速来报。
　　大皇子稍稍动容，锦衣卫，他父皇的属意？！
　　雅间他处，八皇子怔怔地看着下方学子间的应浮昇，有几个学子激动地上前，沈云飞护在他身边，他转身欲问太子：“太子哥哥，六哥那边……”
　　太子看着应浮昇，脸色铁青。
　　主持国子监集会的几位徐家人见状，立刻吩咐下去处理：“快去通知阁老，集会出事了！”
　　其中，一人皱眉看向陈元礼，再看向应浮昇时眼中掠过一丝厉色，他翻身往窗外行去。对面二楼，戚寒舟捕捉到人群间逆行的身影，见其翻窗而去，他身形微动掠至茶楼檐角，指尖扣住瓦棱俯身下望——只见一人匆匆奔向礼部官署方向，跑掠时身形与那夜慈宁宫所见身影如出一辙。
　　戚寒舟眸光一凛，袖中寒刃悄然滑入指间，高处一鹰隼越过高空，直追那人而去。
　　戚寒舟回身，副官赶来：“少将军，锦衣卫在此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应浮昇站在其间，沈云飞护着他时，两名宫内禁卫也到了，三人成形将他挡在骚动的学子之外。茶座上的茶水已凉，他巡视周围，明明这场气氛是他一人点燃，但他站在那却可安然置身事外。
　　状告贪官，祸水东引，几乎是胆大包天。
　　不久前刚被人算计成为瞩目之最，他丝毫不在意这些，转眼间就在春闱集会搅得翻天覆地。
　　集会间，学子们的情绪完全起来了。
　　陈元礼完全没想到周围竟然是如今境况，有几个与他同为中立派的官员靠近过来与他细谈，而远处太子党人已然走远。他虽为中立，可实际上是太子党人，如今事情变成这样，他完全说不清。见同僚经过，他出声欲招，却被身侧的学生拦住。
　　国子监开放集会至今，何时出现过这么荒唐的场面，没有策论，没有论弊，变成学子们状告贪官的场景，一众文官聚集此地，本是来笼络门生拉帮结派，现在场面却变成无法收拾，被迫地拖入到另外的境地里。
　　沈云飞担忧应浮昇安危：“殿下，这里不安全……”
　　应浮昇扫过高处隐匿的戚寒舟，而后视线微微落在门口：“也该到了。”
　　沈云飞稍顿，谁来了？
　　思绪间，茶楼外骤然传来脚步声。
　　“肃静——”
　　霎那间，门外已经来了官署人员，兵部侍郎接到密报赶来。
　　胡不遇带着人拦住茶楼内外，进来就看到群愤激昂的场面，他微微摆手，临时调来的人已经迅速处理现场。
　　官署来得及时，在场的官员见到胡不遇如见救星。
　　大皇子看到他时松了口气，若顺天府尹出事自然是好事，可他背后也不干净，此事可以利用，但场面必须得他控制。胡不遇一赶来，大皇子瞬间就找到主心骨，忙令人去协同胡不遇处理。
　　“胡大人！”几个官员围上来。
　　“正好带兵巡视回来，各位受惊。”胡不遇与官员短暂交流片刻，回头时看到几位被侍卫护送上车的皇子，车帘落下时，他与应浮昇对视了一瞬。
　　车帘垂落，胡不遇敛去神色，“可控制嫌疑人等了？”
　　“大人，锦衣卫先行一步了。”心腹低声道。
　　胡不遇微惊，茶楼间已无锦衣卫的身影。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心腹见被官兵带走的学子还愤愤不平地喊着状告，似有犹豫道：“我们是否来得早了些……？”
　　“不早，刚刚好。”胡不遇看着远去的车舆。
　　于帝王而言，赋税只是一策，真正的目的是钱。
　　朝中党阀相争，赋税之争，节源之斗……
　　陈元礼的引导，六皇子无心之言，学子状告，锦衣卫在场，兵部侍郎及时赶到……朝间党阀会认为这是皇帝的主意，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国子监聚会闹到如此地步，查贪一事都摆在面前，那接下来他们谁无动于衷，皇帝的刀就会落到谁身上。
　　贪官要抓，但适时而止。
　　这位六皇子几步棋，把所有人推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
　　皇宫内，乾清宫一片寂静，春闱集会的闹剧呈到了皇帝面前，涉事的学子已被暂时羁押，恰好办事的兵部侍郎经过，才得以及时通知附近官署，及时压下骚动。
　　陈元礼在集会上引导六皇子，与其余中立官员交谈，引导学生等密报也同样呈在皇帝面前，皇帝翻过两眼，余光落在集会间六皇子率真的回答上。
　　查贪一事或许有人引导，但想要真正落实抓贪官，不是区区集会引导学子群情能做到，应浮昇那句诸臣皆在，看似无心，才是真的解决了办法。
　　“查封贪官，充盈国库。”皇帝看着递上来的折子，“这小六还真是口无遮拦啊。”
　　话虽如此，面上却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前几年战乱顾不上，早就该收拾这群蛀虫了。
　　戚寒舟站在皇帝身侧，前方地面已伏地几位官员。
　　“刘卿。”
　　大理寺卿忙道：“臣在。”
　　皇帝说道：“羁押的学子都放了，对于递交上来的诉状，全权交由你大理寺处理，不得有失！”
　　“给朕查！”

第34章
　　国子监集会一事闹得甚大，六皇子直言不讳，陛下没有训斥，反倒赞其赤诚率真。
　　皇帝彻查贪官，宫中的诏令下传，几封通令很快就下达到各个部门。
　　当日大理寺卿匆匆出宫赶往官署办事，到时锦衣卫的密令已经放到他的案桌上。
　　看到锦衣卫密令上的名单，他冷汗涔涔，一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就在上方，细数下来还有清晰的证据……
　　“大人，这要怎么处理啊？”大理寺官吏问。
　　大理寺卿：“能怎么办吗！有证据就动身啊！还等着锦衣卫来催你？！”
　　兵部侍郎胡不遇的控制集会尚且还能解释是大皇子的手笔，可锦衣卫出现在集会现场就几乎确定了，从皇帝给皇子布置题目到六皇子集会上率真发言，这顺理成章的背后全是有意为之。
　　陛下早想对贪官下手，如今民意所向，京城议论贪官甚至超过科举，锦衣卫手里那些密报证据就会成为挥刀的理由。
　　国子监集会上学子愤愤喊出的那些官员首当其冲，顺天府中各种阴私之事化作学子们的诉状，条条罗列。第一分诉状证据理清时，锦衣卫为首，大理寺为辅，当夜就先围了顺天府尹的家。
　　动静轰轰烈烈，不过一夜就传遍朝野。
　　这刀一动，朝中文武就知道皇帝动手了，在这春闱会试的紧要关头，无疑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朝野震惊，党阀猜疑。
　　国子监集会参会的文臣们汗流浃背，生怕这把大刀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平日里与顺天府尹来往的官员纷纷撇清关系，春闱期间本热烈讨论的赋税节流忽然间停了，变成了党阀互捅证据的新谋算。
　　而早朝期间最为显目的，莫过于礼部侍中陈元礼。
　　皇帝在朝间大为赞赏，对陈元礼之厚爱满朝可见，甚至在散朝后，还特意留在宫中商谈，京中各处更是流传着陈侍中大义之言。
　　“这陈元礼怎么回事！？”
　　“他少年时受阁老所助，先前礼部一事他也办得稳妥，他这次受陛下密令行事，竟半分消息都不透露给我们！”
　　“安静点，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这贪官污吏的问题！云家那边紧抓着顺天府不放……这顺天府尹到底办了多少私事！”
　　太子党吵成一锅，陈元礼递给徐府的拜帖虽没有被拒，但徐阁老以要事为由没有与他见面。
　　“阁老，陈元礼这事……”幕僚问道：“东宫托人来问，问此事如何处理？”
　　陈元礼无非捅了所有人一刀，他在朝间表象中立，连大皇子党那边绝大多数的人都认为他立场中立，可徐家不一样，先前礼部尚书被参一事，是徐家属意他动手。现如今此举一出，在场的人都知道，陈元礼如今能参贪官，往后就能参徐家。
　　徐阁老闭目凝思，半晌才睁眼：“让人盯着陈元礼，此事秘密而行。”
　　幕僚一惊，“阁老！”
　　徐阁老道：“春闱前夕出此大事，恐不太平。”
　　“春闱考官，要洗牌了。”
　　……
　　“这街上都在说殿下集会发言的事，说您为天下学子出了好头啊！”纨绔们在酒楼与六殿下喝酒，集会的事发生后，沾上六殿下的光，他们在这喝酒似乎都变得有面了些。
　　“那是陈大人的意思，我又没说什么。”应浮昇笑笑道。
　　胖子道：“那不一样，太子跟大皇子都不敢说，就六殿下您说了！我爹看那顺天府尹不爽很久了，上次求他办事一直没能下来，这次他出事，我爹在家大摆宴席庆贺呢！”
　　国子监集会之后，皇帝的诏令传遍大街小巷，街上聚集的学子更多了。
　　应浮昇听着纨绔们说着哪个贪官被查，手中的茶杯摇晃一二，倒映着此时酒楼内光景。他以乏了为由，上去酒楼雅间休息。
　　刚入雅间内，倚在窗边的戚寒舟闻声回头，街上热闹的声音随着他合上窗隔绝一二，未等他开口，应浮昇先行说道——
　　“少将军查封了不少。”
　　街上到处在说查贪，京城百官寝食难安。
　　而查贪能这么迅速，无非是因为锦衣卫。
　　“有些人在锦衣卫那已经上了牒，只待时机。”戚寒舟抬眸，指尖轻叩窗棂，“殿下选的时机合适，春闱在即，有些人背地里动作不少，今日查封七处宅邸，账目都不干净，全由大理寺究查了。”
　　应浮昇挑眉，戚寒舟的动作真快，能这么精准地查到这些人，恐怕戚寒舟的手里早捏着东西了，趁此机会全给了他父皇，平日里未能处理的蛀虫，现今摆在风口浪尖，党阀会迫不及待地拿其垫脚，以解燃眉之急。
　　名单上的几个，他原先还想着怎么拉着一起下马，现在有一个戚寒舟，节省了他不少功夫，查一个顺天府尹，连坐数官，这等效率，戚家在朝中的布局只多不少。
　　戚寒舟仔细看他，应浮昇今日穿的一身月白常服，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放在皇家子弟身上，他这身过于素雅。他靠近而来，走到戚寒舟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光是顺天府尹名下田产，抵得上多少赋税？这赃款，怎么分？”
　　说时，他声音轻巧，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戚寒舟却深看他一眼。
　　几年征战，大渊现今最重要的莫过于休养生息。查封清缴，这从百姓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变成贪官府上一砖一瓦，真正要查封，远不止那汇入国库的饷银。
　　前两年边境告急，送往边境的粮草不知去向，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将士们几乎难以饱腹，有段时间全由百姓护持。莫非如此，去年查沈家军饷案时，陛下不会这般兴师动众，更是为了揪出深根，一保再保沈家。
　　若当时沈长存没有遇刺，以朝间境况，军饷案恐难以收网。
　　应浮昇未听到戚寒舟回答，以为他不便透露。
　　正欲另提他事时，便听到同站在窗边的少年微微偏头，视线投来——
　　“现今查封的赃款，田产充公，两成往江南修缮水患堤坝，剩余的……朝廷会送往边境，缓解边境境况。”戚寒舟半晌才接着往下说：“去年冬月，北地大雪，戚家军回北境时沿途皆是难民。你此举，救了北地百姓，也缓了边关将士之急。”
　　“关我何事？”应浮昇在看街上热闹，今日远处锦衣卫协同大理寺在查缴，搬出来那一箱箱东西此时途经这处街巷，“那要谢谢陈大人。”
　　戚寒舟闻言眉梢微挑。
　　应浮昇轻笑：“可不是陈大人？”
　　戚寒舟敛意，眼中意味深长。
　　“说及陈元礼，那日茶楼徐家雅间有一小厮有异样。”戚寒舟语气稍转：“集会时有人在兵部未来之前趁乱从茶楼里离开，追踪得知最后潜逃进了礼部官署。”
　　“徐家人？”应浮昇稍顿。
　　戚寒舟摇头：“不是，徐家家奴上没有此人。”
　　不是徐家人，却能出现在徐家雅间附近。
　　要么是与太子党关系匪浅，要么是其余势力安插在徐家的眼线。
　　陈元礼是礼部的人，秘密离开的人没有在必要时刻处理集会间学子的闹事，也没有帮陈元礼，显然是注意到锦衣卫阻止国子监官员的事，从而明哲保身。
　　“这人没留下来。”应浮昇道。
　　戚寒舟：“没有，走得利落，不留痕迹。”
　　若是常人，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正常都会选择静观其变，这人没有这么做，反而选择离开前往礼部官署。
　　比起留在现场静候事态，他更需要的是去通风报信。
　　如此下来，锦衣卫竟然没对他动手。
　　似乎察觉到应浮昇眼中的询问，戚寒舟简言道：“留着，便是眼睛。”
　　一味先手，久而久之会陷入被动。
　　但稍留一手，关键时便可以是后手。
　　说话之际，雅间外似有声音传来。
　　两人神色稍动，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戚寒舟听着外边脚步声走远，应是楼内醉鬼。
　　他刚一回身，忽察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往回时见应浮昇眸光微离，正落在他的腰间，那里与平日相比，少了一柄素鞘长剑。
　　“我以为利用锦衣卫，少将军会不高兴。”
　　应浮昇垂眸，看向戚寒舟袖间，他轻声道：“但这次与少将军见面，将军未佩剑。”
　　戚寒舟神色未动，袖中手指微屈。
　　应浮昇眉间带笑，“话说多了，少将军该走了。”
　　酒楼下方热闹非凡，纨绔们还在吃喝玩乐，休息的雅间都隔不住下方的喧闹。
　　两人见面的次数很少，敌在暗他们在明。
　　数次见面，应浮昇态度坦然，这样一人在国子监集会戏耍文臣，将局势搅得翻天覆地，也完全不畏在那人流密集之地，是否会有暗手刺杀。幕后人将他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常人想得是如何隐藏，他却反其道行之，将朝野局势转移到陈元礼身上。
　　有如此手段，想对付陈元礼，何需一个国子监集会。
　　而他却选在众目昭彰下，学子满腔热血时，搅起这时局。
　　仿佛在他眼里……
　　戚寒舟转身离开。
　　雅间寂静，应浮昇挂在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喉间痒意浮起，他止不住咳了咳，随后拢紧外衣，挡住周遭寒意。他想去关窗，却忽然发现房间各处的窗皆被戚寒舟关上了。
　　应浮昇眸光微深，皇家的刀……真好用。
　　他喃喃自语，思及前世，额间泛疼，骨缝中寒意似是渐渐泛起。
　　通风报信的人不去给徐家透底，反而去礼部官署，显然他找对了人。
　　陈元礼此人，暗地里是太子党，实际上与徐家不是一条心。
　　如此一来，那就是废棋。

第35章
　　雅间内沉寂许久，久到应浮昇面前的茶盏凉了。
　　他站起身，开窗时望向远处，所有百姓都在凑查贪官热闹，远处却有几个学子坐在茶楼外，明明远处满街热闹，他们的眉间却隐有愁色，热闹之余仿若暗流涌动。
　　春闱要到了。
　　“叶副官。”应浮昇忽然出声。
　　高处，叶玄九身形一顿，诧异地看向雅间内，这病秧子皇子何时注意到他的存在？等等，为何连他姓氏都知道！？
　　“戚寒舟留你在这，吩咐你什么？”应浮昇仰头，看向高处，一身便装的叶玄九挂在上面，手中捏着小册，姿态不太文雅。
　　叶玄九没说话，转身从房梁上下来，轻轻落在地上：“见过六殿下，少将军吩咐臣留在您身边。”
　　“那正好。”应浮昇道：“那帮我办件事。”
　　……
　　查贪轰轰烈烈进行时，朝中的风向发生改变。
　　贪官一查，大皇子这边舍弃了几颗棋子，至少没像顺天府尹那样被连坐，但也损失惨重。户部原本有两位官员被定为春闱考官，因为这事被吏部免职，临时换人顶上，导致他们在科举布排生乱。
　　一时间，朝中几个风头最盛的党阀视陈元礼为眼中钉。
　　大渊久战多年，科举一推再推，兵部礼部接连出事，现在又出现了查贪官，待这件事结束朝中空缺的职位只多不少。从皇帝征战回来后，针对朝中的清洗速度太快了，安插的暗桩没了一个又一个。
　　而这次科举，对他们而言，明明是培养势力的好机会，偏偏被陈元礼搅和了。
　　向来招摇的大皇子党因此事安静下来，暗自谋划。
　　消息传到东宫时，几位幕僚看着太子，简言道：“大皇子近日颇为收敛，暗线来信，他们对接下来春闱的事很谨慎，几个要臣来往密切。”
　　何止是谨慎，春闱考官刚换人，大皇子身后那批权贵就已经在动用财权打通关系。放在以往数年，哪有在春闱前差贪官，调换考官的，都怪那陈元礼。
　　偏偏陈元礼成为了主考官。
　　太子听着幕僚们说话，陈元礼风头渐盛，应浮昇在朝野文官大儒面前出言放肆，父皇知道此事后，并没有斥责他。
　　满朝文武皆知，六皇子现今年纪尚轻，身后并无倚靠，很多人都在看皇帝太后的态度。陈元礼引导六皇子出此言，都说是父皇的意思，可朝中文臣众多，为何父皇选中的是他？
　　“外祖有说此事如何处理吗？”太子问。
　　“因贪官一事，礼部更替的考官，恰好有我们的人。”传信人说道：“阁老在这事上会谨慎处理，其余的，殿下不需要担忧。”
　　太子听闻春闱的事情尚稳，心暂时稍缓，知道外祖必然会处理好此事。
　　等幕僚们走后，宫人上前来说道：“殿下，皇后娘娘问您是否一起用午膳？”
　　“与母后说，这段时间，孤不过去了。”
　　太子闻言皱眉，哪有时间管这事，当务之急是春闱不能出事！
　　……
　　朝中党阀暗动，行动悄无声息蔓延到京城各地，朝野查贪轰轰烈烈时，无声的刀刃落在坊间，翁严清带着几个学子躲在暗处，街上脚步声仓皇而过。
　　“人呢！”“跟丢了！”“找到人，莫让他们再递诉状！”
　　翁严清谨慎地等候外边脚步声远去，与几位好友藏在暗处，身侧两人是当日在集会上状告顺天府尹的学子。为了状告其余官员，他们想将从百姓手中收来诉状递交给大理寺，住所却在一夜被烧成灰烬。
　　贪官们急了，想要阻止他们递交诉状。
　　“你们糊涂啊！在集会上这般闹，顺天府尹是被革职了，可你们有没有往后去想？在场那么多官员，更有春闱考官，写出这些诉状，其余文官怎会饶你们！”
　　翁严清得知国子监集会上好友为他呼声，更知学子们联名替百姓递交诉状，“马上就是春闱了，其余诉状我去交，你们莫要再冒险！”
　　那些官员，哪会容忍这样的刺头进入官场。
　　朝中党阀众多，他们这么做，无疑是在断自己前程。
　　“这有什么的！”学子道：“大不了就不要这前程！”
　　翁严清闻言马上道：“怎可以！你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
　　“翁贤弟莫要多说，你十六岁举人，不也为了刘兄舍弃前程。我们先前没能帮你，论前程，你比我们前程广阔，可哪怕这样，你也为刘兄四处奔走。”说话的学子情绪激动，“倒了一个顺天府尹，可其余百姓怎办？”
　　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不就是为了百姓做点事吗？
　　“听我的！”翁严清冷静道：“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诉状是你们写的，你们先走，剩下的事情交予我，我去引开他们。”
　　“翁兄！”
　　“莫推辞，走！再犹豫，谁都走不了！”
　　几个学子面露犹豫，却对上翁严清执着的目光，只好转身离去。
　　见他们绕路，翁严清果断地往大理寺的方向跑去。
　　为了给刘子轩翻案，多次扰乱官署，翁严清早就被取消了会试的资格，这一生已无机会进入官场。可他这些好友不一样，他一条命不要也罢，可他这些好友无辜。
　　大渊朝野，不都是这些文官说了算？
　　若因国子监集会一事被官员记恨，断了前程……
　　想到此处，他跑得更快。
　　然文人脚步哪比得上武夫，翁严清还未回过神来时，刀刃已经逼至面前。他护住怀中的诉状，直直摔落在地上，刀风袭来，他仓皇地闭上眼，血水溅在他的面前。
　　翁严清浑身发抖，料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惶惶睁眼，身侧地面已经溅开一滩血迹，先前追他的武夫，头颅已经掉在地上，轱辘滚到他的脚边。
　　街上，几名锦衣卫将残迹收拾干净。叶玄九吩咐下属去保护其余几个学子，转头见远处马车行走，连同那名翁姓学子消失在原地。
　　翁严清回过神时，人已经被带到一处雅间内。
　　怀中护着的诉状被另一人拿起，翁严清想阻止，诉状却已被人接过，递交到里屋屏风内。
　　他隐约只看到一人，纱帘遮蔽，看不清脸。
　　“主子。”
　　应浮昇接过颂安递来的诉状，看到上方条条列出的罪状，有多位学子的字迹，但压在最下方的诉状出自一人之手，上方字迹清峻如松，落款处赫然写着“翁严清”三字。
　　应浮昇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屏风另一处的翁严清，他交代两句，颂安便转达：“主子问你，你明知递状即死，为何不署他人之名？”
　　翁严清喉头一哽，他却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状纸是真，人名岂能是假？倘若我连留名都不敢，还谈什么为民请命！”
　　“命没了，如何为民请命？”屏风后又问。
　　翁严清沉默，忽然跪下，郑重磕头：“谢恩人救命，我一条命不值钱，但这些诉状必须交到大理寺。”
　　应浮昇静默一瞬，翻开一页诉状，指尖拂过纸面名字，“我给你一个机会，为天下学子所行，你做不做？”
　　屏风传来声音，翁严清神色微动，“我做！”
　　“哪怕背上骂名？”应浮昇饶有兴致问。
　　翁严清最不怕的就是这些：“区区骂名，又何惧之！”
　　声音落下，雅间寂静。
　　不过半晌，笔墨纸砚放在翁严清面前，正中间的宣纸上，在翁严清面前赫然是几道策论题，陌生的题眼却与当今大渊境况相贴合，只一眼他就认出摆在眼前的东西是什么，这是从未出现过的策论题……
　　“这是？”翁严清看向身边人，眼中有几分不确定。
　　颂安道：“我主子给你的考题。”
　　雅间另一处，应浮昇坐在其间。
　　沈云飞看向身边人，后者静坐着，眼睛微阖，似在养神。
　　“明明陛下已经下令查贪官，那些官员竟然还敢顶风作案，派人向这些学子动手！”沈云飞咬牙切齿，若非殿下让人盯着几日，这群学子现在可能已经身首异地了。
　　“因为春闱要到了，比起查贪，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应浮昇道。
　　党阀断尾求和，朝中根系盘结，早就是张庞然大网，有的人潜伏其间，难以探究。
　　“明明抄了贪官，但是朝间的贪还是根深蒂固。”应浮昇一时兴起，问沈云飞：“为什么？”
　　沈云飞听到这问题，脱口而出道：“那是抄得不全。”
　　“因为源源不断。”应浮昇语气很缓，似有困意：“有的位置没人了，就要有新的人补上。这个人是谁，是朝间那些人定的。我父皇再能深算，朝野之广，非他事事能及。”
　　杀贪官，不能杀尽，因为朝野还得运转，这是制衡。
　　党派便是如此，互相利用互相纠缠，各有利益。陈元礼费尽心思在太子党间耕耘，大皇子财权周旋，清流一派更是在国子监集会上笼络学子，为的就是这一场春闱。
　　“叶副官，这些劳烦你给大理寺了。”应浮昇看完诉状，递给旁边杵着的锦衣卫。
　　叶玄九看着这厚厚一叠：“……臣职责之内。”
　　叶玄九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留在这听这两人的对话，且这两人完全不避讳他，俨然没把他当外人。就这六皇子，被少将军安排来保护他时，叶玄九甚至只把他当成一个病秧皇子，结果现在他被迫清理了现场，还有一堆诉状递到他面前。
　　这些，他们将军都知道吗……？
　　雅间对面，颂安走来禀告，说翁严清已经动笔了。
　　“那殿下，为何要特意留下这翁严清？”沈云飞问。
　　应浮昇递完诉状，轻声道：“这人有谋，能在顺天府尹手中逃脱，数次在礼部官署前闹事，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替其他学子周旋……他只是一个文人。”
　　上一世很多朝中要员，都是战后这次春闱入朝为官。与前世相比，这次春闱前的情况更好，朝中空了这么多官职，若他是幕后人，必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所以陈元礼作为他安排在朝间党阀间的暗棋，才会在先前宁家出事时出风头，为的就是成为春闱的考官。朝中党阀想培养自己的人，幕后人自然也想。
　　“他们这些学子若真想为民除害，没有权柄，就什么都办不了。”应浮昇听着颂安禀告，笑道：“科举春闱，更是有心人的谋划。那位陈大人现如今万众瞩目，春闱考官换了又换，我那几位皇兄，会做什么？”
　　叶玄九哪能听不懂应浮昇的暗示，锦衣卫知道的秘辛更多，每逢科举各种舞弊手段频出，笼络考官买卖题目，夹带小抄进入考场……甚至交卷后特殊糊名，与阅卷官员暗通款曲。
　　而这些作弊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大理寺就算查，也查不尽，因为其中党阀运作，为了安插自己的人不择手段。
　　查贪官时，原先定下来的春闱考官中有两位因涉嫌贪污被暂时留职，内阁重新指定两位新考官，是皇帝的意思。这一变动打乱了朝中党阀的谋算，春闱会试，临时更换考官，便会导致提前打通好的关系乱了。
　　可哪怕这样，也很难阻止党阀的运作，因为那些人会谨言慎行，处处小心，舞弊手段更为隐蔽。
　　想到此处，叶玄九顿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雅间另一边的翁严清。
　　那他做的那份卷子是……
　　他背后生汗，回头发现应浮昇坦然坐着，端起温茶轻饮稍许，便听他道——
　　“所有人都在夹着尾巴，生怕自己的事办不成。”
　　应浮昇放下茶盏，“那如果这场春闱，变成一场笑话呢？”

第36章
　　京城各地，有人连夜重金收买新考官仆从家眷，有人托关系打探官员喜好阅卷流程，更有人已将夹带小抄的经义注疏密藏于鞋底、衣袖内衬、甚至是砚台夹层之中。
　　原先一些找了官员相助的权贵子弟因查贪遭拒，走投无路，最后只得小道消息那摸索出一两条消息。
　　春闱当头，不少权贵子弟宁可信其有，“此消息当真？”
　　“当真，那位是考官的仆从，说是从考官酒后探听来的消息，其余人都不知道。”某个权贵家的老仆说道：“此事周密，我们从仆从探听消息得知后已经将人——”
　　他比了个灭口的姿势，“此事仅少爷知道。”
　　权贵少爷大声称好，又想到什么：“朝廷这次会严查舞弊，稳妥起见，你去寻个替笔来……”
　　春闱考官更替，让京城各处意欲舞弊的权贵子弟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晃眼就到了春闱当日，因皇帝下令要严查舞弊，当日调动不少额外官员在礼部官署严查，夹带小抄的考生刚入内，就被要求脱去外衣鞋袜，笔墨更被仔细翻找，不过一个时辰，就搜查出不少夹带的小抄。
　　考生们人心惶惶，有几个心理素质不行的学生被搜出来，当场就昏过去了。
　　“那几个考生是国子监的，平日课业不错，怎么也走此捷径！”
　　“您不知道，带小抄的人多了，这些考生觉得若是不带，就会落人一程。”负责检查的官吏说完又喊道：“还有谁带的，莫要浪费时间，趁早交了了事！”
　　有几个学生被他这么一喊，诚实地将东西交出。
　　陈元礼面上温和，不少经过的学生见到他，忙行礼问好。他颔首致意，看着那些小抄接连被搜走，放手让这些搜过身的学生入场。他严苛的态度，博得不少学生的好感，暗赞这届春闱的主考官陈大人大公无私。
　　越来越多的考生进入贡院，无形中，买通关系的考生也混于其中入内。
　　陈元礼目光落在其中几个考生身上，他们分别来自不同的地方，被太子党、大皇子党等党阀秘密推动，不需他去特意为之，这些被他藏于各方势力的暗桩，就会受到他人协助，不费吹灰之力地送入官场。
　　那位大人筹谋至今，为的就是这次春闱。
　　“其他事情安排好了吗？”他与心腹低声道：“这次科举，不得有失。”
　　心腹明白：“大人吩咐的事情皆已办好，保证万无一失。”
　　国子监集会事发又如何，他不过是一清廉考官，自有他人替他推手。
　　假以时日，这些人就会成为朝中要臣，那时候便可以为那位大人做事……
　　陈元礼作着一副清廉刚正的模样，令人仔细审查，莫有作弊的事情发生，而后道：“人齐了，莫误了时辰，准备开始吧。”
　　贡院内，官吏们行动着。
　　贡院之外一处停留的马车上，在马车中的叶玄九看着考生来来往往，贡院大门即将关上。
　　他不由想到自家少将军的吩咐，不由看向旁侧闭目养神的六殿下，轻声道：“殿下，您的安排会不会太儿戏了！”
　　应浮昇微微睁眼。
　　叶玄九正欲多说，还未出声就听到应浮昇道：“见到这贡院外的临时官员了吗？春闱科举的考官乃至贡院大大小小官员，在这一月间变了又变，今日更有临时调来的官员搜查考生。”
　　叶玄九神色稍顿，应浮昇点到这，看着身侧比前世年轻的叶玄九：“所有人都谨慎为之，正因为谨慎，才需要儿戏，越荒唐越好。”
　　有时候正需要最朴素的方式，而且这件事到现在，戚寒舟都未阻止，那便是顺势而为。
　　因为高座上的那位，从查贪开始，就打算严查科举舞弊。
　　……
　　春闱如期进行，三场考试将近十日。
　　考试结束当日，所有的考卷从贡院移出，转移到礼部糊名封卷。春闱的几位考官坐在其间，负责监察的人也到了，这一步才是党阀运作重要一环。
　　几十个礼部吏员负责抄录，其中一个新吏抄到其中两份时眸光闪烁，意识到不对，忙看向旁人：“这两份卷子……”
　　旁边年纪大的吏员立刻道：“莫惹是生非！你就老实抄录，没看到几位大人都在吗！”
　　考卷如何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要是有问题，自然有大人们处理。
　　而若是在这时候点出问题，误了大人物的布局，那他们命都不够搭进去。
　　新吏闻言，看向其余正在抄录的同僚，无人出声，只好闭嘴继续。
　　他们的任务只有抄，至于谁舞弊，谁通过，那是大人物们说了算。
　　抄录沉默进行着，所有试卷抄录完，递交到负责的礼部官员处理，哪些试卷需要挑出来，哪些试卷需要特别放置，同处一室的几位礼部官员各怀心思，糊名封卷。所有人各有谋划，就在微末的平衡中，那藏于众多考卷中的问题卷子，竟然瞒天过海，悄然流入其中。
　　试卷由锦衣卫护送，全部送往国子监进行批阅。主考官陈元礼坐镇，各位阅卷官严阵以待，所有的试卷打乱分发到他们的手里后，负责监察的锦衣卫位于其间。见到锦衣卫时，有几位考官掩下心思，他们每一步都做得妥当，无事，一定无事。
　　几个锦衣卫位于批阅房外，盯着这些阅卷官批阅。
　　“你们快看这观点，经世之才！！赋税民生……居然还能这么解决！”
　　“这观点，我在另一份卷上看过。”
　　“我也是……等等，这策论上所提到的赋税之策，怎么一模一样！”
　　阅卷官们抽出试卷，分别摆出。
　　几位大儒面露疑惑，主考官陈元礼急忙前来。
　　卷面上是流畅清晰堪称完美的策论答卷，考生答出的赋税养民，严治酷吏的观点让人眼前一新……就连陈元礼看到这份卷，都止不住惊叹。
　　若是此卷，当排上前三甲！
　　可眼前五份考卷，叙述方式不同，但涉及到核心论点时，“役归于地、量地计丁”八字都分毫不差，引经据典竟如出一辙。
　　陈元礼指尖微颤，他喉结滚动，未等他压下这几份试卷。
　　旁边圣上亲派的监察官已然抽出其中三份，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考官。几位心怀鬼胎的阅卷官们心头一震，只闻监察官声音冷厉：“各位，今夜暂留此地。”
　　入夜，来自国子监的急报传入宫中。
　　国子监所有阅卷官被留在原地，锦衣卫闻声而动。涉及雷同的考卷被监察官挑出，有些甚至已经在批阅过的考卷里，被挑出来的考卷摆在几位考官面前时，有两人的脸色当场变得惨白，一两人还能说是政论偶合，但如果涉事的考卷一多再多，那便不是巧合了……
　　“副指挥使，国子监那边急报。”锦衣卫小声报。
　　戚寒舟听完锦衣卫的禀告，回头看向一片宫闱，摆手让锦衣卫入宫通报。
　　他回头，乾清宫灯烛未灭。
　　与此同时，锦衣卫闻声而动，春闱考官乃至守门官吏的名单已经呈到锦衣卫案前，随之指挥使下令，无数暗卫散入京城当中。
　　一夜间，京城各地，大皇子府、徐府……收到了来自宫中的消息！
　　国子监阅卷出事，锦衣卫就已然潜入涉事考官家中全面搜查。朝中各个党阀本以为春闱结束尘埃落定，就等着国子监阅卷拟定前三甲，谁能想到前面层层关卡都没出问题，结果就在阅卷这里出了事。
　　出的还是大事，非党阀间运作，而是泄题！
　　被选中的试卷出现五份相同的观点，后来监察官去翻查那些落第的考卷，还发现十几份，仿佛这些考生事先就知道策论题目，还提出了相同的解决方法。这怎么可能，唯独有可能的一点就是泄题，且有人特意为之。
　　“查贪在前，顺天府尹都倒了，哪个蠢货用这种办法作弊！”大皇子府内，幕僚们难以置信，大皇子更是震怒出声。
　　科举举办了这么多届，从未有出现过这么荒唐的作弊方式。一大群考生提前买题找替笔，结果这替笔还一文多卖，导致大量雷同的策论观点出现在考场上，这些考生如何买的题，背后出答案的人是谁，这题目从哪个环节泄出去的！？
　　徐府上，徐阁老听完宫中暗探禀告，眉头紧皱：“买卖答案，那答案出自何人之手？”
　　“说是一位民间书生，姓甚名谁一概不知。”
　　春闱前期，黑市中总有各种消息，不少黑心商贩坑骗学子买卖题目。
　　他们先前知道，但若真能那么容易搞到题目，哪还需要他们打通关系……所有人都没放在心上，谁知这次竟然是真的。
　　“那些权贵子弟也是狠，买完题目就把人杀了，谁知道被人做局了。”暗探说：“他们每个人都以为把人杀了万事大吉，但属下去问才知，说是杀了，他们也只是杀完抛尸护城河，可我跑遍京中各处，未听到河中有浮尸的传闻。”
　　这些买题的考生，个个以为自己做得周到，才敢大肆用上这份满腹才华的策论。
　　谁知道正是人人不敢声张，人人都觉得周全，才有如今境况。
　　徐阁老神色沉寂，如此出其不意的计谋，实则把人心计算在内，胆大又张扬，却不禁让人心生颤意。
　　“跟着陈元礼那几人，撤回来。”徐阁老道。
　　心腹听到这话赫然一惊，阁老这是……
　　“莫让其他人来徐府，春闱，要放了。”
　　他需要想的是，如何在这样的境地中减少损失，以及如何平息这场帝怒。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后面还有一章哈，往后翻~

第37章
　　清晨，鸟雀脆鸣。
　　应浮昇正在文华殿上课，不多时只见两位宫人来报，正在上课的太傅脸色微变，在宫人的指引下匆忙出去。
　　文华殿中他人哪见过如此情况，纷纷议论。
　　东宫的宫人跑来时，太子闻言脸色微变，赫然站起看向窗外。
　　“太子殿下！？”宫人道。
　　太子脸色难看：“外面什么动静？”
　　应浮昇循着太子的目光往外看，就看到禁卫伴行，似有好几位大儒赶来了文华殿。文华殿乃是皇子学习之地，往日仅有授课时才有大儒出入，但这么多位老师赶赴文华殿来，实属罕见。
　　这时，有人道：“你们不知道吗！？说是科举舞弊案发！”
　　“这些大儒们齐聚此地，恐怕是跟那些出问题的试卷有关了！”
　　“今早舞弊的事刚出，国子监就有学子游行了！”
　　“那不得去看看热闹！”
　　“走！”
　　应浮昇微微垂眼，将课本合上，余光落在已然跑出去的人身上。
　　“殿下。”沈云飞进宫前就听到消息，也知道他们在其中所做的手段，“这舞弊的事……”
　　他担忧事情会牵扯到应浮昇身上。
　　“看热闹去吧。”应浮昇起身，随着其余人走出去。
　　沈云飞稍顿，这时旁边的颂安道：“沈公子，人人都在看热闹，殿下也该去。”
　　文华殿偏殿，锦衣卫重兵把守，说是看热闹，其余人等只能在外围。
　　应浮昇记得上一世的春闱考题，前世后来他为了搅乱朝局摸清党阀勾当，留意到这届的考题。
　　他的父皇自战后明白朝中官僚勾结的危害，从彻查军饷查贪开始，为的就是稳固战后的大渊，所出的考题离不开战后文治。
　　只可惜到最后他父皇病亡，这朝中党阀也未能彻底遏止，更有后来逼宫。
　　国子监集会事发突然，那时春闱考题早已封卷，考官等官员在科举前都有可能发生变动，唯独一样东西不会变，那就是春闱考题。
　　除非出现巨大的变动，否则他父皇不会动这道题。
　　因为他父皇想要的，是能真正为朝着想的人才，而非投机取巧的庸人。
　　那些想走关系的考官们作假也会掺半，塞一部分自己人，留一部分有才学的学子。
　　当翁严清那满腹才华的答卷通过买卖题目混入会试之中，那特殊的用典与慷慨的情感，在前世数年后才闻名的赋税之策亮在那些大儒面前时，这会试中所有阴私将无处遁形。
　　那些抄了翁严清观点的卷子，只要有一两份呈上去，就会被真正清廉的考官看到。
　　文华殿外，戚寒舟微微侧目，见到远处站在主殿门口的应浮昇。
　　后者站在皇子之中，仿佛真如那群好奇的皇子一样，驻足观看。
　　两人没有正面相对，静候着身后文华殿风声。
　　文华殿里，大儒们，被临时调来的文官们面面相觑。
　　“各位，国子监批阅流程有误，此乃挑选出来的考卷，陛下有令，审卷不得有失。”荣公公携帝令前来：“各位，请。”
　　被选为新的阅卷官，在场众人神色莫辨，陛下是彻底怒了。
　　无人敢在这么多双眼睛下再动手脚，他们阅卷时，身后站着一锦衣卫看着，任何动作都将暴露无遗。
　　文华殿，悄声议论还在继续，朝间关系流通已有好几个学生知道，私下讨论着。朝中这么大的动静，国子监学子游行，有人泄题买卖考题的事已经彻底传开，整个民间都在骂这个偷题搅乱考场的人，有些学子担心火卷到他们身上，言辞激昂，毫不留情。
　　旁人的议论落在沈云飞跟颂安的耳尖，他们纷纷看向应浮昇。沈云飞进宫时早已听到骂名，其他人不晓得，可这些骂名背后是六殿下与写出答卷的翁严清。殿下不仅不阻止，还让人暗中散播，让这件事彻底传开。
　　“泄题的事情暴露，那这些人……”沈云飞问。
　　应浮昇神色自若，发生这么多事情在他眼里，好像都在意料之内，他笑笑：“若是没有怨言，这把火怎么会烧到这？”
　　国子监查贪，他父皇顺势而为。
　　现如今学子异动，那便会再次顺势而为。
　　“我们走吧。”应浮昇道：“乏了。”
　　再过一会就到午膳时间，他得赶回去陪同太后用膳。
　　颂安回殿收拾东西，沈云飞看着远处境况，心潮澎湃。他掩下心中颤意，回头时见到六殿下脸上浮现倦容，低头时隐隐咳嗽，他默不作声站在他跟前，挡掉远处吹来的风，“我送您回去，天气冷，也不多穿些……”
　　文华殿外，禁卫靠近，清理附近假意靠近的宫人。
　　文华殿内读书一事推后，整个文华殿将成为铜墙铁壁，直至所有考卷核查完毕。
　　叶玄九站在戚寒舟身侧，再看去时，原先站在远处的身影渐走渐远。
　　应浮昇与沈云飞走远，已没有再看这场热闹，叶玄九却看着那身影，心中惊骇万分，他们自然知道科举舞弊，也知道这些人暗中勾结，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官僚如此紧密，他们很难去撼动一场科举。
　　结果那么儿戏的手段，竟然真的让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地步。叶玄九不禁打了个寒颤，换作是他人，谁也想不到这事出自仅有十一岁的六皇子之手，真是智多近妖。
　　这样一个人，若是往后……
　　“少将军。”他委婉提醒，看向身边人。
　　戚寒舟直至远处身影走远才收回目光，他偏身，殿中一片静谧。
　　他不知道那人从何处得到春闱的试题，但他看得到这场春闱的结果。
　　买卖题目，科举泄题，只要这件事一发生，民意渐起。合适的刀就会递到高座那位的手上，自然也会到锦衣卫这边，春闱科举整个环节将会被彻查，涉事官员被控制，那些糊名的考卷会被重新整理……他的身后才是真正一干二净的阅卷场。
　　文华殿偏殿内，考卷被一一递阅，一个大儒看完，更有另一个文官审查。在陛下的旨意下，每一份考卷需多人查阅。
　　不过半个时辰，殿中异声四起，大儒出声——
　　“这卷如何通过的？！落第的那篇文章都比他出色！”
　　“张大人阅的卷，莫不是眼睛被猪食糊了，这种迂腐观点也能过！？”
　　被考官通过的试卷查出猫腻，平平无奇的文章被考官通过，反倒是策论出色的文章落榜被封，不止是考题泄露，封卷糊名各种手脚，霎时间所有弊端尽数暴露。
　　皇帝下令重新阅卷，此时环节中特殊糊名形同虚设，暗通款曲成了笑话。
　　提前买通的官员一个也都进不到这里，而是被锦衣卫带走，此时还关在暗房，等着文华殿的阅卷结果。
　　一日过去，最新的消息传到案前时，涉嫌科举舞弊的官员全部都被带到御前。
　　陈元礼跪在御下，被关几日他已经神色憔悴，眼眶凹陷，大理寺卿将所有呈堂证供摆上，在他身后的官员，要么涉嫌糊名作伪，要么私下勾结……随着文华殿重新阅卷，那些埋没的考卷被重新翻出，问题考卷全被撤下。
　　而他们这些在过程中涉嫌舞弊的官员，一个也逃不了。
　　皇帝道：“陈元礼，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
　　涉事官员大难临头，陈元礼完全不明白为何事情会走到如今地步，国子监事后他处处小心，哪怕成为众矢之的，也没有这么难处理，甚至说舞弊暴露，火也不会烧到他身上。
　　他没有跟其余官员私下来往，府中更无赃款……最多就是一个疏忽且御下失责的罪名。
　　偏偏舞弊案的起因是泄题，不止泄题，还提前买卖试题。
　　春闱考题为皇帝亲自拟定，层层封卷，早在三月前就封条放入库中，在春闱前七天才交由礼部官署，并且由主考官陈元礼启封抄录，往后经手之人屈指可数。
　　换句话说，除了皇帝就只有春闱考官知道题目，其中最先知道的人仅有陈元礼，也仅有他一人有足够的时间，能让题流入黑市。
　　可这份题，是怎么出现在黑市上！
　　陈元礼不知道，他半分消息都未告知他人，所有的谋划都是暗中进行，甚至想安插人，都是塞进其他党阀让其他人去运作。
　　这本是周全之策……
　　殿中，一众官员喊冤，陈元礼辩驳之语刚出。
　　高处的罪状摔落下来，在他面前展开，不止是关于这次舞弊的罪状，更有一些私密的事情被呈出，这些东西怎么会——
　　他见到这些脸色骤然一变，抬头看去，不远处徐阁老静站着，户部尚书神色冷漠，其余官员脸色沉寂，无人看他一眼。
　　无声间，好似无数推手铸就了结果。
　　更高处，皇帝一脸冰冷。
　　陈元礼颓然，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6：推一下，其余交给其他人。
　　其他党阀：该找替死鬼了。

第38章
　　“快！快看，揭榜了！”
　　京城各处，热闹非凡。
　　数日前，文华殿阅卷结果贴出，与其同出还有舞弊案。
　　随着朝间轰轰烈烈的舞弊案结案，牵出官员甚多，而最出乎他人意料的是陈元礼。半个月前，这位陈郎中是顺天府尹贪污案的揭发者，春闱结束，摇身一变他也成为其中一员。
　　国子监学子们闻言惧惊，不敢相信那位清正廉洁的陈大人竟然是如此道貌岸然之徒，直至看到那些确凿的证据才接受事实。
　　若无罪证，谁能想到曾经为民着想的好官竟然是朝野的蛀虫之一。
　　贪官被抄家，舞弊罪魁祸首皆已入狱，那舞弊昭告令下来的同时，科举名榜也张贴而出。这大抵是大渊朝间最隆重的一次揭榜，仿佛要盖去那舞弊的荒唐，国子监大儒亲自现身贴榜。
　　酒楼高处，街上的热闹传来。
　　翁严清站在窗前，看到沿街上学子的欢呼。在见到国子监名榜上方出现他熟悉的几人姓名后，他心中的负担终于放下，仿佛也被街上的热闹所感染。
　　远处鼓乐奏起，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的喜庆迎面而来，翁严清心跳如擂，目不转睛地看着，直至状元在下方经过，在百姓的吹捧中走向远处。
　　雅间内，声音传来，“若你能进考场，现今打马游街的人该是你。”
　　文华殿阅卷，策论上那治国治民之策，早被无数大儒翻阅过，更是呈到帝前。
　　其中举措，颇受帝赏，可惜笔者因涉嫌舞弊臭名昭著。
　　“骂名也好，读书人记住我也好。”翁严清说时，眸光里有朝向远处跨马游街的向往，“草民不遗憾，那篇策论能呈到大儒面前，呈到陛下面前，这便足以。”
　　他何尝不是走了一遍考场，写了一遍策论，也天下闻名。
　　屏风后声音稍停，又问他：“你不觉得可惜？”
　　翁严清哪会这般觉得，比起横死街头，他已经做到很多：“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官员贪污被查，科举舞弊落幕，百姓学子各有所得。
　　现今能走在街上的，皆是真才实学，是未来朝中砥柱。
　　屏风后的那人再次说道：“锦衣卫会重新为你做路引，给你新姓名，往后你去其他地方，亦可平安度过余生。”
　　翁严清知道，一旦他的文章在科举考场出现，那他就再无回头路可走，只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哪怕他这篇策论写得再出彩，署名永远只能是那位黑市买卖考题的敛财书生，且也没办法真正走到堂前。
　　哪怕他是为科举所做，但此等忤逆之举，会被朝野所不容。
　　远处案桌上还放着干涸的纸墨，只是他的心绪随着热闹远去渐渐平复下来。
　　从殿下将那份考题放在他面前时，他写下的每个字，字字如钉，将他余生牢牢楔进这场朝局棋局之中。
　　想到此处，他赫然跪下，俯首道：“六殿下。”
　　隔着屏风，应浮昇过半会，从屏风后走出。
　　他特意掩过声音，遮去稚嫩，也与他平日声线不同：“何时认出我？”
　　只是翁严清猜出他，他并不意外。
　　“国子监集会，是您的主意，非陈元礼。”翁严清说道：“我曾在他座下学习，明白他的秉性，往日他虽表现清廉，却也圆滑谨慎。这样的人哪怕接到帝令，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应浮昇垂眼，见到俯首跪在地上的翁严清，他俯身虚扶，指尖未触其衣袖，却似有千钧之力托起那低垂的脊梁：“你早知我是谁，却仍写那份策论？”
　　翁严清抬头，见到面前年幼的六殿下，他喉间微动，声音沉稳：“殿下以稚龄执局，为天下学子，草民甘愿为之。”
　　应浮昇神色平静，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清冷，“你怎知？我不是为了自己？”
　　他笑笑：“你策论出色，大儒夸赞，我不过是借你之力成就，利用你达成目的而已。”
　　翁严清神色微怔，与其对视时，落入那双无波无澜的眼中。
　　那双眼里没有少年人的稚气，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寒光。
　　不过半晌，翁严清再度俯首：“草民愿为殿下鞠躬尽瘁。”
　　应浮昇看着眼前人，眸光微垂，也未再扶起他，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只是道：“太仆寺少卿那缺个洒扫书童，云飞，你之后领他去。”
　　门外，沈云飞进来应是，忙将翁严清扶起来。
　　翁严清起身时袖口微颤，他望着已经走远的应浮昇，见着那道瘦小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雅间尽头，他俯身郑重地鞠了个躬。
　　“你若隐姓埋名去往他处，待风声渐过，也有机会入朝为官。”沈云飞道。
　　翁严清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明明他只是十六岁举人，只写过几篇文章，并无其他长处。那位殿下却愿意将考卷给他，以殿下的能力，想要几篇夺人耳目的策论文章，可以寻到更稳妥的人来写，何必在意他这一刺头书生。
　　国子监集会，读书人入朝，为天下人择主而栖。
　　为臣，为幕僚，并无差别。
　　况且，那位殿下与其他人不一样。
　　……
　　酒楼暗处，马车已在等候。
　　叶玄九策车，几名护卫随行。
　　戚寒舟看到应浮昇掀帘进来，见到他时，少年微微摆手让身后的人暂留，独身进入车内。
　　车帘垂下，车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京城各处都是春闱名榜的热闹，唯有他二人清楚，从几月前这便是有意为之的谋算。应浮昇坐在戚寒舟的对面，“翁严清会留在京城内，还请少将军给他一个合适的身份。”
　　翁严清在那些官员里就是个递诉状的刺头，查贪至春闱舞弊，那些官员自顾不及哪会注意到一个连科举都没去过的书生。戚寒舟道：“他的诉状递交上去时，叶玄九替他模了字迹。”
　　意思是，往后若有人通过黑市字迹查到大理寺，也对不上人。
　　应浮昇勾起一笑，“谢谢少将军。”
　　戚寒舟看他，他这是明知故问，“你是要留他？”
　　“我是利用他。”应浮昇纠正他的说法，他从不觉得有什么是绝对信任，合作不过是利益往来。他语气平淡：“他有能力，我用他完成我的计划，他自然可借我实现他的抱负。”
　　人之往来，平等交换而已。
　　戚寒舟看着他，见他漫不经心的语气，仿若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但就是这种平静，他把朝中每个人所思所想摸得一清二楚，算无遗策。
　　数月前二人在慈宁宫密谈提到陈元礼至今，京城接连爆出两宗大案，大理寺等三司忙得脚不着地，贪官污吏尽数下马。
　　帝王看似震怒，实则龙心甚悦。
　　早在战乱时，蛀虫便是帝王大患。
　　能对帝王心的揣摩细到极致，应浮昇谋算极深，否则这其中哪一环走错，皇帝最先怀疑的就会是他或者是锦衣卫。
　　“礼部在朝中的地位很特殊，前礼部尚书侍郎下台，新来的尚书熟悉时间不够，若不干预，以陈元礼在朝中立忠诚的形象，他会获得新尚书的信任，继而成为他的心腹。”
　　应浮昇冷笑，陈元礼在各个党阀都有自己的人，若是他成为新尚书的心腹，与礼部落入他手中无疑，“到时候就不止一个科举，凡礼部能及的地方，陈元礼都有办法做局。”
　　戚寒舟道：“大皇子党的人被拔，陈元礼作为看似太子党的钉子，会给人错觉。”
　　徐家会以为礼部是他的人，实则礼部是在陈元礼幕后那位真正操局人的手中。若数月前应浮昇没点到陈元礼，那此时春闱科举落幕，各个党阀都以为自己安插的人成功入朝，实则是幕后人的棋遍布朝中各处。
　　礼部会成为幕后之人操持朝政的暗手。
　　“所以你一开始算计对付的就是他。”戚寒舟道：“一旦事发，陈元礼就会成为废棋，没有任何价值了，被党阀联手推出来当替罪羊。”
　　能在朝中做到为官清廉，且能安插其他暗子去往其余党阀势力，陈元礼这个人干净不到哪里去，但他隐藏得太好了，锦衣卫原先难以注意到他。
　　“没有弄死陈元礼的直接证据，我没有，但徐家有。”马车走起来摇摇晃晃，应浮昇压制着喉间的痒意，他闷咳两声，“陈元礼有把柄在其余党阀手中，其余人才能信他。”
　　只是这些秘事，若等陈元礼被提拔到更高的位置，这些就可以成为朝中党阀要挟或者与陈元礼合作的筹码，毕竟一个深受帝王信任且前途无量的礼部郎中在将来可以合作的地方太多了，这也为什么陈元礼成为诸多党阀眼中钉后还能屹立不倒的原因。
　　所以只能，借刀杀人。
　　泄题是咬不死陈元礼的，应浮昇想要的是朝中党阀出手对付陈元礼，这么大的科举舞弊案，需要有一位份量足够且能镇住民间怨言的替死鬼，作为引导国子监机会舆论的陈元礼是不二之选。
　　比起其他暗桩，陈元礼一个在国子监集会背叛过一次的人，老狐狸们对他的信任几乎没有，不若趁此机会，拿陈元礼来掩盖是非。
　　“你盯着的那个人，动了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颔首，国子监那个伪徐家人谨慎了几日，“已经让人跟着了。”
　　应浮昇心想，唯有陈元礼没了，才能把幕后人在礼部布局连根拔起。那人谋划这么久，把陈元礼这种暗棋都推出来用，显然对礼部乃至春闱势在必得，这次春闱舞弊不止废了个陈元礼，还将那些原本意欲塞进朝中的棋子废掉……无疑直接废掉那人几年的布局。
　　那他会干什么？
　　其他人看不出来，这个能敏锐捕捉到他落水变化的幕后人，猜得出来这些与他相关……如果是幕后人，那现在就该有后手了。
　　他想着，思绪渐渐走远。
　　数日的疲倦倾袭而来，应浮昇忽然感觉到冷，未等他将脑中思绪敛清，阵阵困意袭来。
　　马车内安静下来时，戚寒舟看到对面的少年倚在窗沿，他合衣拢手，不知不觉间阖上眼，呼吸平缓。
　　“殿下？”戚寒舟问。
　　对方没回应。
　　窗外马道上热闹传来，应浮昇眉间微蹙，似是畏寒地缩了缩。
　　马车周遭已换成了叶玄九的人随行，戚寒舟正欲起身去唤他的随身宫人，刚动作时马车忽地一颠，他眼疾手快地扶着将要往前倒的少年，余光往外看去。
　　确定只是路程颠簸，戚寒舟才回神。
　　而倚在他臂间的人，半分未醒，反倒因为窗外的风寒，而往他的方向倾靠取暖。戚寒舟身形微顿，人已经靠向臂弯，微微蜷缩着。
　　马车是叶玄九备的，其中并无御寒之物。
　　戚寒舟巡视四周，最终单膝跪地，轻声扶着他坐稳，另一只手解开身上的披风，轻轻地覆在他身上，只是触及到他指尖的冰凉时神情稍停。
　　论年纪，这位殿下不过小他四岁，却一点也看不见年龄的痕迹，举止谈吐，魄力胆气，不输朝间任一皇子。
　　若他的身体再康健些，此人能做到的事情更多，而非现在，连一点寒风对他而言仿佛都是侵入骨髓的威胁。
　　五月，已快入夏。
　　应浮昇的身体还是冰的，数日相处，这人运筹帷幄算计众人，让他快忘了这人的身体早就被碎红子荼毒至深，经不得疲劳。
　　戚寒舟将披风裹得更紧些，遮住他半张清瘦的脸。
　　正欲收手时，他眸光微顿，瞥见少年颈侧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痕——那是护国寺时他刀刃所伤。
　　已过数月，依旧留痕。
　　马车碾过青石板，咯吱作响，而应浮昇眉心却未舒展，仿佛梦中并不安稳。
　　戚寒舟敛目，伸手为其敛衣避寒。
　　忽然间，少年微微睁开眼。
　　这一动静，戚寒舟替其敛衣的手停下，“醒了？”
　　应浮昇未回应，少年眼皮半敛，眼神幽静，微微看向他来。
　　那眼睛静若寒潭，带着三分倦意与审视。
　　只是掠过他的面孔时微微停留，似在确认眼前人是否可信，又似乎在透过他脸仔细辨认着什么。
　　“戚寒舟。”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呢喃。
　　戚寒舟骤然回神。
　　“是你啊……”应浮昇悄然垂眸，眼下浅淡阴影，呼吸又缓了下来，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马车颠簸时错觉。
　　唯有戚寒舟目光晦暗，看向陷入沉眠的他。
　　那声称呼，不像往日那般客气喊着少将军，仿佛念着不一般的名字，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熟稔的确认，又像是许久不见的问候。
　　仿佛两人，早已认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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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颠簸甚久，应浮昇骤然惊醒时，身边只剩下颂安一人。梦里的虚无与昏暗逐渐消散，变成眼前摇晃的光影，马车外日光撒进，似是驱散了那种暗无天日的光景。
　　他稍一动作，身上披风垂落。
　　应浮昇一顿，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上的披风，梦魇从他身上退去。他摸着盖在身上的披风上，似乎还残存着另一人的气息，带着一丝锐利……那是很淡的血腥味。
　　兵戈刃血，戚寒舟身上总有血味，他从不收敛这些。
　　他摩挲着披风，方才久违地梦见了从前的戚寒舟。
　　“殿下醒了？”颂安问。
　　应浮昇嗯了一声，他稍稍蜷缩着身体，察觉到外面马车车夫已经换成自己人了：“人走了？”
　　“副指挥使已经走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颂安说着，见应浮昇一脸倦容：“殿下，快到宫门口，回去后沐浴更衣，好好歇息。”
　　今日回宫的时辰尚早，应浮昇微微坐直身体，动作时感觉骨痛酸软，他稍稍碰了下自己的额间，察觉不到温度，但他估计体热是爬上来了。
　　未等应浮昇换步舆，马车外传来一唤声——“殿下。”
　　应浮昇掀起车帘，见到驻留在宫门处的荣公公。
　　目光相及，荣公公道：“陛下猜您差不多也回宫了，令老奴来接您。”
　　应浮昇颔首，指尖松开车帘边缘，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倦意与警觉。
　　荣公公笑意未达眼底，在他身后步舆已经备好，正如他所言那般等候多时。
　　“与祖母说一声。”应浮昇低声吩咐。
　　荣公公道：“陛下已遣人去慈宁宫知会太后娘娘了。”
　　应浮昇指尖微顿，眸色一沉，却只垂睫轻应：“劳烦公公。”
　　说话时，不经意将身上的披风往车舆深处藏。
　　颂安立刻明白殿下的意思，这件披风不该出现在皇子的车舆上，“奴去一趟慈宁宫，殿下给太后娘娘带的糕点也一并带去。”
　　应浮昇点头，随后下车换步舆。
　　荣公公躬身引路，步舆轻晃入宫门。
　　应浮昇微微看向这位跟在他父皇身边多年的荣公公，若说锦衣卫后来彻底为戚寒舟所控，成为悬在朝间百官头顶的一把刀。那宫廷中还有一重要人物，便是这位荣公公——他掌着内廷司礼监，执掌印信、通传诏谕，是他父皇洞悉一切动静的耳目。
　　锦衣卫乃他父皇亲卫，未设立缉事厂，宫中宦官由司礼监管理。
　　荣公公是自他父皇少年时就跟在他身边的人，备受信任。前世，在他父皇病重驾崩时，守在他父皇身边的似乎就是这位荣公公。若说太后离世对后宫权柄有所影响，导致有眼线潜入乾清宫，安插到他父皇身边。
　　这位久伴帝驾多年的亲信……脱得开干系吗？
　　荣公公步履无声，应浮昇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前世等新帝宫变时，被幽禁冷宫的应浮昇已经被断耳目，与外界彻底隔绝，不得御前消息。他父皇过世前身边有谁，新皇又如何绕过层层戒备的宫廷发动宫变，这其间越过的不止是宫中禁卫，更有戚寒舟去北境前留在宫中的耳目。
　　“殿下？”荣公公道。
　　应浮昇暗道此人目光毒辣，佯装有些苦恼的样子，应道：“荣公公，你可知父皇找我什么事啊？”
　　荣公公看向他。
　　“我最近功课不太行。”应浮昇有些忐忑。
　　荣公公见其苦恼的模样，笑道：“陛下未提前告知，殿下去了便知，不必担忧。”
　　很快，乾清宫到了。
　　宫内安静，应浮昇还没进去就注意到地面擦干的茶渍，他脚步微滞，装作没看见地往里走。而他往里走时，皇帝已经微微看过来，见他面露忐忑的模样，轻声道：“宫外玩得尽兴吗？”
　　应浮昇闻言脸色微白。
　　皇帝见到他这一举动，不由失笑：“朕还未说你什么，怎就这副脸色？”
　　“儿臣近几日功课没做好，又出宫耽于享乐。”应浮昇垂着头，事无巨细地回顾着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仿若怕自己哪里说不到位被责罚。
　　皇帝目光沉静地扫过他微颤的肩头：“国子监说的时候，不是说得很好吗？”
　　应浮昇抬眼，恰撞上皇帝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喉头微动，“那是陈大人的意思，儿臣说得不好。”
　　“你两位皇兄想着自己的私事，你倒是胆子大，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查贪。”皇帝走近他，“那会胆子大，这会在朕面前如何胆怯成这样？”
　　应浮昇指尖微蜷，垂眸道：“那时……儿臣有私心。国子监那么多学子在议论，儿臣想到父皇布置的课业，赋税政论我不懂，恰逢那会云飞与其他学子谈及吏治，我听了好一会。陈大人不敢细谈，儿臣想着为何区区贪污不敢谈，分明在场那么多大人在，大家集思广益不就可以解决吗？”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集思广益？你倒把国子监当议事堂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可知道陈元礼已自戕于诏狱？”
　　应浮昇脊背一僵，顿然下跪。
　　脑中思绪陡转，陈元礼自杀了……？
　　戚寒舟在马车里没提到这点，那就是今早发生的事。
　　诏狱非常人能及，进诏狱基本上是进锦衣卫的地盘了，陈元礼舞弊案后待审决，有机会入狱见他的人屈指可数，想要自戕也非易事，谁给他递令自戕？！
　　沉思间，他指尖骤然掐进掌心，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皇帝见他仓皇的模样，看来初听陈元礼自缢的状况不似作假，“你慌什么？朕没怪你。”
　　应浮昇佯装神色，不敢抬头：“儿臣以为他是好人。”
　　陈元礼走到如今地步，其中推手与暗桩皇帝自然一清二楚，其余人都在忙着与陈元礼撇清关系，唯有他这个儿子，还在这时候辩解几句陈元礼曾为好人。他没有再问，几月前这孩子也是这般跪着给他母亲求情，现今看着，比之前多了几分胆魄。
　　倒是与那群纨绔混迹，口齿伶俐了些许，不乏是件好事。
　　“陈元礼自戕的事还未传出，国子监近日学子情绪高涨，国子监那边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皇帝视线掠过面前的孩子，他神色间意味未明，似是随口提起：“想安定情绪，唯有天家。你两位皇兄最近分身乏术，这件事，倒是得交由你合适……”
　　“儿臣领命。”应浮昇道。
　　应浮昇答应得快，皇帝眼中掠过一分诧异。
　　应浮昇应完似有些慌乱，很快他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儿臣能办好。”
　　他敛去观察之色，犹豫稍许，道：“父皇近日，要多注意休息。”
　　皇帝眼底微深，看向眼前这孩子，见他毫不犹豫的应下了差事，但应下了之后又担心能力不足而有些恐慌。
　　他近日确实因为朝中党阀的事休息不佳，这孩子一向怯懦，却在这时候应下这差事，他掩去眸中深意，“起来吧。”
　　“过来，与为父下两盘棋。”
　　应浮昇愣住，下棋？
　　宫人将棋盘摆好，应浮昇还杵在原地，看起来像是茫然无措。
　　“陈老说你棋艺都不会，课堂论棋道的时候，你与沈云飞玩跳棋？”皇帝抬眼看他，见到面前孩子垂头不语，“现在学，也为时不晚。”
　　“坐。”
　　应浮昇只好老实坐下，不知他父皇为何突然留他下棋，斟酌着如何表现才符合帝心。他沉心下棋，内心揣摩着父皇的用意，试探他？试探他藏拙，还是疑心国子监与舞弊案两事过于巧合？应是后者，不然不会特意拿陈元礼的事来敲打试探。
　　思绪间，应浮昇已经落了几子。
　　皇帝在他落子时，眼角余光落在他下子手势与途经上，“心莫乱。”
　　应浮昇稍顿。
　　不知不觉间，他姿态放松，着眼于棋局。
　　一盘本该碾压的棋局，在皇帝的有意为之中，逐渐下到天色见晚。
　　皇帝留应浮昇用过晚膳，才见那孩子渐渐离去。
　　荣公公见状道：“六殿下聪慧，必定能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
　　“他有点小聪明在，陈元礼非朕的旨意，往日在朝圆滑，有些事他办不出来。”皇帝表情逐渐趋向平淡，案上被反盖着的奏折是参皇子的。科举舞弊案中牵连出来的是他那两个在朝间斗得不可开交的好儿子，“那时，陈元礼或有引导，但有些东西怕是这小子的主意。”
　　“倒是我那两个好儿子，笼络权贵结交寒门，朕还在位，他们倒是想着够远。”
　　皇帝无心再去看那些奏折，有时候势头过旺，就得敲打：“小六在国子监学子间有耿直赤诚的名声，这事该给他办，也好让那两个清醒清醒。”
　　荣公公明白，陛下这是想借六殿下敲打那两位……
　　皇帝回身，余光瞥见棋桌上的棋，观棋如观人，应浮昇的棋乱中有序，他确实对棋艺一窍不通，却会在不经意时落子出奇。
　　“不过这孩子，倒是让朕有几分意外了。”
　　虽然能力尚浅，胜在有赤子之心。
　　太子和大皇子笼络朝臣的时候，只有这个孩子还在担心他的身体。
　　关于应浮昇，锦衣卫早将去年始末查得清清楚楚，能在望月庭时出声为母辩解解围，仅凭赤诚之心不够。皇帝早就留意过他，可惜幼年时被宁婉养成那般性子，若是早日培养，未必不能担起其余职责。
　　皇帝漫不经心地问：“国子监那些老东西，近日状态如何？若无事，让他们进宫来吧。”
　　荣公公垂眼时眸中掠过惊色，陛下这是要为六殿下择师。
　　……
　　入夜，应浮昇出来时，乾清宫的宫人跑来，说是步舆备好。
　　宫人替他备好了外衣与暖汤，应浮昇谢过圣意，扫见眼前准备妥帖的步舆，明白这些准备有何用意。
　　一路到了慈宁宫外围，应浮昇下轿，颂安已经迎上来。
　　见他人走远，应浮昇轻声问：“我去之前，乾清宫去过人是吗？”
　　颂安在这期间已经探听清楚：“是，陛下召见两位殿下，大发雷霆。太子殿下闭宫不出，大殿下出宫时脸色不虞。”
　　应浮昇若有所思。
　　“太后娘娘在等您，说今日宫中做了几样甜点。”
　　颂安道：“听闻您回来，已经让人热上了。”
　　应浮昇听到太后，步伐不禁快了些：“我这就过去。”
　　他往里走，内心揣摩另一件事。
　　戚寒舟匆匆离去，恐怕与陈元礼自戕一事有关。如此匆忙，便不是帝令，而是有人越过权限，买通诏狱间的办事人。他父皇认为此事与两位皇兄有关，毕竟陈元礼是被老狐狸们推上去当替死鬼，他死得越快，越不能翻案。
　　那些人自然迫不及待……可他知道，陈元礼背后另有他人。
　　如此暗手，且敢在帝前行事，不会是徐家或者云家，只能是那个人。
　　春闱的挑衅几乎让那人功亏一篑，如此重创，还损失陈元礼。
　　那这人下一步会做什么？再动太子党间的棋子吗？会是谁？
　　思索间，他已经走进慈宁宫。
　　就在这时候，宫间突然一阵骚动，突发的动静拉回应浮昇的思绪，只闻几个宫人跑出，高声喊着什么传太医。颂安一顿正打算问清楚，身边的殿下早已快步跑去。
　　殿内，佛珠散落一地，檀香萦绕。
　　太后紧闭双目，神色苍白，被几位宫人扶着坐在榻上，身边于姑姑一脸凝重。地上还残留碎开的药碗，应浮昇疾步上前，余光扫向殿内跪伏在侧的宫人们，几个服侍太后的女官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看到此景，应浮昇指尖嵌入掌心，脸色陡沉。

第40章
　　“六殿下来了。”
　　应浮昇视线掠过在场的宫人，都是这段时日他眼熟的人。自从几月前医童的事发生，慈宁宫先后换过好几批宫人，如今伺候在太后身边的都是跟随了她很多年的老人，平日吃食都是信得过的人经手……是这些人吗？
　　颂安注意到自家殿下的脸色，忙吩咐其他人去查小药房。
　　“颂安公公，小药房那边不可能出错。”宫人小声道：“自从六殿下那事后，陛下特意交代过，现今慈宁宫都是自己煎药……”
　　颂安谨慎道：“查了先，以防其他问题。”
　　殿下的脸色很不好，颂安看得出来。
　　找太医的宫人已经去了，于姑姑扶着太后坐好，应浮昇靠近时看到太后面色很差，趁着于姑姑吩咐其他宫人，他默不作声地搭在太后的脉上，过了半会才放开，他看向旁人：“怎么回事？”
　　慈宁宫宫人第一次从殿下口中听到这般语气，一位掌事忙道：“太后娘娘今日从护国寺回来后头疼病犯了，娘娘没当回事，只是吩咐奴才们煎几贴旧药缓和，方才喝药时打翻了药碗……”
　　太后微微睁眼，见到榻前的应浮昇，见其脸色苍白，以为他被吓到了，轻声道：“小六回来了？”
　　应浮昇回神，发觉不知何时太后已经醒了，“祖母？”
　　太后安抚地拍了拍他，“担心了？祖母无事。”
　　殿内的东西很快收拾干净，太医听到消息就赶来，褚太医见状忙拎着药箱过去，二话不说就为太后施针缓解，应浮昇沉默地看着太医诊治，眼中一片沉色。
　　“皇后娘娘到——”
　　殿外一声呼声，徐皇后到了。
　　慈宁宫出事，她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见到太后的状况让人去药库拿了几味安神缓疾的药来。她稍一靠近，就见到俯身守在太后身边的应浮昇，后者神色苍白，唯有手一直紧紧握着太后，她目光停在应浮昇身上几息，随后吩咐身边宫人动作轻些。
　　应浮昇心思停在太后身上，在后世太后就是病疾发作，重病离世。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时间应该在几年后。这段时间他让颂安一直观察着慈宁宫的情况，并无特殊迹象发生……
　　太医还在诊治，应浮昇皱眉看着褚太医。
　　褚太医眉头紧皱，诊脉后起身禀告：“太后娘娘应是旧疾犯了。”
　　应浮昇稍愣：“旧疾……？”
　　徐皇后闻言，视线微落在应浮昇身上。
　　褚太医见六殿下脸色，想到方才六殿下受惊的模样，耐心解释道：“太后娘娘前段时间便有咳症，年轻时曾受过严重风寒，落下的头疼的毛病……但娘娘此病，好几年没复发了？”
　　于姑姑说道：“可能是今日外出见风，加重了。”
　　应浮昇正欲再问，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出声——
　　“母后旧疾早年已痊愈，几年未曾复发，可否有其他原因？”
　　应浮昇稍顿，回头时看到许久未出声的徐皇后。她来了很久，慈宁宫其余事情被她安排妥当，静听许久，先应浮昇一步问出疑点。
　　他垂眼避开目光。
　　“积寒甚久，也可能骤然发作。太后娘娘平日爱逗鸟纵马，常年见风，若思虑过度也有可能。”褚太医再诊，随后道：“开几贴药看看，娘娘这段时日不宜操劳，休养时日应能好全。”
　　太后平日身体健朗，应是这几年陛下出征，思虑过多所致。
　　太后道：“哀家知道了。”
　　太医忙去开方让医童去煎药，太后没完全昏厥，缓过来后状态好了很多，于姑姑正在给她按摩缓解额间不适。
　　褚太医开方，徐皇后借过一步，询问细节。
　　应浮昇听着太医与徐皇后的闲谈，神色渐渐沉下来，他不知道太后原来有旧疾，且这个毛病恐持续了很长时间。
　　只是旧疾？而非有人特意为之？
　　徐皇后询问一二，回头时见到应浮昇站在身后，似乎听了许久。他站在那，似是垂眼思考，从太医论证病症开始，他就一直沉默着，其余人听闻太后旧疾皆是松了口气，唯有他形单形只地游离在外，目露凝重。
　　那双眼睛里，仿佛有看不透的心事，心系在太后身上。
　　“小六，过来。”太后忽然道。
　　应浮昇一顿，太后伸手抚开他额间凝色，“说了，祖母无事，莫担忧。”
　　“娘娘？”褚太医见徐皇后没再问，疑惑再问。
　　徐皇后回神，敛去目中思量，“若辩证中有疑点，还请太医遣人去趟坤宁宫。”
　　褚太医说知道，很快去忙开药的事。
　　徐皇后再回头时，应浮昇正与太后说着话。
　　太后抬手轻拍他臂膀，声音微哑却温和，却似安抚。
　　宫人悄悄过来，向徐皇后请安。
　　徐皇后与于姑姑交代两句，转身走出慈宁宫。
　　“查过了吗？”徐皇后问。
　　宫人急忙说道：“奴婢去细查小药房，太后今日饮用的药汤并无下毒的痕迹。”
　　“只是旧疾复发？”徐皇后眸光微凝，“会不会有其余前朝秘药的可能？”
　　“奴等是按照当初太医院的秘法检查，药物并无差别。”宫人道。
　　徐皇后沉目，吩咐其他人安排慈宁宫事宜，余光看向身后的慈宁宫。她彻查数月，在宫中并没有发现除碎红子外的秘药，那秘药仿若昙花一现，可她心有不安，总觉得甚是不对，偏偏彻查下来，没有发现其余问题。
　　今日太后出事，联想慈宁宫先前医童旧案，这种疑虑加深了。
　　“太子呢？”徐皇后问。
　　宫人支支吾吾：“殿下白日受陛下责罚，东宫避宫，说是身体不适，应是没收到消息。”
　　时过了这么久，其余妃嫔都听到消息，已经派人过来。
　　东宫却一无表示。
　　“令人去叩东宫门，让太子来给太后请安。”徐皇后转身欲走，掠过应浮昇的身影时稍停半瞬，才抬步离去：“算了，今夜太后需休息，让他明日再来。”
　　……
　　应浮昇在榻前陪伴，直至太后休息，他站起来时步伐稍缓。
　　颂安忙过来扶住，一伸手碰到不知何时滚烫的手心，他惊呼道：“殿下！”
　　“无碍，只是发热而已。”应浮昇道：“小药房查过了。”
　　颂安将事情一一交代，也包括徐皇后派人查药房的事。
　　应浮昇听到徐皇后时神色稍动，很快敛去，注意到其间细节。
　　“太后娘娘应是旧疾。”颂安道。
　　应浮昇闻言侧目，“若所有人都这么觉得，那就不是旧疾。”
　　颂安讶异，可是没有任何药物左右的痕迹，若不是旧疾，何时能引发太后的病症。应浮昇兀自往前走，脑中已将所有过了一遍，今日太后骤然发作或许是见风……可头疾不一定是。
　　“是有人对太后动手！？”颂安意识到什么，“是冲着殿下来的吗？”
　　走近内室，应浮昇看他：“祖母是一朝太后，他若是想冲着我来，未免也太没把皇室放在眼里。若有这本事，他当初直接杀我，更能了却后患。”
　　“他目前还不敢，或者说他还不敢真正触怒帝威。”
　　那人当初能让医童来慈宁宫探听情况，在宫中必有其眼线……但对自己动手时，那人采取的手段是过量的药，此举不会致命，只会悄无声息残害他的身体。等到发现时，他可能因为宁妃出事伤心过度，病入膏肓过世，而非谋杀刺杀。
　　再加上这人在后宫中早有布排，当年宁妃换子的事是他促成的。
　　因为这点，应浮昇先入为主地认为此人在宫中手段能一手遮天，可他忽视一件事，一手遮天是后世的结果。若此人真有这本事，何必步步为营等到几年后，算计太后，埋下眼线，再协助新皇发动宫变。
　　就连对付他的手段，也不是徐徐图之。这一方面想试探他背后是否有其他人支持，另一方面恐怕是那人目前还不敢冒然对他下手……因为他父皇在。
　　因为接连动手，会在让本意整顿朝野的父皇留意后宫，这对幕后人而言不利。
　　可惜被戚寒舟发现了，那人只能转由推动他成为众矢之的……此举何尝不是在遮掩自己？
　　“那人在宫中有布局，但废了个宁妃，打乱了他的计划。”
　　应浮昇喃喃说着，他的神色略有异常，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若我是他，现在会重新布局。”
　　颂安脸色微动，正欲提醒他一声，“殿下？”
　　年幼的殿下往前走，明明在烛火间，形色间却有几分孤独。
　　应浮昇却已走到了那盘乱棋边，他于棋篓里抓出几颗，撒在棋盘间时杂乱散开。他的瞳间倒映着旁边的烛火，摇曳间衬得那瞳间深沉妖异，“为什么呢？”
　　现今后宫的权柄还在太后跟徐皇后的手中，还有个云家所扶持的云贵妃在，而他培养的暗棋宁妃已经废了……唯一的突破口在徐皇后身上。
　　那人在徐家有布局，那在徐皇后身边自然也有，当年换子的漏洞恐在徐家那边。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宫中重操布局……就走到了前世的轨迹上。
　　“你派人留意坤宁宫。”应浮昇回过神来，吩咐颂安。
　　太后若是卸下权柄，权利会大部分让渡到徐皇后身上，如此一来，徐皇后身边的女官宦官借由皇后的吩咐，可以暗中谋私的东西就变多……那人就可通过徐家，重新布局。
　　那徐皇后与假太子身边的暗棋会动。
　　颂安称是，随后他想让殿下休息，却见殿下已走去榻边，并无传唤太医的打算。他敛去心思，担忧殿下身体，吩咐宫人：“为殿下熬碗退烧药，莫惊动于姑姑他们……”
　　……
　　太后旧疾复发的事过了几天，其间宫中嫔妃频频来探望。
　　应浮昇直至太后好转才动身，锦衣卫那边戚寒舟已托叶玄九传来最新的消息。
　　宫中不宜见面，两人私会时，锦衣卫已屏退酒楼附近眼线，当戚寒舟踏入雅间时，应浮昇已然坐着，与数日前想见，他眉眼间似多了一份郁色。
　　“慈宁宫的事，陛下吩咐细查，目前暂无线索。”戚寒舟先说了这事。
　　应浮昇抬眼看他，“你留锦衣卫的眼线在宫中了。”
　　戚寒舟没直接承认，而是说到另一件事上：“陈元礼死于毒药，有人进入诏狱，趁着锦衣卫换防时下手药杀。”
　　“何人下手？”应浮昇问。
　　“能出入其间，除了锦衣卫只有三司官员。”戚寒舟道：“那些官员锦衣卫已经细查了，死了一个。”
　　三司会审，科举舞弊锦衣卫暗地里携帝令行动，明面上查贪与舞弊借由三司行动，其余官员都关在刑部大牢，唯有陈元礼等几名官员被锦衣卫压在诏狱，在此其间三司为梳理案情，会与锦衣卫请令，才有机会入内审查。
　　“死了一个，对方灭口。”应浮昇喃喃道：“真利落啊。”
　　戚寒舟闻言，思绪稍动。
　　应浮昇坐着，他惯性将自己的手藏于袖中，坐时却格外端正，无半分闲散，反倒有种让人看不透的感觉。此时诏狱中陈元礼离奇死亡，线索断绝，操局人在暗，而这些落在应浮昇眼里，他也只是眉间多了一分凝色。
　　忽然间，应浮昇看过来。
　　戚寒舟凝神，与对方目光相及，刹那间他仿佛从应浮昇眼中见到什么，那种奇怪的熟稔感再次涌了上来，“你想做什么？”
　　应浮昇：“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大理寺与锦衣卫来往紧密，问题在刑部与都察院。”戚寒舟说到这时，眼中多了一分凝重，“这背后是萧家。”
　　萧家，辅佐当今帝王上任，太后的势力，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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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慈宁宫内，太后这两天身体好转。
　　后宫内妃嫔来往甚多，皇孙们也到跟前，几日下来她竟然觉得有些闹意，她扫了眼太子送来的补品，摆手让人拿下去：“拿下去吧。”
　　于姑姑让人拿下，又端上来熬好的药羹，太后瞥到药碗上浮着的红枣，“你的意思？”
　　“六殿下今日离宫时吩咐的，他问过太医，说食补疗效更佳。”于姑姑道。
　　太后落眼在药羹上，眼中多了几分笑意：“他早上来过了？”
　　“来过了，见您还在休息，吩咐完人就走了。”于姑姑说。
　　见太后心情不错，于姑姑轻声说道：“今日萧老夫人递贴进宫，说是想来探望您。”
　　提到萧家时，太后微微抬眼，原先挂在嘴边的笑意也淡下来了，“她倒是好意思来。”
　　于姑姑察觉到太后心情不愉，前些年萧家来人时，太后总是很舒心。
　　自从陛下外出征战几年，太后娘娘代理部分朝政事宜后，对萧家的态度渐转。
　　说话时，外面传来声音，皇帝来了。
　　皇帝进来时余光瞥到太后正在用药羹，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于姑姑在侧侍立。他接过于姑姑手中药碗，自然地在太后身边坐下：“母后今日气色好些了。”
　　太后微微颔首，“陛下日理万机，何需亲自来一趟，遣人过来便是。”
　　“朕记挂母后，过来总要放心些。”皇帝舀起一勺药羹，轻轻吹了吹，“萧老夫人今早递贴，她既诚心，母后见一见也无妨。”
　　太后垂眸看着那勺药羹，眼中掠过一丝锐利：“诚心？她若真有诚心，早该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舞弊案主谋死于诏狱，为人毒杀。锦衣卫细查后找到凶手，是都察院的人。”皇帝拌着药羹，语气如若闲聊家常。
　　“都察院？”太后抬眼看向皇帝，“谁的手笔？”
　　皇帝将勺子放回碗中，瓷匙轻碰碗沿发出清响：“左副都御史萧尧，凶手是他手下放进去的人。”
　　贪污案这么大的事情，朝野谁都知道皇帝是真要彻查。这个时候主谋死于诏狱中，无非是朝间党阀忍不住下手，怕陈元礼被锦衣卫审出问题来。
　　都察院监察百官，从未涉及朝中党争，这会卷进去，无疑是落人口舌。
　　太后沉默片刻，而后道：“萧家的事你处理便是，无需顾及哀家，若影响朝局，无需跟他们客气。”
　　“萧家有定鼎之功，萧叔毕竟为朝贡献甚多，兴许有误会。”皇帝闻言轻叹一声，将药羹递还于姑姑：“母后放心，朕已命三司处理此事，今日三司齐聚大理寺，若是误会，自会清白。”
　　忽然间，门外有人来报。
　　皇帝与太后声音稍顿，就看到荣公公进来。
　　“有事直说无妨。”皇帝道。
　　荣公公稍缓片刻，“禀陛下，禀太后娘娘，六殿下托人来信说为国子监的事去大理寺了。”
　　-*
　　“六殿下领了差事，这才过来。”
　　“可六殿下今年才多大……一会就刑部都察院那边就来人了，殿下在这不好吧？”
　　大理寺少卿站着，看着面前正坐着喝茶的小皇子，陈元礼案的卷宗就摆在他面前，这位小殿下翻着卷宗看，也不知道看懂了没。
　　前些日子陛下下令将安抚国子监学生的差事交由六殿下，六殿下既未出宫建府，也未领朝中差事，这份差事没落到另外几位皇子身上，反倒落在他身上，属实是令人意外。唯独国子监几位文臣极力赞同，说是六殿下在国子监集会上那几番话，令得学子振奋。
　　所以当六殿下要来大理寺看卷宗时，不等上面吩咐，锦衣卫那边就悄声传来消息。
　　锦衣卫传消息，那不就是陛下传消息来交代的？
　　得知消息，大理寺卿刘大人马不停蹄地溜了，将所有琐事留于少卿处理。
　　大理寺官员们看着眼前已经看了半个时辰卷宗的小祖宗：“六殿下，喝口水？”
　　“就这些吗？还有别的卷宗吗？”应浮昇道。
　　大理寺官员迟疑：“这……”
　　“国子监学子那边说陈元礼引导舆论，可能有包庇贪官的嫌隙，这事没给交代，学子那边的情绪不好安抚。”应浮昇说完，见大理寺少卿没动：“我不能看吗？还是说这些卷宗见不得私？”
　　大理寺官员哪敢马虎，立刻看先旁边的少卿。
　　大理寺少卿摆手，他们才去调陈元礼相关卷宗，给六殿下送来。
　　他站在旁观察许久，才将事情交由给其他官员。
　　“少卿大人，要么将殿下请到里堂看卷宗？”官员小声问道。
　　大理寺少卿走到一边，脸色缓了下来，“不，就留六殿下在这，锦衣卫传信来交代的人是副指挥使，是戚家那位。”他不明白锦衣卫如何想，可现今看来六殿下过来就是锦衣卫默许的意思。
　　他沉思道：“这次陈元礼死在诏狱当中，你以为锦衣卫会甘心？”
　　人死在诏狱里，无疑是打锦衣卫的脸。
　　“可这次明明是都察院跟刑部那边……”大理寺官员小声道：“萧家的事，是我们能处理的吗？”
　　大理寺少卿没说话。
　　萧家作为百年来的世家，曾也是门生无数的鼎盛大族，族中子弟或文或武各有千秋。先帝在时，萧家举族相助，萧家武将曾驻边境，萧家文臣族老曾为大渊写下律法数部，至此奠定大渊律法。
　　自皇帝登基以来，萧家退出朝野纷争，在朝中自立一派，不曾结党营私。
　　几乎可以说没有萧家，就无今日的三法司。
　　提到萧家，几个官员顿然沉寂下来。
　　“那只是从前的萧家，现在的都察院不过都是一窝……”大理寺官员话还没说完，就被同僚堵了回去，暗示他远处六殿下还在，莫要多说。
　　沈云飞看着远处鬼鬼祟祟的几人，“殿下，他们在说你。”
　　应浮昇垂眼看着卷宗，余光看向那几个跑去调取卷宗的官员，随口道：“那自然会谈，毕竟一会来的人跟我关系可不浅。”
　　话到此，他翻卷宗的手一顿，“来了。”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动静，早就候在此地的大理寺官员闻声抬头，看到走进来的人。大理寺少卿见到人，掩去深思，迎上去，“许大人，萧大人。”
　　应浮昇合上卷轴，眼角余光落在新进来的两人身上。
　　两人都身着官袍，身后带着一两个官卒，走在前面的中年人面容严肃，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正是刑部侍郎许大人。
　　他看完此人，重点将目光放在落后几步的老者身上。
　　老者年迈，面容苍老，双鬓已白。
　　但在他入内时，不少官员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离得近的几位官员更是后退几步，特意为他留开了位置。
　　“萧老来了？”
　　“萧老，这边请。”
　　如此尊重，让留在应浮昇身边的沈云飞微微讶异，他小声提醒：“殿下。”
　　这时，老者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堂内诸人，浑浊眼中似有几分锐利。他巡视周围，目光掠过应浮昇时微微一顿，他几步向前，鞠躬道：“老臣见过殿下。”
　　来人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萧家中辈分较高的长辈，是两朝老臣。自都察院建立之初，他就为大渊的律法添砖加瓦过，三司官员看到他都尊称一声萧老。
　　应浮昇看着老者，老者也在看着他。
　　不少官员见状，目光闪烁。
　　萧老来自的本家，正是当今太后背后的萧家。六殿下如今在太后膝下，萧家又是当今太后母族，论辈分这萧老还是六殿下的长辈。
　　虽然说萧家未曾对六殿下有甚表示，但先前六殿下与太子生辰同贺那会，也遣人送过贺礼。
　　四周视线齐聚，只见六殿下未见丝毫轻慢，搁下卷宗，礼数周全地回礼：“见过萧大人。”
　　见应浮昇主动行礼，萧老眼中微光一闪，似有满意掠过，随后直起身退居一旁，替应浮昇介绍：“这位是刑部侍郎，许游许大人。”
　　许游上前一步：“六殿下。”
　　应浮昇见到他们二人主次的关系，心中了然。
　　行过礼，他回身坐回去。
　　萧老神色未变，听完只是颔首，视线微落在小殿下身上。在他身旁的下属已然附耳轻声道：“今日六殿下是突然来的，事先未收到消息，说是领的差事。”
　　四周往来视线，三司官员陆续到来，堂内气氛渐渐肃然。
　　沈云飞察觉堂内状况不对，看向六殿下，低声提醒。
　　应浮昇见老者站得倨傲，他轻声道：“他这是等我请呢。”
　　官员们面面相觑，三司讨论本是机构内事，眼见众人在此，六殿下却翻着卷宗丝毫没有动身的迹象。众人只得看向萧老，发现萧老也是站着，哪怕人来齐了也一话不说。
　　等了好一会，沉迷看卷宗的六殿下才回过神来，“我看得入神了，萧大人快坐。”
　　萧老听到六殿下出声才躬身，在旁落座。
　　见萧老落座，应浮昇说道：“都坐呀，我今日不过是来旁听，无需顾及我。”
　　六殿下都这么说了，在场的官员也不可能到侧堂议事。
　　大理寺官员看向少卿，大理寺少卿视线微落在应浮昇身上稍许，随后让人落座。
　　很快，三司官员分处几处，纷纷落座。
　　大理寺少卿立刻将陈元礼案的细节摆出，自顺天府尹贪污案后，大理寺与锦衣卫来往密切，几乎是案件的主理。这次陈元礼入诏狱，也是大理寺转交给锦衣卫审问，期间越过了刑部与都察院，遵循帝令。
　　应浮昇听着大理寺少卿述说案件，朝中三司，大理寺复查，刑部审判，而这都察院便是监察。陈元礼案被锦衣卫提级审判，本不该过三司，可都察院监察时提出疑点。
　　在陈元礼移交后，刑部与都察院以疑案未清为由，得锦衣卫准许入内审问……之后陈元礼死了。
　　应浮昇巡视四周，将一切尽览眼底，他微微侧身，低声与沈云飞交代一二。沈云飞闻言一顿，低声应是，转身消失在应浮昇身后。场中其余官员未察觉到这一细微变化，官员们的注意力全在大理寺少卿那。
　　“经大理寺审查，陈元礼死于毒杀，携毒入诏狱的是刑部官员。”大理寺少卿道。
　　话音落，所有人看向刑部与都察院。
　　“此事都察院已经查明，陈元礼生前与人交好，入狱问询的官员受他所托带了家人手信，谁知陈大人畏罪自杀，那手信中竟然夹带了毒物。”都察院一官员走出来，当着众官员的面说道：“刑部官吏也是体谅陈大人，未曾想这手信竟然是毒，那位吏员知道办错事，在事后愧疚自缢了。”
　　大理寺官员道：“照都察院的意思，这件事就这样？”
　　都察院官员道：“那不然呢？”
　　他说话期间，萧老在旁喝茶静思，显然这官员的意思就是他意思。应浮昇翻开几页卷宗，视线微落在远处刑部官员上，半敛的眼眸里不知何时已一片深意，就在这时，沈云飞悄无声息地回到他身后，低声附语几句。
　　堂间，面对大理寺与都察院的争论，刑部出声了——
　　“刑部与都察院联合调查，结果也差不多如此。”刑部许大人说道。
　　见此状况，大理寺少卿的脸色顿然沉了下来。
　　刑部这些年与都察院来往密切，如今跟着萧老同来的许游许大人更是娶了萧家女，与其说三司议事，实际上看的不过是萧家的意思。
　　在场不少人都等着都察院与刑部的解释，结果给了几日调查，竟然调查出这样的结果来。大理寺官员有点坐不住了，他们遵从帝令，从顺天府尹查到科举舞弊，陈元礼本就是疑点，他身上还有很多秘密未能查清，有些卷宗就等着都察院跟刑部的结论行事，然后他们竟然给出这样的答复？
　　大理寺少卿看着萧老，沉声道：“萧大人不觉得这结论过于草率了吗？”
　　萧老闻言停下喝茶的手，似是思考地想了下：“少卿大人说的不无道理。”
　　“只是有什么办法，有些时候查出来的结果就是如此，少卿断案这么多年，见过离奇案件不比老夫少。”
　　离奇案件，能离奇在诏狱莫名其妙死了个人？还死的是舞弊案主谋？
　　堂内的气氛沉寂下来，萧老似是注意到了，他放下茶盏，看向旁边的应浮昇：“六殿下。”
　　众人看到本在卷宗的六殿下闻言抬头，似是确定地看向萧老，在六殿下旁边的沈家公子低声附语几句，六殿下才恍然回过神来，“有什么事吗？”
　　“说来自殿下到慈宁宫，今日还第一次见殿下。如今见殿下，着实不凡。”萧老缓声道：“不知殿下如何看此事？”
　　大理寺少卿目光一沉，都察院有自己的眼线，今日六殿下如何进的大理寺，恐萧老在来前就知道了，他知道六殿下领的帝差，却在这时提萧家。
　　谁都知道六殿下现在倚靠太后，萧老提慈宁宫，无疑是在提醒六殿下。
　　“萧老，今日是三司内部的事。”大理寺少卿打断他。
　　萧老说话滴水不漏：“殿下受帝令来此，此事该问殿下意见。”
　　他再问：“不知殿下如何看？”
　　“我觉得这死因确实草率，可萧老说得有理，草率离奇的案件很多。”应浮昇赞同道。
　　话音落下，见到六殿下几乎默认的态度，大理寺官员们脸色变得很难看，要知道锦衣卫特意交代，六殿下更是领了差事过来，可众人忘了一件事，现今六殿下算是半个萧家人。宁家没了，太后乃至萧家就是殿下往后的仪仗。
　　萧老见大理寺众人沉默，“若大理寺不信都察院与刑部的结果，也可派人调查，再此审议。六殿下都这般说了，大理寺莫不是置疑六殿下？”
　　大理寺少卿没说话，都察院这是要让他们同意这个调查结果。
　　见三司官员都沉默下来，萧老捋须说道：“若无异议……”
　　“置疑我什么？”应浮昇忽然开口。
　　萧老一顿，大理寺少卿皱眉。
　　“这些确实草率。”应浮昇说着，将手中的卷宗甩到众官员面前，“你们办的案件也太草率了，卷宗上写得那么清楚，按大渊律法，这几个该查抄了吧？”
　　在众官员面前摆着的是大理寺特意为六殿下拿出来的卷宗，这些卷宗与贪污案舞弊案有关，此时数列在跟前，仔细一看能见到里面被翻开好几页，是之前查顺天府尹贪污案时牵连到的几件另案。
　　但这几份卷宗递到都察院那边就无后续了，说是有疑点，暂不宣判。
　　都察院是这个意思，查贪，适可而止就行，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大理寺少卿看向应浮昇的表情微微变了。大理寺给六殿下调卷宗的官员，这些卷宗隶属贪污案，且这些还是未审判的卷宗，不该会出现在陈元礼的卷宗里。谁调的卷宗？
　　“六殿下，这些卷宗并非是今日……”大理寺官员道。
　　萧老皱眉，打断道：“六殿下，今日三司不讨论这些。”
　　“你们不是讨论陈元礼吗？与他相关的案件一件不讨？”应浮昇看向萧老，把卷宗往他那推了推，“你们这样不行啊，陈元礼引出来贪污案，他现在是舞弊案主谋……结果与他相关的案件居然还有这么多宗没结案，你们就这么草率办事的！？”
　　大理寺官员：“……”
　　他们论的是陈元礼自戕案，陈元礼最多就煽动学子情绪，再说了当时引导的人分明就是六殿下，这些卷宗还真跟陈元礼没半点关系！
　　大理寺官员还打算解释，被同僚顿然拉住手，他一回头发现一众同僚竟然同时在这时候选择了沉默！
　　刑部许大人见萧老的面色沉下来，主动道：“殿下，陈元礼最多就是煽动情绪，促使查贪而已。”
　　“为何无关？学子们关心的便是朝中查贪情况，陈元礼煽动学子情绪，现今安抚学子情绪，是不是要从根源处理？”应浮昇翻着卷宗，一一指出，“根源在贪污案，想要安抚学子情绪，自然也要从贪污案论起。”
　　萧老听着六皇子鬼话连篇，硬生生把逻辑歪到贪污案上！
　　“六殿下，就算如此，这也不是我们今日讨论的。”其余官员道。
　　“你们查的不是陈元礼死因的？既然说是家人送的手信，如何说明这些手信真是家人送的，而不是哪个贪官看他不顺眼，直接给他投毒的？”应浮昇又道：“既然如此，你们把贪污案查得这么草率，连嫌疑人都没排查干净，就结案了？”
　　大理寺官员们听到六皇子这话眼睛顿然一亮。
　　刑部与都察院都想把这件事盖棺定论，没想到六殿下居然在这巧辩，还硬生生把陈元礼的死因与贪污案连在一起。其他事不说，先前大理寺递交的卷宗，有多少被他们都察院跟刑部按下，现如今把这些翻查，六殿下这是公然质疑都察院。
　　刑部与都察院的官员立刻看向大理寺，这种问题卷宗，怎可以给殿下看！？大理寺官员们眼神乱瞄，面对其余官员瞪眼，愣是假装看不见。
　　他们也不知道六殿下如何在那些卷宗里把这些翻出来，被压下的案件仅有聊聊几页记录，贪污案那么多，被都察院驳回的不少，六殿下就这么全给挑出来了。
　　都察院监察百官，萧家更是大渊律法的奠定者。在朝野中，都察院若说哪个官员作风有异，那该给的递话就会传到大理寺来，甚至有时候无需复核，府衙那边递来案件，刑部与都察院就可抉择了案。
　　都察院背后是萧家，那几乎是皇权背后的世家。
　　朝中很多人已习惯，都察院定论没问题，那么此案就会被结案。大理寺递交案件，这些案是都察院按下的，若重新列为嫌疑人，无疑是把都察院推到风口浪尖。
　　萧老沉声道：“殿下年幼，说话要谨慎。”
　　大理寺少卿忽然道：“萧老，莫不是在质疑六殿下？”
　　“殿下领的帝差办事，说有关就是有关。”
　　应浮昇视线稍移，见大理寺少卿出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父皇令我安抚学子情绪，你们这么办差，到时候国子监那边学子闹事，你们来担是吗？”
　　谁敢担此责任，刑部与都察院的人纷纷看向应浮昇，他们来此之前是探听过六皇子，这位与太后关系亲密，但凡长点脑子都知道这个时候要跟萧家站一条线，宁家倒了，往后萧家就是他的支柱！
　　谁都没想到，大理寺憋半天没憋出东西，反倒六皇子出来公然反对萧家。
　　萧老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们今日来是将此案按下。陈元礼身死确实是他们所为，朝中党阀营私甚多，不想让陈元礼活的人更多。
　　萧家与陈元礼无甚交集，只是都察院先前与顺天府尹走得近，手下有不干净的案件，所以当党阀们递来信号的时候，都察院愿意推上这一手，给他们机会放个人进诏狱而已，事后人死了成悬案，自可料理。
　　替死鬼就该在替死鬼的位置上，而不是被锦衣卫撬开嘴，说出鬼话来。
　　这件事本来可以按悬案处理，偏偏这时候出现一个应浮昇，陈元礼案可大可小，全看皇帝的意思，若这件事三司下结论，锦衣卫查不出来，事情自然可以过去。
　　可应浮昇强行把疑点转移到都察院身上，陈元礼自杀可定悬案，但前提要把所有有杀机的嫌疑人排查完，若是按照这条线索查下去，锦衣卫就可以反过来借机发难都察院办事不利。
　　若是传回萧家……
　　双方僵持不定，明明六皇子只是来旁观，现今陈元礼案若想定案，就得先过六皇子这关，否则六皇子只要到御前，有些事到皇帝耳中，就不一样了。
　　萧老微咳一声，其余人纷纷看来。
　　“六殿下说笑了。”
　　萧老将眼前的卷宗推开，掸开其上尘灰，眼底掠过一丝威胁，“今日一事……”
　　就在满堂气氛紧张之际，外面突然匆匆传来禀告——
　　堂中三司官员闻声一顿，就听到来人说：“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萧砚萧大人到——”
　　声音刚落，听到来人的名字，萧老铁青的脸色更难看了。
　　应浮昇抬眼看去，只见堂间走来一身着官服的男子，他面色如玉，举手投足间清贵自持，眉眼间竟与太后有几分相似。
　　他走近时，堂内声音歇止。
　　男子忽视其余官员，越过萧老等人，径直走向应浮昇，躬身行礼：“臣萧砚，见过六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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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萧砚一出现，堂中寂静甚久，尤其是刑部与都察院官员那边，原先趾高气昂与大理寺吵的官员突然间安静下来，唯有萧老，看着萧砚，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隐隐发白。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会过来。都察院萧家人众多，这是先帝在时便有的先例，几年前都察院右都御史过世，现今都察院中权利最高的三位都是萧家人，而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位就是这位右副御史萧砚萧大人。
　　他们看向六皇子，六皇子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茫然，“你是？”
　　“臣右副都御史，在都察院任职。”萧砚解释道。
　　应浮昇恍然大悟，“原来又是一位萧大人。”
　　又字用得巧妙，萧老却听到此，脸色阴沉。
　　“臣知今日三司议事，特意前来。”萧砚没有寒暄，转身让身后的官员上来，递上来的是一份卷宗，“殿下既然在此，让殿下先过目，事关陈元礼。”
　　应浮昇看了眼沈云飞，沈云飞上前接过卷宗，“殿下。”
　　“不若念出来，在场这么多位大人在。”应浮昇看向萧砚：“是吧，萧大人？”
　　萧砚颔首：“殿下决定便是。”
　　话音落下，场内隐隐骚动。
　　萧老听到这声，顿然要坐起来阻止。
　　沈云飞嗓门极大，未等其他官员阻止，就一五一十全念出来——
　　卷宗里详细记录的便是陈元礼自杀案，比大理寺递交给都察院那份还要详细，很显然是后续有人重新调查过，并梳理案件。过程与萧老说得相似，唯独在那个凶手送手信一事上，这份卷宗写得更详细，萧老说是陈元礼借由家人送礼送毒自杀，萧砚的说法却是送礼的糕点由当地酒楼所制，再送到陈家。
　　方才这场上，围着卷宗辩论了几个来回，不少大理寺官员看到萧砚过来，再看他手上的卷宗立刻明白什么。这新来的御史大人特意送相关卷宗来，里面说的手信一事相同，这不就是来给萧老解围的吗？
　　应浮昇眸光微动，萧砚从始至终没坐下，他站得端直，面对其余官员的非议，无动于衷。他见状看向大理寺少卿，“少卿大人？”
　　少卿接过卷宗仔细看，与沈云飞说的一模一样。
　　他沉思片刻，后道：“萧大人确定是酒楼所制？”
　　“萧某所查，皆在卷宗上。”萧砚道。
　　应浮昇见大理寺少卿沉默不语，主动问：“查案的事大理寺擅长，少卿大人何见解？”
　　大理寺少卿内心迟疑，看似一模一样，可多了一步酒楼，性质就不一样了。
　　如此一来，不就完全应和了六殿下的猜测，酒楼做的糕点，那么这糕点是事先带毒，还是事后带毒，就说不定了。
　　“那此案便有疑点，既经过酒楼，就需要排查嫌疑人等。”大理寺少卿道。
　　萧老脸色铁青，见一旁的萧砚无动于衷，反问道：“少卿大人确定？”
　　“少卿大人说有疑点，那就该查啊。”应浮昇顺着道：“都说酒楼没查了，我觉得这件事就该查，是吧？少卿大人？”
　　大理寺少卿还准备与都察院辩个来回，谁知道一个台阶就这么悠悠递过来，六殿下这么说，这件事就是六殿下要查的。他没有不接的道理，“六殿下说的在理，若想结案，就必须先查酒楼。”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着，纷纷看向六殿下。
　　应浮昇低头继续看卷宗，再抬首时见满堂无动静，疑惑道：“那你们来愣在这作甚？去查啊？”
　　“靠嘴能说出真相来了？那我父皇要你们何用，以后全靠嘴断案就行了。”
　　沈云飞马上接话：“还站着？殿下让你们查案去啊！”
　　大理寺官员马上就应，马不停蹄行动起来。
　　徒留刑部与都察院的人站着，眼见三司走了一司，他们留在这就实在有点太难看了。萧老摆手便走，连说一声都没有，反倒是刑部许游，走之前朝着六殿下与萧砚鞠了一躬，才转身走了。
　　萧砚：“殿下，臣告退。”
　　应浮昇摆手，见萧砚离去，眸光微微落在他身上，很快移开。
　　出门时，萧老险些跌了一遭，被萧砚扶住。
　　萧老甩手，“不用你扶！”
　　“小辈今日前来为族老解忧，族老也是疏忽，六殿下亲自到此，大理寺与锦衣卫关系密切，同样的消息也已经传到宫中。”萧砚面色已无堂内宽容，他面上笑着，话语却无一点笑意：“如今一来，您还是想把那份结论递上，是因为来者乃太后膝下的六殿下？”
　　萧老气急：“你！！”
　　“族老为何生气？若我没过来，今天这件事能善了？”萧砚眯起眼睛。
　　萧老已无与他交谈的必要，甩手气愤离去。他走后，萧砚身边的随从过来，替他递来了手帕，萧砚擦手，尤其是与萧老碰触的地方擦得一干二净，“丢了吧。”
　　侍从应是，“萧大人，我们今日过来合适吗？”
　　远处，一辆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其上坐着的人是位小宫人。
　　萧砚看过一眼，随后移开：“那是六殿下的车驾。”
　　侍从不明白自家大人为何这么看重六殿下，在官署时收到消息，立刻就跟过来。陈元礼案本就被萧老拦下，他这么赶过来，委实是不给族中长辈面子。
　　萧砚余光掠过远处的车驾，“我只是在想，怎么就这么刚刚好。”
　　“是酒楼的事吗？”侍从问。
　　来之前，萧大人做了两手准备，备的是两份卷宗。
　　他们原先想递出去的是另一份卷宗，没想到的萧大人到大理寺见到六殿下后临时决定，更替为酒楼那份。
　　“另一份卷宗销毁，连同其所有调查经过以及在刑部的备案都清理干净。”萧砚看他，“今日额外的事，不许外扬。”
　　侍从一惊，“是！”
　　是这件事巧吗……巧的是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递上来了。
　　萧砚垂眼，看着自己擦干净的手，“这位六殿下，没那么简单。”
　　萧砚上车，很快远去。
　　不远处六殿下的车舆上，戚寒舟掀开车帘，见萧家的车驾远去，“大理寺府库里的卷宗复原了吗？”
　　叶玄九在车内，明白这些安排，“已全数理完了。”
　　方才沈云飞只是出来冒了个头，少将军就立刻让他去府库整理。
　　数日前太后出事，六殿下与少将军不知道说什么，随后就让他留意三司情况，这才有今天。
　　锦衣卫出入大理寺府库简单，他们放进去的卷宗是大理寺原先在锦衣卫那备案的一份，有些卷宗早就被都察院与刑部的人销毁，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也就导致有些案件难以溯源。
　　毕竟萧家在朝野的名声与戚家相当，背后都是皇家。
　　锦衣卫与都察院井水不犯河水，有些事不好动，容易触帝底线。
　　尤其是少将军进锦衣卫后，帝王对锦衣卫的关注更多，陈元礼案就容易步入死局。可他们没想到出面的人竟然会是六殿下，六殿下还赫然得罪萧家，别说外人了，连他都觉得六殿下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六殿下此举，会不会……”叶玄九迟疑。
　　戚寒舟道：“萧尧此次回去会彻查下属，按理说有些问题卷宗不该还存在，他一查很快就会意识到问题，若想让他闭嘴，只能将这事按在大理寺跟锦衣卫上。”
　　“所以刘大人才跑了？”叶玄九想到那位匆匆告病在家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留的是那位少卿。”戚寒舟话还没说完。
　　这时，大理寺门口传来声音。
　　大理寺少卿亲自迎着六殿下到门口，举止态度与先前迎六殿下进去时完全不一样。戚寒舟眉梢微动，见那人望来的神色，随后放下窗帘。
　　没过多久，应浮昇掀帘入内，瞥见戚寒舟时他默不作声地坐到他旁边，这时窗外传来大理寺少卿的声音，应浮昇掀开窗帘，“不用送了，查你案去。”
　　大理寺少卿明白：“恕臣不能远送，此案定然尽心尽力。”
　　车舆离远了，应浮昇整理好衣着，那位少卿的态度很微妙，先前拿卷宗的时候不理不睬，现今出来却格外适从，“他是你的人？”
　　此话一出，沈云飞识相地往外走，叶玄九也想出去，脚刚踏出一半，想到这是闹市，又只能畏手畏脚地缩回去，坐在车门靠内的位置。
　　“不是，锦衣卫只是与大理寺合作。”戚寒舟道：“这人心思活络，早看都察院不满很久，但因上头压着个圆滑的大理寺卿，有些事他会处理。”
　　应浮昇哪能不明白这点，笑笑：“那谢谢少将军。”
　　戚寒舟没应，眼前人又挂着一副客气的面孔，话里话外少了几分熟稔。
　　大理寺的消息很快就会呈到帝案面前，这件事六皇子可以出头，可有些细节不便表露帝前。皇帝需要的是结果，从不是过程，这点众人心知肚明。
　　“这样做能让大理寺顺理成章调查。”戚寒舟说：“可你今日得罪了萧家。”
　　不远处叶玄九竖起耳朵，少将军你刚刚不是不在意吗！
　　幕后之人借党阀之手杀陈元礼，他们已经不能从陈元礼那得到任何信息，且这件事是都察院经手，抉择的矛盾就落在他皇帝上。无论是党阀，还是萧家，皇帝动哪个都不合适，尤其是经历几年征战，朝中关系早就错综复杂。
　　无论贪官还是清官，朝廷运转起来离不开这些能人要臣，皇帝想励精图治拔掉蛀虫，只能慢慢来。
　　大查，易动根本。
　　不查，幕后人大把机会往朝中布局，迟早成筛子。
　　此局很难撼动，而应浮昇选择得罪萧家。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更加更，记得往后翻~

第43章
　　戚寒舟见应浮昇缩着手，他似乎惯用此姿势暖手，缓解寒意。碎红子给他落下体寒之症，夏日未见缓解，冬日恐更严重，即便如此，他最多也只是多几件衣裳或者带个暖炉，私下从不谈病症。
　　以他的野心，往后若得太后喜爱，得其协助，萧家迟早也会站到他身后。
　　可他现如今得罪萧尧，得罪的是萧家那一众族老，与其扶持他这样一个刺头，不如物色朝中其他皇子，更可培养傀儡皇帝。这也是近几年来，徐家与云家争得热烈，他们始终不站队，却与其维持较好关系的原因。
　　“谁说我得罪萧家了？”应浮昇挑眉,“今日不是来了两个萧家人吗？”
　　“你说萧砚？”戚寒舟看他，见他眼底狡黠，似有算计。
　　萧砚此人在朝中，为人处世的态度很奇怪。
　　说他无作为，他却能年纪轻轻成为右副都御史，办事利落，甚得圣心。
　　说他作为，他今日所行之事是顺着萧尧来的，用着一模一样的理由，只添了个酒楼，那是给萧家台阶，也圆了萧尧的谎，让萧家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萧砚这人有野心。”应浮昇若有所思道：“但他目前掌控不了萧家，得看那些族老的脸色。”
　　此时此刻，萧家与党阀有暗地合作，无意间成为他人后手。皇帝对萧家下手，朝野就会乱，而幕后人巴不得朝野乱起来，这样他父皇的注意力就会落在朝间，反而后宫亦或者太后小病小灾，可嫁祸，可动手脚的地方就多了去。
　　一步棋，多个后手，此人城府极深。
　　萧家早就不是先帝还在时的萧家，他父皇上位，萧家有些人的野心也增长了。父皇忙于征战，朝中文臣的心思在这些年权利的熏陶中早就变了，萧家或许曾是清廉，现如今不过是他父皇眼中一根刺。
　　都察院，曾是皇家盯着文武百官的眼睛。
　　若这双眼还算清明，朝间如何变成这份模样，被幕后人稍一挑拨，人人可成为他搅弄朝野的棋。
　　“萧家两次给慈宁宫递拜帖，我祖母皆是不见。”应浮昇声音轻缓，他在慈宁宫这段时间，可没见半个萧家人进过宫，“这双眼睛半残，可也不一定残了，与其让我父皇废了这双眼睛，不如稍微治一治。”
　　说话间，马车到了。
　　到的地方是处装扮极为奢华的酒楼。
　　见戚寒舟皱眉，应浮昇搭着颂安的手下车，回头道：“我买的，少将军不必顾虑。”
　　他可不能天天去大皇子门下的酒楼，前几次议事方便，经过舞弊案后他那位皇兄也会留心他的举动，所以提前置办自己的产业，尤其重要。
　　“总不能让叶副官天天挂房梁，废手，”应浮昇目光下移，“也废腿。”
　　叶玄九察觉到少将军投来目光，忙小声道：“殿下利用大皇子送的几间铺子，私下置办的，经手人是那群纨绔。”
　　换句话说，就是利用大皇子在京的人脉，悄无声息地安插自己的眼线，并且置办产业，扎根在京城里。京中富庶子弟甚多，过了大皇子的途径安插自己的产业，到头来其余人查也只会查到大皇子的人身上。
　　戚寒舟目不转睛看着走在前面的少年，借着与纨绔玩闹，却一声不响地办了一堆事。他摆手，潜伏在远处的下属们纷纷隐去，他这才敛去目光，跟上应浮昇。
　　入雅间时，其内已经候着一人。
　　那人见应浮昇进来，躬身行礼：“殿下。”
　　此人是翁严清。
　　翁严清与先前所见已截然不同，他换了一身妥帖的常服，面容也在锦衣卫的帮忙下稍作修改，如今已能自由出入太仆寺，成为沈长存名义上的下属，不入朝中编制，却有实权。
　　戚寒舟道：“锦衣卫入大理寺府库时，名单上多了几人。”
　　朝野查贪开始，锦衣卫已经盯紧那些可疑人等。
　　皇帝只是留他们性命，不代表锦衣卫不会查。可应浮昇递上来的这份名单，除了锦衣卫查的人，还有一些是在查贪名单上从未出现过的，也就是说这是额外的消息途径。
　　颂安送来今日的汤药，应浮昇喝了两口，“他办的。”
　　翁严清行礼：“见过副指挥使，在下不才，这不过是分内之劳。”
　　戚寒舟：“如何查？”
　　“草民梳理百姓的诉状，且递给大理寺的诉状经过草民。”翁严清回身看应浮昇，得应浮昇准许，他回复道：“太仆寺掌握京城内外车马行走，这段时间何人出入哪处驿站，皆记录在案，稍作筛选，便可得出可疑人等。”
　　“这其中，便有刑部与都察院的人。”
　　叶玄九讶异，这翁严清这才去往沈长存手下多久，就能在短短时间内理出这样一份名单来，最关键还没出错……这人脑子怎么做的？
　　戚寒舟侧目，看向正在喝汤药的人：“这件事你不该说，沈长存是你的眼睛。”
　　应浮昇垂眸，小口喝着汤药，得空道：“我知一个叶玄九，少将军该知沈长存，如此我们合作才能长久，不是吗？”
　　互知底细，才不会猜忌。
　　戚寒舟敛目，这人把事情算得一清二楚，哪怕合作多次。
　　“你如今想做什么？”戚寒舟问。
　　应浮昇道：“我父皇想查，锦衣卫跟大理寺就要查……那我自然查贪官。”
　　话说快了，应浮昇忍不住咳嗽，戚寒舟皱眉上前，搭上他的脉象时察觉其中跳动虚浮，且手腕温热。常人温热乃正常，可戚寒舟摸过他的手，温热对这人而言，是低热，“你烧起来了。”
　　“殿下，慧极必伤。”戚寒舟沉声道。
　　“这不是在喝药吗？小问题。”应浮昇收回手，藏于袖中，且慧极必伤，这词与他有何关系？
　　戚寒舟看着他，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这么多细节，锦衣卫要查也需要一定时日，可应浮昇经常半日或者一日就提出计谋，亦或者将事情办完了。这些细节，非一时半刻能确定的，可见此人时刻都做着准备，恐怕现在已经在算计萧家了。
　　戚寒舟见他还想咳嗽，随手递给他一瓶丹药，“殿下往后要是身体不适，可用这个，不与太医所开之药冲突。”
　　应浮昇好奇：“这是什么？”
　　“止咳，军中秘药。”
　　戚寒舟起身告辞：“今日殿下需要休息，大理寺与萧家的事，锦衣卫会处理，殿下不必忧心。”
　　应浮昇稍顿，他现在觉得自己状况还好啊。
　　戚寒舟已起身告退，关上门时，叶玄九在后面说道：“少将军，那瓶药不是……”
　　“指挥使留步！”身后传来声音。
　　是翁严清跟上，喊住了他。
　　叶玄九的话止住。
　　“递给草民的诉状出自哪位学子之手，这名学子是何底细，所参之人是谁，又是替哪个学子伸冤，皆在此卷当中。”翁严清递给他，道：“殿下交代，这个要交给副指挥使。”
　　前段时间，百姓伸冤，学子代笔，朝中现在的所有诉状都出自这。
　　可这么多人伸冤，其中难免有各家党阀的暗手，为的就是把其他人参下台来，但翁严清这份名单交给锦衣卫，那锦衣卫就可以分清哪份诉状是百姓交的，哪份是党阀攻讦的产物……哪份是幕后之手推动。
　　戚寒舟接过，转身走了，“替我谢过六殿下。”
　　高处，应浮昇见戚寒舟远去，神色间有几分迟疑：“戚寒舟是不是生气了？”
　　还给他送助眠的药，那药分明不是止咳，前世他见过的。
　　他喃喃道：“不对……他这人闷，不会生气。”
　　“少将军不是一贯如此吗？”颂安不解，朝中人人知道，少将军是不好说话的主儿。
　　“是吗？”应浮昇略有迟疑，前世他就没揣摩清楚戚寒舟此人，有的时候感觉他格外好懂，有时候又觉得他心里有事。他这一世为了与戚寒舟合作，从头到尾可是按着他的脾性来的，可是方才有一瞬间，他没弄明白戚寒舟在想什么。
　　忽然间，他想起来这种感觉了，前世有一次他利用锦衣卫算计朝中人，遭到暗手。那人的毒药他没分清，险些就入了口，戚寒舟赶来处理宫人，当时有一瞬的表情，就与刚刚一模一样。
　　后来是怎么了……应浮昇正欲再想，额间开始泛疼，人恍惚地往前倒去。
　　颂安吓了一跳，忙扶住人，“殿下？”
　　刚刚殿下险些失手，这可是二楼！
　　“风吹久了，手软。”应浮昇回神，远处戚寒舟已不见身影。
　　算了，反正摸不清的事情多了是。
　　凭前世自己那已被毒废的脑子，很多事他还得在这一世摸清，才能知道幕后人如何布局。废了个陈元礼，只是废了幕后人在礼部的布局，在这之后还有其他五部乃至内阁。锦衣卫是皇家的刀，所向之处无所不及，可有些事，以锦衣卫的身份很难得知。
　　戚家是刀……萧家是眼。
　　幕后人既然动太后，除了想在宫闱惹事，更想在萧家中动手。戚家如铜墙铁壁，无法安插人，那他们只能蒙蔽父皇的眼睛。
　　“让你去盯着萧家，你办了吗？”应浮昇见翁严清回来，问道。
　　“沈大人已在安排，随时等殿下吩咐。”翁严清说：“殿下想要做什么？草民可为殿下分忧。”
　　应浮昇闻言看向翁严清，他方才确实与戚寒舟说少了，他不止要查这些，还要知道朝中官职变动后，哪个位置坐上哪个人，如何坐上的，他的背后是何人？
　　这些，光靠一个沈长存很难办到。
　　都察院这双眼睛，他也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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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雅间内，翁严清在旁，听从应浮昇接下来的吩咐。
　　“今日三司这事，萧家于情于理需要推出贪官，才能平息卷宗带来的影响。”应浮昇站在窗边，回身看身后几人道：“也就是说这件事只会揪出几个贪官。”
　　翁严清听着他说：“殿下的意思是？”
　　应浮昇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意：“贪官是查不尽的，都察院在这，查一群，总有一半从他们手下溜走……今日我父皇能把这一批贪官查出来，那以后的贪官呢？”
　　翁严清沉思，其实那些贪官来往的证据，太仆寺早就从驿站中捋出蛛丝马迹，那份线索递给锦衣卫，该有的证据都能查出来，可他见殿下的意思，并不打算这件事完全交由锦衣卫暗中抄家逮捕。
　　或者说不止是逮捕贪官，殿下想要的是……
　　应浮昇道：“同一件事，反复去做，只会徒生警惕。”
　　“要做，便要斩草除根。”
　　“殿下，这会非常难办，最好的方式是通过锦衣卫去。虽不能一网打尽，却也能让漏网之鱼得到惩罚。”翁严清思考利弊，六殿下毕竟只是领的差事，查贪官他们或许可以推动，可真正拿主意的是帝座上那位，稍有不慎便是越权，那时候引来的就是帝王的猜忌。
　　况且都察院为萧家掌权，已屹立朝中许久，如此庞然大物想要凭他们一己之力撼动，可以说非常难。
　　窗外，沿街小贩吆喝着，人来人往。百姓们日复一日晨起昏去，大渊战后各地窘况早就化作一纸纸急报，抄家敛财充盈国库，缓的是一时之急。那些经由学子的诉状递交到官府，百姓鼓起勇气所述说的经历，全是贪官们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
　　“翁严清，你觉得百姓们会信什么？”应浮昇忽然问。
　　翁严清一顿，没有应话。
　　应浮昇看向颂安，颂安沉思片刻后道：“莫非是官府？”
　　“信朝廷官府？”沈云飞在后说道：“那百姓必然是信陛下。”
　　当今圣上御驾亲征，又励精图治，在天下百姓面前早就民心所向。
　　应浮昇摇了摇头，余光看向天空。
　　日曜刺眼，宛若天光，洒洒照在人间。
　　“百姓最信的在那里。”
　　……
　　大理寺的事传开时，国子监的学子们奔走相告，六殿下为安抚学子情绪，亲自走一趟大理寺梳理卷宗，将尚有疑点的卷宗择出重新审查。各处茶楼酒楼议论非非，有的人说六皇子为学子为民发生，有的人说六皇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卷宗的问题他看得懂吗？
　　粗衣布履的百姓停在酒楼外，只能从民间碎言碎语中拼凑出朝间情况。
　　“阿爷，我们写的诉状，官看到了吗？”一个小女孩悄声问：“他们都说查封了好多贪官，可为什么我们田还没还回来。”
　　被询问的老者忙捂住她的嘴，带着她到暗处，面上早已心灰意冷：“查不到我们那了。”
　　与他们同行的学子沉默片刻，而后道：“大理寺那边还收诉状，我再去写，替你们递上去。”
　　“都递了好几封了。”老者拉住他，摇了摇头，“你莫耽搁自己的前程了。”
　　他这些天听着些许言论，抄不了的，那是朝廷要保，哪是他们这些百姓能左右的……莫要往里面填命进去了，不值当。
　　学子还欲再说，远处忽然有声音传来，只闻几个学子跑得飞快，传播着——“有消息了！陛下令都察院公开审理！”
　　“审理什么啊？”
　　“陈元礼啊，六皇子说的那些卷宗，都要重新审判！再过几日要在都察院办——”
　　老者与学子驻足停留，眼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京城巷道各处，朝间的消息飞速传开。
　　朝间，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陛下默许了大理寺继续审查。”
　　“那之前顺天府尹那几桩命案不好处理啊！”
　　大理寺重新审理顺天府尹贪污案的消息传出，朝中百官的注意力落在都察院身上。朝会结束，百官看向都察院的目光，让萧尧尤其不爽。
　　“萧大人回来了！”
　　萧府内戒备森严，萧尧气急败坏地往里走，身后跟着的是同从都察院回来的萧砚。仆人们见到萧尧生气的模样，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只敢往上递一杯热茶，却被萧尧随手砸在地上。
　　“萧砚你到底什么意思？”萧尧怒目看他：“顺天府尹的案你也要牵扯？”
　　萧砚垂眸没说话，余光瞥见萧家家主拄着拐走来，他转身恭敬行礼：“叔父。”
　　位于高处的萧家家主看向萧尧，他是都察院目前的左都御史，所有御史的顶头上官，是当今太后的弟弟，也是萧砚的叔父。萧家主年事已高，身体抱恙，近些年来都察院的事务都落在族老萧尧与小辈萧砚的身上，也得陛下准许不上早朝。
　　“你去见过太后了吗？”萧家主看向旁边的萧老夫人：“六殿下这事，该与她说一声。”
　　萧老夫人何尝没往宫中递过帖子，只是太后数次不接，现如今这事他们确实也需要通过太后摸清陛下的态度，“六殿下此举确实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已修书一封递去宫里，遣人拿到太后面前。”
　　这话一出，萧家主说道：“太后也是糊涂了。”
　　他看向萧尧，“族老这次确实疏忽。”
　　“谁知道那六皇子巧舌如簧，将两件无关的事硬是说到一起。”萧尧不满说道：“你放心，剩下的事情老夫自会处理，不会让火烧到都察院。”
　　“如今陛下回朝，对朝中早有非议，已比不上几年前。”萧家主提醒他，“凡事谨慎为之，莫让猜忌落到我们身上。”
　　“这次你做得不错，为你族老解围，但顺天府尹一事应该交由他处理。”萧家主看向旁边恭敬的萧砚，不由分说吩咐道：“都是萧家人，所做的事情不过为了萧家，都互相体谅，莫生事端。”
　　轻飘飘一句话，承了萧砚的情，但还是把顺天府尹的活交由了萧尧。
　　萧砚垂眼，说道：“是晚辈分内之责，顺天府尹毕竟由族老经手，当由族老做主……不过是否需要晚辈协助？”
　　萧尧摆手，“不必了。”
　　已不想跟萧砚有半句话牵扯。
　　几句话不欢而散，萧家主离开时远远地看了萧砚一眼，与萧老夫人离去。萧砚坐在正堂里，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吩咐道：“盯着他们的举动，若有变动与我说。”
　　侍从领命离去，萧砚摩挲着茶杯边沿，身后暗处有几个萧家人走出来。
　　其中一人说道：“陛下对萧家不满甚久，这次恐怕……”
　　萧家在皇帝出征几年里暗中与各大党阀交好，又枉顾大渊律法，各个势力孝敬的财权让族中这些所谓的族老反复在陛下底线试探。而萧家家主，他的叔父，自从他父亲去世后，被族中长辈荐举，接手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
　　所以他一直仰仗着这群族老，也只听他们的主意。
　　若陛下真有袒护萧家之意，就不会走三司议事的流程。族中这群冥顽不化的老不死，还以为那是陛下为了平息朝中怨气，特意让他们走过场，殊不知皇帝早就对萧家不满……太后屡次拒绝萧家递贴，已经表明了态度。
　　她是萧家人，更是大渊的太后。
　　几次忍让，不过是看在太后与萧家族辈的功劳上，再不改变都察院的现状，皇帝就会亲自动手，到时候都察院还在不在就说不定了。
　　“若是没有那日的三司议事，萧家只能自断一臂。”萧砚把茶杯放下，萧家内患严重，若是明着表明态度，会引起族老反抗，现如今只能去推：“我来做这件事不行，这件事只能由皇家操刀。”
　　萧砚掩去眼中深意，“出现在三司议事上的刀。”
　　六皇子。
　　这时，萧府外有人匆匆来报——
　　“萧砚大人！都察院那边来消息，六殿下与大理寺的官员同道去都察院了！”
　　“他去都察院作甚？”萧家人意外。
　　“大理寺查案，听闻正好六皇子同去，就一道去了都察院了。”报信人说道：“现在估摸已经到了都察院门口了！”
　　“只是如此？那让萧尧处理便是。”
　　“不止……”传信人颤声道：“得知今日公开审理，国子监学子与民间百姓此时都聚集在三司官署门前。”
　　“六殿下所为？”萧砚问。
　　传信人提前调查过，道：“不是，不知道怎的就传开了。”
　　萧砚眼底泛起波澜，公开审理本是少部分知道，为何突然间会大肆传播。他顿然想到刚刚萧尧的模样……眼底一片冰冷，有些人真的贪心助长，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去调我事先准备的折子。”
　　传信人惊愕道：“大人这是——”
　　萧砚沉声：“入宫面圣。”
　　……
　　六皇子去往大理寺，又随同大理寺卿改道去都察院的事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京中各党阀的耳中，皇帝默许大理寺重新梳理顺天府尹案，那些被明着暗着压下去的相关人等，在此时几乎都悬起心来。
　　“愚昧，他到祖母那，萧家就是他的后盾。”
　　东宫，太子冷声道：“结果他自己先把后盾得罪了。”
　　安抚国子监学子差事给了应浮昇后，前几日他质疑都察院一事让父皇于朝间夸他甚多。太子最近心性平稳了稍许，知道应浮昇犯错做了这档事，他乐得看他笑话，“萧家能在朝多年，区区几卷卷宗，哪是大事……稳妥起见，你遣人去看看。”
　　“必要时，推他一手。”
　　与此同时，朝中各个党阀闻言立刻派人去都察院。
　　大理寺少卿坐在马车里，与六殿下同行，看着眼前边坐车边打瞌睡的皇子，他坐得挺直，偶尔一次帮六皇子捞一捞垂到地面的毯子。
　　皇帝下令，都察院主审理那些未宣判的卷宗并案处理，为陈元礼案排查嫌疑人等，以平息民间怨言。
　　一到都察院门口，几个御史站在门前，周围全是被官署拦着的学子们，十分热闹。
　　大理寺少卿先行一步下车，随后伸手扶着六皇子下来。身后跟着的大理寺官员们看到今日自家少卿对六皇子的态度，不少人瞪大眼睛，这还是那个油盐不进的大理寺少卿吗？
　　“少卿大人这是转性了？”
　　“你要是能让大理寺站起来，少卿大人也能对你眉笑眼开。”
　　都察院敷衍了事又压下他们几卷卷宗，寺中官员正想着如何与都察院掰扯重新递上去卷宗，六皇子就宛若福星降临了。
　　应浮昇下车看到都察院门口的热闹，疑惑得往后看。
　　御史们忙把他迎进去，就怕这祖宗的嘴在门口再惹事端。
　　如今学子百姓聚集，负责领人的御史观察着应浮昇，说道：“六殿下，三司议事还没着落，如今国子监学子百姓聚集于此，恐怕……”
　　“这有什么，三司审查不是好事吗？”应浮昇疑惑地看向他，“好事那就该让他们知道啊？若事情解决再抓几个贪官出来，学子们的情绪自然可以安抚。百姓聚集的事父皇很重视，你们莫要马虎，应当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御史们没说话，互看彼此。
　　“还是说你们这次连贪官都抓不到？”应浮昇皱眉：“不会吧，问题卷宗都在那摆着呢？你们想徇私舞弊？”
　　他的话道理一套接一套，愣是把都察院官员的嘴堵得说不出来。
　　旁边的大理寺少卿更是一脸冷漠，面对所有投来的视线，皆一概忽视，这也就导致跟在他们后面的大理寺官员头一次昂起胸膛走进都察院，体会到了狐假虎威的快乐。
　　要知道三司中，大理寺被其余两司压着数年，时常背锅与收拾烂摊子，还要看都察院的眼色行事。
　　萧尧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副场面，他阴沉着脸走进都察院，看到站在公堂上的应浮昇，眸光皆是沉色，他行礼道：“六殿下。”
　　应浮昇颔首，摆手说不用理他，各位开始便是。
　　都察院只能特意为他设立一座在大理寺少卿前面，六殿下坐下后不发一言，似乎真不打算干扰公堂，认真听从公堂审议。
　　“将卷宗递给六殿下。”萧尧吩咐。
　　应浮昇挑眉：“给我看？”
　　“六殿下关心卷宗，如今国子监学子都聚集在外，殿下看得清，才好跟学子交代。”萧尧将“交代”二字咬得极其重。
　　“还是萧老考虑周到。”应浮昇点点头，往后道：“今日大理寺那边有些卷宗说是被都察院退回了，我让他们也一并带来，萧老没意见吧？”
　　“自然。”萧尧早有准备，退回去的卷宗乃是他特意为之，防的就是大理寺与其背后的锦衣卫。
　　几日下来，都察院不得不增加工作量梳理卷宗，在那些问题卷宗里添笔加画，把该补充的“证据”给补全了。为了让皇帝跟六殿下满意，都察院不得不走公堂，让这些卷宗公开审理过明面，还得从中推出几个替死鬼来堵住众怒。
　　因为这点，他还不得已跟其余党阀重新走动关系，该推谁去平息帝怒，他们早有打算，必不能让大理寺与锦衣卫再抓到机会。
　　大理寺少卿听到此处眉梢紧蹙，而萧尧已经走到公堂之上，令人传唤犯人到跟前。朝中还有其余官员在旁旁听，是皇帝的意思，萧尧见状朝着诸人行礼，“既然国子监学子在外，不若放几人进来，公开审理，该让天下学子皆知。”
　　应浮昇道：“还是萧老想得周到。”
　　“少卿大人！”大理寺官员忙低声询问。
　　大理寺少卿摇头，让他稍安勿躁，余光看着萧尧放进来好几个学子，很快堂外就聚集了不少学子，萧尧对此完全不慌，坦然自若地坐在公堂上。
　　“少卿大人。”应浮昇回头看他，“可否借两人记录堂间证词？”
　　大理寺少卿闻言招人上来，旁边都察院的官员们说道：“殿下，公堂供词自有他人记录。”
　　“你们的证词自己收着，我记的这些是要给父皇与学子交代的。”应浮昇偏头看向大理寺少卿，沈云飞走到他身边：“殿下吩咐了，少卿大人可得命人好好记。”
　　“请殿下放心。”大理寺少卿道。
　　萧尧无心陪他们无理取闹，很快招人进来：“那开始吧。”
　　很快官吏就宣疑犯进堂，最先审理的几个案件全是三司议事那日应浮昇挑出来的问题卷宗，都察院对此早有准备，补齐的证据全往“无罪”的方向申辩，哪怕有罪也是犯的小错，不至于到抄家的地步。
　　“你与顺天府尹从未来往？”应浮昇问。
　　官员说道：“自是有来往，可朝中诸多事务与顺天府相关，来往必不可免啊！”
　　“哦，只是公务？”应浮昇再问道。
　　官员泣声辩解：“千真万确！”
　　堂下聚集而来的朝臣皱眉议论，见堂间情况，其中有几个“学子”低声说道。
　　“这不是无罪吗？”
　　“据说这是六殿下挑出来的卷宗，前几日还因此谴责刑部与都察院那边……”
　　“都察院每天要审理的事情那么多，六殿下这不是没事找事吗？都察院办那么多年案，哪些卷宗有问题哪些卷宗没问题，他们都看得出来啊！”
　　“那六殿下这么做，也是为我们着想啊！”
　　大理寺少卿察觉到不对，这堂下的言论不知何时已然倒向，全转向六皇子不利的方向，已经有好些个学子在引导舆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萧尧有意为之，他特意让学子进来，其实这些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人，故意进来左右言论的。
　　如今百姓聚集，若公堂上的言论传下去，届时问题就会全在六殿下身上。
　　应浮昇安静坐着，堂下其余人等对他议论全然无视，时不时问上两句。他仿若没听到那些言外之意，只在意供词间一两句疑点，反复询问。
　　朝中已有几位老臣看向应浮昇，眉间隐有沉色，六皇子为朝查贪官是好事，可说到底没进朝堂，年纪稚嫩，凭口舌行事徒生事端。
　　反倒主审官萧尧兢兢业业，将每一件案件都仔细审理，其严谨的态度赢得不少人赞同，不愧是萧家出来的御史。
　　渐渐地堂下风声渐起，萧尧趁此机会，将几个事先安排的替死鬼推上来，若全查出无罪，难以向陛下交代，所以需要适时推出其余“无用”官员。这种做法，近几年来他们已经尝试多次，陛下要的是结果，只要给出结果，事情便可平息。
　　几个时辰过去，眼看案件审理渐入尾声，萧尧的神色越加自如，堂下他特意放进来的“学子”悄声影响着其余人，不少人看向应浮昇的表情发生变化，不利的言论悄无声息地传到外面。
　　应浮昇垂眼，无声地看着公堂上的境况。
　　都察院外，公堂内的喧闹声越来越盛，混在人群中的“百姓学子”们接受到公堂内的暗号，在人群中传播着，说着六殿下无端问询影响公堂秩序，又说六殿下与大理寺递交的诉状全是无罪诉状，这点都察院早清楚了，还特意为六殿下再次审理。
　　“这不是耽误事吗？”
　　“是啊，都察院本来可以审理其余贪官污吏的，现在倒好，六殿下这么一闹，耽搁时间，到时候贪官销毁证据了，都察院要审查就晚了。”
　　都察院几位守门的官吏们看着，任由“百姓们”呼声。
　　有些百姓们看着旁边越来越起的声浪，茫然地互看彼此，怎么会是无罪呢，那是他们写的诉状，大理寺与六殿下不过是替他们发声，怎么到头来审查是无罪！
　　“有罪！怎么可能无罪！”百姓们反对喊道。
　　学子们更是目光赤红，“刑部侍郎许大人收受贿赂，这是官官相护！”
　　“你们闹事，莫不是贪官寻来的托儿！”有人反驳道：“许大人判了多少贪官有目共睹，朝廷命官，哪能任由你们胡乱污蔑的。”
　　这时，高处的官吏行动了，呵斥道：“肃静，无凭无据，污蔑刑部侍郎！把闹事的人拖下去！”
　　百姓们见此喉间哽塞，眼眶发红。
　　那些罪证随着他们的诉状递交，字字句句都是他们亲眼所见，为何就是无罪！
　　几个学子不愿被拖，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忽然高处一声蹊跷的响声。众人猛地抬头，只见红光闪过，当中一道火龙反常地迅速窜起，如同火龙蚕食，一下包裹住高处写着“都察院”的牌匾。
　　所有人震慑当场，仰头看着那火龙无端自燃，烈火蚕食，如同天谴。

第45章
　　火龙灼烧牌匾，御史官吏们反应过来，忙喊着救火！
　　御史们哪见过这样的情况，忙奔走喊人来救火。
　　都察院门口的牌匾乃先帝所赐，那可是都察院立院的根基，黎民百姓对都察院的期望，结果火龙窜起，众目睽睽之下骤然自燃，汹汹火舌循开，引得官署门口一阵骚动！
　　学子与百姓们目光炯炯看向高处，原先还在浑水摸鱼搅弄局势的“学子百姓”也被这场面给吓住了，半句话都没说出来了。
　　残焰落地，点燃了百姓们争先递交的诉状，红光冤状混在一起，状纸上赤红的字迹刻进所有人的眼里，宛若呕心沥血的血书，学子们惊骇万分，百姓的声音顿然喊起——
　　“天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御史看着这异象，脸都吓得惨白。萧尧座下的御史们见到这异状哪还坐得住，忙想进去堂内告知情况，结果这时候都察院内官吏跑出来，以为外面的情况已经被煽动，未到门口就高声喊着，将萧御史审判结果喊出。
　　御史听到没有贪官的表述，吓得双脚瘫软：“快，别让他说！”
　　然而已经晚了，百姓们顿时眼眶赤红，怨声载道。
　　“我说这都察院与刑部就是官官相护，我那次在郊外见过许大人的马车经过顺天府尹京外的宅子，结果顺天府尹倒了，许大人一点事都没有，说谈公务！”
　　“谈什么公务，谁家公务跑到京外宅子谈！荒谬！”
　　御史与官吏们这才把牌匾上的火灭了，人群里的声浪已经完全盖不住了。
　　“还不快控制住！”御史道：“公堂的事别传出去。”
　　官吏们刚想压住躁动的学子，忽然见有人快马来报，说隔了几条街的刑部大门那出现骚乱，说是有人聚众伸冤，围观在那的百姓学子全都看到了。现在不止他们都察院这边，刑部那也不可收拾了，现在百姓们全在关注牌匾自燃与伸冤的事，说是都察院与刑部审理不公，已经有不少百姓与学子往都察院这边来了。
　　都察院内，外面的声浪已经传到府衙内，公堂内还在审理案件。
　　萧尧看着外面越来越响的声音，微微诧异，效果有那么好吗？
　　堂下几个老臣往外看，不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们的下属已匆匆进来，低声附耳。
　　几个老臣脸色骤变，“当真！？”
　　堂下的异样，萧尧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一回头忽然看到应浮昇正看着他，似笑非笑。都察院御史一脸惨白跑进来，与萧尧说着牌匾自燃的事，萧尧惊骇到站起来：“快拦住消息！”
　　“拦不住！外面学子百姓聚集甚多，消息已经传开了！”御史无计可施。
　　这时候，官署外的官吏拦不住人，只见好几个学子百姓跑进来，冲着公堂就喊着：“官官相护！天谴！老天要降天谴！！！”
　　“扰乱公堂，把他们拖下去。”萧尧一惊，忙道。
　　场面已经乱成一团，官吏上来要拖走百姓。
　　这时候，应浮昇站出来，阻止了官吏，“慢着。”
　　“人话还没说清，萧老这么急匆匆把人压下去作甚。”应浮昇回身，几个百姓被官吏压在地面，硬是抬不起头来，唯独眼睛充满恨意。
　　百姓看着萧尧，怒目圆睁。
　　萧尧避开他的目光，直言道：“扰乱公堂秩序，本就是重罪，若人人如此，大渊律法何在！”
　　“我看谁敢？”应浮昇往前站，他带来的几个侍卫顿时挡在官吏前。
　　官吏们左右为难，看向萧尧。
　　大理寺少卿上前：“六殿下的话你们也不听！？”
　　六皇子在此，若不听从，那就是忤逆皇权。
　　官吏们纷纷撤手，百姓们涌进来，声音此起彼伏！
　　“我状告都察院御史，他们收受贿赂，官官相护！”
　　“大渊律法，都察院牌匾都烧了，祖宗都看不下去了！”
　　这时，外面都察院牌匾自燃的事情已经传进来，官员们听到这等景象脸上顿然浮现异色，这何止是匪夷所思，那烧得可是大渊律法根基的都察院牌匾啊！都察院御史跟官吏忙疯了，阻止不断往都察院里涌的百姓，而京城大街小巷各处，百姓们听到牌匾自燃的消息，全往都察院来。
　　“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府衙，把这些情况镇压住！”萧尧吩咐。
　　心腹忙匆匆去办，可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有新人过来：“大人，外面有好些个百姓学子，说着不一样的证词……”
　　涌进来的百姓学子，带着他们的诉状，百姓哭诉，学子代念，都察院里外全是控诉声。
　　大理寺的官员制住想要冲公堂的百姓，拦住其余官吏，纷纷看向站在前方的应浮昇，百姓们见到有六皇子给他们撑腰，忙朝着皇子述说冤情。
　　“不急，你们慢慢说。”应浮昇扶着不断磕头的老者。
　　老者语无伦次，好在旁边学子条理清晰，很快转述清楚。接受帝令来此的老臣们听到那诉状中慷慨陈词，脸色微沉，这些人所念的诉状供词，怎与他们所听的内容有出入之处？
　　堂间那些传唤上来的证人就显得尤其滑稽，外面大把的百姓说着截然不同的证词，与堂间筛选出来的人完全相反。
　　“怎么回事！？”老臣斥问道。
　　有个证人听到外面牌匾自燃，老天爷将降罪，当场脸色苍白，一质问下脱口而出：“我撒谎了，我撒谎了！那日余大人没有去京郊……别怪罪我，别怪罪我！”
　　他陡然改供词，萧尧脸色骤变，立刻看向应浮昇。
　　而应浮昇一脸意外，他眉头微蹙，道：“看来，这公堂证词有异啊。”
　　“萧老，这就是都察院查清的结果吗？怎么民间百姓有如此怨言？”
　　“少卿大人。”应浮昇回头，“方才的证词都记录了吗？”
　　大理寺少卿上前：“禀殿下，都记录了。”
　　这时堂下所有奉命来旁听的老臣神色异样，都察院若审查，必先经过民间民声，这点在萧家所著写的大渊律法有说明，府衙查案，大理寺复查，都察院审查，最后才交由刑部审判。如此缜密环节，就是防止冤假错案……众所周知大理寺递交上来说官员有贪的卷宗，经由刚刚审理，全变成无罪。
　　可现在门外却出现新的证人……那便是环节出现问题，有人作伪证。
　　“既然都察院要审查，那需要听过所有证词，判断真假才能结案。”应浮昇思考道：“我没记错是这样吧？萧老？”
　　萧尧脸色已经变了，“此事有异，当梳理情况，择日再议。”
　　他现在只想结束，弄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暗示下属赶紧去萧家，寻萧家家主过来。
　　“为何呢？萧大人。”应浮昇看着外面天光正亮，意有所指道：“证人证词都有新的，眼下三司官员都在，朝中老臣皆在，有没有贪，把人都叫上来当堂对峙，这么多位大人看着，谁还敢说谎啊？”
　　堂众视线均落在萧尧身上，萧尧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候，堂外忽然传来呼声，
　　“锦衣卫戚指挥使到——”
　　听到锦衣卫的名号，老臣们神色一动，锦衣卫的眼线遍布京城各处，他既然来了，那就说明都察院牌匾自燃的事已经传到陛下的耳中。堂间纷纷让开路，戚寒舟从外走进来时，身后还跟着几个官员，刑部尚书李大人，都察院右都副使萧砚，大理寺卿刘大人……
　　应浮昇一脸无辜地看着这热闹的公堂，他拢袖坐着，“人来得真多啊。”
　　“这不正好，三司，锦衣卫全齐了。”
　　戚寒舟进来时朝着应浮昇微微行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仿若素不相识。行完礼，戚寒舟回身面向堂众，他呈出圣旨，一众官员猛然下跪，他道：“奉旨前来，左副都御史萧尧其下十位御史疑徇私舞弊，剥夺都察院审理权，重新审理案件。”
　　御史们脸色大变，纷纷看向萧尧。
　　然不等他们反应，已有几个锦衣卫上前来，将涉及到的御史连同萧尧按倒公堂之下。百姓们看得愣然，先前还坐在高处的官老爷，转眼一变就全都压在堂下，成为嫌犯。
　　“大理寺少卿何在？”戚寒舟道。
　　“下官在。”大理寺少卿应，递上卷宗与供词记录：“一份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萧尧递交，一份乃大理寺递交，剩下一份是受六殿下吩咐记录的呈堂供词，请指挥使过目。”
　　萧尧忙给萧砚递去眼神，这人既然过来，必然带着解决办法来，现如今需在萧家家主赶来之前，稳住锦衣卫。而他无论怎么给萧砚暗示，后者视若无睹，反倒是令人拿来部分卷宗：“左副都御史萧尧涉嫌与朝中多人有私密来往，这些都是他们来往的罪证。”
　　听到罪证，萧尧顿然瞪大眼睛，他在说什么？
　　这萧砚在做什么！？
　　“萧砚！”萧尧喊道。
　　戚寒舟眸光微冷：“肃静。”
　　不止萧尧，堂下其余官员乃至百姓，看向萧砚的目光都不一般。
　　这两位御史不都是萧家人吗，怎么还参上了！
　　萧砚面对质疑神色自若，他将罪证呈上后，微微退到官员一列。
　　“这人不是萧家的吗？”沈云飞小声问道：“他直接递交罪证啊？”
　　“因为他看准机会了。”应浮昇喝着茶，视线稍稍落在萧砚身上，见他官服贴身，恐怕此人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进宫面圣了。
　　萧砚站在应浮昇斜对面，抬眼看来时，应浮昇坦然地看着他，且还回以笑容，他喜欢跟聪明人合作。有些事无需他去推手，时候到了，自有人会接上。他递交给戚寒舟的这份，应该已经给他父皇看过了。
　　这份罪证递给他父皇那刻，萧家与皇室的矛盾就彻底摆在明面上。
　　哪怕萧家曾经是皇家的眼睛，可一旦触及皇家底线，这眼睛要废也是一念之间。
　　都察院里御史众多，分左右两派，萧尧作为萧家族老，在萧家中声望颇高，自然而然在都察院内，御史们唯他马首是瞻。在这样的情况下，萧砚能做到与他平起平坐的位置，此人心计不在他人之下。
　　应浮昇记忆中，萧砚此人在太后死后，以一己之力重新重理都察院。
　　他蛰伏甚久，手中有的是萧尧甚至是萧家家主的罪证，只不过少了机会。所以当他出现在大理寺为萧尧解围时，他就知道这个人已经在寻觅机会了。
　　“殿下，萧家人来了。”颂安从身后走来，小声附耳。
　　应浮昇神色自然：“他不会亲自来，他现在该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
　　萧尧买通学子百姓在场闹事实是犯蠢之举，将舆论引到他身上，可他不想想公堂审理是他父皇的意思，若引导舆论到应浮昇身上，无疑是在得罪皇家。这一点，不需半日，锦衣卫就会把来龙去脉呈到他父皇案前。
　　徇私舞弊，还蔑视皇权，是罪加一等。
　　萧家主没到，到的是萧家送信的人。
　　信件递交给戚寒舟，戚寒舟看也没看，随即丢到一边。
　　他一目十行掠过萧砚递交的罪证，其中细节比锦衣卫所调查还要详细，足以将萧尧以及他座下御史一网打尽，几乎都是铁证。
　　他递给叶玄九，叶玄九当即对着满堂官员与百姓念出——
　　原先与萧尧私下交易的官员被判无罪，可这份罪证念出，方才他们在堂上做伪证所念出的种种供词，被六皇子要求记录下全都成为新的罪证。哪怕他们有辩驳的余地，可就单凭作伪证这条，在大渊律法之下，他们就是同流合污。
　　应浮昇目光锐利扫过堂间御史，御史们冷汗涔涔地跪着，无人敢抬头，萧尧更是脸色铁青，无话可说，“父皇命人严查朝中贪污舞弊等案件，都察院疑隐瞒案情，涉嫌作伪，萧尧你好大的胆子！若非右副都御史明察秋毫，你们还想欺上瞒下多久！”
　　萧砚垂眸立于堂下，听到此话看向那正气凛然的六殿下，他唇角微动，却未发一言。
　　戚寒舟闻言看向应浮昇，又微微看向低头不语的萧砚。
　　在场的百姓们听到六殿下这么说，顿然明白过来。当今圣上为民生着想，查贪污查舞弊，甚至还公开审理，本就是给百姓伸冤的机会，奈何朝中蛀虫太多，有些人欺上瞒下，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降下天谴来斥问都察院！
　　问题都在都察院这个左副都御史上！
　　“来人，将嫌疑人等一并压入诏狱，等候审理。”戚寒舟看向堂下百姓，“所有案件将由大理寺公开审理，诉状与罪证可重新提交，若有人试图压下罪证，可直接告至锦衣卫镇抚司。”
　　百姓们不禁动容，陛下明察秋毫，连都察院都动了。
　　案件虽择日再审，可在场无一怨言，皆是感动涕泪。
　　都察院乱成一团，大理寺忙安抚里外百姓。锦衣卫护送各位老臣离去，戚寒舟走到旁侧时，应浮昇已经在那等他了。
　　“少将军来得及时。”应浮昇道。
　　戚寒舟看着他那份自信狡黠的模样，“卑职护送殿下回宫。”
　　两人没多说什么，于人流中从后门出去。
　　萧砚目送着应浮昇离去，身后百姓议论非非，他敛去心思，目送着应浮昇远去。方才堂间，应浮昇只说几次话，却每次都能巧妙地引导局势，他当场呈上罪证，以他萧家的身份，百姓只会连他一起恨，彼时萧家在民间的公信力就会荡然无存。
　　可偏偏在关键时刻，他将罪责甩到萧尧乃至他派系的御史身上……百姓们对朝野官员不敏锐，却会记得萧家萧砚呈罪证告发贪官，此举将他的身份做高了。
　　“萧砚大人，家主来信。”萧家人见到萧砚，忙道：“家主令你想方设法保住都察院。”
　　那是萧家权利的象征。
　　萧砚眼底柔光隐去，取而代之是生人勿近的冷冽，“叔父似乎还没想清楚，现在若想保萧家，只能靠我。”
　　他声音微沉，令来人不寒而栗。
　　“若想颐养天年，就老实闭上嘴，知道吗？”
　　……
　　“那孩子真的这么说？”皇帝看着锦衣卫呈上的密保，看到的是应浮昇在堂间为皇家立威，现今民间百姓都称赞圣上，说那都察院牌匾上的火舌如火龙，是真龙之意，是上天与陛下降罪的天意。
　　“所谓天谴，无异议？”皇帝看向锦衣卫。
　　戚寒舟垂眼：“细查后确定是因天气燥热。”
　　皇帝看着呈上来的卷宗，“这孩子，真是福星。”
　　本来只是想让他见见世面，谁知他去一趟三司，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锦衣卫与大理寺不过稍作推手，能让他解决都察院这样的大患。
　　都察院是大渊朝律法的根基，萧家更是望族，萧尧所举早就通过锦衣卫递交数次，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找到合适的处理时机。如何不动大渊根基，又能拔掉这个蛀虫，皇帝早就思虑甚久，现如今民意所向，天意所向，朝间哪些向着萧家的老臣阁老半句话都不敢说。
　　“都察院确实需要整改，萧叔年事已高，确实不便再处理这些琐事。”皇帝眼中掠过一丝锐利，既然年事已高就没必要在朝间掌握太多权利，有些老东西该推下去，“那便拟旨吧。”
　　都察院有些蛀虫确实该拔掉，可监察百官的任务还得有人去办。
　　好在都察院现在，不算是一无是处。
　　都察院涉案御史全部被逮捕入狱，没过多久先前卷宗被翻案审理，朝间无人敢对此事表达异议，现在民间声浪溅起，谁忤逆，谁就触怒天意。都察院迎来大清洗，以萧尧为首一派御史该革职的革职，该降职的降，萧尧等几个罪魁祸首更是公开严刑处理。
　　帝王念在萧家定鼎有功，这次处理未牵连家族，只是让萧家家主自行告老。
　　都察院的权柄落在了萧家萧砚身上，他由原先的右副都御史提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萧砚是何人，谁都知道此人在朝间名声，更是帝王一手提拔，是帝王亲信。
　　现如今权柄落在他身上，也就意味萧家的地位仍在。
　　朝间的消息传到应浮昇那时，他正在陪着太后用膳。
　　之后的事情，他就任由朝野混乱，党阀互撇关系，这些不是他一个无权皇子该考虑的事，而是要看他父皇的主意。
　　近几日萧老夫人急疯了，想方设法地想要入宫找太后求情，太后一概不理，现在尘埃落定，太后的心情反倒是好了稍许。
　　她看着应浮昇守在跟前，目光不由泛起柔意：“这几日，怎么不出宫去了？”
　　应浮昇稍有犹豫，“祖母还生气吗？”
　　他欲言又止，办事的时候他不曾想这些，想的只有萧家的弊害，若不处理掉萧尧等人，朝中监察如同虚设，且萧家与太后密切相关，稍有不慎那就会危及太后。
　　他可以得罪萧家，得罪很多人，可对太后的揣测全基于个人判断，太后确实与萧家的关系渐远，可血缘关系在那，动萧家，也是会让她伤心。
　　太后闻言看他，二人相处已有很长时间，去年她见这个孩子时，还是个跪在殿前为母辩解，起初她觉得这孩子懦弱，后来她看到这孩子身上一股韧劲。
　　哪怕身体病弱，他在外的行为举止却不失皇家的威仪，先前生病那会，这孩子几乎前后脚地跟着，连她日常膳食都要令人检查数遍。那日她在宫中昏倒，这孩子站在跟前那副模样，她仍历历在目。
　　现如今，外面出了那么多事，若是其余皇子办成差事，如今已经与母妃撒娇讨宠，可这孩子还在担心她生不生气。
　　太后没说话，应浮昇不住细想。
　　忽然间，他听到一声叹气，随后老人的手落在他额间。
　　“你这孩子……这几天在想这事吗？”
　　应浮昇一顿，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亲近。
　　“这次的差事你办得很好，你父皇让你去办的事，你为皇子，无需顾虑他人想法，天家在你身后。”太后手一下接一下地轻拍着他，如若悄声抚慰：“你办得很好。”
　　“祖母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生你的气。”

第46章
　　数月来发生的事情甚多，接连三个案件下来，民间百姓沸腾。
　　茶楼说书人将这几月来发生事编撰成话本，绘声绘色地说着所有。
　　“要我说，这些就离不开六殿下！”
　　“是啊！国子监那会六殿下为学子发声，都察院那会在场哪有其余皇子，我听人说当时姓萧的还打算匆匆结案，是六殿下挺身而出阻止，后面锦衣卫才到了。”
　　“谁说六殿下只是个纨绔的……”
　　……
　　轰轰烈烈的查贪案继续，罪臣萧尧等御史负责的卷宗被都察院整理后重新递交给了大理寺，由大理寺主理案件，都察院与刑部协助。都察院做出这样的举动，让朝野颇为意外，这等于是放权给大理寺全权处理。
　　大皇子被当朝呵斥，都察院递交他门下朝臣贿赂萧尧的罪证，虽没明着说，但朝野众臣都看得出陈元礼自杀案恐与大殿下离不开关系。
　　大皇子被罚闭门思过一月，暂卸职务。
　　清流一派也没留下好处，几个文官被爆中饱私囊，大理寺少卿一纸罪证甩到朝间，那几个文臣颜面扫地，最后被禁军拖了出去。而刑部侍郎许游，因查案不力、暗中包庇萧尧，被革去侍郎之职，发配岭南。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唯恐牵连其中。
　　而在这之后，朝间更是直接宣旨：六皇子因监察有功，特赏赐宅邸，特封大理寺监察一职。
　　朝间宣旨的声音落下，朝间议声渐起。
　　六皇子今年才多大，陛下所赏赐的宅邸离宫城甚近，未出宫建府就得宅邸赏赐，实是罕见。这也就算了，还特封大理寺监察一职，太子都还未领职，六皇子就被封如此特例。
　　朝间太子党正想进谏说于理不合，就有一位老臣站出来辩驳，朝中老臣们是看到六殿下所办差事，这次都察院乃至民间民意甚好，大渊朝有这么多蛀虫，多亏这几月来不曾懈怠的彻查。
　　出声的人是国子监大儒，更是朝间老臣：“论功行赏，功为第一。”
　　这次若没六殿下耿直所行，哪会有接下来的事。
　　这一差事办得漂亮，其余几位皇子先前办得差事，也是大赏。不赏赐六殿下哪能过得去，况且只是大理寺监察，六殿下原先就领了差事为学子走访。
　　皇帝看向徐阁老：“阁老可有意见？”
　　“六殿下聪慧，是该赏赐。”徐阁老道。
　　朝中老臣都这么说，其余党阀阻止不及，太子党只好闭嘴。
　　下朝后，京中各处暗流涌动。
　　“他萧砚就这么把权力放给大理寺了！？”
　　“我们这边还不算损失惨重，贪污案公开审理，云家那边一堆烂摊子。”
　　“六皇子那边如何说？”
　　萧砚年轻，朝中文臣大多与萧家那些族老来往，可这次都察院出事后，萧家闭门谢客，据闻那些试图忤逆萧砚的族老先今半句话都不敢说，都察院牌匾被烧，无疑是警示萧家，任何事情一旦涉及到天谴，民意帝意摆在那，何人敢去质疑这些？
　　徐阁老坐在席间，朝臣们愁绪万千。
　　陛下自征战回来后，动作太大了，尤其是针对文治。
　　“你冲动了。”徐阁老道。
　　太子知道那天自己派人去都察院门口搅局的事被外祖注意到了，“我当时只是想让人去看情况。”
　　“若我没有派人去阻止，今日朝间就不止是参大殿下。”徐阁老声音稍沉，警示他道:“殿下是太子，等您年满十二后东宫便参与朝政，在这之前，若是过多干涉朝政，陛下会看在眼里。”
　　最怕的就是引人猜忌，尤其是帝王的猜忌。
　　太子被他一说，心中隐隐后怕，“孤知道了。”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现今出宫走在街上，百姓学子们议论的全是应浮昇，这人分明也没做什么，却偏偏成为民意所向的皇子，反倒是他这个太子，既往的贤名在应浮昇面前不值一提。
　　而且父皇那些赏赐，早已超过寻常皇子的份例。
　　未出宫提前送府邸，还赏监察之职，他其余皇兄都是出宫建府才赐官职。
　　太子走远，徐阁老敛目避身，“皇后那边，查出什么了吗？”
　　“皇后娘娘关心太后身体，这段时间一直在查。”宫中秘使说道：“娘娘对碎红子的事，放心不下。太后娘娘身体抱恙，宫中事务大部分都交由坤宁宫处理。”
　　其实原先太后也想分权给云贵妃，奈何大皇子犯下这么大的错误，云贵妃也被罚了，事情不了了之。
　　“她不管宫事许久，可贵为皇后不该如此。”徐阁老吩咐道：“近期六皇子的事，可适当告诉她。”
　　秘使一惊，“明白了。”
　　徐阁老摆手让他离去。
　　他何尝看不出太子眼中的担忧，国子监的事情在前，都察院的事情在后。六皇子看似横冲直撞，四处得罪人，实则上每一步都走得刚好。
　　不触及帝王底线，却每一件让帝王称心如意。
　　尤其这次，民间声望骤涨，朝间那些中立派也对他好感倍增。
　　他有预感，六皇子以后会很棘手。
　　……
　　宫中，慈宁宫偏殿内多了不少新东西。
　　有的是皇帝派人送来的，有的是太后零零散散添的，应浮昇每日从文华殿回来，总能在宫中看到新的物什，太后未多说什么，只是于姑姑每日出入更频繁了，连应浮昇每日吃的药膳都换着花样做。
　　皇帝的赏赐随同官职的任命书是荣公公送来的，他来时应浮昇刚喝完药：“陛下体恤六殿下身体，虽任命大理寺监察一职，但还是以殿下身体为主。”
　　应浮昇谢过圣意，荣公公才带人离去。
　　“萧家还在给祖母递帖子吗？”应浮昇见人远去，才问。
　　颂安道：“是的，但太后娘娘都回绝了，唯有萧大人的信，她令人留下了。”
　　现今朝中很多人都在观望此事，太后娘娘与萧家有亲缘关系，不便来往。陛下重罚了萧家，又好似没有重罚，很多人拿捏不了陛下的态度，这几日后宫嫔妃来了慈宁宫，话里话外也在打听这个，甚至在试探应浮昇与太后的关系。
　　“收拾一下，出宫吧。”应浮昇道。
　　颂安一愣：“殿下？”
　　现阶段，朝间很多人都在看慈宁宫的态度，慈宁宫与萧家保持距离才是上策。
　　“我刚领了官职，去看一眼，有何不可？”
　　应浮昇笑道：“况且，我得罪了萧家，更不怕这些。”
　　车舆备得很快，应浮昇前脚刚出宫门，消息就已经传到各处。
　　戚寒舟收到消息时微微讶异：“他主动去的？”
　　叶玄九：“是啊！车一出宫门，估计那些老狐狸都收到消息了。”
　　他有点搞不明白六殿下了，这次都察院事发，六殿下几乎被推到风口浪尖，现在朝间数个党阀都盯着他呢，风头大盛的情况下应当适时收敛，才不会被党阀挑到错误，以生事端，结果这六殿下就大摇大摆去了。
　　戚寒舟若有所思，余光落在闹市上。
　　大理寺主理贪污案，今日涉及到的是户部与兵部几位官员的案件……大皇子与萧家，如今都有人在那。
　　“他是故意过去的。”
　　现在全京的人都知道他与萧家的矛盾。
　　京城街巷热闹非凡，宫城而出的马车一路经过闹市，摇摇晃晃去大理寺。大理寺的官员们远远看到六皇子的车舆到了，传信的人立刻就进寺中，没过多久，就有几个官员出来相迎。
　　“小殿下？”大理寺官员：“少卿大人特令下官出来迎你。”
　　应浮昇微微挑眉：“我跟你们少卿大人这么熟吗？”
　　“哎殿下是哪里的话，如今殿下领了大理寺监察一职，往后常来官署，少卿令我们事事都要周到。”官员道。
　　若是随随便便空降一个监察来，他们少卿肯定当场就摆脸。
　　可这是六殿下，大理寺如今能站起来说话，全凭六殿下这尊福星。
　　他们那平日不问杂事的少卿大人，还从个人俸禄里拿出一些来，令人备了醉月楼的糕点——
　　没别的原因，六殿下爱吃。
　　应浮昇进去时，堂间还在审案。
　　朝中来的官员都坐在侧面旁听，他走过去，堂间几位官员看到他，纷纷起身行礼。
　　“各位继续，不用理我，我就来看看。”应浮昇径直走进去，就看到里面空的位置，走到萧砚旁边的位置坐下。
　　堂间官员们看到他坐在那，眼睛顿时直了，只见六殿下左边是都察院的萧砚萧大人，右边是兵部侍郎胡不遇胡大人，再右边是户部侍郎。
　　“殿下。”胡不遇起身行礼，他身侧的户部侍郎也同样起身。
　　应浮昇朝他笑道：“好久不见啊胡大人。”
　　他说完目光落在萧砚身上。
　　萧砚随之行礼，“六殿下。”
　　“不是！谁把位置安排在那的！”大理寺官员眼前一黑。
　　“那不是我们安排的地方啊！那是刑部李大人的位置！”
　　这位置原先是留给刑部尚书的，然尚书因公务还没到来，结果六殿下就这么坐过去了。
　　谁敢这时候让六殿下起来换位置？
　　应浮昇落座后看向萧砚，“我让大理寺送去的卷宗，萧大人看了吗？”
　　萧砚稍顿，沉思片刻才道：“相关卷宗经由都察院审理，与大理寺所查一致，已经递交到刑部等候审判。其余疑点的卷宗，会由御史们监察数日，待证据确凿再行审判。”
　　“那就好。”应浮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向胡不遇跟户部侍郎：“两位大人觉得怎样？有什么东西需要重理吗？”
　　户部侍郎面上笑着，心里已经是在咬牙切齿了，这位皇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看向旁边的胡不遇，打算等这位“皇帝近臣”开口。
　　胡不遇面色不变，轻声道：“三司周到，我等听从安排。”
　　“也是，这些事还得交由大理寺来，他们更懂律法。”应浮昇道。
　　胡不遇笑了下，“殿下所言甚是。”
　　萧砚微微看向二人。
　　应浮昇点点头道：“还是胡大人明事理。”
　　户部侍郎：“……”
　　谁能告诉他，这祖宗不好好在宫里待着，出来作甚。
　　皇命在身，身为监察，大理寺官员只能审完一轮，遣人来问应浮昇意见。
　　应浮昇坐在那，听完堂间的审理，也不立刻回答，而是问旁侧：“萧大人，这情况该如何判？”
　　萧砚闻言稍作思虑：“以此情况，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原来这样，那就按照萧大人所说的。”应浮昇与旁边大理寺官员道。
　　周围旁听的官员落眼在前方四人身上，谁都知道这次大皇子被罚，堂下正在审的官员大半都是与大皇子关系不浅的权贵，不然兵部几个小官吏犯事，何至于让兵部侍郎过来，为的就是让大理寺在审案时量刑轻一点。可现今六殿下坐在这，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意思，句句问着萧砚，不就是为了敲打萧家吗！
　　户部跟兵部的官员听得头大了，胡大人都假笑了，六殿下看不出那是冷嘲热讽吗！
　　而则还没结束，大理寺来问应浮昇意见，应浮昇反问其他人：“我觉得可以，几位呢？”
　　萧砚端坐着，在他身边的官员记录着供词。
　　胡不遇放下茶盏，微笑着说按大理寺的结果来就行。
　　在他们身后的户部侍郎哪怕领了大皇子的密令，哪敢在这时候出声。经过都察院一事，现在全三司都知道这位六殿下的嘴，但凡有点歧义的话，落在这位小殿下的嘴里还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陈元礼与萧尧的典例摆在前面呢！
　　众人算是看明白了，六殿下这是来干什么的。
　　六殿下事事都问，看着是真来监察的，也不特立独行，每次都问身边其余官员的意见，哪怕在他身边的人都是他先后得罪的，他却毫不在意。分明是没把谁在眼里，他这么做可以，可大理寺官员都在旁盯着。
　　若有谁再次提出异义，那其余人的态度稍有不对，那问题就大了。
　　一场审理，官员们几乎是心惊胆战，六殿下淡定自如，直至大理寺少卿拍案退堂。
　　结束时，应浮昇转身就走了，唯有萧大人与胡大人始终沉默着，静看着已成定局。
　　应浮昇走到门口，一掀开车帘，车舆内坐着叶玄九，应浮昇看他：“你来作甚？”
　　叶玄九不敢明着说他是特意来保护六殿下安全的，“卑职奉少将军之令来护送殿下回宫，还有这个，是少将军让我给您的。”
　　应浮昇接过，扫了眼没再说话，“他怎么不亲自来？”
　　叶玄九一愣，再想解释时见应浮昇掀开车帘，萧砚站在大理寺门外。
　　“走吧。”他道。
　　大理寺门口，萧砚送别其余朝臣，身边心腹走过来，低声道：“萧大人，今日六殿下在场，有些卷宗是否需要再与大理寺商议。六殿下这次过来，莫不是受那位……”
　　萧砚移开目光，“这不是你能非议的。”
　　“六殿下的意思如何，这件事便如何。”
　　心腹闻言一惊，“萧大人，族中所言，六殿下并非真正的萧家人……”
　　“族中人所言如何？”
　　萧砚看他，似是警告，“若再让我听到，按萧家家法处置。”
　　心腹应是，萧砚余光落在周围各处。
　　随着马车走远，隐藏在其间的暗线也都走了。能在大理寺布下暗线，整个朝野唯有戚家能做到，从应浮昇踏入这里开始，戚家的眼线早已是天罗地网，时时刻刻盯着大理寺与众官员的动静。
　　应浮昇提到卷宗，可递到他案前的卷宗何止是大理寺那几份，其中还有一些卷宗从未上过明面，着重圈出了几位朝廷要官。那不是来询问他意见的，是借着大理寺的手，递给他的话
　　递交给他的东西，只能说那是一份名单。
　　朝中文武百官的嫌疑名单，这东西交由到都察院，这位小殿下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萧砚看向掌心，眉眼间多了一分欣然，“他这是想让萧家做抉择。”
　　而萧家也确实该做抉择了。

第47章
　　萧家意思如何，对应浮昇而言无所谓了。
　　他时不时去大理寺坐一次，大理寺案判得舒心，朝中就有人不舒心了。奈何他父皇极力推动此事，该查的查，该抄的抄，钱源源不断地涌进国库里。
　　这些年战后带来的问题得到缓解，朝中机构得以运转，等到年底清算时，国库竟然还有充盈，皇帝因此大喜，令朝中重修赋税之策，惠利于民。消息传到京中时，百姓们奔走相告，很快就传到大渊各地。
　　“你的文章被国子监的大儒力荐，殿下也夸了几次，陛下将赋税之策交予内阁重理，已经惠及京畿各处，很快就会到大渊其他地方了。”沈云飞拉着翁严清说着这几日的事情，“国库充盈，百姓们也轻松了，我父亲说这是大好的事情。”
　　翁严清哪能不知道，可他未曾想那几条赋税之策，真能被朝间采用，且不在意这是泄题文章所出。他忙转身跪谢：“草民谢殿下提携之恩。”
　　应浮昇坐在不远处，二人交谈说着这事时，他一直在安静喝着温茶。他听到翁严清这么说皱眉，让沈云飞把人拽起来：“谢我作甚？这是你的想法，若你生来逢时，朝间也有你一席之地。”
　　翁严清看着不想揽功的六殿下，他似乎每次都如此，谈及功劳向来避之不谈。
　　可要是没有殿下在国子监推的那一手，如何从一简单的顺天府尹案到如今满朝查贪。这期间所缴获所有钱财，才能撑起大渊朝动改赋税，有些时候人力有穷，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难之又难。
　　且一下动这么多官员，定然于朝政不稳，推动科举，清洗都察院，恰好稳住此时混乱的朝纲，才得以让当今陛下推动良策。
　　这期间但凡少一环，都很难做到。
　　应浮昇听着二人说话渐渐乏了，离开时翁严清与沈云飞还要送，他摆手免了。
　　出门时外面下起了小雪，见应浮昇进了车舆，沈云飞才道：“冬月到了，殿下每到冬日，身体就很不舒服。”
　　一到冬月，殿下犯困的毛病就上来了，这段时间文华殿上课都缓了几次。
　　车舆内温热，应浮昇进来后捧起颂安提前温好的手炉，“文华殿太傅遣人来问，殿下已经空了几次课了。”
　　“还有国子监那边……”
　　话还没说完，颂安就看到殿下倚着窗框睁不开眼了。
　　颂安只好歇声，为殿下盖上外衣，“颂安公公，那国子监那边……”
　　先前六殿下被封大理寺监察后，陛下为殿下指了两位大儒当老师。自那以后，殿下在文华殿上过课，还得去国子监上大儒的课。以往请假是常事，奈何经由这么多事后，大儒们看向殿下的眼神不一般了，恨不得倾囊相授。
　　只可惜殿下的身体不行，尤其到冬月，寒症频发，大儒们对殿下这身体实在没招，据闻还跑到太医院去，勒令太医把殿下治好，随后被那群太医黑着脸赶出来了。
　　“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吧。”颂安道。
　　宫人只好去国子监传信了。
　　应浮昇这一睡，直到慈宁宫才缓缓转醒。
　　“到了？”应浮昇迷糊问。
　　他既往对冷暖感知麻木，可习惯之后对冬月就不太喜欢。一到冬月骨子里的寒意就又涌上来，总让他感觉脑子转不动，身体发僵。
　　前段时间又到太后寿辰，太后今年的寿宴简办，皇帝顺着太后的意思，没过多铺张浪费，一切从简。事后宫宴送的礼都转到慈宁宫来，萧家送的礼中，遣人多送了一块翠玉过来，那块翠玉太后仅看了眼，就让于姑姑送到应浮昇这。
　　翠玉用布绢包裹着，样式简单，唯独背面刻着小小的萧字。
　　太后的意思，那是萧家的礼，给应浮昇的。
　　萧家这段时间来都忙着都察院的事，萧砚手段果敢，不到半年就重新掌控都察院，重新让都察院监察百官的职责运转起来。萧砚等到尘埃落定才送来萧家玉，俨然是表态的意思，还经由太后把这玉交给他。
　　“八殿下在宫里。”颂安提醒道。
　　应浮昇走到宫内，就听到八皇子在与太后说话，逗得太后笑出声。他不禁放慢脚步，入内时就看到小青在宫殿里乱飞，八皇子正在逗鸟，引得小青忽高忽低，颇得太后欢喜。
　　见到应浮昇进来，小青甚也不理，径直飞来。
　　应浮昇只好伸手，让它稳稳停下。
　　八皇子原本还在逗它，见到殿前来人，步伐不由停下来，微微看向应浮昇，瓮声道：“六哥。”
　　应浮昇颔首，“八弟。”
　　八皇子本想靠近一两步，但似乎是想到什么，临走近又保持了距离。在靠外的位置坐下，见应浮昇与太后说话，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看一两眼。
　　“这小青每次见到六殿下就服帖。”于姑姑笑道。
　　太后招着应浮昇坐下，“它最近重了，你身体不好，先坐下。”
　　她说完，看向远处的八皇子：“小八，过来，离那么远作甚？”
　　八皇子这才起身过来，坐得近些，太后自从数月前身体不适后经常待在慈宁宫里，对过来的小辈甚是喜欢，也时常留人说话。
　　应浮昇在旁听着她念叨，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八皇子一直在偷偷看他。他假装没看到，听着八皇子与祖母说话，比起其他皇子嘴甜讨好，他这个八弟说话要耿直一些，也就只有他敢当着太后的面埋汰小青，也这一点，他其实很受太后喜爱。
　　应浮昇全程陪同，直到太后隐见疲态，他才让于姑姑送太后去休息。殿中一下只剩下他与八皇子，他起身欲走，忽然被身后的人喊住。
　　八皇子叫住他，似乎憋了很久了，“你身体状况好些了吗？”
　　“谢八弟关心，不碍事。”应浮昇道。
　　“你几日没去文华殿了，我今日过来陪祖母，顺便看看你。”八皇子看着面前坐着的人，犹豫稍许，叨叨念着：“太医院那群太医是不是庸医，怎么医不好你。”
　　“这与太医无关。”应浮昇听他语气中天真的责怪，仿佛在他眼里是病太医就能医好，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就算华佗在世，有些病也非一时能救。我如今情况，已经比去年好很多。”
　　“那你不去文华殿，是不想上课吗？”八皇子问。
　　应浮昇稍顿：“差不多，犯困了，也就不想去了。”
　　八皇子听到这似乎才缓了稍许，似乎卸去什么心理负担，“先前母后说你身体不好，不让我来找你玩。”
　　提到徐皇后，应浮昇眸光微动，眼皮半敛，“是吗？”
　　只是因为身体不好吗……太子自都察院案后沉稳甚多，徐家在朝的周旋隐蔽，却足以将东宫摘得一干二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无他“领差办事”，事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因为这事，连一段时间以来向他示好的云贵妃，现如今也没有动静，文华殿上七皇子也不与他交往过密，这都是在提防着他。徐家不可能不注意到他，在前世，徐皇后能为假太子谋划到最后……仅凭这点，徐皇后不可能毫无芥蒂。
　　八皇子没觉得自己话有甚不对，见应浮昇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问：“那我以后能来找你玩吗？”
　　徐皇后未曾让他沾染阴谋算计，自幼将他养成这般性格，能在帝王家无忧无虑，实属难得。虽然骄纵，但本性不坏，也知分寸，这般性格只要不卷入夺嫡当中，便足以平安顺遂一生，当个自由的闲散王爷。
　　应浮昇再抬眼时，目光温和：“自然可以。”
　　八皇子闻言眉眼间多了几分兴奋，“那就好！”
　　说话时，小青飞过来，引去八皇子的注意。
　　等八皇子走远，应浮昇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半垂下眼，眼中晦暗不明，“坤宁宫最近如何？”
　　“皇后娘娘为太后分忧，宫内事务现今都落在坤宁宫那，因此坤宁宫这段时间进了好些个宫人，他们的身份奴才也去查过，有个疑点。”颂安低声说道：“有两个宫人牙牌奴籍写着三年前进宫……可奴去打听，有些老太监说没见过。”
　　若三年前进宫，怎会无人见过。
　　能被调进坤宁宫的，在宫中不说风生水起，至少也是有名有姓。
　　“皇后默许，那是通过徐家门路进来的人。”应浮昇心道果然如此，从太后昏厥到朝野动乱，这幕后人竟然这么能沉得住气，到现在才开始安插人手。
　　但是只要他动，那就有迹可循。
　　颂安道：“奴已经派人盯着他们了，一有动静就告知殿下。”
　　慈宁宫内回荡着八皇子与小青的玩闹声，小青被八皇子追得上蹿下跳，慈宁宫的宫人们怕这两小祖宗出事，从头到尾地跟着。
　　应浮昇平静地看着，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等到天色渐晚，坤宁宫的宫人忙来请八皇子回宫，八皇子面上不乐意，但听到是徐皇后的意思，他才只好与应浮昇道别，说下次再来玩。
　　热闹声渐远，应浮昇才察觉自己站了许久，回过神时身体已经冷了。
　　刚走出没几步路，八皇子忽然跑回来，站在应浮昇面前顿然停住：“六哥，你伸手。”
　　应浮昇皱眉，八皇子等不及他，已经伸手握住他的腕间。
　　腕臂上留着隐隐红痕，隔着衣物，但小青落下来时爪力在他的腕臂上留下痕迹。八皇子看到这样，嘟囔着果然如此，等应浮昇回过神时，腕臂上被套上一个温热的东西。
　　“还好合身。”八皇子给应浮昇戴上，“我以前老觉得你不懂装懂，但你跟小青玩都不戴臂套，很容易被它抓伤的。”
　　等戴完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听到宫人的呼唤，不满地嘟囔几句，“我走了，下次见！”

第48章
　　应浮昇低头，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的臂套，是常驯兽的人会戴的臂套。这东西与他无关，就算去演武场，那些武官们都顾及着他的身体，不会给猛禽靠近他的机会。他自然也没有备着这些，他微微皱眉，看着八弟在宫人拥簇中离开。
　　“殿下？”颂安见自家殿下有些走神，“是奴疏忽了，该让内务府准备这些。”
　　应浮昇轻轻搭在自己的腕臂上，残留的体温竟然有些烫手。
　　他轻声道：“不必了。”
　　慈宁宫内，扫雪宫人在催促声中走动着，弯腰垂首时，锐利的目光落在慈宁宫内，将方才一幕尽揽在眼中，直至看到应浮昇消失在偏殿门口。
　　“作甚呢？干完活快走了。”
　　慈宁宫宫人喊道：“说你，哪宫的？”
　　扫雪宫人忙赔不是，将面前的雪一扫而尽。
　　慈宁宫的宫人们四处走动交代，殿侧前方，那里摆放着一座样式奇异的灯器，见扫雪宫人靠近，慈宁宫的管事责道：“这是钦天监吩咐送来慈宁宫驱厄的，你们扫雪的时候注意些，莫损坏了。”
　　扫帚重重落在地上，扬起残雪。
　　……
　　京城北镇抚司内，惨烈的声音起伏着。
　　诏狱监舍中犯人听到脚步声，个个瑟瑟发抖，宛若惊弓之鸟。
　　戚寒舟从诏狱间走出来时，叶玄九替他递上巾帕，戚寒舟擦去指缝残留的血迹，神色冷漠无情，“没审出来？”
　　“没有，几个有疑点的证人全审了，问都说不知。”叶玄九说道：“兵部侍郎胡大人记得锦衣卫的情，给人的时候很痛快，这几个证人，都是胡大人转交过来的。”
　　因为数月前六殿下在大理寺的举动，三司不敢徇私，这也让他们查兵部变得简单很多，顺理成章摸到了兵部一些旧案，其间就包括几年前传到京中的密令，当时北境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到京畿附近就停了。
　　叶玄九知道少将军一直在查当年幽州城的事，“胡大人说，兵部内恐没有少将军想要的东西。”
　　意思是，锦衣卫想查的东西，没记录在兵部内。
　　“兵部尚书呢？”戚寒舟道。
　　叶玄九沉默，而后才道：“老尚书入冬前急病，我们派人去看过，现在已经有点不省人事了。”
　　动作真快，兵部先前被渗透太深，胡不遇就算经手，想要彻查也是难事。
　　偏偏在这时候，唯一算是突破口的兵部尚书病了。
　　“宫中呢？”戚寒舟问：“他最近如何了？”
　　“六殿下最近畏寒，今日倒是出了趟宫，但很快就回去休息了。”叶玄九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少将军，有件事很奇怪。”
　　“之前六殿下不是让那位颂安公公留意浣衣局的人吗？您知道此事后让我去查，这几个月来我把司礼监跟内务府所有的牙牌契书都翻遍了……符合条件且在浣衣局的适龄宫女乃至姑姑嬷嬷都查了。”
　　有些事情，宫内宦官难以查到，锦衣卫府库里还残留记载，叶玄九详细禀告：“当时六殿下的原话，说那名宫人应该四十多岁，卑职细查，在奴籍中找到一个符合的人选。只是……”
　　戚寒舟皱眉看去，见叶玄九神色有异：“怎么？”
　　“这人曾在坤宁宫当值，但在数年前因犯盗窃罪被驱逐，皇后娘娘念旧，就让她去浣衣局，未曾过多责罚。”叶玄九说到这稍有迟疑，“奇怪的是，自她离开坤宁宫后，凭空消失了。”
　　戚寒舟神色稍变，他想到先前应浮昇的话，当年幽州城情报有异，从中作梗的人出自朝廷。
　　可若是宫内不干净……
　　他吩咐道：“这件事，动用戚家的人脉，务必查出来。”
　　……
　　转眼间冬月到底，除夕夜将至，四处张灯结彩。
　　“殿下先前托叶副官查的人，查出来结果有异。”颂安将锦衣卫查的结果转达，“戚少将军说还会细查，有结果告之殿下。”
　　应浮昇听完皱眉，这位聋哑嬷嬷在前世帮他甚多，他一度以为对方是戚寒舟的人，才让颂安把消息透给戚寒舟。前世他通过这人知道换子一事，无论如何，此人必然知道当年换子的细节，如今锦衣卫却找不到这个人。
　　为什么？
　　幕后人事先处理掉此人？
　　不该，此人与这件事并无甘葛，幕后人无处循迹。
　　应浮昇沉思，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颂安去查坤宁宫的事，消息却石沉大海，新入坤宁宫的几位宫人除奴籍上有所出入，在宫内的行为举止并无异样。
　　应浮昇知道此事后，让他继续让人留意。
　　除夕夜，宫内会举办宫宴，文武百官协同家眷来此庆贺。
　　应浮昇早早地被慈宁宫的宫人喊起来，换上新衣以及测身量，相较去年，他又长高了些，消息传到太后那时，太后心情愉悦，还因此赏了宫人。
　　他都记不得前世自己在此时有多高，但他那时候久卧病榻，也无人测量。
　　“送去她的东西都送了吗？”应浮昇道。
　　颂安知道指的是宁妃，“送过去了，太医说她最近不太清醒，东西也只让宫人放在外间。”
　　应浮昇平静地听完，慈宁宫宫人已经准备好了。
　　除夕宫宴的地点照旧在望月庭，应浮昇身为皇子先到，到的时候，其余皇嗣们也已经到了。远远地，他就看到八皇子给他打招呼，他悄声颔首，见到旁边投来的视线。
　　几个皇子聚集在一起，应浮昇稍停片刻，刚走过去，大皇子就朝他看来：“六弟来了，现在六弟可不一般了。”
　　他语气与平时没甚两样，但能听出里面的不满：“大哥往后去大理寺，还得跟你打声招呼。”
　　应浮昇恭敬道：“大理寺隶属三司，我不过是个监察。”
　　这时候，二皇子出来解围，笑笑道：“大哥莫说笑了，六弟这短时间身体不好，常在宫中，已经两月没去大理寺了吧？不过六弟实在是福星，父皇常在朝间夸你。”
　　二皇子先前任职工部，与太子走得近，后来调到吏部，如今在吏部理事，他这话说得巧妙，让人分不清其用意。
　　应浮昇与他有来有回地说上两句，便结束话题，刚回头时见到旁边站着一人。三皇子相对其余二人偏沉默些，见应浮昇向他行礼，也只是颔首，离他人有数步远，似乎无意闲聊。
　　三皇兄，先前一直是闲职，前两个月前被他父皇调到兵部。
　　这人脾气古怪，不喜与人打交道，更喜欢兵器，进入兵部后未曾管事，而是闷头扎进京郊练兵。在应浮昇记忆里，前世这位皇兄最后的归宿在边境，因一次冒进深入敌营，最后落下残疾，再无音讯。
　　应浮昇垂眼，他进入兵部，与前世如出一辙。
　　正当他思考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声的呼唤，他稍稍回神，就看到一身影驻留跟前。
　　见打扮，是皇女。
　　“皇兄，这个给你。”小公主微微踮起脚尖，悄然塞给应浮昇一颗糖，而后转身就跑了。
　　“那是三公主，她的母妃是阮嫔。”颂安提醒。
　　阮嫔这两年没少去太后那，应浮昇隐隐有些印象，但他对这个妹妹记忆不深，似乎经常被阮嫔带到慈宁宫讨好太后。他望过去，小公主跟在阮嫔后面，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看。
　　阮嫔看到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似有亲近之意。
　　应浮昇移开目光，阮嫔收起笑容，今时今日这位殿下的地位已经不同往日了。
　　“让你留在他身边多说两句，你怎么就回来了。”阮嫔轻抓着三公主的手腕，想到此处她看向把女儿，语气有些不满：“算了，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
　　三公主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悄悄地看向应浮昇。
　　母妃让她讨好六哥哥，但她不想，她知道六哥哥不在意这些。
　　转眼间，宫宴开始了。
　　应浮昇落座皇子席，文武百官聚集，随着宫人高声唤起——他父皇到了。他循声看去，就看到跟在他父皇身边走来的戚寒舟。
　　两人也有两月没见，比起他微长的身量，戚寒舟拔高了甚多，眉间褪去些许少年青涩，轮廓愈发凌厉，他步履从容跟在帝王身侧，经过皇子席时微微看向应浮昇。
　　目光短促即开，应浮昇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半息。
　　戚寒舟为天子近臣，座位在武将行列排首的地方。
　　“除夕宫宴，各位莫要拘束，随意即可。”皇帝说道。
　　太子离席上前，出声祝贺，以他带头，其余百官纷纷恭贺，皇帝龙颜甚悦。
　　“太子今年沉稳不少。”皇帝看向他，目光有几分满意。
　　“今年江南堤坝修筑，殿下与国子监学子出力，协同工匠出了好几份图纸，大大减少工部修筑耗费。”工部尚书出声道。
　　皇帝见状，意外看向旁边的徐皇后，道：“那确实办得不错。”
　　“太子也渐渐大了，理应为陛下分忧。”徐皇后轻声道。
　　听到徐皇后这么说，皇帝恍若才想起来，“是啊，太子也到年纪了。”
　　先前太子年幼，东宫仅辅佐太子修习课业。
　　之前太子还有些意气用事，这次工部为南方修筑堤坝一事，太子尤为关注，时常走动，皇帝自然知道为了此事，太子与其伴读周清远没少专研，还引荐不少奇才到工部，这才能在年末竣工。
　　“既然如此，开年太子便到工部熟悉事务吧。”皇帝道。
　　太子见状神色若喜，“儿臣领旨，定不辜负父皇所望！”
　　大皇子闻言冷哼一声，皇子席间众皇子神色各异，应浮昇却在此时看向对面徐家席间，徐阁老未曾发声，皇帝很少问徐皇后意见，但刚刚皇后的回答巧妙，让皇帝注意到东宫。
　　数月来的“沉稳行事”，皇帝对朝中罚的罚，但太子毕竟是他选出来的储君，敲打半年也够了，是时候再给以糖枣。
　　云贵妃见状瞪了皇后一眼，她美目流转，忽然道：“六殿下这数月来也办得不错啊，说来他也与太子殿下是相仿的年纪。”
　　戚寒舟听到这话，看向对面皇子席间的应浮昇，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谁都知道大皇子户部今年被查甚许，云家不敢明着推大皇子，云贵妃这一手直接把六皇子推到台前。这半年来六皇子在朝间声望不低，还受皇帝宠爱，如今东宫开始接触朝间事务，云家自然也不想看到太子独大。
　　皇帝道：“小六。”
　　应浮昇正欲起身，动作快了些，藏在席下的小手炉翻了出来，轱辘滚到旁边。
　　皇帝见他这举动也不恼，“慢着点来。”
　　朝臣看到此，不敢议论。
　　太子神色稍僵，但很快缓下来。
　　徐阁老不动声色，在他旁边的萧砚默不作声地看着，见着那穿着厚实的小圆球走到庭中间。
　　应浮昇余光掠过那已走远的手炉，抖了抖手忙行礼：“父皇。”
　　“你在大理寺的差事办得不错，可想要什么赏赐。”皇帝见他穿得厚实，站在太子旁边对比明显，若是脸上多点肉就好了，他见应浮昇欲言又止，“不能推辞。”
　　应浮昇似乎不知道如何处理，稍作犹豫后道：“儿臣没甚想要的，若要赏赐的话……”
　　“父皇能给大理寺拨点俸禄吗？儿臣没做什么，但他们忙了数月，少卿大人已经数月不归家了。”
　　朝臣们直接看向大理寺的位置。
　　大理寺汗流浃背，在他身后的大理寺官员们眼都直了，少卿更是轻咳一声，提俸禄的事那得过户部递交层层文书上去，结果六殿下这就当着面提出来了。
　　大理寺正想婉转，皇帝闻言却笑出声，“是朕疏忽了，这几月来，三司确实过忙了，理应该赏。”他看向大皇子，“这事你怎么看？”
　　户部官员纷纷看向大皇子。
　　云贵妃刚把应浮昇推上去，结果反过来吃瘪，户部那是大皇子管的，大皇子难道能当着皇帝的面说不行吗？这意味着要从里面拨钱出去，还只能同意。
　　大皇子忙站起来：“儿臣令人安排。”
　　大理寺官员们喜出望外，居然有这种好事！都察院与刑部的官员们也意外，这六殿下提一嘴，连同他们都赏上了。而他们顶头上司萧砚稳坐其间，神色未变，与大理寺卿等人站起来谢恩。
　　三司官员们看向六殿下，果然如同大理寺那群人说的那样，六殿下真是小福星啊。
　　自从陛下夸过殿下，还经过国子监那群大儒们夸张式的宣扬，隐隐传出六殿下是小福星的说法。民间更为夸张，说六殿下体弱多病，是因为为大渊带来福运。
　　“吉时到——”庭外传来声音。
　　应浮昇回神，只见数个穿着奇异的人入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抬上来一座巨大的灯器，灯器接连数灯，摆在望月庭中央庭间时宛若一个繁复的灯阵。
　　“这是——”
　　“是钦天监为新岁祈福特意准备的仪式。”
　　两月前，大渊刚经历战争，朝中又动荡数月，钦天监国师观星象数月，以今日辞旧迎新，为国运祈福。为此，这些灯器在这两月间已在宫闱各处聚气，就等点天灯释放除厄。
　　“请陛下与众皇子上前点灯。”
　　皇帝往前走，其余皇子赶忙跟上，庭间灯器甚多。
　　应浮昇原想退后数步，这时候宫人却已经将香烛递到他手间，“六殿下这边请。”
　　既往祈福都是皇室中人来，应浮昇年纪尚小，本不该到他，可这香烛递到他的面前，他拒绝就与礼不合。他只好跟过去，就看到连八皇子也在其中，他被引到一处灯座前，席间的祈祷舞乐逐渐进入尾声。
　　应浮昇稍动，皱眉看向庭间，其余人神色自然。
　　他垂眼看向手中烛光，听旁边的宫人道：“殿下届时点灯即可。”
　　戚寒舟见到应浮昇走过去，忽然间他鼻尖闻到怪异的气味。
　　“少将军，怎么了？”叶玄九道。
　　戚寒舟循着看向异味来源，正是仪式中的宫灯，“有股奇怪的味道。”
　　“应是钦天监那准备的烛火。”叶玄九道。
　　不对……味道不像是普通香烛的气味，这个味道过于香了。
　　“等等。”
　　戚寒舟欲起身，庭间已响起呼声——
　　“点灯！”
　　皇帝先点，皇子随后。
　　应浮昇香烛碰到引线时，忽觉灯器有些怪异，有声音！？
　　这时烛火点燃，只见灯器腾空而起，升至空中时顿然燃烧，灯器逐渐形成龙跃之相，铺满整个天际。而就在这时候，应浮昇头顶的天灯燃烧到一半骤然熄灭大半，明亮的火光变成青火，原定龙腾缺了一角，宛若由龙变蛟，令得庭间所有人神色骤变——
　　那是灾厄之相！！！

第49章
　　天灯在空中燃烧，庭间群臣看着那缺角龙灯，纷纷看向庭中央的灯座方向，皇帝在看到那缺角龙时目光变得暗沉。
　　龙灯燃烧一晃而过，余烬散落在空中，焰火残留的余烟痕迹勾勒着龙的轮廓。
　　戚寒舟顿然起身，一摆手叶玄九立刻封锁望月庭所有出入口，“一个宫人都不要放出去。”
　　除夕夜点天灯祈福，为此国师与钦天监准备了数月，结果天灯所燃的图腾残缺异常，不少人视线看向缺角龙灯之下，六殿下站在那，仿若完全在状况外。
　　好端端的祈福天灯仪式，既往从未出现过问题。
　　今日顿然出现意外，群臣们脸色各异，面面相觑。
　　这时候，钦天监与礼部的官员已经飞快跑去出现异常的灯座附近，负责搭建仪式礼台的工匠们排查隐患，应浮昇垂眼退后两步，抬眼时他扫见远处父皇的脸色。
　　皇帝的语气暗含怒气：“钦天监！”
　　“陛下，仪式灯台都无问题，焰火引线都是正常的……”工匠跪地，忙解释着。
　　太后忙站起来，想要走过去，只是还未等她出声。
　　席间一位钦天监官员脸色惨白，喃喃喊道：“异象，这是灾厄异象！”
　　庭间哗然，帝王视线扫来时，应浮昇双膝一屈直接跪下。
　　四周寒冷，一跪下雪水染湿衣物，寒意渗入骨缝，不知是寒意还是声音，他浑身紧绷，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一些声音传来——
　　‘那就是疯王爷！’
　　‘动改军账，那是谋逆之举。’
　　过往的声音消散，应浮昇抬头时对上他父皇的目光，没有过多解释，直言道：“儿臣有罪，没点好灯。”
　　皇帝没说话，八皇子想要往前走，被身侧宫人拦住。大皇子与二皇子相视一眼，彼此眼中晦暗不明，离应浮昇较近的三皇子见状皱眉，他能看到应浮昇的身体在颤动。如此寒雪天，庭外无半点暖阁遮拦，以他的病躯这般跪着，迟早要出事。
　　戚寒舟封锁望月庭各处，无人出入，等他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应浮昇跪在庭间，周围皆是议论之声。应浮昇跪在其间，身下的雪水已经染湿了衣摆，可见渗透之迹，他跪得挺直，没有半分解释或者辩解。
　　两人心知肚明，这是明晃晃冲着应浮昇来的，且用意歹毒至深。他们过去动作这么大，先是礼部，后是三司，已然踩到很多人的底线。只是他们提防朝野，没预想到幕后人的动作竟然是从钦天监来。
　　礼台天灯，焰火引线都没问题，偏偏六殿下引燃时焰火出了问题。
　　这是天意而为，说明这灯点的是不祥之兆！可怎么会是六殿下呢，六殿下为民为子，先后办了那么多事，若无他耿直直言，大渊朝国库何以充盈如此！？
　　说异象的官员被拖出庭外，戚寒舟冷眼扫过全场，阻止流言传出。
　　应浮昇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满庭惊疑面孔，最终落在戚寒舟冷峻的侧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凝重。
　　他微微摇头，暗示戚寒舟莫轻举妄动。
　　这时候他得跪才能平息帝怒，哪怕这是“意外”，可经手的人是他。
　　戚寒舟神色凝重，宫宴到现在已到尾声。
　　庭外忽传急报：“江南罕见雪灾压垮三州粮仓，锦王府快信来报，漕运冻阻，赈粮滞于临安码头！”
　　皇帝惊站而起，庭间群臣闻言哗然。
　　皇帝当即摆手离场，荣公公宣宫宴散场。
　　远处皇帝已经离去，其余官员纷纷散场。
　　荣公公忙过去扶起应浮昇，“殿下，陛下让您起来。”
　　应浮昇微微颔首，他站起来时身形一晃。
　　站在旁边的戚寒舟见状，忙伸手一扶，应浮昇却已然跪不住，直接昏厥过去。他神色骤变，旁边的荣公公高声喊道：“快传太医！”
　　散场的官员看到这一幕，胡不遇眸光稍顿，萧砚微微侧身看去，暗示着旁边大理寺少卿莫意气行事，低声劝阻：“你现今冲上去，大理寺会被帝王视为六殿下的势力。”
　　大理寺少卿诧异，没想到拦他的是萧御史。
　　萧砚像是随口一说，转身随同百官离去，一如其他人。
　　三司独立百官在外，一旦失去威信，就会彻底失去帝王信任。
　　殿下如今受宠，无疑是身后无依无靠，若再成一势力，情况就不一样。
　　六殿下羽翼未满，而这阴招……来得太巧了。
　　除夕夜祈福仪式出现问题，紧接着就是江南雪灾的急报。这几年冬日寒冷，雪灾频发，连江南也见大雪。去年就因为雪灾，导致江南地区粮价飞涨，大雪甚至压垮不少民房，今年国库充盈后陛下才拨银过去。
　　这放在平时没甚问题，偏偏与天灯出错的事撞到一起。
　　不过两日，就有流言传出，说六殿下有灾厄之相，帝王偏爱至此灾厄骤现，这才触怒天灾。这话说出时，朝间不少大儒为六殿下辩解，国库如今充盈乃六殿下所为，岂能因为一次焰火失常便妄断天命？
　　可很快就有异论传出，说六殿下有福星之相，可这福星之相却引灾厄，自他受宠开始，先是宁妃疯病爆发，再是太后旧疾触犯……现在更是龙缺角，岂不是暗喻陛下龙体不安？
　　纵使皇帝疼爱六皇子殿下，可言论渐起时，难免心有余悸。
　　有些声音甚至传到慈宁宫附近，太后令人封锁消息，只是没过多久，就传出被幽禁的宁妃突发恶疾，说是吃了六殿下送的东西身体不适，太医因此跑去几趟，仿佛冥冥之中印证了所谓的灾厄说法。
　　就来六殿下也因此大病，几日都下不来床。
　　皇帝听到这话，眸光稍沉。
　　虽顾忌朝间之言，但他还是道：“他身体不好，让太医上点心。”
　　“是！”
　　戚寒舟以彻查之言到慈宁宫时，慈宁宫宫人传达太后的话：“戚指挥使，太后娘娘说六殿下身体不适，请勿耽搁太长时间。”
　　他入寝殿时，就看到应浮昇坐在其间，小口地抿着药。
　　少年与除夕宴上并无两样，哪怕被人诬陷至此，外面异声渐起，在他眼里仿佛还没眼前一碗药重要。
　　“殿下看起来并不担心。”戚寒舟见宫人退去，才开口。
　　“你会过来，只能是我父皇的意思。”应浮昇咳了咳：“那说明我跪的还有用。”
　　戚寒舟皱眉：“殿下该注意自己的身体。”
　　“死不了。”应浮昇捧着药碗，没下床，他裹着被子坐着，而且这算什么，话甚至都没上辈子说得重，那会他是个疯王爷，更难听的话都听过，“正好可以安静养病，省得没去国子监被老师说。”
　　戚寒舟看着他，新岁伊始，再过不久他便十二岁了。
　　容貌比初见时略微张开了些，逐渐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唯独体弱之症始终未得缓解。灾厄之言于皇子而言事关重大，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被帝王厌恶，可他至今，却无半点情绪波动……那不像是不在乎，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
　　他这两日已彻查祈福灯座，工匠确实说没问题，但其中烛线出了问题，当时他与应浮昇闻到的气味确实有问题：“烛线与香烛都被做过手脚，你在点那座天灯前，天灯已经内燃了。”
　　所以当时戚寒舟才闻到异味，是因为先燃了，后续燃料不足，上天时才有意外。
　　“钦天监有问题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摇头：“钦天监只负责推演吉时，仪式是礼部办的，灯座焰火从工部出来的。”
　　礼部刚刚经过大清洗不可能有问题，钦天监没有接手的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工部。但这些东西竣工时是经由工部审核确定，锦衣卫去查时，工部的工匠们全程在场，甚至有都察院的御史在，验证东西从工部出去时全无问题。
　　几乎是完美无缺，所以朝间才有异言，且在帝王眼中，这等巧合只能说是意外。
　　偏偏意外，就是天意。
　　这阴招若不破解，待消息传到民间各地，应浮昇的福星之言与灾厄之相冲突，再接连爆发巧合，那就足以让应浮昇彻底散失民意。
　　“但还有动手脚的地方。”应浮昇看他，“你查出什么？”
　　“天灯在点之前会在宫内吸取厄运。”戚寒舟惊叹他的敏锐，说道：“你所点的宫灯置放之处就在慈宁宫殿外，平日经过只有慈宁宫殿中人……另外的就是除夕前负责洒扫的宫人。”
　　各宫平日戒备，尤其慈宁宫。
　　唯独除夕前有几日，是其余宫人可自由出入的时机。
　　应浮昇听到这，喝药的手稍微一顿，思绪渐渐飘远。
　　坤宁宫……是她吗？
　　砰——风雪经过，打得窗户发出异响。
　　应浮昇被这声音吸引，思绪顿然凝住。
　　戚寒舟说完，注意到榻上之人的沉默。
　　他看过去，发现应浮昇坐在那，盯着药碗看许久，他忽地察觉有些不对。
　　“六殿下！”
　　应浮昇猝然回神，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戚寒舟紧紧握着，手中半碗药险些倾斜倒出，腕间的手温热却没有用力，应浮昇垂眼时能看到指腹间岁月沉重的老茧，他察觉到自己失态，“一时走神，手乏力了。”
　　话未说完，戚寒舟拿过他手中的药碗，垂眼看向还有半碗的汤药，想到他方才抿口喝的模样，说话半天都没能喝完。
　　冬日，药凉得特别快。
　　戚寒舟稍顿后停在塌边，“冒犯了，殿下。”
　　应浮昇稍愣，碗沿已经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张开嘴。
　　汤药缓慢地涌进喉间，半天没喝完的药，愣是被戚寒舟伺候喝完。他喝完还没说什么，戚寒舟已经放下碗，转身去将那留缝透风的窗户关上。
　　少年站起来时身量没有前世更高，只是经过时挡住入殿的寒风，恍惚间应浮昇仿佛看到前世的戚寒舟，一闪而过的记忆让应浮昇意识微离，哪一次来着？
　　记忆里风雪飘离，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在戚寒舟面前犯病的时候，神志不清地将颂安好不容易熬好的药打翻，数日吃不下饭，那次戚寒舟从镇抚司回来时身上浑身血味未散，却从颂安手中接过半碗药，制住失控的他，第一次给他喂了药。
　　脚步声响起，应浮昇伸手擦去唇边的药水，默不作声移开目光。
　　戚寒舟走回来见对方偏开身，正欲问话，就听到应浮昇道：“坤宁宫。”
　　宫务调动其实在宫中运转成熟，这先前都是太后理出来的宫务，况且出事的宫灯出自慈宁宫，哪怕宫务转交给徐皇后负责，想要在宫灯上动手，此人至少也得是工匠水准，宫中没有符合的人选。
　　唯独一点意外，坤宁宫招了新人，且是刚刚进宫不久冒用他人身份的假宫人。
　　工匠完全可以伪装进来，从而下手。
　　“你觉得是徐皇后？”
　　幕后人将此伪装得天衣无缝，锦衣卫去查都会觉得这是意外，戚寒舟之所以会注意坤宁宫宫务调动，是因为先前应浮昇让他查的那个聋哑嬷嬷，若非如此，他们很难注意到这可能的突破口，可为何应浮昇会事先关注坤宁宫？
　　提到徐皇后，应浮昇神色稍顿，沉默半晌：“我希望不是她。”
　　话未说话，他话锋一转：“但谋事者在坤宁宫，这点毋庸置疑。”
　　慈宁宫刺杀，太后下药，宁妃碎红子，假冒医童……在宫中能做到如此的人屈指可数，若不是妃嫔，有可能的仅是高位的宦官或者女官。
　　要么是徐皇后，要么是她身边的人。
　　“少将军手下能人异将甚多，我想找少将军借几个武人。”应浮昇神色已恢复如常，失态已经消失干净：“能行雪道，快马下江南。”
　　戚寒舟神色一凛：“你想做什么？”
　　“对方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局。”
　　应浮昇轻声道：“若不利用起来，未免过于可惜。”
　　……
　　坤宁宫内，檀香味萦绕着，徐皇后走进佛堂，身边女官已为她准备好洗尘物，她沉心清洗，净手时询问道：“太子近几日如何？”
　　小佛堂静谧，徐皇后身边女官倾身，认真地为徐皇后擦干手，“殿下说要去工部历练，近段时日无法来陪您用膳了。”
　　徐皇后闻言稍停，“是该如此。”
　　女官见徐皇后的神情，提醒道：“您最近很少派人去东宫。”
　　朝间的事情她有所耳闻，徐家递来的消息，也在提醒她该为太子铺路。
　　她这孩子九死一生才活下来，本是上天馈赠，她处处小心将他养大，后宫的事她少管，可唯独对这个孩子她尽心尽力，觉得护在手中才能保他平安，却几次险些让他犯错，养成不沉稳的心性。她父亲说得对，有时候事情为他做得周密，不若让孩子学会怎么做。
　　徐皇后垂眼：“宫灯的事，你查了吗？”
　　“奴婢查了，这件事是意外。”女官仔细道：“应是宫灯受潮导致，恰好六殿下那灯未燃。”
　　徐皇后皱眉，这个答案更让她心神不宁。
　　碎红子、刺杀、太后……那孩子身上发生太多事，有些事多了，就不是巧合。她敛去心绪，不知怎的，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女官见徐皇后神色，试探问：“娘娘？”
　　“让人留意，这事会出现在六皇子身上，就有可能被人利用，用在太子身上。”徐皇后回神，吩咐道：“这几日的事交予你，我去趟护国寺，为江南祈福。”
　　她跟在徐皇后身边多年，早已情同姐妹，徐皇后很信任她。
　　女官神情稍缓，轻声道：“奴婢一定办好。”

第50章
　　江南雪灾三州粮仓受损，雪道封路的消息传到京中，朝野一片黯淡。
　　国库确实充盈起来，这数月来朝中也减赋税来促进粮产，国库饷银能通过查贪官收缴，粮食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产出来的，原先江南各地的粮仓是足够应急，可现在一下三州粮仓被毁，其余州县一旦调度，自身可能就自顾不暇了。
　　朝间吵得轰轰烈烈，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京城调度过去，可清雪道送粮，天气恶劣的情况下很难推进。
　　“陛下，工部愿竭尽全力清理雪道！”工部尚书说道。
　　他说时，太子在旁附和：“东宫将尽全力协助工部。”
　　工部官员纷纷站出来请缨，朝间官员动容，事至如今也只能指望工部尽快清理出雪道来，否则这大雪再下去，江南恐要出大事啊！
　　皇帝令工部尽快清理雪道，一些官员神色微动。
　　消息传到宫中，皇后动身护国寺为民祈福，太子入工部谋划赈灾，大皇子从户部调官银去民间买粮，无声息间暗地里的交锋已经开始了。
　　应浮昇病了三日，身体转安后第一次出门。
　　步舆出慈宁宫时，几个眼线悄悄地走，似去禀告消息。
　　宫闱间暗流涌动，宫墙隐蔽之处，叶玄九视线紧盯着应浮昇，直至他离开慈宁宫，叶玄九一摆手，几个宫人打扮的锦衣卫潜入其中，悄无声息地跟着走。
　　宫城外宫道积雪甚多，马车摇摇晃晃到沈府时，沈府众人颇惊，似乎没想到六殿下会在这时拜访。
　　沈云飞亲自出来接，引进沈府书房时，沈长存与翁严清都在。数日时间，翁严清已经整理出来龙去脉。应浮昇在查贪案得罪了太多人，无论是大皇子党，还是太子党，灾厄之相的消息传出，各方势力都愿意推上一手。
　　这才会在宫中与朝间传开，引帝王芥蒂。
　　而其他党阀，却能踩着六殿下上位。
　　“急报的消息没有经过官道，下官办事不利。”沈长存愧疚道。
　　应浮昇伸手扶起他，“走商不走官，这消息是有备而来的。”
　　沈家与他有明盟关系，这消息若走官，对方就下不了这招暗棋。他早有预料，幕后人这些谋划利用的是朝中党阀的明争暗斗，因为不止是徐家，云家也不想他这样受宠的皇子出现。
　　翁严清压低声音：“殿下病中几日，朝局已是大变。”
　　沈长存递来一卷密报，上方写着，大皇子府昨夜密会户部侍郎，太子东宫先后去了几位徐府幕僚。双方党阀都有所异动，翁严清直言点出道：“各处党阀虽有动作，但应当是太子党出手。”
　　沈长存稍顿：“严清，此话如何得出。
　　翁严清道：“赈灾离不开银粮调度，看似大皇子为扳回一成所努力，然进度如何全在工部掌控，今日朝间工部请缨，太子已领命督工，太子刚刚领职入朝，最需要声望支持，此事若能办好，便足以助他在朝野立威。”
　　应浮昇微微看他，徐家并未动作，翁严清却能从中看到得益者，“那你觉得，太子会如何借势？”
　　“朝中还有大皇子一党要翻身，太子背后是徐家，文人清流最多。”翁严清已然看清其中端倪：“办事最好的方式，是等事态严重。”
　　沈云飞脱口而出：“那岂不是放任百姓受灾！？”
　　“那才算救人于水火。”翁严清沉声道：“对于这些党阀而言，不过死几个人，百姓在他们眼里如蝼蚁，远不及他们利益重要。”
　　太子党若要胜过大皇子党，唯有拖，想要救民，就得救于水火方可得民意。
　　仅有当雪灾持续到严重之际，江南百姓苦不堪言，太子行实绩才可深入民心。
　　沈云飞觉得太荒谬了，他看向应浮昇，病了几日，六殿下似乎又瘦了些。
　　书房里多燃了几处碳炉，而他神色间无甚动容，仿佛那些闲言碎语未扰动他的心境。沈长存与他合作甚久，不得不暗叹这位殿下的稳重，殿下看似是大理寺监察，偏偏不能利用三司的力量，再加上灾厄之谈，现如今这种局面几乎已成死局。
　　“他人有势可靠，事半功倍。”沈长存叹气道。
　　应浮昇放下手炉，目光巡视旁人：“势是造起来的，借势而为岂不是更好？”
　　“户部与工部这么做，所为不过是解决赈灾难题。”
　　为了宣扬功劳累积政绩，他们会不择手段。
　　“正如严清所说，这事快不了，所以我们得让这事变快。”
　　二人一惊，大雪封道，人非天人神兵，如何让这件事完全快于另外两党的布局？！
　　沈府之外，眼线们接二连三地离开了，戚寒舟没有入内，而静看着这些紧跟着应浮昇的眼线离开，分别去往大皇子府徐府等地。
　　戚寒舟落眼看着远处停留的车舆，摆手让锦衣卫遁入京城坊间。
　　就在这时候，有个马车悠悠停在沈府面前，戚寒舟看到这，目光微停，人来了。
　　与此同时，沈府门外传来拜访的声音——
　　“老爷，有一叫刘大富的富商上门拜访。”
　　应浮昇听到声音，微微回头：“人来了。”
　　刘大富，这名字陌生，但他儿子刘登科是沈云飞的狐朋狗友，先前一直跟在应浮昇身边的纨绔，花名胖子。
　　沈云飞闻言一愣，联系此人有何用？
　　“需要他做什么？”
　　翁严清退避屏风后，很快这刘大富就出现在书房里，刘大富见到沈长存与应浮昇便要忙着行礼问好。自从知道儿子与六殿下交好，刘大富什么事都交由儿子去办，更因为攀上六殿下的关系，在京中走得更顺风顺水了。
　　这听到六殿下想见他，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江南是你的地盘，这次三州雪灾，我不便离京，想请你帮个忙。”
　　刘大富喜出望外：“殿下只管吩咐，您帮刘家这么多，草民必将不负所托！”
　　应浮昇说他想要让他下江南施粥救灾，刘大富马上就答应了。
　　“你觉得多少合适？”应浮昇问。
　　刘大富琢磨道：“以草民这段时间收到的消息，以这情况，受灾三州的粮价可能到二两了。”
　　“那你去收粮，以六两收。”应浮昇道。
　　这话一出，沈长存乃至屏风后的翁严清脸色都变了。
　　刘大富是个商人，其余的事他不懂，可生意的事他一清二楚：“殿下，这不可为，高价收粮，在这个时候可能会出事！”
　　应浮昇道：“你只管下江南，其余的事，已经让人安排好了。”
　　“只要你人一到江南，就按照我说的做。”
　　……
　　胡不遇下朝后回到兵部官署，就看到工部送来的调兵书，要调动部分驻军的力量去清雪道，他批复同意，余光落在外面大雪上。
　　工部调兵合理，但接连三日的急报传来，皆是雪道难清，进度缓慢。
　　“借这么多人，为何进度这么慢！”下属愤愤道：“放在我们安陇，这三天足以开出一条大道来了！”
　　胡不遇沉目，这些调兵书从他这签署，什么时候到赈灾前线，都未曾定数。
　　每个环节慢上几个时辰，累积起来，便是数日……朝间党阀为了利益为了攻讦，无所不为。偏偏这些难以追责，胡不遇垂眼，忽然间瞥见太仆寺少卿沈长存的例行报告，里面大头的不过是哪里派发官银，哪里调动粮饷，朝廷给地方官府送旨等杂乱信息。
　　他扫过末尾，有一单独纸张写着的消息浮现，见到那几行字时胡不遇神色一凛。
　　“有人在给我递话。”胡不遇道。
　　下属疑惑地看向胡不遇：“驿站？冬日大雪，驿站消息也停滞甚久了。”
　　胡不遇将这纸销毁，动墨时竟然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沈长存的字迹。
　　有人在告诉他，京中要有动作了，兵部要做好准备。
　　他动笔将消息抹去，盖上官印，随后重新放进报告当中。
　　胡不遇：“如是好事，值得看上一看。”
　　一晃过去多日，雪灾传到京中已过半月，户部因调动官银速度缓慢，而东宫从自家府库支出投入工部，才能让工部赈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皇帝知道此事后对大皇子狠批，罚了户部官员的俸禄，精简流程。
　　而在此事中，太子深受赞扬，京中传出太子贤名声望。
　　东宫内，太子喜形于色，与周清远共议赈灾事宜，“还是你计策妙，大哥还想从中作梗，这下他只能给钱。”
　　周清远：“能帮到殿下就好。”
　　“被大皇子这么拖，江南的灾情也就快到时候了。”幕僚道：“阁老的意思，事情适可而止，虽用计，但不可踩到陛下底线。陛下看中民意，皇后在护国寺祈福，也可为殿下累积声望，届时可做文章。”
　　太子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宫灯出事时他在状况之外。
　　结果那天夜里，那人就传来消息，说让他顺势而为，大好机会，徐家会为他筹谋。他以为以外祖的性格最多为他筹谋工部差事，没想到连灾情一事也被外祖利用上了。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急报——
　　“不好了殿下，江南出事了！”
　　“什么事情？”太子脸色微变。
　　传信人道：“江南粮仓出事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开，原先各州府还稳定的粮价顿然爆发，各处粮商抬高粮价，价格已从先前的每石二两白银，涨到四两了！”
　　这几乎是翻倍，数月前粮价才隐隐回调，稳定在一到二两的区间，这次筹谋前他们特意令人压住消息，为的就是稳定粮价，以免计划出现纰漏，可为何价格会突然爆发！
　　幕僚们脸色都变了，如果粮价爆发，那江南的局势就会加剧。
　　那他们现在开始加快雪道清理，远远赶不及江南的局势！
　　消息前脚刚到东宫，徐家就来人了，徐阁老已经想办法传递信息到江南了。
　　“我们是商道得知的消息，恐怕再过一日，朝间就要收到消息了。”
　　“阁老说，已想办法拦截官道部分消息，然官驿归兵部管，恐拦不住太长时间。”
　　不过一日，各个朝臣就被召集进宫，太子刚到宫内时，对上就是皇帝怒目相对，粮价爆发，引发各地恐慌，其余州府还能应对，可刚刚出事的三州就难以应对，原先官府还能维持的粮库几乎没有了。
　　朝廷的粮还没送出去，雪道没清完，民间就爆发问题，民怨渐起。
　　“工部会尽快清出雪道。”工部尚书低头道：“最多五日，一定能清出路来。”
　　皇帝把急报的奏折甩在他脸上，“你自己看！五日，五日后三州饿死人了，你负责？”
　　“陛下，以如今情况，只能两线并行，从民间筹粮。”徐阁老站出来献计：“来此之前，我已让人快马通知粮库应急，若不够就调动各州府库官银买商粮，工部改道并行，送粮到其余州府。”
　　“现在买不到粮了，三州那有京商发难民财，竟然以六两的价格收购米粮。”驿站传信来的人说道：“这消息是经由商人间传播，消息没过官府，走的都是他们私人途径，现在商人们都把粮往他那卖了！”
　　六两价格！那不就是翻了三倍！如此竞争，官府得花大钱去买粮！
　　国库刚刚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啊！
　　有人道：“京商姓刘，名为刘大富，在江南发家后举家搬来京中，其子刘登科是京中有名的纨绔。”
　　刘登科，旁人窃窃私语，这不是与六殿下有所来往的纨绔吗？
　　党阀间面面相觑，太子党想到什么，工部一名官员站出来道：“陛下，这刘登科，臣等有所耳闻，是六殿下的好友。前几日殿下出宫，似乎与这纨绔来往过。”
　　“宣他来见！”皇帝道。
　　宫内的消息很快传到慈宁宫。
　　应浮昇来到殿中的时候，朝间各个官员都在，自从灾厄之言后官员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六殿下，他入殿就跪下，不作多言，“儿臣见过父皇。”
　　见到他到来，官员间隐有议论。
　　“刘登科你认识吧？”皇帝问。
　　应浮昇道：“儿臣认得。”
　　他忽然想到什么，“儿臣有事禀告，江南雪灾，儿臣不知道如何是好，也想尽些绵薄之力，正好刘登科在江南有所人脉，儿臣便想收些民粮缓三州之急，托刘家去办。”
　　官员们一听，原来这是六殿下的主意！
　　太子瞥了他一眼，愚昧，这时候高价收粮，无疑是影响市场！
　　皇帝确实偏爱这个孩子，可最近几件事下来，他对应浮昇的观感逐渐趋向平淡，“你可知你这事犯了大错！因你举动，现在各州粮价崩了。”
　　应浮昇脸色苍白，犹豫稍许然后道：“可儿臣刚刚收到消息……刘家已经收到米粮，现在正在三州那施粥。”
　　三州那么大一片地，区区一富商能救到多少百姓！？
　　“六殿下，刘大富能收的粮量有限，三州百姓，刘家倾家荡产也难救，况且现在因他之举，粮商全往三州去，现在想要调动其他州县府库饷银买粮，都是难事。”工部官员道。
　　“可是官粮不是很快就送去了吗？”应浮昇道。
　　“殿下，关键是官粮还送不过去啊！”有官员道。
　　清雪道最快需要五日，官粮就算是到，再快也到半月后了！
　　这又不是单人单马，可快速赶路几日就到江南。
　　徐阁老听到这忽然有种不好预感，他总觉得应浮昇话中有话。
　　说话间，门外忽然有人来报，来人正是兵部官员，说是带来三州最新的消息：“陛下，三州的粮价大跌！”
　　这才短短一日，为何粮价会全然大跌！？
　　“是这样的，因为朝间的消息传到江南，那些粮商刚抵达受灾州县，就收到朝廷消息，得知朝廷有官粮马上要到了。”传信人气喘吁吁道：“官驿送消息才半日，后脚那边刘家就说粮够了不收了，那些粮商一听朝廷要送粮过去，就急于抛售手中米粮！知府才遣下官快马来报。”
　　民间的粮价一直很稳定，朝廷今年国库充盈，赋税之策刚刚传遍大渊各地。
　　只有掌控粮仓的官员才知道国库粮草储备其实不够充足，官粮可能都没有民粮多，可在大渊百姓乃至商人眼里不是这样。消息滞后，朝廷都大改赋税，江南地带的商人知道国库充盈，刘大富那句官粮要到，无疑是打了粮商们措手不及。
　　若是大量官粮下江南，这些粮商们走私营路高价运输到三州的粮，可能赚都没赚到，反而可能亏本！这些精明的粮商就会找出路啊！
　　价格被刘大富抬到六两，结果官粮消息一到，粮食已经骤降到三两，甚至因为聚集过去的粮商太多，现在还在争先降价，价格可能已经跌落二两了……可刘大富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这些消息又是如何从中流通？
　　太子党几个官员立刻想清其中脉络，徐阁老顿然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跪在那，他看似办了一件小事，却偏偏利用了所有人！
　　大雪期间消息阻塞，朝中收到的消息时缓时急，民间收到的消息更多，更杂。
　　而刘大富作为京城富商，江南发家，江南的商人自然知道他，他受应浮昇所托下江南高价收粮本是异举，太子为民声，各州各县没少宣扬修雪路的事，这事一传，官粮的消息更真了，阴差阳错间就推动粮价暴涨暴跌！
　　徐阁老意识到问题，正想开口，而应浮昇的声音比他更快——
　　“粮跌了，那朝廷岂不是可以购入？”
　　一些精明的官员们闻言稍动，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救灾！
　　国库缺粮草，可不缺银子啊！
　　但还有大部分官员尚在反应，应浮昇看向皇帝，明白高位者已窥见其中端倪。
　　粮仓倒了，三州府库的银两还在。
　　送粮草之事甚难，好在国库充盈，各州刚拨下不少银子，一旦粮价大跌，根本无需送官粮，直接低价收购商粮，既可掩盖国库粮草不足的事，又可解江南之急。

第51章
　　殿中寂静时，绝大多数官员终于反应过来。
　　这时，兵部侍郎胡不遇走上前，打破寂静：“陛下，臣可立刻传信江南各驿站，适时调动三州府库银两救急。”
　　胡不遇这时候出来，皇帝视线落在他身上，询问：“消息传到三州，赶得及？”
　　如果消息属实，只待调动三州官银，就可解决三州雪灾一事。
　　此事办成，反倒可节省朝廷运粮的耗损，百利无一害。
　　“自雪灾后，臣已下令让各驿站严阵以待，商道官道换着走，可在三州境况恶化前送达！”胡不遇有条不紊地说道：“此事可交予兵部，另外臣想向陛下讨个密令，让各州县压住朝中官粮消息。”
　　这次能让粮商低价抛售，大雪阻塞导致消息滞后是很大一原因，朝廷想购入这批粮解燃眉之急，朝中消息就不能走漏。
　　“此事交由你兵部负责，传令江南各州县知府协助。”皇帝冷声道。
　　“臣领命！”胡不遇躬身行礼，立刻转身出去办。
　　殿中其余官员低头不语，大皇子党见胡不遇领职以及皇帝的嘱咐，皇帝的目光早已巡视殿中：“再者，令大理寺少卿为钦差，领职同下江南处理此事，许调动府库银两购粮之权，若谁不从，许你先斩后奏。”
　　大理寺少卿一惊，临时受命：“臣领命！”
　　先斩后奏四字一出，有几个官员顿然背生寒意。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各部门间互相推诿责任，而是能办实事且能解决问题。雪灾的事，户部工部推诿至今，险些酿成大祸，若非六殿下让富商下江南之举带动粮商抛售，现如今江南雪灾的事恐不能善了！
　　这时荣公公已经走过来，扶起应浮昇：“殿下，起来吧。”
　　太子从粮价大涨大跌时心已大乱，现今看到兵部领过差事，他从慌乱中反应过来，一抬头就看到皇帝一脸沉色，“太子。”
　　“儿臣在。”太子忙上前道。
　　都察院监理百官，前不久户部因为拖延进度被皇帝怒骂过，当时便是都察院查出细节，皇帝看向太子时，徐阁老目光扫向工部尚书，工部尚书周秉均马上道：“陛下，殿下年幼，工部雪道修缮一事，太子殿下甚至私出银两让工匠日夜兼工……”
　　“周卿，朕问你了吗？”皇帝道。
　　周秉均顿然哑口，皇帝看着太子：“你说。”
　　应浮昇被荣公公扶着站稳，余光已经落在太子身上。
　　然太子心乱如麻，面对皇帝的质问，只得将这些时日在工部做了什么全部说出，只是皇帝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萧砚，拿给他看。”
　　皇帝一出声，众官员这才看向旁边的萧砚。
　　都察院自去年清洗以来，萧砚为都察院的掌权人，一直查的是去年留下的旧案。现如今他站出来，将一份折子交予太子。
　　徐阁老看到萧砚出来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意。
　　太子接过后，看到上面所写的内容脸色微变，“儿臣不知！”
　　“工部环节冗杂，半日能办完的事，非得多拖两个时辰。”皇帝看向他，那双眼中似乎早已洞悉一切：“你为监工，监在何处？”
　　太子跪下，他明白了，户部的事情既然能被他父皇知道，工部自然也可以。
　　他利用大皇子拖慢工程，以为慢那么一两个时辰不会被发现，殊不知全被他父皇看在眼里，原先可以甩到他大哥身上，可事后他一拖再拖，那问题就出在他身上。
　　徐家给他出的计策在前，他以为胜券在握，偏偏没想到这时候杀出来一个应浮昇。
　　应浮昇站在旁边，从皇帝问责太子开始，他就息声旁观。
　　大好的机会在前，不用等他开口，他大皇兄的人也不会放过太子。
　　工部尚书道：“陛下，工部一事与殿下无关，实在是……”
　　“莫说户部，批复官银容易，可购置的事是你们工部的事。”户部尚书出声。
　　皇帝冷眼看来，四周朝臣全闭上嘴。
　　六皇子都可以找富商下江南买粮施粥，朝廷工部偌大的机构却卡在一个雪道修缮而不另取办法，甚至是在出事后才让人下江南调各州府库库银购粮。
　　官员们沉默着。太子初到工部，雪道清理一再停滞，朝中老狐狸都知道，太子指望着赈灾的事建立名望立足跟脚，若能及时解决还好，可偏偏粮价出事，太子分|身乏术，好好一件差事弄巧成拙。
　　太子党的官员还想再说，徐阁老主动站出来：“太子殿下有失分寸，此事办得不够稳妥。”
　　太子还想多说，而皇帝却冷眼看着，四周官员看着，皇帝对太子殿下向来宽容，何时对太子殿下如此态度。连徐阁老出声，陛下都无意旁听，有些官员还想上前，皇帝却接连斥责工部官员。
　　未等他人出口辩解，皇帝拂袖冷言转身走进偏殿。
　　从始至终，皇帝都没再理太子一句。
　　荣公公道：“如今江南雪灾为大，请各位拟定章程，购粮事宜不得有误。”
　　话罢，其余官员恭敬行礼。
　　应浮昇正欲离开，荣公公拦住他：“殿下，陛下让您留下。”
　　偏殿檀香萦绕，应浮昇随荣公公到时，他父皇正在批复奏折。数日未见，近看时他发现父皇似乎疲惫了甚多，这两年来朝中发生的事甚多，易积劳成疾。
　　他没有打扰，静候皇帝批复完奏折。
　　“下江南一事，看似鲁莽却是奇招，这是你的主意吗？”皇帝一句话问出，视线未离案牍，只抬眸扫来，看似询问然压迫感极强。
　　“非儿臣一人之意，此事有沈大人相商。儿臣与云飞本想富商帮忙赈灾，怕来不及就寻沈大人商量。”应浮昇低着头，接着说道：“刘大富为江南富商，儿臣听闻雪道修缮需要时日，便想着若能提前到那边筹粮，可缓一时之急。”
　　因有兵部沈长存帮忙，刘大富才能那么快下江南。
　　应浮昇站着没再说话。皇帝放下笔，视线落在他身上，应浮昇低着头站在那，一副顺从的模样，只是与他说话时少了往日那几分天真，似是多了些心事，不敢冒然开口。
　　皇帝沉默片刻，忽道：“怎么不说了？”
　　“儿臣怕言多有失。”应浮昇道。
　　习惯了这孩子耿直出言，如今却如临深潭，步步谨慎。
　　皇帝神色稍缓，心知是灾厄的事让这孩子心生畏惧，他见那孩子离得甚远，想到近日来朝间的流言蜚语，“你近些来。”
　　见应浮昇走近，皇帝伸出的手正欲碰触，就看到那孩子避开碰触。
　　“儿臣在这便好。”应浮昇避开皇帝的碰触，轻声道：“朝中有异言，儿臣身上有晦，不能太近。”
　　“母妃出事，祖母身体有恙皆是事实，无论真假，儿臣离父皇远些总是对的。”
　　应浮昇坚决没有靠近，皇帝神色微动，从灾厄之相一事出后，锦衣卫递来宫灯细查的事宜，表示应浮昇的宫灯可能被动手脚，但仅仅只是可能，无凭无据更像是意外。
　　此事事发后，朝中其余朝臣意在攻讦，妄图将此事彻底坐实，那些党阀想着把他踩下去，这孩子不说一言，仅有太后过来为他说几句话。
　　他似乎从没想过辩解，哪怕真可能成为灾星。
　　皇帝只好道：“江南这事，想要什么赏赐？”
　　应浮昇道：“儿臣想为沈大人请功。”
　　又是这样，先前为大理寺请，如今又为沈长存。皇帝看他：“若是你两位皇兄，现如今开口已在讨要官职，想在朝中出一份力。”
　　“儿臣身体病弱，无法兼顾要职。”应浮昇说到这，语气微弱：“再说赈灾一事，儿臣并未做什么，江南百姓也是大渊百姓，于情于理身为皇子，应当竭尽全力，份内之事，更无需嘉赏。”
　　“反而是沈大人乃至兵部其余官员，还有刘大富等人才应该嘉赏。”
　　他态度坚决，只为其余人请赏。
　　皇帝只好由他，让他人拟旨。
　　应浮昇谢过旨意，皇帝让他去了，他才郑重行礼离开。
　　等人走后，殿中安静稍许，皇帝垂眼看向掌心，只沉看半会，听着旁边荣公公的禀告。
　　“锦衣卫来报，说六殿下去过沈府，事后沈大人去过兵部见胡大人。”荣公公说道：“这件事，殿下应是真为沈大人讨功。”
　　“他让富商下江南的事为真，但这里面应该是胡不遇的主意。”皇帝见过胡不遇递来的奏折，这些时日胡不遇看似在给大皇子办事，实则借着大皇子的势力做了不少实事，沈长存把这事告知他。这位曾经的安陇知府精得很，左右逢迎地办事。“能造成如此局面，官粮的消息，富商收购的消息，这其中有人推手。”
　　消息渠道走得最快的，六部之中莫过于兵部。
　　沈长存想传消息得过兵部，胡不遇这是借着六皇子赈灾一事，造就如今场面。
　　皇帝其实不喜欢应浮昇这种莽撞，可刚刚那孩子避开他的举动，他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人人都在利用他，或者拿他当垫脚石，他却只记得他人功劳。
　　这孩子心思简单，性格赤诚，却有时候格外地固执……说好也不好。
　　……
　　工部修缮雪道的事被叫停了，朝廷鼎力行购粮救灾一事，都察院监督，大理寺更是去了钦差，原先还有些官员暗藏心思，可这阵仗一出，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行不轨之事。
　　原先三州府库银两不足，好在皇帝提前下令，兵部办事迅速，快马下江南赈灾，有朝廷旨意，再有钦差，各州都不敢怠慢，纷纷支援。
　　江南三州受灾百姓见刘家施粥的粥铺难以为继，未曾想才断了三日，三州的官府就大开府门救灾，这副场面让拖家带口的灾民们心忧不已，怕这是最后一顿，直至官卒喊道：“大娘啊，您放心！粮管够！”
　　府衙之外，受令前来的陈家将看着这境况，为首的将领白发苍苍，余光看向远处，他未着甲胄，浑浊的眼中全是百姓，在他身边一精炼的锦衣卫轻声道：“陈将军，少将军说此事多亏您相助，身在京中无法亲至，让属下问您一声好。”
　　陈老将军自从军饷案后，被调任江南，这次事发能如此传信，陈老将军麾下擅雪道疾行的兵起了极大的作用。
　　“是少将军兵行险招，老夫不过是尽分内之劳。陈家的兵也在北境驰骋过，只不过送几个消息。”陈将军见百姓得以安置，他自北境被调来江南已有两年，江南百姓于他与北境百姓无甚差别，“等那些文官们扯出头来，最后受苦的不过是百姓与将士。这事，是少将军客气了。”
　　“少将军说，此事还需隐瞒，若有人探听，与陈家戚家无关。”锦衣卫说完告退。
　　陈老将军见其离去，摆手让身边人按锦衣卫的事去办，其下军师道：“将军，此事是否要往北境告知戚将军一声。”
　　“兵行险招，寒舟离开北境没多久，对江南局势不明，却能精准找到我，且了解多州布局，知如何搅弄风云。”陈老将军沉思片刻，“这并不完全是他的主意，有人在给他出谋划策。”
　　这请富商下江南的六殿下，恐不是简单的义举。
　　京中，怕是要起风云了。
　　……
　　京中，两大党阀斗得轰轰烈烈，结果就是大皇子被罚，太子被斥责，尤其是太子，先前太子私出银两修路的事与六皇子救灾形成对比。
　　很快，江南的消息传来。
　　雪灾得以缓解，各州百姓无忧，消息通过各个途经，逐渐涌进京城。
　　皇帝下旨大赏富商刘大富，又提拔太仆寺少卿沈长存为太仆寺卿。
　　江南消息传来时，民间的百姓才知道发生什么事。说六皇子让富商高价收购又施粥救灾，本意只是救灾，未曾想后面有粮商贪利而来，又因官粮消息不得已抛售，最后朝廷收下这批民粮，三州百姓才免受天灾。
　　这时还有拿六殿下是灾星的事说事，有些百姓就不满了，六殿下此举误打误撞却促成好事。
　　对民间而言，谁办了什么都无所谓，谁能给百姓办好事，那才是福星。
　　民间传着太子体恤百姓，可实际上修缮暂停，耗费钱财清雪道，据闻太子殿下因此事被陛下斥责，工部户部一堆官员被问责，可见其中藏着不少猫腻！
　　反观六殿下，未动用民力，与那善心富商协力下江南，促成江南灾事缓解。江南百姓知此事，京中百姓力破灾星谣言，纷纷传起福星一事。先前朝臣玩弄权术，带来的风波反倒没将言论压下，而让福星一事传得更广。
　　“我入朝办第一件事，就办成这样，现在民间如何说我！”民间的消息传到东宫，太子完全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件事为何会弄砸，且还邪门到应浮昇身上，“他背后到底是何人在帮他，灾星这样的事也能让他摆平过去！”
　　徐家勉强让清雪道的事平复下去了，可众口难抑，江南的消息一来，应浮昇灾星的说法不攻自破，现在不止民间，连朝间夸他的人都多了。
　　“父皇明明那么忌讳此事，民间那么传应浮昇的事，他却默许福星的说法……”太子的声音在这时候顿然歇止，他看到了东宫外的来人。
　　来人只着女官服饰，只是站在那，四周的声音安静下来。她从暗面走出来，赫然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名为霜月。
　　东宫的宫人见是她来，纷纷退下。
　　霜月开口：“殿下知道在朝沉稳，回宫发泄脾气，还算不失稳妥。”
　　太子见到她，忙解释：“孤只是……”
　　“这事，大人已经知晓。这次徐家办得不错，若无六皇子，事确实可成。您现今的身份是太子，徐皇后独子，徐家只能帮您。”霜月声音沉稳：“可殿下若是沉不住气，徐家那老狐狸说不定另有想法，宫中不止殿下一位皇子。”
　　“可这事徐家——”太子急道。
　　“徐皇后还在护国寺中，徐家能在陛下眼中留那么久，非一朝一夕能成。徐阁老办事自有他的道理，殿下该装糊涂。”霜月道：“至于六皇子，声望再高，只要他身体孱弱，永远坐不上那位置……大人已经另有安排了。”
　　“什么人！”一声呵音，霜月抬手，暗器顿然穿墙而过！
　　暗器穿过，窗外并无一人。
　　……
　　东宫之外，皇后贴身侍女消失时，位于檐角暗处的叶玄九险险避开暗器，转身消失在转角处。在他离开的瞬间，东宫原地出现几个暗卫，见无人在此，才销声匿迹。
　　而叶玄九飞快疾行，凭着北境斥候的本事接连避开眼线，才躲进锦衣卫在宫中的暗哨当中。
　　戚寒舟闻声回头，就听到叶玄九气喘吁吁的声——
　　“少将军，东宫不对劲。”
　　叶玄九顾不得其他，直言道：“那里藏着一支死士。”

第52章
　　死士……？
　　戚寒舟神色微凛，暗哨中皆是他的亲信，他立刻遣人出去盯梢，随后问道：“细说。”
　　“属下按您的吩咐，自宫灯事后就一直盯着坤宁宫。盯了很久都没甚动静，今日我跟着皇后身边的女官到东宫。”叶玄九描述得极其详细：“东宫戒备森严，锦衣卫本不便冒然深入，属下原本想探查一二便走，结果在我靠近时，那些死士出手了。”
　　戚寒舟沉思：“你确定是死士？”
　　太子身边有死士这点令人毛骨悚然，太子作为储君，东宫府兵内自有暗卫，这些是皇家允许他配备的府兵，以保护皇储安全。叶玄九在锦衣卫几年，皇家暗卫的训练秘辛他自然也清楚一二：“人数多少下官暂时无法探清，但皇家暗卫的手段没那么凌厉，且在皇家也会受到限制，除非太子遭遇威胁，否则不会现身。”
　　当时出手攻击的人不一样，手段狠厉，所使武器的制式也非皇家兵器。
　　宫中械器有所限制，那些人却敢大胆地出招制敌，身家武功也像是江湖流派……能做到如此的，已经非简单的暗卫了，极有可能是私人豢养的死士。
　　这些潜伏在东宫当中，锦衣卫在宫中来往甚久都没发现。
　　若非叶玄九因跟随皇后侍女入内探查，谁能发现竟然有这样的人藏在太子的府兵当中。
　　“徐家如此胆大妄为吗？”叶玄九内心惊诧。
　　“不，不是徐家。”戚寒舟令人去掩盖叶玄九的痕迹，转身道：“徐家文臣世家，养几个暗卫倒有可能，但他们培养不出死士。”
　　“这事，要禀告陛下吗？”叶玄九道。
　　戚寒舟摇头：“平日未曾发现，无凭无据，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戚寒舟成为锦衣卫至今，一直以来都没少调查宫内的事。在叶玄九说这话前，锦衣卫其实也听从帝令暗中检查过东宫，彼时并没有死士出手阻拦。
　　可偏偏今日叶玄九遭遇了。
　　“你说，你是跟皇后身边的侍女过去的？”戚寒舟问。
　　叶玄九陡然想起什么，“死士出手时，那女官还在东宫内！”
　　皇宫中有暗线，这点从慈宁宫六皇子遇刺当晚，戚寒舟就知道。
　　这么长时间来，肃清朝野的动作太大了，宫灯出事明显看出幕后人急了，准备对六皇子下手。现如今东宫又出现死士……不是出现在坤宁宫，而是出现在东宫。
　　不止是侍女有问题，东宫也有。
　　……
　　京城街坊热闹，酒楼内纨绔们聚集一起，刘家因江南赈灾一事得皇帝嘉奖，刘大富一跃成为皇家嘉赏的富商，连着他儿子刘登科胖子腰板都挺直了，朴实又粗暴地摆宴庆贺。
　　热闹覆盖酒楼时，酒楼上雅间一片寂静。叶玄九将东宫死士的消息告知应浮昇，房间内顿然沉默下来，戚寒舟站在旁边，从叶玄九开始解释时他就一直看着应浮昇，在听到死士时他神色略微动容，但很快恢复平静。
　　死士，太子身边有死士？
　　应浮昇想到前世最后登基的新皇，假太子与大皇子几乎斗了数年，直至大皇子逐成颓势，假太子宫变登基，处决所有谋逆他的暗手。
　　换子……这件事他一直以为仅有少数的人知道。
　　太子或许知道，但也应该在心智成熟且羽翼丰满之后……但如果东宫出现死士，那太子为宫中储君，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应浮昇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攥住，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戚寒舟看着他，出声拉回他的思绪：“这霜月，不止是徐家人。”
　　应浮昇掩去方才一闪而过的失态。
　　霜月，坤宁宫权限最高的女官，伴随皇后入宫，与徐家离不开干系，同时又是皇后的亲信。这样一人，完全是有可能在宫灯做手脚，更有可能替换工匠进宫。
　　这人是幕后人的人，既可在宫中做手脚，又与徐家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几乎徐皇后与徐家来往所有都在其关注当中，以她身份自由出入东宫不会引人生疑……一颗完全可以串通三线的暗棋。
　　所以前世，太后死后，权柄落在皇后身上才会让宁妃乃至其余暗线有机可乘。
　　“来这之前，戚家已经全线布排，接下来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看着。”戚寒舟道。
　　应浮昇神色微动，他用的戚家，非单纯的锦衣卫。
　　戚寒舟想查的事不止朝野，还有宫闱，霜月这枚暗棋几乎可以指向两人共同的目标。应浮昇思绪陡转，这说明朝野间接连拔掉暗桩的举动已然触及到幕后人的底线，让他不得已动用宫灯诬陷，现如今出现在东宫暗谋。
　　前世到后面，无论是戚寒舟想查的幽州城案，还是他搅弄朝局。
　　到最后此人永远躲在太子的背后，洞悉全局操纵全局，可这一世不一样，幕后人的前面是一个羽翼未满的太子。
　　两人沉思间，门外匆匆行来脚步声。
　　守门的叶玄九骤然警觉，却见来人是负责暗线的锦衣卫：“少将军！收到消息了，那名叫霜月的女官出宫了！”
　　雅间内几人神色稍变，这位女官绝对与操纵这么多场大局的幕后人离不开关系，如今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此人，只要跟着她，必能摸出其他线索。
　　“女官出宫得有印信，她去哪？”戚寒舟问。
　　密探答道：“往郊外去，今日似乎是徐皇后回宫的日子。”
　　“不对，皇后回宫自有护卫随同，她在宫中无需出行。”应浮昇说道：“有问题，有其他原因，让霜月要去护国寺接徐皇后。”
　　如此情况，他们得跟去看一眼。
　　戚寒舟身形稍停，见身后人已经从座间下来，直接披上外衣：“我与你们同去。”
　　叶玄九大惊，“殿下这不行——”
　　“有戚少将军在。”
　　应浮昇说道：“我跟着你，绝不冒进。”
　　戚寒舟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默许他的举动。
　　锦衣卫速度很快，备好的车到了。
　　应浮昇刚上车，头顶上就被披上一顶幕笠，遮得一干二净。戚寒舟在他身侧落座，摆手让叶玄九快速出城，锦衣卫有特令，出城的速度比宫内车舆更快，会比霜月更早到护国寺。
　　车马快行，车厢内两人静谧。
　　应浮昇思绪万千，脸色微沉。
　　坤宁宫与东宫何关系，幕后人与徐家交织到哪个程度，这些只能从霜月身上窥出细节。
　　“东宫对你的戒备过于重了。”戚寒舟道。
　　应浮昇闻言稍顿，偏头看向戚寒舟。
　　二人相视时，应浮昇仿若感觉到对方察觉了什么。
　　可戚寒舟没有多说，伸手将其头顶的幕笠按实，藏在幕笠下那张脸神色未明，他却没了想深究的想法，从幕后人到东宫，有些东西得以窥见端倪。
　　应浮昇敛去面上的笑意，他知道戚寒舟意识到什么。
　　锦衣卫排查甚久没查到死士，而叶玄九碰上。
　　最直接的原因仅有一个就是叶玄九出现在东宫的时机，霜月与太子在谈什么，必须得让死士在场看护，且对所有经过者不留活口。
　　这时，窗外传来鹰隼振翅的声音。
　　几乎声音一动，应浮昇就看向窗外，他片刻的异样落在了戚寒舟的眼中。
　　鹰隼扎进车内，停在戚寒舟的臂上。
　　戚寒舟敛去观察，展信时神色稍动。
　　“怎么了？”
　　“是护国寺的消息。”
　　……
　　护国寺内，徐皇后礼佛完走出，了执大师跟在其后，送着贵人走过青阶，一步步走到山门外。
　　了执大师见她：“娘娘与上次相见，心事更重了。切忌万事心清，才可自在。”
　　她时常素衣，神色淡漠，心境看似比谁都平静，实则上愈来深重。
　　徐皇后只是颔首，谢过大师，转身离开。
　　她身影没入山间，大师停步目送。
　　“师父，皇后娘娘下次什么时候来呀？”小僧喜欢徐皇后，宫内其余贵人都少来，只有徐皇后这些年次次都到：“皇后娘娘与其他贵人不一样，很少说话。”
　　了执看着她远去，“因为皇后需要这么做。”
　　大渊不需要位高权重的皇后，皇帝御驾武征，后宫权柄常留太后手中。
　　以武为尊的大渊朝，文治必不可少，所以清流世家出身的贵女才会成为帝王眼中的皇后。
　　山门外，上香的香客零散几人，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徐皇后身边仅有一侍女，两人走到山门前时，她顿然停住脚步，低声吩咐：“你在此等候。”
　　贴身侍女说道：“娘娘，霜月托人来信，说出宫来接您，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徐皇后道：“回宫前我有个地方要过去，你留在这，若霜月来便说本宫晚了片刻，让她等会。”
　　“除了你外，其余人莫声张，我去哪也不告诉其他人。”
　　徐皇后声音微冷：“明白吗？”
　　侍女一愣，“是！”
　　徐皇后戴上遮掩的幕笠，上了马车。
　　山林里，鸟雀飞过。
　　马车一路下山，直至山脚拐进，最终停在山脚某处草棚内，棚外无甚区别，走近时能闻到古怪的药味。数年前，太子身体状况时常反复，机缘巧合下徐皇后认识这位栖居护国寺山林内的大夫，让其为太子开药，身体才渐渐好转。
　　这位祖上是前朝的名医，因为更朝换代隐姓埋名于此，做行脚大夫的行当。因其身份有异，她向来不与他人说，每次都是只身前来。
　　宫中查不出碎红子之源，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宫外寻这位前朝大夫。
　　未央宫与慈宁宫的事，让她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哪怕宫中彻查皆无收获，可她总感觉自己忽视了什么。
　　“贵人到了。”走出来的是一位佝偻老妪，“您上次送来的东西确实是前朝秘药的一种，极为罕见。”
　　徐皇后神色稍动：“如何说？”
　　“此物叫疯信子蛊，比您前一次送来的碎红子还少见，是一种子母蛊。子蛊入体，中毒者有头疼症或者咳症，且子蛊能在人体残留数十年。”老妪说道：“一般而言问题不大，可若碰触到母蛊，就会迅速恶化，轻则昏厥，重则子蛊侵蚀而亡。”
　　“您说的那位，是不是有此症状？”
　　徐皇后听到这脸色微白，她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是，她突然昏厥，但很快缓过来。”
　　“这就对了，您秘密送来的药渣里，就残留母蛊蜕下的残皮，此物也有与母蛊同等的效果，且难以察觉。”老妪也是查了几月没查到，“就连我也没看出来，直至不久前我孙女前来，才摸清此物。”
　　“您最好小心为上。”老妪老眼昏花，忙从典籍中翻出几页，打开后指出其中一种作物，“疯信子的培养尤其刁钻，自蛊成就无法转移，子蛊还好，但母蛊一旦离开成长之地就会死亡。母蛊蜕皮之物得迅速入药，否则一个时辰一过就失了药性。”
　　什么意思……徐皇后意识到问题。
　　“尽快杀了母蛊，或者离开母蛊生长之地。”老妪道：“不然您家的长辈要是碰到母蛊就难办了。”
　　徐皇后神色微紧，问：“它生长之地是什么？”
　　老妪见状道：“一种叫长信的西蜀作物，贵人可留意一二。”
　　徐皇后略有所思，谢过老妪后才告别。
　　车舆远去，老妪转身走进山间。
　　隐秘山间之后，一女子视线稍移，看向那已经走远的贵人，转身将草药收入药篓当中，与走来的老妪说道：“京城内能种植长信的地方，仅在宫墙之内。您知道她身份却没明说。”
　　“你在江湖混迹惯了，性子直。”
　　老妪：“你要知道，有些事，闭一只眼睛才能免去灾祸。”
　　“那位夫人面色苍白，血气不足，看面相有血虚之症，身体不是很好。”年轻女子忽略老妪说教的话，漫不经心说道：“接连两种前朝秘药，据闻皇后当年险些没生下太子，若生产时行前朝秘药，宫里那些太医看不出来。”
　　“若这般行径，那太子身上会有残留的胎毒。”老妪看向她，自皇后找她秘密调查前朝秘药的事后，她就留意过此事，然徐皇后的脉象隔了这么多年难以探究原因，但有件事她还是记得的，轻声道：“早年她带过太子来秘密问诊，最多就是早产带来的损伤，倒没诊出脉象有异，应该与前朝秘药无关。”
　　是这样吗……年轻女子看向远处，忽然间见到远处有一马车行过，她飞快扶住老妪，带着她伏低身体，目光不住望远看去，就见到在徐皇后车舆远去，那后来的车舆暂停在小屋门前，这境况让她立刻警觉：“有人来了。”

第53章
　　后来的马车急停在草屋前，年轻女子见状还未思索一二，就看到车舆内一少年人先行跳下来，对方背对着这边，接着朝车厢伸手，只见一身着幕笠的瘦弱身影被他扶着下车。
　　“应是过来问诊的人。”老妪见状道。
　　年轻女子情绪稍缓，仍在警惕：“前后脚过来，有点不太对劲。”
　　老妪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放宽心，“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年轻女子不放心。
　　一行三人，车夫是练家子，下车的两个少年倒看不清底细。
　　草屋外，叶玄九牵马停车。
　　戚寒舟看到地面两道车辙，神色稍顿：“来晚了吗？”
　　被他扶着的应浮昇刚下车，就看向远处栅栏夹角，地面的沙尘空出两个空位，“人应该走了，这地方像是个药房。”
　　“药篓少了两个。”应浮昇站在戚寒舟身侧，鼻尖轻轻嗅着，闻到那股古怪的药味：“屋主人采药没回来，药还熬着，人走不远。”
　　这时候，戚寒舟看向远处，“有人来了。”
　　药田深处，走出来一身影。
　　应浮昇见到走来的老妪时身形微顿，老妪身形佝偻，行走时需拄拐，走过来时步履缓慢，唯独抬眼看来时一双眼睛有种精神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是又不太像。
　　戚寒舟注意到应浮昇的迟疑，他认识这个人？
　　他们收到徐皇后离开护国寺的消息就快步赶来，幸好提前在徐皇后身边放过暗探，才知道她往这里来，但对方见的人竟然是一个老妪。
　　正当二人迟疑时，却见老妪之后，一年轻女子健步走来。
　　“叨扰，请问这里……”戚寒舟正欲找个理由，余光却从幕笠间隙里瞥见应浮昇神色的异样，他目光直直地望去，似乎在看那个年轻女子。
　　老妪一下就注意到体态稍弱的应浮昇，“你们是来看诊的？”
　　“是。”应浮昇先一步开口，“大夫可是姓陈？”
　　陈大夫看着带着幕笠的小公子站在兄长后面，见其声音稚嫩，又道出自己姓氏，“正是，二位稍候片刻。”
　　戚寒舟闻言看向应浮昇，他怎么知道？
　　“序秋……”
　　老妪喊出声时顿然歇止，轻咳改口道：“收拾一下，好为小公子看诊。”
　　戚寒舟看向年轻女子，道：“这位是？”
　　“鄙姓陈。”年轻女子道，她说到这没有再继续，俨然不想深入交谈。
　　“陈姑娘。”戚寒舟颔首。
　　陈序秋……应浮昇看向年轻女子走到跟前来，将屋内的东西收拾干净，他的目光却半分也离不开她，她怎么会是陈序秋！？
　　前世记忆里深宫当中，风雪沉寂一双手升到自己面前，亲手将他鬼门关拉回来。那人是深宫中的女官，说是在太医院就职，为宫里贵人看病才会偶然遇见他。
　　可是不对，记忆里那张脸已近年迈，若非眉眼间的相似感，以及曾朝夕相处过，他不会注意到这个人。眼前这女子年轻，看起来二十来岁，与前世那位为他看诊甚至教他吊命术的女官的年纪不符合。
　　重生后，他曾让颂安打探过太医院的人，只是没有找到符合的人选。
　　他那会以为陈序秋还未到宫廷任职，未曾想会在这时候遇到她，在这个地方，且是以这副样貌。
　　仔细想来，那时候陈序秋虽年迈，步履却康健。
　　他以为是医者的原因，现如今看来问题不止如此。
　　应浮昇的脑子有点乱，徐皇后来此作甚，眼前这两人又是什么关系。他迟疑时，陈序秋已经将看诊的案台收拾干净，她视线微微落在应浮昇身上，见他身上幕笠，简言道：“先东西摘了，不好看相。”
　　叶玄九进来，疑惑地看向戚寒舟，他们不是来查徐皇后的吗！
　　戚寒舟示意他噤声，这草屋看似简陋，屋内的草药甚多，那边靠墙的药柜满载，依稀能看见一些罕见的药材。他在边境跟着军医走动过，认得些草药，但这屋里弥漫的草药味与寻常气味不同……这位老者恐不是简单的大夫。
　　陈大夫看得出眼前二位非富即贵，“她就是这脾气，两位贵人莫怪。”
　　未等她说完，应浮昇已经摘下幕笠，他一摘下来，陈大夫的面色顿然凝重，她仔细观察着应浮昇的面色，站在她身后的陈序秋更是皱眉，目光紧紧盯着应浮昇。
　　陈大夫声音凝重：“小公子伸手，我探探脉……”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的戚寒舟顿然听到什么，“小心！”
　　下一瞬箭矢而入，戚寒舟翻身一退将门猛地堵住，然箭矢之威顿然破除草屋的防御，锋利的箭矢入墙而来！
　　应浮昇的手刚搭在脉枕上，就被戚寒舟带着猛然后撤。
　　戚寒舟扫向窗外，见到骑马骤停在门外的黑衣人，外面夜色已暗，来的人夜行衣，遮面敛容，他扫眼过去，这时黑衣人注意到这边，猛地一道箭矢袭来，不做犹豫，这些人是来灭口的！
　　“霜月是她的侍女，一旦到护国寺没见到她，就会生疑。”应浮昇被戚寒舟护在身后，他没有冒头观察，而是低声道：“她应该是知道这里。”
　　他们来时隐秘，这些不是冲着他们来的，目标可能是陈序秋二人。
　　徐皇后不可能每次都孤身前来，霜月作为常年潜伏在她身边的暗探，可能会察觉到问题。今日霜月出宫接徐皇后本就反常，一到地方没见到徐皇后，以幕后人的雷霆手段，会直接动手。
　　那外面来的这些人就没法善了，目前锦衣卫还不能暴露，戚寒舟递了个眼神给叶玄九，当机立断撕下衣摆遮掩面容，他见应浮昇缩在身后，随后看向旁边护着陈大夫的女子。
　　“我们留在里面。”陈序秋道。
　　应浮昇提醒戚寒舟：“小心。”
　　少年缩在阴影里藏得隐蔽，戚寒舟只看了他一眼，随后与叶玄九同时破窗而出。两人边境武将出身，叶玄九冒头引开注意力的同时，戚寒舟甩手寒光凛冽，直接命中马身！
　　几匹马惊，黑衣人们不得不弃骑。
　　其中首领回头，竟然看到命中马尾的是箭矢，他猛地看向戚寒舟，这个人竟然把箭头折断充当暗器！而这时候已经晚了，戚寒舟已经找到机会袭至其面前，出手就是寒剑封喉！
　　一经交手戚寒舟就察觉这些人招式的狠辣，对付他们不能拖，得速战速决。
　　草屋外刀光剑影，屋内应浮昇悄然伏低身体，通过箭矢穿破的洞口，看着外面的混战。他思绪转动，徐皇后来此必然是找她们有事，可偏偏今日派人过来灭口，应是与徐皇后来此的目标有关。
　　徐皇后的一举一动一直有人盯着，今日霜月异常离宫，徐皇后离开护国寺……一定是发生什么，才会让霜月在没弄清状况的情况下选择先灭口。
　　那陈序秋……
　　应浮昇看着她护着陈大夫的模样，想到前世陈序秋成为女官出现在宫中……他稍作思考：
　　“我们来之前那位贵人，与你们说了什么？”
　　他这么一说，陈序秋顿然警惕，见应浮昇陡变的语气，看着这位年轻尚轻的小公子，没有说话。
　　“陈姑娘，外面的人是来灭口的。”应浮昇冷静地与她说道：“从那位贵人出现在这，他们就没想留你们。”
　　陈序秋神色微动，被她护着的陈大夫安抚地拍拍她肩膀。
　　这时，外面骤响。
　　应浮昇回神，看向戚寒舟。
　　几个回合，那群杀手略见疲态，显然不是戚寒舟他们的对手。应浮昇正欲回神，忽然间注意其间几人往后探的动作，他们的腰间似乎藏着什么。
　　草屋外，戚寒舟的剑已然逼近杀手首领的命门，他剑出寒光，剑芒闪过时剑招突变，杀手首领意料不及，他睁大眼睛，似乎认出这剑术，“你是戚……”
　　声音未念出，他的手忽然停在腰间，远处应浮昇看到这一幕，骤然喊道：“拦他右手！”
　　戚寒舟听到应浮昇这声，反手顿然将此人手臂斩落，手速之快让首领未能反应过来，接着就被戚寒舟制服在地，而远处其他人见状，竟然短刃入体先行了断。
　　叶玄九见状一惊，就看到杀手们倒地，忙收剑靠近。
　　应浮昇从草屋内出来，刚站起来时眼前顿然昏暗，他忙想抓住他物借力却骤然扑空。他暗道不好，这时，身侧陈序秋扶了他一下。
　　陈序秋皱眉：“没事吧？”
　　应浮昇收回手，说了声谢谢。
　　草屋外，黑衣人尽数自戕，叶玄九上前，正欲拉开他们的面罩探究真容，就看到这群人的脸竟然快速腐朽老去，浑身的皮全都腐败，惊得他退后数步。
　　他想凑近细看，远处一声打断——
　　“别碰他们！”陈序秋喊道。
　　叶玄九停手。
　　戚寒舟收剑后退，其余人全都腐烂而死，他回身。而其头领因戚寒舟反应及时斩落右手未能得逞，却突然间七窍流血而死，一看就是毒发身亡。
　　这些人都是死士，一击不成就只能自杀，不留活口，以免落人审问。
　　应浮昇扶着陈大夫走出来，陈大夫见到那几个腐败的尸体，愣然道：“这是梅花败。”
　　“前朝秘毒，发作速度很快，毒发者全身身亡，尸体成为剧毒之物，触碰者都会死亡。”陈序秋看向叶玄九，简单解释梅花败为何物：“你方才要是碰他，如今就跟他一样了。”
　　竟然是这种歹毒之物，死后还会拉人陪葬。
　　叶玄九一阵后怕，戚寒舟见状用剑挑开死者的面容，已然看不清所有，毒物腐烂，连带这他们身上的衣物已腐蚀了大半，“毁尸灭迹，这是不想让我们从尸体看出什么。”
　　不过还留下一人。
　　被斩断右手的死士没来得用匕首自戕，最后应该是吞毒而死，留了个全尸。陈序秋靠近后打量一二，确定无毒，才朝戚寒舟点点头。
　　戚寒舟上前查探，掀开衣物时并无异常，直至排查到腰间——
　　死者的腰间有一怪异的图腾，图腾繁复，仔细辨认那中间是朵盛开的花。
　　那瞬间光怪陆离，似有寒风从远处呼啸而来，眼前晃过一道身影，破裂臂环下繁复的图腾若隐若现，与面前的图腾逐渐重合，最后是幽州城满城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
　　“戚寒舟。”应浮昇道。
　　戚寒舟陡然回神，盖去那图腾神色已恢复如常。
　　戚寒舟的表情有刹那的失控，仅有应浮昇注意到这点，戚寒舟认得这个图腾，或者说见过这个图腾。他敛去其间观察，已然将那图腾记下来。
　　叶玄九很快过来，所捡来的是一个小小的暗器，他神色凝重：“少将军看这个。”
　　制式陌生，非出自皇家亦或军中，这是私制的暗器。
　　叶玄九欲言又止：“若我没记错，我在东宫见过它。”
　　此话一出，应浮昇与戚寒舟神情一凛。
　　这几个人是出自东宫的死士！
　　“方才来的那位贵人向您询问了什么？”应浮昇回头看向陈大夫，经由此事，二人对应浮昇与戚寒舟的警惕心稍缓，陈大夫犹豫再三，最后简单把徐皇后询问疯信子蛊的事说出，“那位贵人来此不过几次，除了问诊探药，并无其他。”
　　戚寒舟听到这症状，想到的就是太后。
　　太后那莫名的顽疾，徐皇后竟然在调查这个？！
　　陈序秋直接道：“长信的事我们没与那位贵人明说，但此物是西蜀作物，在京城仅有皇宫中还有留存，其他地方很难有。”
　　应浮昇沉思片刻，他有种不好的感觉：“我们得尽快回去。”
　　陈序秋见远处他们的马车已经被黑衣人损毁，出声道：“我去牵马，你们可快速进城。”
　　戚寒舟让叶玄九安置两位大夫，这时陈序秋已经牵来了马匹，戚寒舟翻身上马，应浮昇随其后，骤然向他伸出手，冷声道：“我在京郊随沈云飞学过马术。”
　　戚寒舟仅有半分犹豫，随后直接将人拉上马，“坐稳。”
　　两人纵马而去，叶玄九传信他人来收拾此地，“两位跟我去庇护之地，死士失手的事很快会暴露，这里不再安全。”
　　陈大夫道：“多谢。”
　　陈序秋却看着远处离去的身影微微皱眉，她尤记得那位小公子看向自己的表情有异，尤其是知道自己姓陈时似乎在疑虑什么。她看病擅看相，那位小公子的身体状况非常差，不是长寿之相，且刚刚经手时她摸到了脉象——
　　“你家那位小公子，还是注意为上。”她道。
　　叶玄九迟疑，“陈姑娘？”
　　陈序秋：“他的状况很不好。”

第54章
　　夜幕降临，宫城戒严。
　　东宫内灯烛秉亮，宫人垂首静立。忽然间，灯影间残影掠过，一道寒光倏然撕裂寂静，匕首刺破帷帐，凛冽匕光直逼案前身影。
　　“来人啊！护驾！！！”
　　太子惊得后退数步，刀刃已割破宫人喉间，惊声划破寂静，门外东宫府卫惊动！
　　快马疾驰，戚寒舟驾马至城门外才换车舆，他翻身下马，伸手朝向应浮昇时见到他面色苍白，而应浮昇未多说什么，搭着他的手下马，落地时脚步微微虚浮。
　　他没多说其他，只是道：“你先进宫，我们不便一起。”
　　戚寒舟颔首，草屋的事涉及宫内秘闻，远处沈长存安排的车马已经到了。
　　未等二人分开，远处有一锦衣卫竟然快马纵驰而来，应浮昇刚进车舆，就听到急报：“指挥使，宫中出事了——”
　　慈宁宫！？应浮昇顿然抓紧了窗沿，就听到锦衣卫接着说道：“是东宫遇袭，太子受伤，陛下命您尽快入宫！”
　　声音一落，两人脸色骤变。
　　宫内，一众人奔走，太医、护卫纷纷赶往东宫。
　　东宫惊变，刺客袭击太子殿下，幸好被府卫及时发现制服，然太子殿下受轻伤，帝王闻之震怒，宫中顿时陷入紧张之态。
　　东宫戒备森严，禁卫已然将东宫团团围住，戚寒舟一到就看到殿内一片混乱，死士已然伏诛，尸体被拖到殿外，禁卫与锦衣卫正在排查现场。
　　皇帝顿然看向他，神色间一片沉色。
　　戚寒舟行过礼后，快速走到宫外查看尸体，目光微沉。
　　有人派刺客暗杀太子失利，这与先前医童刺杀不同，尸体身上有练武的痕迹，一经察觉受俘，立刻自杀，俨然是有备而来的手段。
　　东宫为储君之地，先有慈宁宫遇袭，再是东宫遇袭。
　　今日胆敢冒犯东宫，来日这刀就会袭至乾清宫。
　　这一点，直接触碰皇帝的逆鳞，竟然有刺客可越过皇宫层层戒备，直入东宫刺杀。戚寒舟看到的便是今夜执勤的锦衣卫与禁卫被单独问责，禁军统领更是面色凝重，自叶玄九报备过东宫死士后戚寒舟对东宫便留心了，可今夜的事突发，说明是临时决定，锦衣卫甚至没来得及将消息传到他这。
　　东宫内宫人伏地，很快宫外传来声音——
　　“太后驾到。”
　　应浮昇赶到宫中，随同太后过来。
　　他一进来就看到满地狼藉，殿中还残留血痕，相关人等已经被拖走，殿内只剩下皇帝等人。太医守在寝殿内，太子半褪衣裳，似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其臂间呈现一道刀伤，太医正在为其包扎。而太子依偎在徐皇后臂弯里，似是惊吓未定。
　　寝宫外一片混乱，太后出声询问，旁边其余太医解释情况。
　　刀口微深，好在没伤到其他，需处理静养。
　　应浮昇跟在她身边，视线微微看去。
　　徐皇后刚回宫就收到太子遇袭的消息，匆忙赶来时见到太子受伤，神情有些不太正常。她紧紧抱着太子，目光紧张地听着太医诊断。在她身边，女官霜月半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神色，站在徐皇后身边时细声安慰。
　　乍一看，并没有任何异常。
　　应浮昇凝目，可没有那么巧的事情，刺杀就发生在皇后回宫。死士前脚去草屋杀人灭口，转眼东宫出事，精妙地卡在每个关键节点上。
　　这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谋划的一次“刺杀”。
　　太子半倚着徐皇后，看不清其表情，直至太医包扎完毕，他才缓缓回过神来。那张脸全是受伤之后的表现，徐皇后见其站起，神色微动想去扶住他，太子强撑镇定，站起来朝向皇帝太后行礼。
　　见他这情况，皇帝眉间沉郁散去一些，“受伤就好好休息。”
　　这时，外边锦衣卫匆匆进来，走上前来禀告道：“陛下，膳食中验出毒物。”
　　徐皇后听到毒时脸色微变，“什么毒？！”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引得周围人侧目，旁人以为徐皇后关心过度，唯有她身侧的女官注意到她反应时眸光骤沉。
　　皇帝没顾皇后的失态，看向锦衣卫，沉声道：“说。”
　　“此毒避开了银针检验，目前毒性未知，还需让医官辨认。”锦衣卫说完，不止是刺客暗杀，这膳食中竟然还有银针未曾验出的毒物。
　　几个太医忙跟过去，各个愁眉凝目，很是凝重。
　　皇后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紧紧盯着太医熬制送到面前的药，太医见状忙说：“娘娘放心，这药没问题。”
　　太医再三确认，徐皇后才允许他人喂药。
　　应浮昇没说话，跟在太后身边静看着事态发展。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太子身上，在所有人为膳食毒物震惊时，太子的反应比其他慢了一遭，仿佛早就知道膳食中的毒物。
　　皇帝看到徐皇后苍白的脸色，让太医彻查所有，令禁卫行动，今夜负责太子膳食的所有宫人都不能放过，“戚寒舟，这事交由你锦衣卫去办。”
　　戚寒舟从殿外进来，“是。”
　　皇帝说完目光稍沉，看向禁军统领，再道：“这几日为东宫增设府卫，若再出事，你这统领也不用当了！”
　　一群宫人吓得伏地跪饶，太后交代两句后，令宫人好生处理其他事，送膳食的宫人已然全被拉走……
　　应浮昇随同太后离开时看到地上的尸体，尸体腰间部分衣物被撕开，没有任何图腾，显然被戚寒舟检查过了。这是一个被伪装成死士的尸体，死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是要让皇帝看到。
　　戚寒舟刚刚查出东宫死士，转眼间就有死士死在东宫内，这并不是巧合。如此一来，东宫若再有任何死士的证据，都可辩解成刺客。
　　幕后人注意到戚寒舟了吗？还是为了布局什么？
　　应浮昇沉思间，见到东宫外的防备，刺杀的事太大了，不比慈宁宫医童，这是死士。太子再怎么说也是一朝储君，这件事足以让他父皇重新重视起来。
　　太子因朝间差事没办好受到责罚，在他父皇心中地位有所动摇，恰好借由此事冲缓他父皇心中对太子的不满，将事情拉到宫中戒备上……这是明里暗里推了太子一手。
　　应浮昇想到最后离开时太子看向霜月的表情，这些事，太子不可能不知道。
　　一招险招，即刻清洗身边人，又可借此让东宫府卫增加……太子出事，坤宁宫不可能不管，如此一来权利会很快交汇在坤宁宫手中，那就是霜月。
　　“怕了吗？”太后忽然道。
　　应浮昇神色稍紧，见到太后慈目看他，对上那双眼睛时，他心中思索的那些阴私仿佛无处遁形。
　　太后认真地看着他，应浮昇避开太后的目光，“我有些累。”
　　“莫怕，慈宁宫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太后说。
　　应浮昇微怔，自从去年医童事后，太后为他做了很多。
　　他没说话，太后当他受惊，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转眼已经到了慈宁宫。
　　幕后人对后宫的动作加剧，坤宁宫在收权，以霜月的地位，手再次伸到慈宁宫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宫中恐不止霜月一枚暗棋，幕后人想要彻底踏足宫中，就会像前世那样，解决太后。
　　应浮昇看着她的手，想到草屋时陈序秋所说及的子母蛊，能栖居母蛊的作物长信存在于宫中，但太后是去年才发病，这母蛊恐被藏在很深的地方，一时半会很难发现，这就完全落于后手。
　　太后不可能离开皇宫，母蛊难以发现。
　　草屋死士失败的事很快就会传到宫中，后手就是被动。
　　如此一来，只能先手破局……
　　“小六？”太后道。
　　应浮昇陡然回神，见太后眼中的担忧。
　　自被她接到慈宁宫后，她对自己从不设防，他掩去上涌的思绪，“我只是走神了。”
　　兴许是他脸色过于苍白了，见他频繁走神，太后目光里多了几分思虑，以为应浮昇被吓到。
　　东宫一片血腥，这孩子今日刚从宫外散心回来，看到这场面难免不适。她想到这孩子这么久来遭遇的事情，不由心软，让于姑姑去安排：“今夜就留在这，莫怕。”
　　六殿下留在慈宁宫主殿休息，于姑姑去安排，很快拿来他的东西。
　　“在宫外办的差事不错，你让富商下江南的事，祖母有所耳闻。”太后轻声道：“但此事稍有鲁莽，这次机缘巧合有沈长存帮你，可运气的事，便在天为。”
　　“凡事三思而后行，赤诚可取，莽撞不可为。”
　　应浮昇微微看向她。
　　太后说这话时未曾避讳，也不戳破应浮昇的心思，只是道：“若有不懂的，可来问祖母，知道吗？”
　　应浮昇心绪稍动，太后的声音和缓，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担忧，难得话多与他多叨絮了些。
　　“娘娘，您待六殿下态度变了。”于姑姑道。
　　太后见应浮昇闭眼休息，伸手拂开他额间碎发，依稀察觉到温热。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哀家年纪大了，留在身边的孩子不多。他母家不护他，总要有人护一护，力所能及而已。”
　　于姑姑伺候太后休息。
　　夜深人静，应浮昇睁开眼，下塌走向已睡熟的太后。
　　远处伺候的颂安走过来，应浮昇道：“安排了？”
　　其余的宫人都睡得很沉，太后的呼吸渐渐缓了，平稳如常。远处的安眠香燃着，非大动静慈宁宫这些守夜的人不会醒过来。颂安悄声走过来，递给应浮昇一套针包，应浮昇熟练地接过，伸手探向太后的脉间，银针平稳扎入。
　　颂安微惊，应浮昇却转手用刀划破自己掌心，陡然放血——
　　“今夜的事，谁也不知道。”
　　……
　　东宫，宫外跪了一地，杖毙的人被拖了下去。徐皇后看着那送膳食的宫人，跪在地上的人双手已被折断，她平静地看着，四周宫人都未说话，求饶的声音逐渐微弱，她微微看向他：“你接着说。”
　　她声音温和，却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宫间宫人伏首不言，送膳食的宫人哭饶道：“娘娘饶命啊！奴只是送膳食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徐皇后看着他，女官霜月摆手，那求饶的宫人已经被拖出去，拖出一地的血。
　　远处又有一宫人匆匆来报，说是徐阁老传话。
　　“娘娘，徐阁老那边说让您保持现状，这次殿下虽意外遇险，却也转危为安，若利用刺杀一事，可为殿下再作筹谋。”
　　保持现状……？徐皇后抬眼，一双眼睛毫无波澜，看向宫人：“父亲是这么说的？”
　　前朝秘药，先是碎红子再是子母蛊，有些人的手都伸到后宫来，如今连太后之命都可染指，那就会指向她的孩子。
　　当年难产时，皇帝保她，连徐家也暗中知会太医，必要时留母不留子。
　　几乎差点，她就保不住这孩子，哪怕现在，徐家也让她以大局为重。
　　想到此处，徐皇后似乎又看到了自己难产的那个夜晚，意识昏沉间，她听到孱弱的声音。
　　时到今日她仍觉颤栗，哪怕后来清醒见到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孩，她仍然忘不了那时心被牵动的瞬间。
　　霜月静看着皇后，见她平静冷漠的神色，唯独在听到太子时动容，“是，阁老说一切为了太子。”
　　没过多久，一宫人走进来，禀告道：“娘娘，人死了。”
　　“但断气前说了一人。”
　　徐皇后转头看他。
　　霜月看向他，宫人才道：“说了……”
　　徐皇后直直地看他，“谁？”
　　宫人跪地发抖，徐皇后一直看着他。
　　“六皇子。”

第55章
　　禀告的宫人下去后，徐皇后静静伫立在窗前。
　　“六皇子身中碎红子之毒，此人恐怕是想让我们与慈宁宫对上，坐收渔翁之利。”徐皇后道。
　　霜月行礼，说道：“娘娘，加害之人是不是六皇子无所谓，是有人借由此事想伤害太子殿下。”
　　徐皇后看向太子寝宫的方向。
　　清冷的月色照射下，所有的宫墙似乎都投射出了另类的阴影，正如她此刻眼底渐渐浮现出的阴霾。
　　朝间、后宫……若谁危及了她皇儿的地位，那便都是敌人。
　　……
　　风雨欲来，宫闱人心惶惶，东宫遇袭造就了不眠夜。
　　朝间，因东宫遇袭一事，禁军彻查后宫，宫中众嫔妃个个心思渐起。禁军统领彻查三日后，竟然发现刺客潜入的途经极大可能是在宫中贵人的车舆上，宫城戒备森严，唯有宫人入宫的车舆不会详细检查。
　　当日，就在宫中发现一改装过的贵人车舆，其车座底下恰好可以藏人。
　　这消息出来，问题就直接指向内务府与太仆寺。
　　贵人的车舆向来由他们负责，而且与宫外相接的，太仆寺的责任更重。
　　戚寒舟听到这消息时眉间微蹙，他知道太子东宫存在死士，这出戏更像是自导自演，可一旦出现什么证据，那就是有意为之的栽赃嫁祸。先是遇袭，再是线索牵连，戚寒舟察觉到这点，这人巧设如此，将东宫置于受害者的地位，那刀矛所指的人都会增加皇帝的疑虑。
　　如此明显的动作，绝非霜月一人所为……恐怕是徐皇后。
　　草屋那日后无人再去蹲点，戚寒舟知道死士没回去已然让对方警觉。
　　先是东宫，再是徐皇后，这后宫水深难料。
　　两位陈姓大夫受他保护，对于幕后人而言，这已经是脱离计谋的一步，所以他们对沈长存动手了。
　　“宫内车舆的事现在已经全权由沈大人管，锦衣卫已然去往沈大人的府上了。”颂安将消息传过来，“少将军托副官传信，说这消息要第一时间与您讲，证据突然间冒出来，全指向沈大人。”
　　有意而来。
　　寝殿上，小青正在应浮昇的手上啄食。
　　听到此事，应浮昇的手稍停，视线微微看向颂安。
　　颂安看向静坐着的六殿下，在听到沈家出事时他眉间稍动，应浮昇面前的棋子散开，棋篓里黑白子掺半，太子遇袭一事像是彻底戳破帷幕，坤宁宫的动静直接起来了。
　　皇帝没立刻信，然朝间对此反应甚大，锦衣卫还是立刻前往沈府细查。
　　这一动静一改先前暗中算计的姿态，朝间文臣上参，这是徐家属意。
　　区区一步险招，幕后人直接动摇的就是后宫，现如今整个后宫除乾清宫外几乎人人自危，有真有假，目前看似所有都在有序进行，可宫内稳定的秩序已经在悄然发生变化，秩序混乱，那就是有机可乘。
　　前世到后来才张开的爪牙，这一世提前，太子接连的失利让他们急了。
　　太仆寺被牵连，那问题就在内务府。
　　“殿下，不好了，外面宫里来人了。”门外有宫人来报。
　　颂安闻言色变，立刻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下塌前去，就看到外面站着的是几位公公以及身着锦衣卫，锦衣卫非他眼熟之人，就连来的宦官也都是生面孔，这些人是临时过来的。
　　宫中细查，竟然在未央宫应浮昇之前的寝殿中发现了巫蛊之物。未央宫自从宁妃迁往冷宫后一直闲置着，此地在应浮昇出宫建府前都归他的地方，平日里也是应浮昇底下的人过去处理。
　　“殿下，冒犯了。”为首的公公说道：“奴与锦衣卫各位大人在搜寻未央宫期间，发现此物，特意来询问殿下。”
　　下面的人走上来，掀开托盘里面赫然是一只福寿娃娃。
　　诡异的是，福寿娃娃身上穿的是符衣，身上七处扎满银针。
　　旁人一见顿然惊赫，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后宫当中！
　　应浮昇在见到娃娃时神色稍异，他眉眼微垂，只是道：“什么意思？”
　　“未央宫毕竟并非常住之地，可此物在殿下的塌下发现，奴等需询问清楚。”宦官说道：“此物奴等请钦天监的官员辨认过，其上符衣是转运符。”
　　前不久有宫灯，现在是巫蛊之物，六殿下接连与两起不祥之事扯上关系，宫内的人下意识就是不信，可最新搜出来的巫蛊之物之上有借运之符，这东西出来一下就让人联想到六殿下在朝间所办的那些差事，人人都说六殿下气运了得，是个小福星。
　　可哪有那么平白无故来的气运？
　　如果宫灯借龙运，那岂不是解释得来。
　　就在这时，后方顿然出现太后的声音。
　　应浮昇神色微动，一回头看到太后。
　　未等公公们说话，太后已经走出来，神色微沉，目光直直看向那托盘上的巫蛊之物。
　　公公见状：“见过太后娘娘，此物是从六殿下昔日寝殿……”
　　于姑姑立刻呵斥道：“这里是慈宁宫，你们胆敢在慈宁宫放肆。”
　　这一句话骤然打断公公的话，其余宫人见到太后冷漠的神色，纷纷跪下。太后自去年病后已经鲜少管事，她不管事，可威严还在，如今只是站在人前，其余人等不敢抬起头来。
　　太后冷声道：“既然是昔日寝宫，与六皇子有何关系？”
　　来慈宁宫这么久，应浮昇第一次听到她如此怒意，巫蛊之事乃皇家禁忌，这种东西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加深怀疑，太后尤信这些，凶兆吉兆她最为在意。
　　太后看都没再看那个巫蛊娃娃，她微微站在应浮昇的面前，未曾多说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无论这事真假，只要转运符的事出现，就足以让消息传遍后宫。
　　先是宫灯，再是巫蛊……如此恶意之举，不仅仅是简单的栽赃嫁祸，为的是让人猜忌，让人疑虑，无形中加剧他人的谣言。
　　她的小六未曾做错什么，却接连遭受无端恶意。
　　“大张旗鼓来慈宁宫，是陛下还是皇后属意？”太后声音冷厉，她年轻时习武，身周气势凛然而立，只几句话就让几个宫人不敢多言，几人唯唯诺诺说不出口，只能看向来此的锦衣卫。
　　锦衣卫只是查案，随人过来查看情况，未曾想如此状况。
　　随宦官来的锦衣卫忙请罪：“太后娘娘，臣等依律行事。”
　　“宫中出现巫蛊之物，只是例行问询。”
　　“锦衣卫查太子遇袭案，此事是否为真，该查的是何人弄此栽赃嫁祸六皇子。”太后凛目看向锦衣卫，“连个指挥使都没来，凭你还查不到皇子身上。”
　　众人见状，太后态度坦然，显然是要将六殿下彻底护到底。
　　“还愣着干什么？”于姑姑扫向周围宫人，说道：“未央宫闲置甚久，凭一来路不明的巫物就敢攀咬六殿下，按理该治冒犯之罪，来人，将这两人拖下去杖罚！”
　　慈宁宫的宫人闻言立刻行动，当即就将宦官拖下去。
　　“皇后娘娘到——”
　　太后冷眼看过去，就看到徐皇后到慈宁宫门口。
　　“既然是搜出来的娃娃，那缝制娃娃针脚，转运符上的朱砂，所用的银针。”太后看向那几个宫人，余光扫向徐皇后：“这些都未曾查清楚，来慈宁宫兴师问罪，是你主意？”
　　徐皇后看着宦官被拖走杖罚，听到朱砂针脚时神色微动，向太后请罪：“底下人办事莽撞，该罚。这件事我会处理，已经让人去查相关事宜，请母后放心。”
　　全程，应浮昇平静地看着她，她与平时并无分别，仿佛匆匆赶来就是为处理这件事。今日若无太后，脏水在他身上，转运的事就彻底成为疙瘩，哪怕这是明显到皇帝都不会信的栽赃嫁祸，可龙运一事，谣言最为致命。
　　先是沈长存，再是他……不过是有意为之的算计。
　　利益为上，谁都可以是这权谋算计下的弃子。
　　应浮昇平静地跟着太后离去。
　　人急了，那就是好事。
　　收眼时，徐皇后注意到他目光，神色间掠过一抹熟悉之感。未等她纠清那是何滋味，旁边霜月提醒：“娘娘。”
　　徐皇后吩咐好下人去处理，身旁宫女霜月忙下去处理，转身时，她的目光微微停留在太后身上，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应浮昇一眼。
　　忽然间，她察觉到应浮昇腰间的锦囊。
　　那锦囊上有些花纹一闪而过，仿佛是什么图腾。
　　这一认知，让她神色骤紧，这时应浮昇从徐皇后身边走过，锦囊脱落，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接，这一碰锦囊上有些散粉掉落。
　　霜月碰到之后看清锦囊上的花纹简化，只是有几道与她所认知的图腾相同。仅凭这点，她心中微凛，想到草屋暗袭失败一事，未等她理清思绪，就听到振翅的声音。
　　不远处，一只鹰隼疾驰而来！
　　她顿然明白从应浮昇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
　　一个普通的宫女是不会武功，她即刻佯装受惊，“娘娘小心！”借此机会她护在皇后面前，抬手时被袭来的小青抓伤。
　　突发的状况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应浮昇吓得脸色苍白，霜月却心知肚明，忙说道：“奴婢看到殿下东西掉了，只是想捡起来。”
　　“殿下方才还在跟小青玩耍。”慈宁宫的宫人小声，事发突然，也无人看顾小青。
　　太后认出那是什么，应浮昇前些日子在杂书上看到的香料，问过太医后就做成香囊时常抛弄逗小青玩。她见霜月受伤，“给她处理下伤口。”
　　颂安忙带着医箱跑过来，“这位姐姐，得先处理伤口。”
　　应浮昇站在远处，霜月记得那香囊上图腾，哪怕是简绣，她也认得出来。
　　先前派出去杀陈大夫的人一去不回，是与他有关？
　　霜月敛去惊疑，眼底阴鸷。
　　臂间传来刺痛，霜月一回头瞧见颂安毛手毛脚的模样，药都撒落了，她见此找到机会拒绝，温声道：“不是什么大伤口，剩下的我自己来。”
　　慈宁宫殿外，戚寒舟来了。
　　他来得匆忙，一进慈宁宫看向应浮昇的方向，后者垂眼而立，静静地站在太后身后。
　　戚寒舟神色微紧，看向周围境况，说道：“下官办事不利，请太后娘娘恕罪。”
　　见戚寒舟来，太后神色稍缓，他来了，无疑是陛下的意思。
　　戚寒舟到了之后，那位跟宫人到来的锦衣卫被其余人带下去。他扫过时将那锦衣卫打量透彻，吩咐叶玄九：“外面两个宦官也带走。”
　　“既然锦衣卫来了，接下来的事就给给他们处理。”太后道。
　　徐皇后：“这是自然。”
　　霜月见锦衣卫，只好扶着皇后准备离去。
　　戚寒舟离开时，应浮昇随着太后走进慈宁宫内。
　　他神色冷漠，面色比往日苍白，仿若对巫蛊之事全然不在乎。
　　戚寒舟收回神，再看时霜月已经离去。
　　……宫灯巫蛊，已然不止是东宫戒备，徐家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少将军，先前你让戚家人查的那个聋哑宫人牙牌的事，有结果了。”叶玄九道：“不止如此，还与我们查的死士有关系……”
　　东宫死士后，他事先布下的查防有结果了。
　　戚寒舟看向他，眼中浮现一丝锐意。
　　“我们顺着聋哑宫人这条线去查，发现她在坤宁宫期间不止一次出入过那地方。”叶玄九说道：“那地方是冷宫角落一处废弃之地。”
　　戚寒舟看向消失的霜月，似乎明白什么：“跟着她。”
　　……
　　未央宫查出巫蛊之物的消息传到乾清宫后，皇帝令锦衣卫彻查，俨然是不信这种栽赃嫁祸，此时朝中沈长存的事刚发，又出现巫蛊，事情渐渐严重起来。
　　徐皇后前往东宫，霜月伺候完她，转身走进宫闱深处。
　　只是稍作变化，她消失在冷宫边际。
　　“按徐皇后的意思，接下来这件事需嫁祸到大皇子身上，需让大皇子党注意力到六皇子身上，我们坐观虎斗。”霜月与身旁的人交代，他们本来就想搅弄是非，才能将手伸到更远的地方……本来最好的是让六皇子出事，奈何太后出来搅弄。
　　“至于太后，不能留她太久。”
　　今日若无太后阻拦，巫蛊之事传开，猜疑就能落在应浮昇身上。
　　这种手段骗不了皇帝，可若是这时候太后死了……
　　冷宫深处，杂草丛生。
　　霜月走进某处阴暗角落里，假山碎石之后留着一株植物。
　　徐皇后既然知道草屋，必然从那老婆子知道什么。
　　就算没有应浮昇，这株长信也得尽快销毁。
　　长信栽种在盆栽里，小小的一株看似与宫殿内其余花草并无分别。
　　霜月走近，疯信子蛊最好的地方，就是微小无形，入体无声无息。
　　西蜀作物长信枝叶之上，一只指节大小母蛊正栖睡着，她伸手触碰母蛊，母蛊顺着爬上她的指间，她轻轻掀下母蛊的皮，一层皮就这么剥下来。
　　突然间，剧痛袭来，一直以来安静的母蛊突然咬了她一口。
　　她急忙甩手，蛊虫掉落在地上，母蛊不会攻击人……她镇定后退，刚退两步眼前一片昏黑，她顿感浑身虚浮，身体失控地往前栽去，这一动静顿然弄出声响。
　　“来人！”
　　不远处，假扮成冷宫洒扫宫人的几个暗卫听到动静，忙要进内，这时夜间刀刃掠过，戚寒舟从宫墙处落手，出手封喉，在宫人即将自戕前下手为强，留了全尸。
　　今夜锦衣卫不止两人，几个宫人完全没预料到锦衣卫会突袭这里。
　　其余宫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呼喊，人已然被锦衣卫制服。
　　门外等不来人，霜月意识昏沉，摸到鼻间时，是满手血。
　　霜月一愣，七窍流血……？不对，什么情况？！掉落在地上的母蛊扑腾地飞起来，咬在霜月的脖颈上，随着母蛊的攀咬，她混沌的意识才陡然惊觉什么。
　　子蛊，她血里有子蛊的味道，母蛊才攻击她！
　　可子蛊无法离体生存，除非是毒血……
　　她臂间疼痛，白日在慈宁宫的记忆骤然回笼，可那个人怎么知道？！
　　戚寒舟解决门外的暗卫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的血，宫女霜月倒在地上，旁边是她打碎的长信盆栽，而她痛苦地倒在地上，手中匕首割开了臂膀，像是昏厥前拼命想要取出什么。
　　叶玄九惊愕当场：“少将军，这！”
　　“人死了。”戚寒舟隔着衣物探她鼻息。
　　轻则昏厥，重则被子蛊侵蚀而死。
　　戚寒舟看着在霜月尸体上爬的母蛊，背后生凉。
　　皇宫之内，在外的子蛊仅有太后身上的那只——
　　是应浮昇！

第56章
　　冷宫四周杂草尽除，死亡的暗探尸体被拖到旁边，从身死的“宫人”身上都发现了奇异的花图腾，叶玄九心惊不已，将所有人事情禀告戚寒舟。
　　“少将军，我们没找错。”叶玄九内心惊诧，结果已经超乎他们的预料，或者说从草屋遇到那几个死士开始，一切已然不是简单的朝政党争，“外面有几个人有死士图腾，但有些没有，有图腾的皆是冷宫的洒扫宫人。”
　　说明图腾并非绝对，那些在宫中稍有地位的人，都不会带明显的特征。
　　戚寒舟看着面前死去的霜月，她身上也没有图腾，“割皮，找医者辨认。”
　　叶玄九身后透凉，他们调查这么久的人，就这么死了？
　　“少将军，那我们线索不是断了吗？”
　　戚寒舟转身走出去，“不，因为那人在意的不是线索。”
　　应浮昇的目标从不是一枚暗棋，他在乎的是这枚暗棋的作用。
　　叶玄九问：“少将军你去哪——”
　　戚寒舟面若寒霜。
　　“面圣。”
　　入夜，深宫中传来动静，似有禁军走动着。
　　看似无声无息，却仿若暗流涌动。
　　一个宫人快步跑来慈宁宫，悄声与颂安耳语后离开，颂安漠然点头：“知道了。”
　　慈宁宫偏殿内，小青埋头猛吃前面的吃食，应浮昇伸手逗弄它，小青拿头往他手里拱，他的掌心有一小道狰狞的伤痕。颂安走进来时，他似有感应地抬起头，唇间浮起一丝嘲讽——
　　看来比他想的还少活了几个时辰。
　　他将白日逗鸟的锦囊丢入碳炉当中，上方镌绣简单的图腾被烈焰蚕食，草屋死士太子遇袭，从白日霜月失态碰触锦囊的时候，他便知道计划可成。
　　颂安垂首说道：“可是殿下，这样霜月的线索就断了。”
　　霜月遵守规矩，又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高位女官，身份持重，后宫权柄渐渐笼络到她手里，以她为首之后必然有数不清的脉络，或徐家，或前朝幕后……这种人，留着可以细查，偏偏殿下要杀她。
　　应浮昇说道：“你若这般觉得，霜月也会这般觉得。”
　　这种人有种天然的自信，知其作用非凡，凭这点她永远可以后手应对。
　　杀人，了绝后患，越快越好。
　　“你知道连根拔起，最快的手段是什么吗？”应浮昇道。
　　鸟食旁边，白日混乱的棋盘上已然归序落子，合围之势的关键白子被应浮昇挑出，一松手轻轻掉落在棋篓当中，如今群贼无首了。
　　他视线微微看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么接下来这手，就到我了。”
　　……
　　深夜，急报传到帝王的案前。
　　冷宫深处发现诡异蛊虫，皇后身边贴身大宫女霜月被蛊虫蚕食毒发身亡，因太子遇刺夜间巡防的锦衣卫发现端倪，发现逆贼。
　　乾清宫宫灯亮起，活着的母蛊与半株长信被处理后带到帝王的面前，皇帝披衣坐着，宫灯映衬下眼底泛起寒意：“前朝……？”
　　“是。”戚寒舟躬身行礼，“锦衣卫内有擅辨者，此物在大渊境内未有记载，反倒在前朝秘卷中写过一二。”
　　他摆手，已有人递上秘卷，上面细画了长信植株与母蛊特征，与帝王面前的十分相似。
　　“另外，在自戕的宫人身上发现图腾。”
　　临摹而出的图腾递到皇帝的面前。
　　见到那花图腾时，皇帝瞳孔微动，盯着看了许久。
　　前朝，自先帝覆灭前朝政权后，前朝余孽已然尽数屠尽，以奠定大渊根基。这些年来确实偶有前朝的秘闻，但多半是子虚乌有的噱头，直至宁妃的出现，碎红子出现在宫中。
　　现如今看来，不止是前朝的秘药，连这深宫中竟然也出现死士暗卫，还隐藏在宫人当中。这样的人有多少，藏在哪……全是未知数。
　　戚寒舟静候着，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皇帝眼中寒意愈渐深沉。
　　霜月身上没有图腾，然她为皇后女官，却在深夜出现在那等隐秘之地。
　　就凭这一点，她哪怕死了都无法脱离嫌疑。
　　皇帝忽然笑了，“朕征战几年，徐家给朕还真留了不少惊喜。”
　　乾清宫密令一出，戚寒舟刚出乾清宫，皇权特许的密查而悄然行动，他亲系的锦衣卫倾巢而出，沿着霜月这条线，与她来往密切的宫人还在睡眠中，锦衣卫已然持令将人带走。
　　冷宫惊变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后骤然传开，太子在东宫时蓦然惊醒，醒过来时一暗卫跪在他面前，“殿下出事了，霜月死了。”
　　听到霜月死了，太子的脸色顿然变得惨白，霜月于他而言在后宫有通天本领，凡事交由她去办绝对没问题，再说霜月武艺高强，这样的人忽然就死了？
　　“怎么可能？”
　　“冷宫据点的宫人全死，与霜月相关的暗探被发现。我们的人还未反应过来，锦衣卫就已经动了。”暗卫道：“其他暗卫会先行处理，但速度恐没有锦衣卫快。”
　　“如此行动，只有皇帝准许。”
　　霜月的死突然且离奇，甚至没有半点消息传出，而如今冷宫据点现在全是锦衣卫。
　　霜月掌控徐皇后身边的权柄，几乎是后宫暗网的话事人，许多事都要经由她安排，若她出事，主上自有安排，可关键在于，她突然就死了，这几乎一下子打乱了后宫的布排，完全没有给他们善后的机会。
　　很快，另外一人来报，暗卫顿时销声匿迹。
　　只见坤宁宫的宫人进来，“殿下，不好了，坤宁宫那边出事了。”
　　坤宁宫，徐皇后看着两位宫人被带出来，锦衣卫以太子遇袭案为由进行排查，查到她的贴身宫女霜月。
　　太子赶来，见到的就是坤宁宫几个宫人被带走，他心惊不已，忙跑到徐皇后身边。若霜月被发现有问题，那徐家必然会受到牵连，他急忙走过去看。
　　“娘娘，霜月离奇死于宫内，在她身上发现蛊虫。”锦衣卫如实说道：“与她相关的东西我们都需要细查，她脱不开嫌疑。”
　　听到蛊虫，徐皇后的神色有瞬间骤变，“什么蛊虫？”
　　锦衣卫行礼，往后吩咐其他人行动：“这点尚未清楚，陛下有令，卑职是奉命调查。”
　　太子见状，想唤几声母后，却见徐皇后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去的锦衣卫，拢着他的手紧了几分，在刹那间，太子莫名有些失措，仿佛有些东西脱离控制了。
　　与霜月关系明朗的宫人，一一全被带到锦衣卫诏狱审问。
　　深宫中暗流涌动，不少宫殿人心惶惶。
　　……
　　慈宁宫殿内只亮微光，戚寒舟走进来时，殿中无其余宫人，唯有寝殿内室亮着。少年没有入睡，他坐在案前，披衣坐着的身影格外单薄。
　　烛光照映出他的影子摇摇晃晃，仿若窗外的风再稍微大一些，这人就能随影子被风吹散。
　　在他面前是一盘毫无章法的棋局，黑白子错落无序宛若少年随意摆放的结果，可当在亲手推动这棋局发展之后，戚寒舟知道那不是一盘乱棋。
　　“少将军深夜到访。”应浮昇没抬头，手中拨弄着棋篓里散子，轻声道：“颂安睡了，就不备茶恭迎了。”
　　“太子遇袭事发时，你就决定这么做了。”戚寒舟说道。
　　锦衣卫与戚家有权秘密调查很多事，可有些事不适合直接呈交给皇帝。
　　刀要在皇权的默许下才是好刀，太子遇袭的事默许锦衣卫行动之便，那么所有的结果就是顺理成章。
　　霜月死在他面前时，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面圣。
　　而这一切全在应浮昇的算计里。
　　应浮昇淡淡道：“幕后人想重固太子的地位，机会推到面前，为何不利用？”
　　他坦白地说道：“霜月在你眼中是明牌，她自己尚不知道，巫蛊之事发生，为避免宫内再生祸端，她会行动，你会行动。”
　　戚寒舟眸光深邃，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他执子的手上：“你知道她会死在哪？”
　　“谁知呢？她会死在哪，我也不知道。”应浮昇脸上浮起轻佻的笑意，“其余锦衣卫暂论，但如果是你，我觉得可以赌……”
　　话没说完，戚寒舟忽然上前几步，应浮昇执子的动作一顿，神情怔然，手腕已被戚寒舟钳住，手中的棋子落在桌上发出脆响，而戚寒舟已翻开他的掌心，将那道藏住的伤痕暴露出来。
　　太后的症状，以及草屋时听到子母蛊之言。
　　太后的旧疾瞒不过戚寒舟，见到霜月死状时他早就清楚了。
　　“太后身上的子蛊呢？”戚寒舟问。
　　应浮昇姿态放松，随意让戚寒舟把持着手腕，见瞒不住某个狼鼻子，于是大方地袒露伤口，道：“你不是见到了吗？有人自食其果了。”
　　陈序秋说子母蛊是前朝的秘药时，应浮昇内心已有了办法。
　　应浮昇前世与碎红子伴随纠缠到死，陈序秋用了多少办法给他吊命，前朝毒药药理共通，蛊虫以毒攻毒就是其一。陈序秋用过蛊虫给他吊命，那夜放血从太后身体里逼出子蛊时，他便知道自己身上的毒血对蛊虫有用，于是引出子蛊用毒血温养。
　　子蛊引出，就不怕幕后人对太后下手。
　　“她今日来得巧，子蛊还活着，我让颂安放进去了。”应浮昇屈指比划，“就这么大，比芝麻还小，只要设计让霜月受伤，在那么多人前，她不会有异动。”
　　“子蛊引出之法，你怎么知道？”戚寒舟直截了当地问。
　　“死士浑身是毒，子蛊闻到她的血味钻得极快，无需耗费功夫。”应浮昇看着他的眼睛，随口将谋划杀霜月的过程说出：“子蛊入体，她何时想杀太后，何时就会自食其果。”
　　戚寒舟看着他漫不经心地移开话题，语气淡然，布局杀人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计划。与此人合作甚久，戚寒舟头一次没看清他，应浮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宫灯知道暗棋在皇后身边开始，还是酒楼得知太子死士时开始……？
　　初见时，戚寒舟觉得此人颇有野心，意图皇位，所作所为皆为权势。
　　可多次合作下来，戚寒舟却发现他心里藏着事，不止皇位，他仿佛有更多想图谋的东西。
　　刀痕看似仅有一处，伤口却反复破开，俨然是多次放血导致。
　　伤口没有完全愈合，其上金疮药痕迹明显，但动作稍大，些许血水从伤口渗出。应浮昇常年用药，身上有挥之不去的药味，也未曾包扎伤口，无人会注意到他何时身上多一道伤，浓重的药粉味早就遮去血腥味。
　　丝毫未曾注意……伤口已然感染化开。
　　应浮昇注意到戚寒舟的沉默，拿捏这把年轻的刀，他其实未有定数。
　　幕后人多狡猾，应浮昇上辈子都没揪出他底细，戚家更是斗到后来。
　　此人狡猾，他父皇文韬武略皆不逊色，征战归来后更是多次尝试励精图治，可这样的皇帝，还是被幕后人那张庞大的巨网蚕食，最后引发宫变。面对这样的对手，越慢越容易被他们拿捏，所以不能留霜月，要让这步暗棋彻底掀翻开来，才有先机。
　　他熟悉的是前世的戚寒舟，那时他与戚家已经是稳固的同盟。
　　而现在，他父皇还在，戚慎在北境，戚寒舟羽翼未满，所以他每一步都得揣摩着戚寒舟来，他利用着戚寒舟，却不能突破戚家对皇权忠诚的底线。
　　是没哄到位吗？
　　应浮昇思索方才所有，也是现今戚寒舟才十六。
　　他眉间微蹙，未等他思索，身边的人陡然动作。
　　下一瞬寒光掠过，戚寒舟袖间刀刃落下。
　　应浮昇瞳孔微动，却见戚寒舟拿出一酒袋，他熟练地刀刃过酒水浇淋，经过烛火时灼起火光。
　　酒……？
　　应浮昇稍愣。
　　这时，戚寒舟捉住了应浮昇的手，刺痛感从掌心传来，应浮昇下意识想收回手，手却被戚寒舟牢牢抓住。习武人掌心热烫，应浮昇无处可逃，就看到那把过火灼烧的刀落在他掌心当中。
　　“忍着点。”戚寒舟说：“如果你的手还想要。”
　　灯光烛影下，戚寒舟认真地将他掌心里腐肉挑掉。他动作极轻，薄刃在他手中轻巧稳重，几息间剃掉应浮昇掌心里流脓的腐肉。
　　应浮昇诧异地看着他，戚寒舟没说话。
　　灯影随戚寒舟的动作明明灭灭。
　　烛光下的面孔仿佛与前世的人叠在一起，时光洪流涌来，应浮昇仿佛见到前世的戚寒舟。那时戚寒舟总是深夜来，朝间异动变多，朝纲崩坏，锦衣卫成为皇权前最后一道防线，有几次他夜间从噩梦惊醒，戚寒舟坐在他榻前，一言不语看着他白日因发疯弄伤的手腕，也是这般动作。
　　应浮昇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直至掌心力道收束，布条缠绕而至，将那狰狞的伤口遮干净，他才恍然回过神，“少将军好手法。”
　　戚寒舟看他，捕捉到对方那瞬间的走神，他将其他东西收拾干净，收刀入鞘，转眼看向窗外，外面天光渐亮，他未曾多留，转身离去。
　　离开慈宁宫，戚寒舟翻身跃至宫檐之上，转眼消失。
　　应浮昇的话中藏着秘密，一个深宫皇子如何知道放毒血引蛊，明明是放血亏伤，他的脉象却比平时有力，腕上似有新的针眼造成的淤痕。应浮昇动过自己的脉象，引蛊绝不是放血那般简单。
　　他身上藏着秘密。
　　慈宁宫内，应浮昇见他离去，抬起自己手，伤口包扎到位。
　　他垂眼看着，翻来覆去，动了动指节。
　　“还挺好哄的。”
　　他神色稍敛，看向窗外宫墙重重。
　　天亮了，今日有戏看了。

第57章
　　早朝殿中，气氛沉闷，皇帝征战归来后第一次没有准时到朝。
　　昨夜自宫中的消息飞散到百官家中，或嫔妃家族，或重臣眼线，都知道乾清宫昨夜急令传出，锦衣卫夜探几乎遍布整个后宫，被抓走的宫人现今还留在诏狱当中，了无音讯，据闻连坤宁宫都未曾放过。
　　前两日接连朝向兵部的攻讦戛然而止，先前口若悬河的几位文官更是闭口不谈，所有人等到皇帝走进来时，见到其莫辨的神色，便知道皇帝生气了。
　　徐阁老镇定站在其间，皇帝的目光远远地落在他身上。
　　未等他人上奏，皇帝视线落在荣公公身上，“送给阁老瞧瞧。”
　　见到奏折上的内容，徐阁老瞳孔微缩，立刻下跪：“臣等不知。”
　　皇帝看向戚寒舟，戚寒舟已然走向前来：“昨夜探查发现女官霜月身份有异，疑似与太子遇袭案有关，昨夜夜审发现她与宫中贼人有所来往。”
　　大皇子党们都在观望，要知道因为太子遇袭，户部跟兵部几乎首当其冲被牵连，现今锦衣卫这话一出，大皇子党们纷纷反应过来，他们徐家自己都不干净，这还在朝间攀咬嫁祸他人！？
　　“你如何解释？”皇帝冷眼看向他。
　　百官们面面相觑，根本无法解释，霜月是徐皇后身边的女官，是自徐皇后成为太子妃时就陪伴的老人。她几乎烙上徐家人的标志，她行为如何，皆与徐家脱不开关系。
　　徐阁老静默稍许，才说道：“老臣无可辩驳，但此事过于蹊跷，还请陛下细查。”
　　“细查？”皇帝看向他，“你这是质疑锦衣卫查出来的结果？”
　　徐阁老作为两朝元老，辅佐皇帝上任的功臣，自皇帝登基以来对徐家向来客气，哪怕先前贪官污吏与科举舞弊牵连到徐家门下的官员，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第一次皇帝在文武百官面前，对徐阁老发难。
　　徐阁老跪下：“老臣治下不严，有罪。”
　　工部尚书走上前来：“陛下，这事发巧妙，女官一死便无对证，况且若霜月与刺客有所勾结，那她为何会突然死在那？霜月虽是徐家人，但入宫后与徐家已鲜少联系，如今人死无对证，仅凭来往恐无法成为成……若是他人栽赃嫁祸。”
　　“你们倒是会给朕惊喜。”皇帝巡视着殿中重臣。
　　工部尚书说错话了。
　　这时候，殿外出现一声冷笑。朝臣前列当中，一位官服华丽的男子站立其间，他的笑声刚出，周围大皇子党们纷纷歇声。
　　是永嘉王。
　　永嘉王鲜少在朝堂上发声，哪怕大皇子党与太子党斗得水深火热，他向来旁观。
　　“臣弟有话要奏。”永嘉王行过礼。
　　“周大人说栽赃嫁祸？”永嘉王语气间带着几分嘲弄，余光冷冷地看向发声的工部尚书：“太子遇袭案还未结案，前两日朝间，因发现改造车舆的事，太仆寺卿沈长存几乎成为刺杀太子的逆贼，现今还在大理寺狱中待审。如今皇后身边女官出事，你们倒是能视无前事地说栽赃嫁祸。”
　　“这太子遇袭的事，莫不是你徐家一出戏吧？”
　　大皇子党与太子党斗这么久，头一次事情出在徐家身上，永嘉王怎么会放过？
　　戚寒舟静立着，周围文臣静默观望。
　　只有他一直在看着徐阁老，徐阁老作为两朝元老，哪怕遇到这样的事，他也能认错以退为进，这就是在朝多年的老狐狸，遇事不惊，有序不乱。
　　与霜月来往的宫人当中，有几个身上带着前朝的图腾。先是女官霜月莫名死在冷宫，身上爬满蛊虫，再是她来往人脉与前朝脱不开关系。霜月死因离奇，可她出现在那，与前朝奸细来往，仅凭这一点，徐家就彻底脱不开关系。
　　皇帝没明说前朝奸细，只说刺客，就是在试探徐家的态度。
　　他看向皇帝，皇帝静看着朝间众臣辩驳。
　　宫中出现这个问题，那太子东宫的事，就发生得太巧了。
　　太子朝间差事办错，接着就是东宫遇袭，朝间文臣攻讦刚受到提拔的太仆寺，这种针对皇帝全都看在眼里，再加上前朝奸细一事，徐家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无论如何辩驳，今日的局势已定。
　　徐阁老一直跪着。
　　皇帝冷声道：“徐阁老理事疏漏，朕念你往日勤勉，暂解阁务，归家静思数月。若有他事，再具奏折。”
　　话出，朝中皆惊！
　　徐阁老入内阁以来，接连受到帝王重用，朝中众多文臣更是以他为首，他几乎很少犯错。归家休养数月，虽未直接卸权，但也是罕见的大罚，徐家这次是犯了多大的事，才让帝王如此动怒。
　　工部尚书还欲再说，徐阁老摇了摇头，他起身踉跄：“老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摆手，转身离去，看也没看他一眼。
　　散朝。
　　……
　　戚寒舟伴君侧，一路随同他到乾清宫，朝间所有的议论都在皇帝的耳中。
　　朝间刚卸掉一些贪官，不宜大刀阔斧，如今只是暂时卸权，按徐家在朝中声望与朝臣关系，但在朝堂上没明说前朝一事，可徐家已然成为皇帝眼中的一根刺。
　　皇帝对徐家的信任一落千丈。
　　如今徐阁老只是暂卸权，往后如何，全凭帝王的态度。
　　幕后人与前朝息息相关，数次下来更与徐家分不开关系，只用一个霜月，应浮昇就让所有事情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推动的不是只是他，还是朝间隐秘关系的转变。
　　“寒舟？”皇帝注意到戚寒舟的走神。
　　“臣在。”戚寒舟道。
　　“这次你办得不错。”皇帝看他，见他神色恭敬，才接着道：“前朝的事，朕许你特权，把这事查清楚。”
　　戚寒舟微惊，“是！”
　　等到戚寒舟行去，皇帝才收回目光，余光落在案桌上的奏折。
　　“陛下，是后宫的事。”荣公公轻声说道。
　　皇帝知道是何事，昨日还发生未央宫巫蛊之事。
　　“这事倒未查出与坤宁宫的关系。”荣公公道：“需如何处理？”
　　太仆寺沈长存的事在前，六皇子身边就再出巫蛊。若非皇后身边那个女官出事，太子遇袭一事最终结果必然有人出来顶锅。
　　沈家伴读是皇帝指的，沈家与应浮昇也天然同盟，这些恶意太明显了。
　　现如今看来，宫灯的事也分不开干系，应浮昇接连办成几件事，有些人是看不得他顺遂。
　　“这些年来徐家不冒头，皇后不揽权，朕倒是对他们放松了些许。”皇帝神色微冷，大皇子跟太子如何斗，他是有意放任故意制衡，可若是某些权限给太宽了，贪心会助长。
　　宫中巫蛊之事，皇帝早有听闻，自从宫灯再到巫蛊，这孩子从母家开始就多灾多难，现如今稍微过好，就多次遭受无妄之灾。
　　“太医说他身体如何？”皇帝问。
　　荣公公回答：“六殿下脉象稳定一些，但尚未好转，碎红子拔毒需要时日……褚太医说六殿下这身体恐怕难与常人无异了。”
　　皇帝是见过那孩子几次聪慧的模样，若无碎红子，也是个可以培养的皇子。只可惜身体孱弱无缘习武，脑毒未清读书愚钝……凭这些，他无法与那些兄长争。
　　应浮昇年过十二，一直以来未有自己的寝殿，暂住慈宁宫。
　　年纪小还可以，可年纪若大，该有自己的皇子殿，往后也要出宫建府。
　　太后能在宫中庇护他，可这孩子身后暂无他人，往后不一定顺遂。
　　“将万春殿收拾出来吧。”皇帝道。
　　荣公公听到万春殿时神色微动，掩下惊意，“老奴明白。”
　　-*
　　圣旨传到慈宁宫时，慈宁宫聚集一众嫔妃。
　　朝间的消息传来，谁能猜想徐皇后身边大宫女会出这事。
　　太后知道昨夜宫中变动后大惊，徐皇后因此被罚，原先交由坤宁宫一些权限被太后收回，其中交由一些给了云贵妃。
　　徐家与云家不对付是明面上的，这交权给另一人，云贵妃欣喜不已，当日来慈宁宫请安时做足了姿态。
　　荣公公来传旨时，宫中嫔妃皆在，听到皇帝许下万春殿为应浮昇寝宫时，好几个嫔妃的眼神都变了。
　　万春殿，曾是皇帝少年时的住所，后是钦天监特点的福运之地。皇帝登基后重修宫殿，太子东宫另立，万春殿一直以来就空置着，皇帝时常也去小住过，现如今特意将万春殿收拾出来，还特许六皇子住进去，这待遇太子都没有！
　　应浮昇稍顿，心中掠过一丝惊异。
　　见周围人看来，他垂眼敛去眼底的异色，行礼接旨。
　　“恭喜殿下。”荣公公说：“殿下贵为皇子，自当福星高照。”
　　六皇子宫灯巫蛊二事隐有不详的传闻，皇帝在这时候赐万春殿，无疑是亲自打碎那些谣言。若是六皇子住进万春殿，往后谁还敢传这些谣言，再传那就是意指万春殿了。
　　除此之外，还有些额外的赏赐，全送到了慈宁宫中。
　　皇帝的赏赐兴师动众，引得宫中嫔妃目光频频，各自暗有心绪。
　　“六殿下洪福，哪能受那些无端猜忌陷害。”
　　云贵妃今日得权，心情好了不少，昨夜她还从宫中找到一些针脚作料，若非那女官死了引走锦衣卫的主意，这东西要是被锦衣卫翻出来，陷害六皇子的事就会落到她身上。她说着，目光掠过在场嫔妃，言语中有几分警告：“今日之后，该令宫人彻查清楚，莫留隐患。”
　　太后微微看她，没否她的话。
　　应浮昇在旁，见云贵妃的模样，太后身体到底还是受子蛊侵蚀，宫中事宜需要有个出头人，云贵妃正好，此人娇嗔霸道，在宫中特立独行。这样的人与徐家不对付，初掌权后会竭力做好实事，正好替太后行事。
　　皇帝出手，戚寒舟杀得幕后人措手不及，损失不少暗线宫人。
　　这些人在诏狱中能审出什么都不一定，幕后人不敢赌，这段时间必然销声匿迹……如果能借云贵妃的手，拔除掉徐家其余暗桩，那再好不过。
　　尤其是内务府，有些事，借力而为更便利。
　　沉思间，应浮昇回神，见三公主站在自己旁边。
　　似乎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她似乎看自己甚久，却迟迟不上前来。
　　应浮昇垂眼，余光扫见阮嫔的视线，于是伸手将糖纸包裹的蜜饯递给三公主。三公主一愣，茫然抬头，低声说着谢谢皇兄。而远处阮嫔的眼神已然不同，忙歉意地笑笑，小声道：“你这孩子……”
　　太后看到应浮昇身边的三公主，眼中多了些柔意，让于姑姑给三公主拿一些。
　　其余妃嫔暗瞪阮嫔，阮嫔一表现，在太后面前露了面。
　　三公主闻到应浮昇身上的药味，她吸了吸鼻子，闷着头吃蜜饯。
　　蜜饯是甜的，可皇兄身上是苦的。
　　应浮昇没在那待太久，确定云贵妃无异后，他找了个理由离开。
　　只是前脚刚走，于姑姑就跟过来，送来了一些金疮药，“娘娘今早注意到殿下的手似乎受伤了，知您不想见太医，让送这些过来。”
　　应浮昇受伤的左手包扎着，先前为遮掩伤势避免他人生疑就没有包扎，戚寒舟给他处理后他也就没拆开，一直藏于袖中，未曾想太后注意到，“谢谢祖母。”
　　慈宁宫外停着步舆。
　　走到时，应浮昇视线微停，看到边上别着一个香囊。
　　步舆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囊，应浮昇看着上方蹩脚的针线，余光瞧见躲在宫墙后探头探脑的三公主。
　　颂安低头道：“是否需要警告阮嫔？”
　　阮嫔利用三公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应浮昇拿起香囊，颂安明白了。
　　……
　　京城热闹，大理寺门口几个官员送着沈长存出来。
　　沈长存被放出来，大理寺好生招待了两日，还收拾了间不错的牢房，险些让沈大人错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大理寺念着六殿下从户部那要来的俸禄，沈长存的事证据又不足，都察院那边都没人来找事，大理寺卿闭着眼，一群人也跟着闭眼。
　　“承了六殿下的福。”沈长存道。
　　驾车的翁严清笑笑：“六殿下说在酒楼间给您办了宴，洗洗晦。”
　　徐阁老在朝间被大罚的事不过两个时辰就传开了。
　　不过传的事是永嘉王在朝间大肆嘲讽，徐阁老退让不怼。
　　应浮昇听着纨绔们的转述，这是徐家所属的文臣一贯的作风。朝中人知道徐家犯了事，民间百姓不知，这稍一编排，就会变成徐阁老被永嘉王为难，维护着徐阁老在民间的名声。
　　今日在这用的沈云飞为父洗尘的借口，应浮昇与沈长存闲聊几句，不知不觉看着这群人喝酒撒欢许久。
　　等到他们初见醉意，他才转身上楼。
　　到时，就见到站在里面的戚寒舟，旁边是狼口虎咽正在吃东西的几个锦衣卫，锦衣卫通宵忙作，这会刚歇下，就碰上六殿下。
　　“军中人，肆意惯了。”戚寒舟稍顿，解释。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戚寒舟神色间不见疲态。
　　戚寒舟注意到应浮昇的眼神，“陈大夫在隔壁。”
　　酒楼是应浮昇的地方，地下藏着几间暗室，大隐于市方便。陈序秋二人原本在锦衣卫的暗哨，宫中异动时，怕有人盯着锦衣卫，人就转移到这边来。
　　陈序秋无所谓，她是江湖人，出入京城擅乔装打扮。但陈大夫不行，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待京中风声过去，我会安排人送您去南方。”应浮昇看向陈大夫，说道：“您草屋中的草药，需让人为您整理吗？”
　　陈大夫颔首，“母蛊杀了吗？”
　　应浮昇轻笑道：“托您的福，已然清除。”
　　陈大夫早就看出应浮昇身份不一般，自她说出子母蛊事后，应浮昇的态度很明显。而戚寒舟又为锦衣卫，酒楼中称应浮昇为六少爷，但她清楚这位是朝中的六皇子。当今六皇子为太后抚养，那子母蛊所种之人就不难猜了。
　　戚寒舟在这时候开口，“他身中碎红子之毒，宫中太医对前朝秘药了解甚少，还请您看一看。”
　　陈大夫当时在草屋，就只看了相，“贵人还请伸手。”
　　应浮昇微微看戚寒舟一眼，还是伸出手让陈大夫诊脉。
　　陈大夫碰触到应浮昇的脉时，旁边的陈序秋垂眼扫过皮肤上几个泛青的针眼，微微皱眉。碎红子荼毒应浮昇甚久，陈大夫擅前朝疗法，却也在摸到应浮昇的脉象时频频迟疑，随即看向应浮昇受伤的左手掌心。
　　陈大夫惊异地看向他，应浮昇眸光稍停，微微看向旁边的戚寒舟。
　　这时，外边叶玄九似有事要报，戚寒舟往外走了半步，应浮昇对陈大夫摇了摇头。
　　“殿下放过毒血。”陈大夫一针见血。
　　应浮昇道：“碎红子之毒，会对我神智有所影响吗？”
　　朝中的太医说过此事，应浮昇其实说不清楚，他以前疯过，这辈子神智还算清楚，但身体已经被荼毒甚久，他只会陈序秋教过的几手吊命功夫，那是陈序秋教他应急所用，非治病之法。他现在还不能疯，若疯了，很多事都办不成。
　　“宫中太医或许办不到，但我可以拔毒。”
　　陈大夫说道：“只是这需要时间。”
　　应浮昇体内的碎红子之毒深入肺腑，已是久病之相。
　　毒留越久，命就越不长，这需要拔毒，且越快越好。
　　“他的毒，一时半会除不掉，您不能留在京城。”陈序秋忽然开口。
　　不等陈序秋解释，戚寒舟走进来，“陈大夫确实不能留在这，自你们离开草屋后，先后去了几拨人，明里暗里在试探你们的下落。”
　　霜月死得太快了，有些人迫切想摸清原因。
　　以这情况，应该很快就会摸到京城来，应浮昇经常出入这里，酒楼其实也不安全。
　　“我没见过那些人，对于他们而言也是生面孔。”陈序秋闻言看向应浮昇，似话中有话，她看着应浮昇，“那些人急于灭口，她不能留在京中，草屋之事，你们于我陈家有恩。殿下的毒我可以治，我也有个请求，希望你们能保证我祖母的安全，将她送去江南。”
　　“送陈大夫去江南，是分内之事。”应浮昇收回手，举止间平静自然，丝毫未见弱态，“至于我身上残毒，若想诊治，该是我聘请陈姑娘为我诊治。”
　　他的话让众人有些意外，戚寒舟微微看向他，有救命之恩在前，明明以此要挟更为简单，他身上的毒已深入肺腑，这时候急于自救的人早就以恩要挟，应浮昇却没有，反而很尊重陈家这二人。
　　“送陈大夫的事，要劳烦戚少将军了。”应浮昇看他。
　　戚寒舟因宫中便利的事欠他人情，“自然。”
　　今日在宫外待的时间尚久，应浮昇该回宫了。
　　他与陈大夫二人道别，转身离开。
　　待应浮昇走好，戚寒舟才看向陈大夫，“您探出的结果如何？”
　　“您方才让我留意之事，他身上确实有针脉之相，那种针脉是江湖手法，能提神固血，却也极其容易损伤底子。碎红子之毒会让人神智受损，此法能缓解也能提神，但施针者动作不对，入针或浅或深，手法熟练又生疏。”
　　陈大夫仔细思索后道：“但这种法子，不可取，这件事我会与序秋交代，她会注意的。”
　　戚寒舟皱眉，这种针法，断不可能宫中太医所办。
　　他心中一紧，应浮昇身边也无其他人……这是他自己行的针法。
　　见戚寒舟许久未说话，陈大夫微微皱眉，想了想还是说道：“还有一事，方才未来得及告知六殿下，这点还请将军转达。”
　　“六殿下身上，还有其余毒素，非碎红子一毒，深入肺腑当中还有其余毒素，且此毒与碎红子相伴许久，宫中太医可能会将其误认为碎红子毒。”
　　戚寒舟脸色微变，诧异地看向她。
　　应浮昇身上还有其他毒……？
　　“什么毒？”他的语气陡然严肃。
　　“是何毒暂时没能摸清，与碎红子纠缠过深，需排毒才能验出一二。”陈大夫仔细思索，后道：“不过此毒能藏于碎红子之中，恐已有数年。您可知殿下中碎红子之毒多久了？”
　　戚寒舟目光微沉，心中惊骇万分，“可能是幼年，或是襁褓。”
　　碎红子是应浮昇幼年时所中，据褚太医的诊断，极有可能是襁褓时就已落下。但时间过长，也可能判定不准，唯一确定的就是应浮昇的幼年。
　　皇帝孩子甚多，应浮昇只是其一，宁家最多就是一个礼部侍郎。
　　除宁妃外，还有谁会在一个普通皇子身上下毒？
　　幼年……陈大夫稍惊，犹豫一二后，还是决定说道：“说来只是推断，但六殿下年纪尚轻，能藏这么深，有可能是胎毒。”

第58章
　　戚寒舟沉默许久，陈大夫说到胎毒后他想到的就是宁家案，当年宁妃早产生下六皇子导致六皇子年幼体弱，之后宁妃因产后郁症萌生害子之心才下碎红子之毒。
　　现如今宫中出现前朝奸细，应浮昇的碎红子，太后的子母蛊……他见过太后的医案，咳症头疾是太后年轻时的事，那最少也是十几二十年前，前朝奸细的手早在那时候就探入皇宫，且至今仍在。
　　如若是这样，他需要查的事就不止是现在。
　　十几二十年前，徐家、宁家……以及皇家。
　　底下，通往皇宫的马车停在那，应浮昇刚刚走到马车旁，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他看到站在窗边的戚寒舟，颔首致意。
　　戚寒舟与他目光相对，骤然间想起初怀疑他时，两人便是这样一高一低相视而过。他仿若天生就笃定了什么，从设计除去宁家，到放血饲养子蛊，他仿佛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得出应浮昇眼底的野心。
　　矛盾，难以揣测。
　　“少将军？”陈大夫问道。
　　戚寒舟斟酌片刻，“有些事我暂不确定，若之后他脉象有何异处，还劳烦二位告知我。”
　　说话时，他看向陈序秋。
　　陈序秋坐在雅间内，闻言抬眸看来，“这酒楼有些过于热闹了。”
　　底下，纨绔们聚集在一起说些什么，沈长存与几位同僚喝得迷糊了，沈云飞还在跟翁严清碎碎念。热闹难以掩盖，令得戚寒舟不住看去，这时一锦衣卫从旁探头出来，“属下刚刚偷听到了。”
　　“少将军，六殿下生辰要到了。”
　　戚寒舟微怔。
　　……
　　马车内，应浮昇收回目光，余光落在自己掌心上，“戚寒舟发现了。”
　　颂安不解地看过来，“殿下？”
　　有些事情瞒不过戚寒舟，若想借他的手对付幕后人，有些秘密不可避免，哪怕应浮昇觉得，这些事无所谓如何。今日他来为的是陈序秋，他现在的身体太差了，前世遇见陈序秋与戚寒舟后是勉强吊命，最后就算没新皇那杯毒酒，他也活不过那年冬日。
　　他与陈大夫的话没说错，这具身体是他的阻碍，尤其是神志。
　　灾病无所谓，他怕的是疯了。
　　针脉之法能让他维持神志清醒，可余毒在体内就始终是隐患，现如今步步为营，赢得先手，他更不可能有所懈怠。
　　颂安说：“还有一事，奴与叶副官探听，得知那夜锦衣卫出现在冷宫的原因。”
　　应浮昇闻言神色微紧，眼睛深处泛起一丝寒光，“说。”
　　“殿下所查的那位聋哑嬷嬷，锦衣卫查出她曾出没于冷宫，是戚少将军动用戚家的人脉所查，比奴查的详细。”颂安边说边观察着应浮昇的神色，当听到此人出现在冷宫时，应浮昇眼底浮现出异色。
　　此人是前世告知应浮昇身世之人，出自坤宁宫，又出没冷宫。
　　机缘巧合中充斥着各种不合理，如今她在宫中查无音讯，牙牌却与坤宁宫离不开关系……那么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就说不定了。
　　马车摇晃着，颂安仔细看着殿下的神色，发现殿下在听到这消息时脸色有些异样。
　　车窗外已见昏色，与车内的阴暗映衬着，黄昏照影落在他的脸上，微光的侧面里少年寒眸凛冽，其中藏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最后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真是用心匪浅啊。”
　　车舆入宫城，无声无息间，几日过去了。
　　戚寒舟办事很快，隔日他就调动留在京中的戚家护卫送陈大夫下江南。陈序秋的拜帖递来时，颂安已经通过运作，悄无声息地给陈序秋安排了个随身医官的身份。这身份自由，她随时可以凭应浮昇的手信出入皇宫，也可常留万春殿内。
　　“你们殿下真给我这个？”陈序秋得知这点颇为意外，完全不知道这位六殿下在想些什么，对她的信任未免太过，就不怕她拿着这手信做些什么吗？
　　颂安道：“殿下说您是江湖人，自由惯了，他不想束缚您。”
　　六皇子病弱，时常需要太医诊脉，万春殿刚赐，安排些新人都简单。
　　借此机会，应浮昇让颂安提拔些信得过的宫人在身边。
　　皇帝赏赐万春殿没要求他何时入住，原先在未央宫放置着的东西，太后已经让人搬过去，唯独慈宁宫的东西迟迟没有动。
　　直至某日天光乍亮时，慈宁宫宫人们搬着贺礼走进来，他才意识到——
　　他十二岁生辰到了。
　　十二岁，其余皇子在这个时候得离开嫔妃去皇子殿。
　　他以为是如此，于姑姑带着宫人装饰着偏殿，殿中满堂红，驱散了一些病气。
　　“娘娘说，殿下想在慈宁宫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于姑姑让宫人们装饰着偏殿，应浮昇生辰到了，慈宁宫宫人们开始装扮各处，“若是想搬去万春殿，慈宁宫随时也可以回来。”
　　太后这话的意思，是在应浮昇出宫建府前，慈宁宫随时可以来。
　　新岁的衣裳放在旁，赏赐一箱箱放着，有太后有皇帝，也有其余各宫送来的东西。应浮昇在旁驻足许久，新岁的衣裳刚好合身，直至颂安唤了他一声，应浮昇才恍然回过神来。
　　“殿下？”颂安问。
　　应浮昇垂眼，“没事，就是有些不太习惯。”
　　以前他基本不过生辰，再来年纪渐长，冷宫那条件，生辰对于他而言几乎已经是淡去的记忆，结果一晃而过，他新生后两次生辰都在慈宁宫办。
　　贺礼处，有件贺礼放在太后贺礼当中，应浮昇走近，其中一件上镌刻着萧字
　　——是萧家送来的贺礼。
　　少见的是，里面还有另外一件贺礼。
　　颂安道：“这件是不知道哪位宫人收的，是件书画……不过奇怪的是里面夹了几缕兽毛。”
　　狐狸毛，是胡不遇的贺礼。
　　应浮昇倒觉新奇，捏着狐狸毛神色稍淡，“这些你收着，别让其他人注意到。回头让沈长存给兵部胡大人带壶酒。”
　　颂安明白，随后道：“殿下，沈公子递信来，说有事寻您。”
　　应浮昇微微皱眉，沈云飞？
　　近日来兵部好似未曾发生什么，他看向胡不遇送来的贺礼，心中掠过思绪。他想了想还是道：“备车吧。”
　　一出宫城，街坊上似乎多些热闹。
　　应浮昇探头望去，未等他询问一二，车舆却改了方向，变了原先去沈府的方向。他略微迟疑，未等他询问，车夫已然行入坊间。
　　等到马车停在酒楼外时，耳边炸开的礼炮让应浮昇脚步微停，一抬头就见到沈云飞带着一众纨绔在门前候着，“生辰快乐！”
　　酒楼过分热闹，刘登科刘胖子逢人就说今日酒楼酒水吃食免费，引得大把百姓来凑热闹。应浮昇刚进酒楼还有些不习惯，紧接着就被沈云飞与纨绔们推到面前，那里放着碗长寿面，长寿面是沈夫人亲手做的，说是寿星一定要吃。
　　应浮昇愣然看着这一幕，见到摆在面前的长寿面，神色罕见地停滞下来。
　　“我就跟娘说不用备这个，宫里肯定有……”
　　沈云飞刚想解围，忽然间就看到应浮昇动筷，长寿面偏素，做的人似乎考虑到应浮昇久病胃口不好，所放的都是些小料，不比宫内的佳肴，是应浮昇没吃过的味道。
　　“殿下还有这个，寿桃寿糕……”
　　“你们要让殿下吃撑啊。”
　　颂安在旁看着，见状忙劝阻。
　　酒楼内，富商刘大富说着要给六殿下过盛大的生辰，被翁严清以铺张浪费殿下不喜欢拒绝了。结果所有的热闹就这么挤在了酒楼内，刘家怕显摆不出他们的富气与尊重，变着法子地与民同庆，今日跑来凑热闹的百姓都可以绕两条街了。
　　“刘大富不知道您想要什么贺礼，只能变着法子以您的名义捐钱。”
　　“那边是沈大人送的……还有一些不知是何人送的礼。”
　　……
　　不比宫中的宫宴，一群人挤在一起觥筹交错，各有利益。
　　酒楼的热闹从内到外，百姓们不知道是皇子庆生，只知道是有位少爷过生辰，应浮昇逢人就得到一句生辰快乐，祝福诚挚又简单。
　　很快，人群就将他包围了。
　　“这群人也太大胆了，这么多人，殿下的安全怎么办？”高处，叶玄九看着这热闹都没反应过来，未等他说完，只见身边身影掠过。
　　应浮昇从未陷入如此热闹里，连着酒楼外都请来人表演，卖艺人喷出火龙时，迎面的热气惊得应浮昇后撤半步，最后被一人牢牢抵住，戚寒舟蒙面站在人群当中，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这时，卖艺人已经换了新的花样表演。
　　论花活，刘登科那群纨绔有百种花样，应浮昇视线在戚寒舟身上暂留片刻，下一会就被旁边的热闹吸引，他没见过这些，百姓围在旁边叫好，江湖卖艺人耍着戏法，一切热闹近在眼前。
　　京城的热闹他重生后看惯了，不比在马车里或是酒楼上的观看，他却未亲自感受过这般热闹。
　　他周围是百姓，沈云飞在他旁边大嗓门叫好，引得四周热闹过分热烈，锣鼓敲响，让应浮昇目不暇接。
　　应浮昇的护卫被百姓挤得偏到旁边去，戚寒舟微微皱眉，正想暗示锦衣卫注意，一垂眼时见到身边少年仰头的模样。日光与表演映在应浮昇的瞳孔内，仿若盛满点点的光辉。那眼中少了些许算计，只剩下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
　　戚寒舟神色稍停，将手搭在腰间，静立在他的身后。
　　应浮昇中热闹中回神，见到戚寒舟静立站着，他戴着面具，面孔遮得严严实实。但身周那气场，足以让其余百姓为他留开半分的距离，仅此而已。
　　戚寒舟看他，“殿下，往后一些。”
　　过多的热闹还是挤得走不开路来，应浮昇余光微敛，忽然间有些走神，“没想到会与你街上看热闹。”
　　戚寒舟疑惑看向他。
　　应浮昇却已敛起神色。
　　仅仅是看热闹，非朝堂的热闹，而是简单的民间热闹。
　　酒楼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间，直到应浮昇要回宫才缓止，慈宁宫还有太后在等着，应浮昇来时双手空空，回时马车上装着他人送的贺礼。
　　颂安在旁与他说着这是谁送的，忽然间打开一份贺礼时，里面骤现寒光。
　　颂安：“这是……”
　　短刃锋利，寒茫可见，那是一把袖中剑。
　　礼物未曾署名，应浮昇却知道这是戚寒舟所送。
　　颂安隐瞒沈云飞等人备生辰宴的事，他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今年宫中并无大办，沈公子他们便想着如此，是奴僭越了。”
　　应浮昇看着袖中剑，将贺礼合上。
　　“热闹而已，偶尔看看也无妨。”
　　……
　　东宫，太子十二岁的生辰宴，今年的生辰宴没有大办，连太子的生辰宴都匆匆而过，仅有徐皇后为他庆生，皇帝只送礼未曾亲至。
　　太子神色阴沉，听到慈宁宫那边的热闹传来，反而显得他这个太子比普通皇子地位都低。
　　霜月一死，那人在宫中的布局变乱，只令死士来告知他这段时间切勿轻举妄动，接连消失了数日，再无音讯。父皇给应浮昇赐万春殿时，他忍了下来，但今年办得简陋的生辰宴，让他有种恐慌，感觉父皇原先在他身上的偏爱越来越少……
　　“外祖那边怎样了？”太子问道。
　　宫女小声说道：“阁老近日赋闲在家，还未入阁处理事务。”
　　徐家这段时日越见沉寂，皇帝却在科举新晋的官员中提拔了好些进入工部，太子的心渐渐沉不下来，他知道现如今那人让他沉稳莫要惹事……可若是徐家这么一直下去，他身边的助力只会减少。
　　就这些时日，云家在朝间嚣张的模样，隐隐要踩到他这个太子头上了。
　　太子瞥向旁边放着的贺礼，神色骤沉。
　　他不能坐以待毙。

第59章
　　时逢四月，太子在朝间提出修建官道。
　　修官道，朝中一众文臣纷纷表奏，赞同太子的提议。
　　现如今大渊是最需要文治稳固民生的时候。
　　去年雪灾官道出事，导致赈灾粮堵在路上，太子在朝间慷慨陈词，为百姓着想，为预防今年雪灾再次发生，修官道的事就这么提上来了。不止如此，太子还提出另辟官道，以便不时之需。
　　于是太子在朝中许下承诺将开辟河水坡官道，这话一出朝间皆惊，河水坡地势特殊，若能开辟河水坡官道，那前往江南的路程将会缩减三天！
　　此次提议适时，由工部上提，皇帝准奏，当场就准了户部拨钱，让工部聚集工匠开始修筑。
　　徐府内，徐阁老坐在其间，听着他人传来东宫与坤宁宫的动静，自从皇帝赏赐万春殿后，朝间局势隐隐变动，云贵妃待掌后宫权柄，大皇子党一改颓势，在朝表现强势。以徐家为首的文臣步步退让，以避其锋芒。
　　皇帝的怒意来得突然，事后徐家耗费人脉打听，才知道宫内的刺客涉及到前朝。
　　“锦衣卫那边自从戚寒舟掌管后，他先后撤换不少人，这次的事情由他负责，他属下的锦衣卫我们难以探查。”官员说道：“现如今锦衣卫查到哪里皆是未知数，他们会不会发现查到我们身上……”
　　听到此，徐阁老微微看向他，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前朝的事是陛下逆鳞，你要知道，徐家与前朝并无干系。”
　　官员只好歇声，又问：“但太子殿下当朝许下那河水坡工程，短时间内恐怕……”
　　徐阁老听到这微微皱眉，深思后看向棋盘，“太子想办实事，就让他去办。如今需要以退为进，莫要去与大皇子起冲突，也莫行鲁莽的事针对其余皇子。”
　　“至于河水坡官道的事，我们只能让陛下看到它完成。”
　　若是完不成，也与徐家无关。
　　官员神色微凛，像是明白什么：“阁老是想……”
　　徐阁老微微看向他，官员已然明白，很快离去。
　　他重新看向棋盘。
　　霜月与前朝人来往一事，委实超出他的预料，这次太子遇袭案让徐家被陛下猜疑，现如今如何重获信任最为重要……不过如今朝间文臣根系，已非陛下能撼动，陛下想卸徐家的权，那还得看看能不能卸动。
　　必要时，推一把。
　　……
　　河水坡官驿，附近工匠聚集在此，远处高山湍流。
　　赶路而来的工匠们脸色疲乏，身后的官差已催促着上前，工部送来的图纸甚至已经淋湿了，眼看着河水坡的水势上涨，暴风雨到来，工期架在头上，工匠们只能硬着头皮向上。
　　就当他们以为这边工作终于完工时，只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大量的河水倾泄而来，不知道谁喊了声“决堤了”！！！
　　山洪倾泄冲散了泥土，山顶泥石流倾泄落下，河水堵住去路，所有工匠还未看清发生什么，惨祸已经发生了。
　　河水坡官路修建遇附近地堤坝决堤，引发洪水石流，修路工匠惨死，附近村庄被毁。
　　急报通过驿站传达出去，不过多时就传到朝间，得知消息时满朝大惊。
　　自从生辰宴后，宫中寂静许久，幕后人销声匿迹，连东宫那边的消息都少了。
　　当河水坡出事的消息传到应浮昇这时，他罕见地神色有异，河水坡怎么会出事？
　　“沈长存那有什么消息吗？”应浮昇问。
　　颂安道：“消息是经由驿站一路进京的，消息不会出错。”
　　消息没有出错，河水坡真出事了。
　　“今年以来，工部一直在推动官道的修建，为了避免官道的事再发，朝廷赈灾不及时，这事一直推进着。”颂安见殿下脸色有异，“一直好好的，工期甚至提前完成，就在前三天还来消息说，河水坡的官道马上就能完成了，未曾想竟然会在这时候出事。”
　　“怎么会是河水坡？”应浮昇心中迟疑。
　　前世，修筑官道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几年后，彼时京中经历多场雪灾，江南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彼时，为了救灾及时，在工部的建议下，皇帝下令修建新官道，其中最难攻克的一段路就是河水坡。
　　其地形涉江涉山，后世攻克这段官路还成为美名。
　　为何这一世，直接导致了河水坡塌方泥石流，导致工匠全部被生生活埋，死伤惨重！
　　况且这一世的国库比前世更充盈，前世能办成的事，没道理这一世办不成。
　　应浮昇皱眉，官路是工部负责，如果出事的话，首当其冲就工部尚书周秉均：“工部尚书被传了？”
　　“是，据闻负责此事的是工部侍郎，尚书也因此时被波及，早朝恐要乱了。”
　　河水坡出事的消息传到京城当中，负责官道修建的工部第一时间被问责，帝王震怒，下令速查，大理寺与都察院同时行动，半月调查下来，竟然发现河水坡的工匠人数比户部登记的匠籍少了一半人！
　　人少，但工期紧张，这才导致修建撞上山洪。
　　工部调动工匠，是需要去户部调籍宣人，官道修建乃是多处同时施工，哪个地方调配多少工匠，皆是根据在户部户籍上登记的匠籍人数来调配。工部表示一切都是按照工匠人数安排工期，绝无可能犯错，这次修建本来即将完成，未曾想其中有工匠出问题，导致河水坡上坡堤坝巩固不行，撞上山洪决堤，让一切功亏一篑。
　　应浮昇从国子监下学去到酒楼，河水坡出事半月来的消息，翁严清已经准备好了：“是有人贿赂户部官员篡改户籍。”
　　这次负责办事的是大理寺与都察院，太仆寺因为官驿间传播消息，常需与他们打探消息。这件事就是从大理寺那边打探过来的，大理寺办事一直很稳，他们查出来的事情，不会有假。
　　另外就是戚寒舟传来的消息，锦衣卫也在其中调查。
　　徐家与工部关系到的是前朝那拨势力，自从霜月死后，这些人销声匿迹，如今工部出事，皇帝不可能不查。
　　应浮昇接过翁严清调查的细则——
　　大皇子所负责的户部中有人收受贿赂，通过帮富户修改户籍转入匠籍逃避税负，导致朝中户籍当中匠籍出现误报。
　　朝中仁慈，为了推动官道修建，工匠们的税负都减轻了。
　　因为这点，民间有富户为了减低其余税负，就托人将户籍改为匠籍，借此逃税。这次河水坡出事，便是因为预计的工匠人数不足，这些富商雇佣普通匠户或者百姓来办事，百姓不如工匠，办事慢，而工匠们疲劳工作，又怕延误工期，这才出事！
　　“所以这么说来，就是户部内部搞贪污，工部人手不足赶工期，这才导致河水坡出事？”沈云飞听了半天，“听闻河水坡那地方想要建设官道本来就难，这么看来就是意外了……可惜了，明明都快完成了。”
　　“太子党以退为进，大皇子不会平白让工部稳妥推进官道的进行，若是让太子办成实绩，对大皇子党来说，不讨好。”翁严清怜悯那些工匠的性命，可事情如今推断下来：“应当是如此。”
　　作为朝间阁老，哪怕徐阁老目前在家休养，朝间文臣乃至工部的职责未曾懈怠，徐阁老两朝元老，朝中多少个文臣官员是他提拔上来的，皇帝明显是要卸徐家的权，然徐家越稳，有些权就越不好卸。
　　工部这几月来为平息帝怒，几乎是勤勤恳恳在推进官道的事，无论是减轻赋税，还是推动官道修建，看起来都是工部为民办的好事。
　　大皇子党看着，肯定不愿意让其办成事。
　　富户逃税导致工匠数目谎报，层层误报导致工期判断有误，工匠为了完工，只能硬着头皮上。
　　结果双方胡扯后腿，让好好的工程在这时候出事。
　　应浮昇紧紧皱眉，这乍一看就是双方都出问题所导致的结果，户部工部都有问题，可他知道以工部的能力前世是可以解决此问题，且这一世因为国库充盈，他父皇已然提前修改税策……放在前世，这种贿赂官员更改户籍的情况更多！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意外，可在他眼里，这不是。
　　河水坡的事是前世没有发生的，这件事可想而知是突发，可偏偏发生在这个关头，让应浮昇感到奇怪，若想让太子真正办实绩，官道提前修好，那比其他工程更有用处。
　　自从徐家出事后，徐家不在朝野，可徐阁老的眼睛还在朝野，尤其工部推进工程与户部财政紧密相连，户部若真有人通过篡改户籍逃避税负，徐家不可能不知道，也没必要走这步险棋。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声音，只见一个年迈的老者挂着牌在哭诉，几个官吏押着她，将她押到街上来。见到四周百姓围过来，官吏把老者丢下，转身驱逐围观的百姓。
　　“哎真惨啊。”
　　“惨什么啊，就是交不起待工费。”
　　“是啊，他们工匠的税负都那么轻了。”
　　突然的热闹引来了关注，应浮昇注意力被吸引，落在底下的老人身上：“她怎么了？”
　　“两月前，有个工匠到工部官署去闹事，想不交待工费，说是有位年迈母亲病重，无法上工。结果在官署撒泼不成，被拖出来的时候身体有碍暴毙死了。”翁严清对坊间的事了解甚多，“那位就是工匠的母亲，如今带病还在为他伸冤，我们这热闹，她隔几天就过来这边。”
　　“待工费？”应浮昇微微讶异。
　　应浮昇不解地看向他，翁严清难得在六殿下的脸上看到这表情，于是道：“待工费可以说是朝廷默许的规则，自先帝时就传下来了。工匠们交了待工费，就可以不去上工，工部拿这笔钱去雇愿意上工的劳役，减缓工匠的压力。”
　　徐阁老年轻时时任工部尚书，当年新朝刚立，朝间工务繁重，工匠们苦不堪言，渐渐地在徐阁老默许下，允许工匠们以银代役，也减少了工匠们的劳役。因此事，彼时工部与徐家在民间的名声颇好，缓解工匠们的窘迫。
　　匠户比起其他户籍已经好许多了，赋税没那么重，朝中有工程时才会召集干活，平日没活的时候也能自己劳务赚钱。
　　翁严清道：“这次死的工匠账目上也写着他误工多次，拖欠过待工费，府衙处理都符合律法……”
　　越说着，他越察觉不对。
　　一回头，看到应浮昇在看着他。
　　“如果工部能熟练地雇佣劳役，这次为何还会有疲劳工匠？”应浮昇问。
　　两人相视一眼，翁严清出去交代两句，很快酒楼内就有人将老人带进来。
　　老人只顾着哭诉，声音模糊地说不清楚，只得留两人去打探消息，她哭着说朝廷近几月为了推快工期，连着要求缴纳待工费。
　　“你们有所不知，这月没交，下月就要多交。”老人病重，家里就一工匠能劳作，“说是朝廷工期紧，要将那几条官道都修好，不能延误，可我们哪能交得起啊。”
　　一听这话，沈云飞立刻跑去打探京城的劳工每日工钱多少，以及工部待工费的情况。应浮昇阻止他，看向幕帘后方的叶玄九，“让叶副官一起去，带工部的牌子，假装是工部的人。你们分开问。”
　　叶玄九：“……”
　　锦衣卫为了办事，时常冒充各部的人来往调查。
　　这些他们比沈云飞更熟悉。
　　这一问，两人问出两个结果。
　　叶玄九擅长伪装成其他官员，那人牙子一开始还有些警惕，后面报出了一个比沈云飞低一倍的价格。
　　也就是说，工部去雇佣劳役的钱其实比明账记载报给朝廷的待工费低，低价雇人，高价收取代工费，中间相差的钱，差了两倍不止，那这些钱到哪里去了？
　　几个人脸色微变，看似待工费是为工匠们着想，实际上若以前工匠不足，是户部拨钱代为雇佣。
　　可现在变成待工费，就是工部自己雇佣，多少钱都是他们说了算。
　　“什么意思？工部这待工费是贪污？”
　　东宫……应浮昇想到太子身后的幕后人，以及太后那年寿宴，那昂贵的玉兽像。
　　官道图就这么摆在面前，太子急于办成实绩，许诺在年底建成河水坡官道。
　　可工期太紧了，有些工匠们交得起待工费，有些交不起……能低价雇的劳役就那些，人手不够，就只能选次等的劳役，如此一来，因为工部内部的持续贪污，河水坡这样的难度工程很难在短期内完成，可太子还是那么许诺了。
　　如果完不成，太子的邀功就会让皇帝厌恶……但完不成也有退路，就可利用这点，将工期的事推到户部身上。
　　这时，来自宫中的消息经由鹰隼传达。
　　叶玄九接到消息，沉声道：“陛下请徐阁老回内阁了。”
　　这次事情发生，工部与户部之间的统筹出问题，而以前徐阁老在内阁时，哪怕党阀相争，却也没让这种大问题发生，徐阁老的示弱，也在告知皇帝一点，目前内阁还少不了他。
　　“损失一个工部侍郎，却能将大皇子党良好局势拖下来。”应浮昇看着雅间内展开的官道地图，“徐家是在赌。”
　　翁严清一惊，“赌什么？”
　　“若赶得及完成，太子可完成实绩，巩固在朝中的地位。”应浮昇指着不可能完成的官道修建，“若是来不及，直接毁掉一个河水坡，将脏水泼到大皇子党身上。”
　　从一开始，河水坡那群工匠的命，就在秤上。
　　徐家拿着这群人乃至江南百姓的命，去赌一个胜局。

第60章
　　这只是朝廷党争的冰山一角，河水坡一事再如何，呈现到朝廷上的结果就是太子努力推进河水坡管道，但因为户部的疏忽等等，导致原本即将完工的河水坡官道功亏一篑。
　　这一结论得出，雅间里的人都沉寂下来。
　　太子的好大喜功，徐家的暗地运筹，结果便是一河水坡工匠的性命。
　　“把工部贪污的事情捅出去。”沈云飞气愤至极。
　　叶玄九摇头：“你把这事说出去，动不了徐家。”
　　“他们若是提前这么做。”翁严清这段时间以来，知道徐家办事有多周密，“你随随便便能问出的事，徐家不会防着吗？人牙子堵不住嘴，徐家自然清楚。”
　　能在街上打听到的人牙子消息并不可靠，只能说存在这一情况，却不能当成证据。这件事经由的是工部，若是查出工部内部有贪污的情况，于这些老狐狸而言最多再损失一个侍郎侍中，工部还在那，随时都可以再顶上一人。
　　况且声望在那，徐家在文臣间的声望，在百姓间的声望，两朝的积累才会让其成为一个权网遍布朝野的家族。
　　沈云飞恍然大悟：“我们可以去寻工匠，工匠的证词能用吧。”
　　叶玄九皱眉：“哪来的工匠？河水坡无一幸存。”
　　河水坡的工程能不能完成，工部的人有百般理由去证明能完成。
　　可真正设身处地的是工匠，河水坡的工匠尸骨未必能寻回来，他们如何去问这工匠的事。徐家这招真狠，人死了，有些东西查都没法查到。
　　“可以捅出去。”应浮昇看着酒楼外来来往往的百姓，“另外，你们去查，查其余工匠案，把这些案并在一起，将这件事交给大理寺去查，闹得越大越好。”
　　沈云飞转身出去，叶玄九面露疑惑。
　　翁严清迟疑，看向应浮昇，“这些案，工部会防着吧。”
　　“工部的工匠，不止修建管道那些，其余的案，也一并查了。”应浮昇看向翁严清，“尤其是会在兵部留下痕迹的案件。”
　　应浮昇站起，让酒楼里的人安顿好那位老妇人，准备回宫。
　　未到宫门，路上已有消息在传皇帝请徐阁老回阁处理河水坡事宜，这消息传到百姓的耳中，所有人欢声载道，在他们眼里，徐阁老回阁必然能调动文臣们为百姓们着想，那河水坡附近的村庄就有救了。
　　“如今看来，徐阁老回阁阻止不了。”颂安道。
　　应浮昇垂眼，毁掉一个河水坡，还给徐家留下了挣名声功绩的好由头。太子在朝堂上夸下海口修建河水坡时，这背后的利益徐家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恐怕现在徐家的人已然悄声去处理河水坡的事。
　　一到宫中，陈序秋已然在那等候着
　　她在宫中，能听到些许传闻。
　　陈序秋给他扎针放毒，避着太医，黑色的毒血从指尖放出，从脏腑深处拔除，每次只能放出几滴。寻常人遭受这等苦楚，在拔毒时早已忍受不住，而眼前这位殿下，明明年纪还小，却能不动声色地承受这一切。
　　她小心地取下毒血，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后者眉头都没皱下。
　　这时，窗外传来声音，她一回头就看到翻窗进来的戚寒舟。
　　戚寒舟收到叶玄九的消息，深夜赶到慈宁宫偏殿时，殿中的烛火还没熄灭。他见到陈序秋抬头看来，才想起这殿中还有个江湖人。
　　陈序秋默默拔针离开，“殿下这两日要静养。”
　　这两位来往，每次都靠着深夜翻窗入殿，不知道的还以为夜会什么。
　　似乎听到声响，应浮昇才抬头看来，他最近精神不太好，被陈序秋断了针脉，连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都被颂安翻出来，以至于陈序秋在时，他只能老实听劝。
　　一见到戚寒舟，他就知道对方是为何而来。
　　“徐阁老回阁，父皇不得已为之，河水坡的事他会生疑，就会让你去查。”应浮昇看着他，“你要查，不能从徐家入手，以他的能力不会让你查到什么。唯有按照父皇的心意去查，锦衣卫的权柄才能真正到你手里。”
　　明明不在朝野，他却仿佛什么都知道。
　　“你想让锦衣卫查什么？”戚寒舟问。
　　应浮昇笑笑：“我以为少将军会问我，是不是想借锦衣卫的手去推动党争。”
　　“霜月的死，让幕后人不敢动作，他不敢动，有的人敢动。”应浮昇的思绪很清晰，“目前看来他所借的都是徐家的手，你说河水坡这一事，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戚寒舟脸色微变，深深地看了应浮昇一眼。
　　“这人的棋子或许布满朝野，但是他的动作慢了。”应浮昇眼中掠过一丝寒光，“太子当朝许下河水坡这一事，在他的意料之外。”
　　河水坡看似帮了徐家，实则也有弊端，会让皇帝对徐家更为忌惮。
　　以幕后人的谋略，想做河水坡，会更加天衣无缝。太子许下的承诺超出了徐家与幕后人的料算，所以徐家只能借此推动，而在徐家之后的幕后人也无法阻止。
　　遇上这种擅长蛰伏的对手，耐心最为重要。
　　“说明他的布局因掉了霜月与其余暗桩，出现偏差，分|身乏术。”
　　以至于太子临门一招，打乱了他的计策。
　　应浮昇道：“少将军，机会来了。”
　　这几日，陈序秋接连给他拔毒，以至于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还要差一些，带着隐隐的倦意。他倚着床榻，说话时与平日慢了些，唯独笑容没变，他每次都会挂着那张虚与委蛇的笑，笑容未达眼底，隔着一张乖巧的脸，藏着谁都看不清的心思。
　　就像如今这样，把自己最赤裸的恶意袒露出来。
　　仿佛在他眼里，交易与利益是必须算得清楚，才不会有负担。
　　有些人巴不得与戚家与锦衣卫扯上关系，越亲密越好，应浮昇每次与锦衣卫合作一次，都会相对应给锦衣卫相对的便利，将各取所需贯彻到底。
　　“查谁？”戚寒舟只是道。
　　应浮昇说：“东宫。”
　　动工部，被推出来的都是棋局上的兵卒。
　　而牵动徐家与幕后人的布局，仅有东宫。
　　“徐家能到如今地位，他下面是层层关系错综，我们需找到该有的铁证。”应浮昇笑着说，却忽然间触及戚寒舟的目光，笑容微止，他说得不对吗？这人这是什么表情？
　　“殿下如今几岁了。”戚寒舟忽然问。
　　这个问题，突兀到应浮昇神色有些诧异，他看向戚寒舟，试图从他眼底里看出些什么来，却只在他眼中看到自己。
　　他斟酌一二，眼看又要到年底，再晃眼新年过去，他很快就要十三了。
　　“十二？十三？”应浮昇神色困顿，但还是谨慎回答这个问题：“这与我们讨论的事有何关系？”
　　年纪这一事，与应浮昇来说是最不要紧的，年龄是他暂时的挡箭牌，足以让他在羽翼未满的时候凭借这一点去运筹帷幄，博得皇帝的宠爱与信任，才能让他在这场博弈中得到另外的优势……
　　思绪间，面前出现一道重影。
　　戚寒舟骤然靠近，让应浮昇思绪断了稍许，对方的手按在肩上，等回过神时人已经被按在床榻上了，触及到身后被褥，积累的困意突然间接涌而至，他一抬眼对上戚寒舟的目光。
　　“你需要休息。”戚寒舟说道。
　　烛光摇曳，戚寒舟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暗色，应浮昇眸光微动，没避开那双眼睛，见他将被褥轻轻拉至他颈间，动作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不容挣脱的力道。
　　像以前一样。
　　戚寒舟见人安静下来，将远处的安神香拿近了几分。应浮昇脸上的倦容掩盖不住，话还未说完，那安神香拿近时，萦绕的香气仿佛盖住记忆深处的梦魇，榻边重影相叠，他的话藏于喉间，没有再说。
　　不知道是人，还是那加料的安神香。
　　强撑的困意终于突破了防线，应浮昇眼皮微垂，最后昏睡过去。
　　“多谢少将军。”陈序秋走进来，“六殿下思虑重，安神香也放得远，经常很晚才休息。”
　　戚寒舟没应，只是低头看着睡梦中的人，安神香点这么久都没睡着，也不知道强撑了多久。
　　见戚寒舟看来，陈序秋神色微敛，而后说道：“碎红子之中的毒素提出来了，也是一种前朝毒素，而且如少将军所料那毒应该是胎毒。”
　　“恐怕六殿下自幼的体弱，与这胎毒关系不浅。”陈序秋道。
　　“与早产无关？”戚寒舟问。
　　他问出这话时，眼底锐利仿若北方的野狼，一瞬间，陈序秋感觉到自己仿佛被看穿，她心中一凛，“我若连早产与胎毒都分不清，进不了这宫。”
　　戚寒舟收回视线，余光落在里面休息的应浮昇，转身离开了。
　　人一走，陈序秋神色稍缓。
　　戚寒舟问出那早产一事时，她想起祖母临去江南前曾说过的话，徐皇后曾带当今太子去草屋问诊，当时诊出的脉象说的是产中不足，徐皇后生子难产，对应起来太子的脉象是对的。所以这一点她与祖母都未曾生疑，直至她摸到应浮昇的脉象，以及入宫后得知，太子与六皇子同日生产。
　　一个离奇而惊悚的想法从她脑海中浮现。
　　她掩去惊色，悄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许久，榻上的应浮昇睁开眼，他微微看向旁边点燃的安神香，看了许久，才伸手将其掐灭。
　　陈序秋的药，他从上辈子就一清二楚，“法子也不变着换，”
　　“也对，他们又不是前世的人。”
　　应浮昇合衣而起，暂且还未到休息的时候。
　　不远处棋盘上，属于徐家的棋子七零八乱。
　　他深深地望着这一盘乱棋，以徐家为首文臣遍布朝中各处，朝野刚经过贪污经过科举，朝中文治离不开这群文臣，所以哪怕是他父皇，也会被这张庞大巨网所限制。
　　徐家可能曾是清流，可越往上走，其下的网就织得越密。
　　仅凭清流来往，徐家这样的家族，是拢不住那么庞大的权柄……必然另有隐秘的牵连与交换。徐家门生故吏遍及六部，徐皇后入主中宫为后，女眷联姻宗室，徐氏子侄执掌工部、吏部要职，徐家早已不是单靠清名维系的世家，而是以利益为饵织就的庞然巨网，动辄牵动朝堂根基。
　　他神色间多了几分冷漠。
　　他想动太子，凭这点，他与这层血缘关系都走不到善终。
　　况且，有些根都烂透了。
　　原本还想观察些时日，未曾想河水坡事发。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他要查的可不是工部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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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阁老重回内阁，着手让人处理河水坡管道，太子尤其关心河水坡的灾情，多次与工部的工匠商议，重理河水坡管道。
　　应浮昇默许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于是工匠与人牙子的事，被沈云飞等人传播出去，连同那几宗工匠案全都递交到大理寺。
　　大理寺见到这状况，忙递交给都察院一同审理。
　　当聚集的工匠案累积在都察院的案前时，众御史走动，都察院的话事人萧砚看着这些宗卷，迟疑稍许，随后下令彻查。
　　户部因户籍的事接连被参，大皇子党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静待时日后，顺天府尹工匠惨死的案子被呈到殿前，大理寺递交，大皇子立刻把握住这个机会，直接将工部待工费有异一事捅了出来，直指贪污。
　　“你们工部如何解释？”大皇子在朝斥责。
　　四面八方的视线看向徐阁老，而徐阁老沉默甚久，最后道：“陛下有所不知，民间劳役雇佣本就随着工季变动，那些商户颇精，雇佣的费用也会随着增变。工部向工匠收取的银两都是固定的，这些是账目，陛下可明鉴。”
　　账目上，清晰地记载了每一笔账目的去向。
　　劳役工钱增加时，工部雇佣的费用也会增加。
　　相反减少时，这笔费用就会留在工部，以备不时之需。
　　徐家是有备而来的，早有账本应对，这本明账摆在这，谁想拿这件事做文章都避不开这点。甚至工部以此事，解释了为何近期待工费上涨的原因，一直以来都是工部自己掏腰包垫着，着实是没办法，这次是因为工期赶，户部为难，待工费才有变动。
　　“父亲说，工部的账目清晰，是都察院萧大人亲自核查的。”带着朝间的消息，沈云飞说道：“工部府库的钱，也一一核对过了。”
　　应浮昇闻言，“事无巨细？”
　　“是。”沈云飞听到这话，迟疑道：“这有问题吗？”
　　“那就对了。”应浮昇看向翁严清，轻声道：“百密一疏，那件案子可以递交给大理寺了。”
　　……
　　东宫，工部清廉的事传到宫内。
　　太子听说这事，心情都愉悦了稍许：“大哥想着把孤往死里压，这段时间来工部的账并无问题，如今他百口莫辩，更加说明户部想压死工部。”
　　徐皇后在旁听着，见着太子自信的模样，神色间有些阴郁：“你这次做得不对。”
　　“母后，孤原本也想完成河水坡的修建，工部的图纸也无问题。”太子安抚徐皇后，“若非大哥随意乱来，在人数上作假，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宫人匆匆来报——“殿下，阁老消息，问您玉兽像的事。”
　　“什么像？”太子迟疑。
　　徐皇后皱眉：“几年前你送给太后的贺礼。”
　　东宫玉兽像，那份贺礼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瞒着其他人让工部找来雕玉师打造，最后却平平无奇。提到这件事，他就来气，见状说道：“怎么了？”
　　徐皇后神色微变，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你当时说私下找的雕玉师？”
　　太子当时哪会安排这些，他已然习惯将事情交由给他人去办。雕玉这么大的事情，还是雕玉兽，自然要寻擅长此道的工部去办，“我当时交予工部……”
　　“账从哪出的？”徐皇后问：“不是从你府库出的？”
　　太子一下语塞：“我就吩咐下去，不太记得了。”
　　那么大一尊玉雕，东宫的指令到工部的时候，工部那些官员已然安排好了。
　　雕玉师是工部的工匠，玉料从何而来，何人雕刻，其间工费几何。
　　这么大一笔支出，自然不可明着记账，且太子命令下去的事，有哪个官员敢找东宫要钱？
　　一向清廉的工部，哪来能平如此大的账？！
　　太子意识到问题，忙吩咐：“快去，将那份账——”
　　话还没说完，只闻宫外声音传来
　　“殿下，不好了。锦衣卫持帝令赶到——领头人是戚寒舟！”

第61章
　　一听说是戚寒舟，太子忙喊道：“愣着干什么！快去！”
　　东宫的宫人还未来得及赶往库房调动账本，锦衣卫已然抵达东宫围住东宫内外，拦住试图离开的宫人，这一阵仗让东宫始料未及。
　　戚寒舟余光掠过东宫的府卫，见其中二人有隐隐后退的痕迹，他冷声吩咐：“包括府卫在内所有人都不得离开东宫，一旦人数减少，一律依规处置。”
　　这声一出，原先还想通风报信的宫人顿然停住了脚步。
　　这时戚寒舟已抬步走进东宫，太子见到戚寒舟脸色一紧，面对其余官员他用不着这么紧张，可戚寒舟不一样。他先是戚家人，再是锦衣卫，身后是笼罩北境的戚家军，身边是唯他是从的锦衣卫，只要帝令允许，无人能拦他。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戚寒舟面若寒霜，恭敬行礼：“奉旨行事，大理寺递交一宗工匠旧案，涉及东宫，都察院御史联名弹劾太子，陛下有令，下官奉命来调东宫账目，还望二位配合，以证殿下清白。”
　　账目……？
　　话说到这，徐皇后就意识到是那尊玉兽像。她扫见太子面色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这段时日因河水坡一事，户部大皇子那边没少联名工匠旧案，为的是把工部拖下水。最后工部拿出明账化险为夷。面对这种工匠案，工部已然习以为常并且有应对的手段，就算工匠有问题，也不该会涉及到东宫，那是工部的事情！
　　既然涉及东宫，那说明那尊玉兽像的账目恐怕出问题，放在平日里都是小事，偏偏现今工部的账因河水坡案被反复核查，是完全没办法去填玉兽像这样的窟窿。
　　“既奉旨查账，东宫自当配合。只是东宫琐事不少，内务府采买、坤宁宫经手、工部监造，东宫这边的账，戚指挥使应该是查不清晰。”徐皇后冷静道。
　　太子一听到徐皇后给他揽下这事，心中不由感激，他掩盖自己的神色，忙想暗自吩咐宫人去处理。他身边还有那些暗卫，只要在这里拖住戚寒舟，他还有机会去填上这窟窿。
　　“殿下，我们的人出不去。”宫人小声道：“戚指挥使把宫门全拦了，还记人数，少一人就论罪处理。”
　　太子微变，记人数……那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敢出去。
　　东宫内那些死士想要避开锦衣卫是没问题，可若是因此暴露身份，那东宫身上就不止一本账目那么简单了。
　　这时候，负责东宫账目的宫人已经带了上来。
　　太子脸色一僵，戚寒舟已经拿过东宫的账目，仔细翻阅确认什么。太子见他的神色，越看越慌，现在只能指望坤宁宫那边的账能平，只要这事能撇到坤宁宫上，那东宫的账就没问题。
　　“既然娘娘这般说，下官便要请旨查坤宁宫的账。”戚寒舟看向徐皇后，说道：“现今大理寺正在审理，工部各位大人皆在，此等细节还需当堂对峙。”
　　他行礼道：“陛下已亲至大理寺，还请太子殿下与下官同行，以证东宫清白。”
　　徐皇后闻言神色稍动，而旁边的太子，脸色彻底变得极其难看。
　　……
　　宫外大理寺，公堂上从未这么热闹，自从去年查贪污案后，这是第一宗涉及三部官员的案件，正堂上坐着的是大理寺卿与都察院萧大人，堂下还坐着六皇子六殿下。
　　六殿下是大理寺的监察，查什么案，他来旁观理所应当。
　　当这宗玉雕师案递交到大理寺案前时，大理寺卿已经飞快去请六殿下来坐镇了。自从大理寺少卿南下钦差归来，大理寺官员们一致认为，遇到大案不要慌，请来六殿下即可，他只要坐在那，就是大理寺最大的护身符。
　　可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皇帝亲至了。
　　皇帝罕见地身着常衣，身后只跟着荣公公与禁军统领，一入公堂时大理寺卿当场腿一软。当初那么大的贪污案，皇帝都没亲至大理寺，可现如今皇帝亲至了。
　　皇帝摆手让众官员免礼，余光扫向众人，坐于高堂之上。
　　应浮昇原也起身站着，皇帝瞥了眼他那瘦弱的身板，让人赐座。
　　“东宫呢，东宫那边如何了？”工部官员小声问。
　　另一人道：“徐家已遣人去东宫询问，我们只能在这边拖延时间。”
　　皇帝出现在大理寺时，各个官员的小道关系已飞快传至其余皇子的耳中，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大理寺接连传来呼声。
　　“大皇子殿下到——”
　　“三皇子殿下到——”
　　“徐阁老到——”
　　一群皇子闻声而来，应浮昇规规矩矩坐着，身后站着沈云飞跟颂安，翁严清站在兵部的行列里，与沈长存同来。
　　他抬眼，看到缓步进来的徐阁老。
　　徐阁老的神色已无先前河水坡案时的镇定，他向皇帝躬身行礼后，视线落在应浮昇身上。应浮昇坦然看他，不远处工部官员脸色苍白，但在见到徐阁老时稍微好转，而这好不到哪去。
　　因为大理寺卿已经开始审理案件了，所有事情爆发关乎几年前工部的雕玉玉匠。
　　这种情况实在是始料未及，最近的工匠案那么多，工部为了提防户部与大理寺，涉及到河水坡的工匠案卷宗全都搞到手，未曾想其中竟然还混进了这样看似无关的案件，以至于弹劾到陛下面前时，他们都来不及做后手。
　　工部属下的工匠类型众多，近段时日来出事的工匠大多都是修路署下的，这宗玉雕师案递交上去着实突兀，玉雕师自称是工部的工匠，曾因为交不起工费而被工部为难，他检举工部侍郎中饱私囊，贪玉雕工匠们银钱。
　　这原来是小事，区区一名工匠的账，工部想填也能填。
　　偏偏这名工匠经手的雕像，是那尊在文武百官面前亮过相的玉兽，工部想要平这账时，发现当初根本没过明账，皆是几个工部官员为讨好东宫，暗自出钱购置。
　　不止如此，大理寺与都察院竟然找来不止一个玉雕师作供词，好几个当时都雕过那尊玉兽像，对玉料的耗费与工时一清二楚。这说明什么，说明大理寺与都察院是可以通过玉雕师推测出大概的账目情况，如此一来，时隔几年，工部想要临时做一个伪账出来就难如登天。
　　“工部可还有异议？”大理寺卿问。
　　皇帝听着堂下证供，神色深沉。
　　工部的官员们已经慌到极致，工部尚书还在赶来的路上，他们连看徐阁老都不敢看，因为这么短时间，伪账根本无法做，他们不知道如何辩，“此事蹊跷，又事发突然，下官需回去仔细审查账目才可告知。”
　　“玉雕师乃工部所出，但都察院审查时发现并未在你们工部的账目上，这点本就异常。”大理寺卿厉声问道：“这么大的玉件，你们工部还得需要账目才能告知？”
　　皇子在旁听着，大皇子差点都要乐出声，谁能想到还能迁出一宗这样的旧案来。
　　徐阁老微微看向其中一名工部官员。
　　“玉雕师的证词恐有误。”工部官员说道：“时隔这么久，用料如何凭几人的口供难成证据，况且当时赶工急迫，账目也有参差，这点确实需要工部仔细审查后才能给出答复。”
　　“此账记在何处？”大理寺卿问。
　　工部官员咬咬牙道：“事关太后贺礼，雕玉工程耗时颇久，账目工部东宫都有记载。禀告陛下，此时需要仔细审查才能下结论，刘大人此言，是在逼工部给个结论，臣等不敢胡乱应承啊。”
　　工部咬死账目分散，玉雕师证词有误，这样工部乃至徐家还有机会去填补这笔账目。
　　应浮昇神色平静，听着工部巧辩争取时间，徐阁老神色逐渐镇定，工部来了这么多官员，尚书周秉均没到，他知道，从徐阁老踏入此地开始，工部其余官员恐怕已然在为太子这笔账想尽方法填窟窿。
　　那么算算时间，东宫那边也差不多了。
　　“太子殿下到——”
　　这声落下时，应浮昇微微挑眉，徐阁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跟在太子身后走进来的是锦衣卫戚寒舟，早在案件爆发时徐家已先一步让人去东宫通知太子，只要东宫填上这笔账，就可让工部与东宫化险为夷。可现如今这两人同时进来，是锦衣卫先行一步。
　　公堂还未出结果，锦衣卫竟然先一步去调取东宫的账目。
　　太子已经来就看到皇帝，他脸色苍白地行礼。戚寒舟已走上前，将东宫的账目递交给大理寺公堂，大理寺卿哪敢先看，只得先呈交给皇帝。
　　“方才怎么说？”皇帝看向工部官员。
　　徐阁老想出声阻止，旁边都察院御史开口：“阁老，这是公堂，请遵循律法。”
　　工部官员不知道那账目上到底写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死口供，“臣还是方才的话，多处均有记载，需统筹多处账目才能给出结论……”
　　话没说完，大理寺卿说道：“可东宫账目上几乎没有记载。”
　　东宫的账目上关于玉兽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一看就像是他人后来添上的，只记东宫筹备玉兽像一件。这样的记录几乎等于没有，也就是说连东宫都没记这笔玉兽像的账目，工部所说的各处账目均有记载，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
　　如此大的银钱出入，工部与东宫都无明确的记账。
　　那么，这笔账该算在东宫还是算在工部！？
　　应浮昇冷漠地看着，这是根本平不了的账。
　　若工部先前没有递交证明河水坡案的账目还好，可当时那笔明账做得漂亮，就等于账目上所写的东西在都察院以及他父皇面前留下了痕迹，再想填补玉兽像的空缺，只能往前去做账。
　　那尊玉兽像若是东宫出的账还好，因为东宫出自皇家，太子的府库的银钱承担得起那尊玉兽像，只要东宫有详细的采买记录，与工部的印令，就算过了明面。
　　一旦东宫的账目上没有关于玉料的大量出账，那工部这账就平不了。
　　若说这份银钱是工部官员私下所出，敢问哪个官员家财如此，要知道工部在朝中的形象皆以清廉闻名，民间人人都称颂工部官员如何为民着想，小的官员没这权利办东宫的差事，大的官员个个“清廉”，工部能出得起这份银钱去打造奢华的玉兽像的官员几乎没有。
　　这宗案无论怎么说，东宫与工部，都脱不了干系。
　　皇帝的脸色逐渐沉下来。
　　应浮昇注意到皇帝此刻的表情。
　　他微微垂眼，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轻描淡写地掀过去，贪污历朝历代都有，大皇子屡次犯错，皇帝都能闭一只眼。
　　但工匠案涉及到的不是简单的贪污与做账，而是工部与其后面一堆问题，工部可以瞒报账目，往后就可偷工减料，滥竽充数……这些带来的问题是危及民生百姓。
　　工部的人还在辩驳，徐阁老却在看到皇帝的眼神时，面色顿然紧绷。
　　远处，大皇子幸灾乐祸地看着，三皇子微微皱眉。
　　堂间聚集不少人，工部官员竭力地想理清关系，他们看得出这是有人推手，偏偏这时候他们不能让这件事再放大，东宫经由工部做了多少事，早就理不清了。就这份玉兽像贺礼，当时呈在宫宴上时，已是意外。若是推动此案爆发的人手中不止一尊玉兽案，那一旦这东西爆发，牵扯到的就不止是简简单单的工部。
　　而是朝中一整个太子党阀。
　　在这时候，应浮昇看向沈长存，只是短暂的接触，沈长存忽地向前。
　　沈长存在工部的辩驳声中站出来，“陛下，臣有事禀告。”
　　众人看到沈长存出现，兵部来掺和什么！？
　　不对，沈长存来这干嘛！？
　　连大皇子都诧异地看过去，这件事不在他的安排内，再说沈长存根本不是他的人。
　　皇帝目光稍冷，在接连的推卸责任中，他耐心已然快要耗光，“说。”
　　太仆寺少卿沈长存说道：“玉雕师的供词确实无假，经由大理寺少卿所托，太仆寺调查过玉料过官驿的记录。”
　　其余官员恍然大悟，沈长存在此，竟然是因为大理寺。
　　如此以来，足以证明那几位玉雕工匠的供词为真，当时工部真的调动过这些玉料进京。
　　应浮昇眼皮半敛着，戚寒舟看向他，他知道沈长存与翁严清在查事情，但这些，应浮昇没有与他详说。
　　他神色微动，应浮昇还准备了什么后手？
　　沈长存接着说道：“如此玉料进京，必然走官道，过官道驿站都会留下痕迹，玉雕师所说的证词在兵部驿站记录中确有记载。”
　　皇帝扫过沈长存递交的记录，注意到其中异常，“就这些？”
　　工部官员柳暗花明，以为兵部的记录出了问题，只要兵部出问题，那他们还能辩！正当那工部官员准备开口时，却见沈长存再度出声：“记录只到京城附近，往后再无记录，据胡不遇胡大人重新翻调痕迹，京畿附近的案录被销毁了。”
　　工部官员顿然哑口，徐阁老脸色骤变。
　　“记录者为当时太仆寺少卿，那位少卿死了。”沈长存道。
　　听到这里，在场好几人脸色大变。沈长存所说的，是几年前震惊朝野军饷案时那位畏罪自杀的太仆寺少卿！当时太仆寺少卿畏罪自戕于街头，牵连沈长存从兵部侍郎降职到太仆寺，这件事朝中百官一清二楚。
　　区区一批玉料，竟然使得先前重罪的兵部太仆寺少卿销毁痕迹。
　　为什么？如果是一件送给太后的贺礼，何需处处掩盖！？
　　叶玄九一惊，立刻看先戚寒舟。
　　戚寒舟手已然搭在腰间，神色凛然。
　　那是戚家查的军饷案，当时因徐阁老出面，罪魁祸首身死，又找回部分军饷而结案。而现在东宫出事，这件旧案经由一个太仆寺再次翻到所有人的面前！
　　应浮昇坐在监察的位置上，余光掠过底下的官员，工部官员听到沈长存的话时，一个个的脸色变得越难看。
　　没人想跟他扯上关系，几年前这事，当时是徐阁老出面摆平，摘掉了工部与兵部的关系，才没让军饷案牵连太多官员。
　　现如今，因为一宗玉雕师案，这些东西阴差阳错全部牵连出来。
　　工部官员已然无法辩驳，这东西不能辩，若是他再强调太仆寺与玉雕工匠的证词有问题，那牵扯到就不单单是一件旧案。
　　高堂之上，随着工部官员逐渐苍白的辩驳。
　　皇帝目光阴沉，在听到死去的太仆寺少卿再出现时，他看向太子与工部的眼神已然满是冷漠。
　　太子从得知玉兽像出事后，他已然心乱如麻，若是从前这种事情身边有霜月替他摆平，可自从霜月死后，那个人已然没有再出手相助，暗卫也以暂避帝怒为由搪塞他。他好不容易借着河水坡翻身，偏偏这时候爆出这件事来。
　　现如今只能撇清所有关系，这个账目只能工部去背！
　　“父皇，当时这事是东宫去办，母后那边也经手过。”太子急于辩解，他看到皇帝的眼神时已然手足无措，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赖在东宫身上，否则永远说不清，“兴许坤宁宫那边也有所记载……当时府库中确实有一笔支出，只是其余事项都交由工部所行，儿臣真的不清楚。”
　　徐阁老出声制止：“太子殿下！”
　　太子一慌，茫然地看向外祖。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账目的问题，而是越权与贪污。玉兽像若是东宫委托工部寻人打造，只要东宫有明确的账目，说是委托工部打造，钱银清楚，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可一旦此事是东宫或者坤宁宫吩咐，工部打造，其间账目不清交代不明，工部就不干净的。
　　这种不干净，就会牵扯到先前的河水坡案。
　　河水坡是太子提议的工程，玉兽像也是太子随手交予工部去办，那工部是太子的工部，还是皇帝的工部？
　　从东宫账目不清那一刻开始，问题就已经不是单单一尊玉兽像。工部可以推卸责任找替死鬼，甚至徐家都可以出来，唯独太子不能动。
　　太子仿佛才反应过来，他吓得后背生寒，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出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皇帝，他父皇看他的眼神如寒刃，寸寸割在他身上。
　　“你既然说玉兽像的事与你无关。”皇帝目光锐利地看向太子，太子第一次承受这样的怒气，神色间的慌张肉眼可见，“那朕问你，工部河水坡工程，你说事事由你推进，期间账目，你清不清楚？”
　　徐阁老神色微变，放在平时，这个回答可模棱两可，可偏偏这么多事放在一起。
　　河水坡的事，可以是工部户部间互相推卸责任，就不能是太子徐家牵扯其中。
　　太子彻底哑口，“儿臣、儿臣……”
　　他没法说，说他清楚，那么河水坡假账的事爆出，他就是连同工部欺君。
　　如果他说不清楚，那么先前在朝廷上工部将功劳推到他身上，算什么？
　　太子仓皇之间，不得已求助他人，忽然间他看到那静静坐着的少年，他无动于衷，仿佛公堂所有事情与他无关，忽然间，他偏头看来，看向太子的眼神里，没有谦逊，没有尊敬……而是一种漠视甚至是厌恶的眼神。
　　为什么这么看他，为什么？
　　他知道什么？不对，他怎么会知道？
　　“殿下！殿下！”
　　公堂上，官员们看着一言不发的太子，太子愣在当场，面色表情怪异，像是慌乱，又像是惊惧，唯独没有平日的稳重镇定。
　　太子在他人的呼唤中回神，发现周围人看自己的表情都不对。
　　他一仰头，发现刚刚自己所作所为都落在他父皇的眼中。
　　皇帝坐在高堂之上，眼中是彻底的厌恶：“很难回答吗？”
　　“朕看你这太子，也不用做了！”

第62章
　　皇帝的话一出，满堂寂静，太子更是直接怔愣当场，似乎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父皇口中说出。
　　“陛下息怒。”几个官员不由下跪。
　　摆在面前的证据充足，工部的账平不了，现在又牵扯出军饷旧案。大皇子与户部官员相视一眼，他们跟太子党在朝中斗了这么久，哪怕太子犯错，每次都因为年纪尚轻以及徐家的运作悄无声息地掀过去，谁能想到区区一宗工匠案，竟然能掀起这样的风波来。
　　其余官员当皇帝怒气过盛才说的气话。
　　可在场的老狐狸看得出，皇帝说的未必是气话。
　　“报——”
　　“禀陛下，坤宁宫遣人送来账目，还望陛下细查。”
　　太子听到徐皇后送到的账目时，眼中多了一分希望，他仰头看去，却见皇帝的表情并未因坤宁宫账目的到来有所缓解。
　　大理寺卿一惊，忙接过账目细看，“陛下，上面写到坤宁宫曾为太后寿宴支出。”
　　几年前太子年幼，贺礼为徐皇后把持情有可原，这上方确实记载了坤宁宫曾经为太后贺礼支出的事项，其间写到的书画，在当时太子送玉兽像时也出现过，这点有迹可循。
　　徐阁老在这时候出声道：“陛下，东宫账目确实有疏漏之处。”
　　如此看来，这账目勉强能替东宫圆上这笔账，但只是勉强，细节的地方经不起推敲。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现在这账目越模糊越好，这样能为东宫辩驳的地方就会更多，反倒是详细的账目，更容易错漏百出。
　　在场的聪明人知道，现在的办法就是各认错误，想尽办法把这件事平息过去。
　　接受到徐阁老的信息，工部官员立刻明白过来，徐皇后递来的账目就是个引子，“陛下，当初应是交流有误，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匠确实由工部所出，账目问题是工部办事疏漏，臣有罪，然当务之急是查出工部内账，查清这笔玉雕案账目流落何处。”
　　东宫与坤宁宫出过钱给工部，让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部官员直接认罪，将问题全部揽到工部身上。
　　应浮昇听着工部官员字字泣血的声音，面无表情地看向徐阁老与太子。
　　不愧是老狐狸，徐皇后账目一送来，就知道避重就轻，想方设法将东宫从这起漩涡中择出去。
　　只不过，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止是一件玉雕。
　　应浮昇摸索着衣袖中的手炉，算了算，差不多到时候了。
　　他心念刚落，门口骤然传来禀告声——
　　“禀陛下，兵部侍郎胡大人求见！”
　　胡不遇！
　　皇帝抬眼往外看去，一双眼底深沉无比。
　　徐阁老骤然一顿，紧接着就看到胡不遇从门口走进来。
　　这位是皇帝特意从安陇调来京中任职，当年就是为了填补军饷案空缺的侍郎一职而来，前脚沈长存刚披露出运输玉料的案书有问题，后脚这位目前兵部最有话语权的侍郎就来了，他不仅来，身后的官员还带着几份文书。
　　徐阁老见到那文书，脸色终于出现裂痕。
　　是后手，沈长存查玉料路线可以是大理寺查案所求，可胡不遇的出现，说明这件事是皇帝想查！
　　戚寒舟在听到军饷案时，视线就停留在应浮昇身上。
　　哪怕坤宁宫的账目到了，应浮昇的脸色也无丝毫变动，他知道对方必有后手，直至胡不遇到来，他赫然明白这人的目的。
　　他是要将东宫背地里的阴私翻出来。
　　“陛下，太仆寺卿沈大人递交京畿驿站文书有异后，臣细查与工部相关的多份卷宗，发现有些路引文书不够齐全。”胡不遇令人呈上文书，“这是其中几份，还请大理寺卿审阅。”
　　大理寺卿刘大人听到这，接过卷宗的手都在抖。
　　而皇帝已然看向工部与徐阁老。
　　玉料运输的事可以说是有其余缘由，或者说直接嫁祸到死去的太仆寺少卿身上，可一旦涉及到的事情不止一宗，那就不是简单的证据问题，而是工部本身就有问题！
　　大皇子党们看兵部简直是在看神兵天降，先是大理寺向沈长存调驿站卷宗，再是兵部顺着卷宗查工部，合情合理，这一套招下来胜过他们与太子党掰扯过几年。
　　胡不遇的出现，彻底堵死了工部辩驳的路。
　　能多次销毁驿站记录，工部这是与死去的太仆寺少卿有说不清的关系啊！
　　戚寒舟掠过卷宗，眼眸深处泛起微澜。
　　卷宗刚被递到皇帝的面前，皇帝甩手就丢到徐阁老面前，冷声道：“阁老，不如你也看看？”
　　徐阁老看着那几份卷宗，眼底出现一丝失态，这查出来的东西里有两件完全是他完全不知情的，他看向跪在堂间的太子，能越过徐家的只有东宫。
　　此时太子完全不敢说话，他跪着，仿佛什么都不知情。
　　徐阁老心中惊涛骇浪，事情已然超过他的预料。
　　“萧砚，戚寒舟。”皇帝的耐心彻底没了。
　　萧砚站出来，“臣在。”
　　戚寒舟走出来，躬身行礼。
　　“给朕彻查工部与东宫，半月内给朕一个结果。”皇帝冷眼看向其间工部官员：“涉及到的官员停职，其间工部所有事物由兵部与吏部代劳，至于欺上瞒下的，脑袋朕看也不用留了。”
　　皇帝起身站起，堂下官员吓得纷纷跪下。
　　“父皇——”太子还想说些什么。
　　而皇帝转身离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太子一眼。
　　……
　　半月后，工匠案一出，满朝皆惊。
　　因河水坡案与工匠案，工部中饱私囊做假账且越权干涉兵部的事彻底暴露，皇帝下令对工部彻查，先后查出相干官员十余数，这些官员曾是朝中清廉的文臣，几乎都是徐家门生。这一查，几乎是对朝中太子党的重击，尤其对徐家。
　　先前因遇刺案徐阁老被暂时卸权，如今工匠案再出，东宫与工部都不可避免。
　　兵部与工部的账目查出，除玉雕案外，东宫与工部还有几处账目不明晰，这种不明晰，就说明东宫与工部的来往比明面上更为亲密。太子可以在工部历练，却不能越权，太子此举已经彻底踩在皇帝的底线上。
　　皇帝下令免去太子在工部的职务。
　　东宫本有参与朝政的权利，一直以来太子都是以东宫的名义参政，而皇帝这一卸权，无疑是卸掉了整个东宫的权力。看似太子之位还在，实际上朝中聪明人都看得这太子名存实亡，皇帝允许时，他便是太子，皇帝不允许时，他只是太子。
　　面对这样的责罚，徐家不发一言。
　　工部大清洗，无疑是卸掉与徐家相干官员的职务，谁不知道工部是徐阁老的亲系，现如今大部分工部官员都是他扶持起来的，最终除工部尚书被徐家勉强保了下来，其余工部官员几乎都被卸权革职，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这几乎是朝野中一宗大案！
　　而其中关键的证据就来自兵部，下朝时，大皇子意味深长地留住了胡不遇：“兵部做得相当不错。”
　　胡不遇笑笑，没有深入与大皇子交谈，朝旁边三皇子恭敬地行礼。兵部与大皇子来往，而现如今三皇子才是皇帝派到兵部的皇子，三皇子没有理会胡不遇，转身离去。
　　朝间参政皇子有三位，可胡不遇知道，这所有的推手来自于那一位。
　　递交证据，如何交，全是时机的问题。这次沈长存调官驿记录全程没有瞒着他，或者说就是大大方方去做，偏偏就这一点，把机会完全递到他面前了。
　　这完全不需要任何贿赂或者人情，六皇子知道他做这些事，适时把机会递到自己的面前，为民请命的事情，从不需要虚与委蛇，就跟去年赈灾一样，时机合适，人自然会动。
　　这京中，要变天了。
　　戚寒舟到酒楼时，应浮昇刚拔完毒，躺在摇椅中，身上盖着暖和的狐裘，窝在雅间里开阁窗，听楼下请来的乐师唱小曲，旁边是翁严清与他说着朝堂中的事。
　　应浮昇听到工部大清洗卸去数名官员的事，其中有几位的名字耳熟能详，是前世新皇身边的得力干将，而这次徐家几乎要卸下一层皮。
　　“保住了周秉均吗？”应浮昇轻声道。
　　徐家是明智的，抛掉其余棋子，保住了一颗大棋，那工部就还有可能在徐家手里。
　　“河水坡呢？”应浮昇问。
　　“大皇子反应很快，揪着河水坡的事说。”翁严清说道。
　　河水坡涉及到工匠与村落百姓的命，这些人成为党争下的亡魂。这宗案，工部压不下去，户部会拉出来反复鞭打，对大皇子而言只是借机踩死太子的手段。
　　应浮昇垂目，“你可以推一手，你们现在上面有胡不遇顶着。”
　　翁严清一愣，他没想到应浮昇注意到他情绪，所有人都想着踩死太子，可他想的是在这些案件中无辜的百姓，这是真相大白的机会，他衷心道：“谢殿下。”
　　谢他作甚？应浮昇皱眉。
　　这时，雅间的门打开了。
　　应浮昇这才注意到戚寒舟来了。他不施针后，耳目没先前清明，连听脚步声都要慢一遭，他想着要不要回头瞒着陈序秋备几个针包，就见戚寒舟走到跟前来。
　　戚指挥使似乎刚刚下朝，穿着蟒服，不比平日夜间见面时松散，站在面前时有种隐隐不去的气场。乍一看时，与前世那位掌握暗权的锦衣卫指挥使的身影重合了。
　　应浮昇回神，开口就道：“恭喜少将军，军饷案重启了。”
　　戚寒舟没说话。
　　怎么？又不高兴了？
　　应浮昇诧异，余光微微看向不远处的叶玄九。
　　叶玄九避开目光，随后扯着翁严清往外一走，后面的门就关上了。
　　门合上，雅间里只剩下阁窗传来咿呀咿呀的小曲。
　　“少将军听曲吗？”应浮昇不由坐直。
　　可刚刚坐直，冷风就顺着裘衣缝隙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戚寒舟见到这一幕，转身将那阁窗给关上了，内室里灼灼烧着碳炉，对于他这种习武之人而言，这屋里着实是闷，而应浮昇习以为常，离不开这些东西。
　　这么一个人，放在北境熬不过三日，严寒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矜贵脆弱，无论是毒还是这具病弱之躯，从未夺去他身上的韧性。
　　唯独他这人，戚寒舟从不觉得他弱。
　　“那喝点茶？”应浮昇看他。
　　摇椅旁边，摆着茶跟一盘乱棋，还有一个空了的药碗。
　　戚寒舟见状只好喝了口茶。
　　应浮昇忽然笑了：“少将军第一次喝我的茶。”
　　那笑容简单，让戚寒舟想到那日生辰时他在街上见卖艺人表演，似乎也是这副神情，他看向茶碗，“没什么喝不得。”
　　“那要拘谨些，朝中人未必知道我找了将军当靠山。”应浮昇玩笑道。
　　用的是靠山二字，戚寒舟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应浮昇已经靠过来，他裹着狐裘偏身，侧躺着与他说话，身上几乎没有皇子的架子，与在外端着的姿态相比，他如今的姿态带着几分慵懒，“毕竟东宫一个人也没放出去。”
　　指的是戚寒舟搜东宫的账目。
　　太子会慌乱到那个地步，戚寒舟查东宫有一大部分原因。
　　“那找到眼睛了吗？”应浮昇又问。
　　东宫搜账目时，锦衣卫第一步是封锁，其他人未必会注意到细小的动作，但戚寒舟看得到，在他与叶玄九入东宫时，藏在东宫中的眼睛只要有一点动作，便全入了锦衣卫的眼睛。
　　应浮昇知道，所以在那夜就提东宫。
　　“有几人。”戚寒舟道：“锦衣卫已经盯上了。”
　　“你从始至终，目的就不只是徐家。”
　　应浮昇抬眼看来。
　　戚寒舟想摸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胡不遇以一己之力将兵部旧案与工部扯到一起，可这其间环环相扣，从那天河水坡案爆发开始，恐怕就早在这人棋盘上了。
　　幕后人躲在东宫与徐家身后，此人的布局能渗透到东宫，必然也会渗透到其余地方。霜月一死废掉幕后人在后宫的布局后，幕后人彻底隐藏起来，数月未有踪迹。
　　他不动，应浮昇就要逼此人动。
　　借由河水坡案，通过徐家，应浮昇从不是只想要揭发徐家背地里的阴私，而是经由此事去查暗地里更多的东西，不止是东宫的账，还有当初不明不白盖棺定论的军饷案，将这一切摆到明面，变得名正言顺。
　　通过这些，去查幕后人借着东宫与徐家的手在大渊内外渗透所有动作，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戚寒舟眸光稍动，应浮昇缓缓地张开手，一枚黑子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宛若是这盘棋局的后手。
　　他手一松，棋落入棋篓当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因为我要先手。”

第63章
　　戚寒舟沉目，棋局皆乱，如何在此局中找到后手？
　　现如今皇帝下令暂时免去太子的职责，然徐家的底蕴还在，工匠案能保住工部尚书周秉均，可见徐家这颗棋在帝王心目中的重要性。
　　“幕后人躲在东宫后面，东宫不倒，有些事不会浮在明面。”
　　戚寒舟看向应浮昇，眼中多了几分深意：“你想做先手，那从哪下手？”
　　应浮昇听出戚寒舟的意思，戚家忠于皇权，却不会愚忠。
　　东宫太子如此，此人放在戚家的眼中也不可能为储君，纵容贪污，民生当做儿戏，私培死士，若没有一次性扳倒太子，以幕后人之力，他还会立着太子作为自己所有行动的掩护。
　　“若想查，不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在面前吗？”
　　应浮昇意有所指道：“军饷案。”
　　提到军饷案时，戚寒舟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他记得当初军饷案之所以能找到军饷的下落，最重要的一环就在京畿厩舍的大火暴露潜藏的军饷，才得以让此案盖死在太仆寺上。
　　后来迫于朝中压力，且再查无后手，军饷案才盖棺定论。
　　军饷案难查的地方在于，罪魁祸首太仆寺少卿死了，且军饷案相关痕迹已然被销毁，兵部内部的账目甚至半点痕迹都没有。戚家甚至是锦衣卫，早在当初军饷案发时，就已然彻查过兵部内外，只能说毫无痕迹。
　　现如今工部的出现，无疑是重新理出一条思路来。
　　应浮昇当初利用这军饷案，不过是想捞一捞沈家，这件案在前世是由沈云飞自己查出为沈家翻案，但在那个时候戚家并没有翻出相关踪迹来，否则在前世就已经有眉头了。
　　无论是太仆寺少卿替太子掩盖演武场惊马事件，还是后来太仆寺少卿的自戕，这件事与东宫密切相关。况且这件事，与戚寒舟真正想查的事情脱不开干系。
　　“这批军饷若是当初没找到，最后的结果就是出京。”应浮昇道：“因为父皇回京，他们不敢暴露，才没有在短时间内动此军饷。”
　　混在太仆寺调往各地的车马，这批军饷自然可轻易出京。戚家没少查这点，戚寒舟自己私下也查了不少，他明白应浮昇想说什么。
　　太仆寺少卿是如何确定，这运送大量军饷的事能落在他身上。太仆寺有调动车马的能力，可军饷并非小差事，各方官驿乃至路引文书，想要悄无声息运出这批军饷并非易事，需要一个理由。
　　能熟练至此，销毁兵部账目文书，说明幕后人利用东宫这条线，已经做成了不少事。
　　“知情人几乎都没了。”戚寒舟说道。
　　应浮昇道：“不是还有一个吗？”
　　兵部尚书。
　　这位兵部尚书一直以来都是以病重为由，以前差事给沈长存办，现在差事给胡不遇办，但拖了这么久，他一直没告老还乡。
　　“我知道你想说谁。”戚寒舟提醒道：“兵部尚书神志不清，现在问他，无疑是死局。”
　　听到兵部尚书重病神志不清时，应浮昇脸色微动：“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这件事陛下得知后下令，并没有声张。”戚寒舟道：“他是早年跟在陛下身边的人，是陛下提拔起来的亲信。”
　　下手真快啊……应浮昇还记得自己见过兵部尚书一面，当时他还能与工部尚书一同入宫面圣，胡不遇没死，幕后人的手就伸到兵部尚书身上。
　　“所以当初他们才想杀胡不遇。”戚寒舟道。
　　这军饷案背后涉及到的不止北境的将士，更还有更深的东西。
　　涉及到幕后人，如今此案能重启是好事，偏偏此案是线索全断的悬案。
　　“兵部尚书确实是已经出局的……”应浮昇看向戚寒舟，“可谁说这个早就出局的棋子不能用呢？”
　　……
　　这一年的冬月，因为河水坡与工部大案，除夕宫宴都一概从简。
　　可即便如此，大皇子也没放弃踩死徐家的机会，接连不断的小事冲突出现在朝中，哪怕太子没出现，皇帝对徐家的态度也时好时坏，这让太子党党阀内部间出现一些隐秘的摩擦。
　　工部案后，徐家销声匿迹，徐阁老赋闲在家，工部换血进去不少新官员，年底江南再发雪灾，徐家以退为进，先行提交赈灾良策，缓解江南雪灾危机。
　　太子就这么歇声半年，徐家办好差事也不邀功，就连太子十三岁生辰，都没有大办。
　　皇帝留徐家的目的是文治，这招以退为进，徐家处处配合皇帝，文臣们也接连献出良策，勉强维持住了徐家在朝间的布局。
　　而朝中近期的大事，是军饷案。
　　当工部大案尘埃落定时，兵部侍郎胡不遇毫不犹豫地翻出军饷案，疑点重重，涉及六部，理应重审！
　　作为陈年旧案，此案涉及颇广，皇帝征战多年，军饷案波及朝中武将，如今盖棺定论的案件重新翻起，徐家罕见地非常配合，工部也全力递交证据，以便查出军饷案始末。
　　东宫，寝殿内碎掉的花瓶已被宫人收拾走，账目被发现异常时东宫一部分人因犯事被处理，皇帝也撤去一些护卫，使得东宫比往日冷清了很多。
　　太子神色阴沉地坐着。
　　他现在还算什么太子，无法入朝，没有权柄。
　　东宫的职权都被卸了，工部更是自身难保，甚至连外祖那边都无消息传来。
　　“娘娘说，现在您需养好身子。”宫女小心翼翼靠近。
　　太子怒目看去，一甩手将滋补的汤药打飞：“孤没病！”
　　“母后没说什么？徐家那边呢，外祖没有与母后交代什么？”
　　比如他现在该如何，难道就要在东宫这么看着？就这么等到十五岁再入朝，整整两年的空缺，那到时候朝中的声望就是他大哥的了。
　　宫女语塞，太子失望地看向她，随即喊道：“滚！”
　　自出事以来已过半年，他母后就在坤宁宫内整日去理那些旧账，她也不想想，账目的事早就在父皇那翻篇了，现在是他如何恢复权柄的问题。
　　越是想，太子恐慌越是加剧。
　　这时，寝殿内走进来一人。
　　那人身着普通的宫人服饰，抬眼时锐利的目光却让太子一下怔住，太子宛若看到了救命稻草，忙走近道：“是你！！霜月死了，那人怎么说？孤现在该怎么办？”
　　时隔这么久，那人终于再次联系了他。
　　“主上让您，静待时机。”
　　伪装成宫人的暗卫说道：“三皇子无心党争，朝中没有皇子能与大皇子抗衡。河水坡的事，您的擅作主张，给主上添了很多麻烦，现如今军饷案被兵部重启了，徐家也在查。”
　　他们借着工部与徐家这条线，暗地里办成不少事，军饷案若真的让朝中查到什么，对他们而言非常麻烦。原先霜月还在，这些事情能所把控，然河水坡一事过于突然，胡不遇不愧是在安陇能办大事的人才，关键时刻证据让本可平息的事件接连翻起。
　　“难道就让我这么待在东宫！？”太子还想再说些什么。
　　这时候，暗卫的语气加重：“殿下莫忘了，六皇子。”
　　徐家并非只有他一个皇子能扶持，朝中任事的还有二皇子……以及六皇子。
　　太子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这件事他不敢赌。
　　宁家的下场他一清二楚，宁妃现在还疯癫地被关着。徐家现在还没完全倒了，以他那位外祖的能力若想再扶持一位皇子，也并非难事，现如今他只能稳固在徐家心中的地位。
　　“我需要做什么？”太子问。
　　暗卫见威胁到位，他才道：“殿下需要维持现状，稳住徐家，当务之急是需要把军饷案这件事掩盖下去。”
　　……
　　京城南街，兵部尚书官邸。
　　刚刚入夜，京中寂静。
　　近日来军饷案重理，兵部的账目接连被翻起，前兵部侍郎沈长存的府邸都常有人拜访，更何况兵部尚书。近日府中已经有不少官员递帖过来，兵部尚书皆以身体不适拒绝，整个府邸内显得略显空荡。
　　尚书卧房内，年迈的兵部尚书昏睡着。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悄无声息地潜入，随后看向兵部尚书的书房，在书房内部他找到一处暗格，将一封准备好的文书放了进去。
　　放完，他余光看向远处府邸，随手将一火折子丢出去。
　　整个尚书府突然喧闹起来，只见一声走水的消息传来，黑衣人往外看去时，就看到尚书府厢房间竟然出现灼灼的火光，整个寂静的尚书府顿时灯火通明，仆从们纷纷拎着水桶奔走救火。
　　“有人！高处有人！”
　　这一动静，让尚书府内其余人等见到黑衣人外逃。
　　“刺客！！！”
　　“有人潜入尚书府！快看看尚书大人！”
　　声音此起彼伏，与此同时周围各个官员府邸都听到消息，闻声而出的官员们刚走到街上，就看到蟒袍人循声而动，锦衣卫动作迅速，已然全权包围了尚书府。
　　此时还未彻底入夜，这一动静令得官员们坐立难安。
　　纷纷派出家仆去打听，尚书府的动静太大了，府前更是围观人众多。
　　徐府内，刚从东宫出来的暗卫化身徐府的奴仆，正欲向那位大人禀告细节。
　　未等他将密信递给传信人，就听到徐府外传来的声响，似乎是哪里出事了。
　　一个暗线匆匆来报：“不好了大人，兵部尚书府出事了。”
　　“说是兵部尚书重伤昏迷，神志不清。”
　　暗卫皱眉，兵部尚书出事不是去年的事吗？
　　“锦衣卫带队的人是戚指挥使，说是有人夜入尚书府放火，要销毁什么证据。”
　　暗线说道：“据闻戚指挥使出来时脸色很差，已经第一时间入宫面圣了！好像查出的证据，是与军饷案相关的……”
　　暗卫脸色陡变。
　　一个早就被他们放弃，甚至准备丢出去等死的兵部尚书，为何突然间会查出这些证据！？

第64章
　　兵部尚书出事的消息很快传到朝间，眼下军饷案重审在即，谁会突然对兵部尚书动手，戚指挥使又在兵部尚书府翻出什么东西！？
　　“刺杀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皇帝特许太医院太医过去，据闻兵部尚书已经神志不清了。”有官员小声说道：“现在锦衣卫重病把手，出入只有太医，说是神志不清，大半时间都在昏迷，连病因都没查出来……”
　　朝中官员都有自己的眼线，太医院这种地方，暗线更多。
　　当太医院褚太医的医案出来时，潜伏在太医院间的眼线已然将这些情报全然传出，兵部尚书身体不好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据闻是早年留下的隐疾，但他身子骨还算不错，哪怕病重，也依旧能稳坐兵部尚书的位置。
　　这样的人突然神志不清……是谁对他下的手。
　　朝中官员们神色微异，各自掩去内心思忖。
　　“阁老，太医院医案。”徐府内，一暗探悄悄入府，将太医院的医案递交到徐阁老面前。
　　与往日相比，徐阁老神色间多了一分阴沉，自从工部出事，他废掉了往日常用的探子，动用多年未用的暗棋。传信来的是潜伏在太医院多年的暗探，这份医案不可能为假，兵部尚书是真的出事了……
　　徐阁老神色微动：“是已有的病情，还是刺杀所致？”
　　早在去年，他就接到消息，说锦衣卫在兵部尚书府留有暗线保护兵部尚书，那时候兵部尚书的状态已经不好了。
　　锦衣卫的行动太突然了，且事后皇帝态度也模糊。
　　在朝中多年，徐阁老有些事比别人敏锐，暗线直接说道：“是毒。”
　　“至于是否在刺杀前就已经昏迷，这件事尚且无定论。”暗探低声说道：“唯一可确定的是，导致兵部尚书昏迷的原因里有毒。”
　　太医都没能解决的毒……前朝。
　　徐阁老顿时意识到什么，去年出事就因为太子遇刺案中宫里出现疑似前朝的奸细，现如今，前朝宫廷中有一支极其擅长毒，先前宁妃碎红子毒就是出自此秘支，同样的情况再度出现，怪不得锦衣卫态度模糊……锦衣卫是想借兵部尚书一事作饵，勾出暗线中的人。
　　徐阁老神色微紧。
　　“阁老，我们如何做？”
　　徐阁老沉声：“等。”
　　徐府与兵部尚书府外，盯梢许久的锦衣卫摆手，将眼线撤去。
　　幕后人很聪明，这样的陷阱，他们不会轻举妄动，甚至连徐家也无动静。
　　戚寒舟行动的消息已经传到应浮昇的耳中，他今日宿在万春殿，离乾清宫更近一些，戚寒舟入宫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时间已经知道了。
　　“徐府没有多余的动静，徐阁老应该受到消息，至于东宫的眼睛，几次出入徐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动向。”叶玄九受戚寒舟所托，来传达消息。
　　“眼睛没动？”应浮昇再问。
　　叶玄九：“没动。”
　　可是眼睛不动的话，他们特意潜入尚书府放入伪证的事不就废了吗？
　　伪证经不起推敲，若是用不上，只是多此一举。
　　叶玄九皱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锦衣卫翻到兵部尚书府内的证据，若不出来，何以服众，“眼睛不动，证据无用，那么这件事在那些老狐狸眼中，便会是一个陷阱。”
　　“谁说我们做的事情都是假的？”应浮昇轻声道：“这场刺杀只会是真的，因为兵部尚书是真的神志不清。”
　　兵部尚书病重的消息人人都知道，可兵部尚书早就神志不清的消息，被皇帝跟锦衣卫提前阻拦了，也就是朝中现今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兵部尚书刺杀的事为真，那证据是真是假呢？
　　真真假假的东西最难分辨，只要这件事存在真的一面，那些人就会去查。
　　“你知道对于他们这些处处小心的老狐狸而言，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吗？”应浮昇半垂着眼，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披衣坐在那，出口之言却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失控。”
　　……
　　兵部尚书案事发三日，太医频繁出入尚书府，神色凝重。
　　朝间官员时刻盯着，却无人敢在这时候出头，上朝时，聪明的官员都在等着锦衣卫出来透露一二，哪怕是一点动向，都足以让他们去揣测帝心。
　　然而并没有，锦衣卫个个神色凝重，连皇帝在朝间也未多言，唯一的动静就在大理寺都察院以及兵部，其间接连有官员被锦衣卫拜访，甚至还有几个被请进了镇抚司诏狱。
　　若是兴师动众还好，偏偏一切静默处置，反倒让这件事变得诡谲莫测。
　　徐府内，当工部尚书第三次进入徐府内时，徐府内揪出一个暗线。
　　潜藏在徐府内的暗卫发现事态有些异常，因为徐家老狐狸竟然开始内查徐府，几个被安插在徐府中的杂役被掀出来了，这说明徐家老狐狸察觉到不对，开始彻查徐家派系内的官员与暗线。
　　暗卫们没有动，损失几个人能平息徐老狐狸的怀疑，对他们而言无伤大雅。
　　本来就因为工部案，导致他们一些布局被徐家察觉，若是藏太深，反而会让徐阁老彻底怀疑，他们还需要借着徐家办事，现今稳定徐家格外重要。
　　只要徐家能稳住，且军饷案烧不到徐家身上……而最重要的是锦衣卫到底想干什么。
　　正当他们思索锦衣卫动向时，与此同时朝间传来不好的消息——
　　“大皇子去永嘉王府上了。”
　　“兵部侍郎胡不遇进宫面圣。”
　　“地方知府似乎有新案件进京！”
　　一时间，朝间的消息变得混杂起来，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迫使着各个党阀不由自主地动起来，老狐狸们知道这兵部尚书府案必定背后有人搞鬼，可偏偏他们没办法静观事变。
　　究竟锦衣卫查出什么，所有人都不敢去赌，谁都知道朝中对军饷案的关注度，现今军饷案落在谁头上，谁就是灭顶之灾。
　　兵部尚书案到第十日的时候，朝中出现了第一宗案件，有人上参工部官员与地方知府有嫌，有意拖延朝中消息。没过多久，第二宗案件出来，户部侍郎频繁出入兵部某重要官员府内，原因不明。
　　而就在这等静默之际，锦衣卫忽然造访工部，二话不说地带走工部的官员。朝间文臣们见此状况神色微紧，谁都知道查军饷案时工部有多么配合兵部溯源追证，可现在锦衣卫都未抓兵部的人，却先行抓了工部。
　　工部尚书周秉均的脸色很难看，工部从河水坡案至今，已经卸掉太多官员的权。吏部跟户部更是对工部指手画脚，以锦衣卫的作风，若没证据或线索绝无可能这样直接抓人，被抓的官员是一名太子党，在先前河水坡案中没有被清算，算是平日办事稳妥的人，抓谁也不可能抓他。
　　“属下打探到消息，说是从这位的府上搜到不得了的东西。”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先前在工部账目案中，就出现过两件没有出现在工部暗账上的事。那位死去的太仆寺少卿确实是太子党，工部也曾让他们行过便利之事，但这种事情他们心里都有数，更有妥善处理的后手……可那次翻出来的事情没有。
　　河水坡的事败得太快了，且与东宫相关。
　　他们怎会不知，工部亦或者太子党中藏有暗线，是有人栽赃陷害！
　　“不好了！大人，大理寺那边似乎审出东西来了！”
　　谁都知道大理寺与锦衣卫的关系紧密，人前脚刚被带去锦衣卫，后脚大理寺那边就审出东西来。工部尚书忙带人过去，发现是大理寺查出一些零碎的案子，正在过公堂。玉兽像案怎么出来的，就是一宗不起眼的小案件，结果最后变成工部大案。
　　此时大理寺查出什么案件，各部的眼线全都闻声而至。
　　“是兵部几起官驿案，借此调到京中，与工部过去办成的几起工程有关。”他人禀告着，说到这他脸色微青：“大人，但是大理寺没有将案件递交给都察院跟刑部审查，似乎是直接交给了锦衣卫。”
　　工部尚书敏锐察觉到不对。
　　只有锦衣卫直理的案件，才有可能直过证据。
　　这件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落在工部头上，哪怕他们工部什么都没做过，那也会出事。朝中阴私他们哪会不明白，栽赃嫁祸，祸水东引，现在满朝的人都希望军饷案彻底平息下来，可能让此案平息只有一个方式，那就是找到新的幕后真凶。
　　真凶是谁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时候谁会被推上去顶这个锅。
　　大皇子党，还是其他党阀，还是更深的，想与徐家作对的人？
　　“查工部内账，所有没有经过我们处理的疑点案件全都放出来。”工部周秉均立刻道：“派人去大理寺，想方设法拦截，不能让大理寺再给锦衣卫递交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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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部官员们闻声而动，几个受周秉均命令的官员纷纷赶往工部各司府库，殊不知他们从踏出官署大门时，时刻守在这的锦衣卫已经紧随其后。
　　工部官署之外，静候在此的戚寒舟注意到周秉均的动向，回头看向身侧静坐着的应浮昇。
　　后者神色淡淡，透过马车窗沿看着工部官署出入的官员，而这些官员行动时都被时刻盯着的锦衣卫记录下来。
　　幕后人与徐家牵扯太深，锦衣卫想查很难查清所有，无论怎么查，打草惊蛇不说，还会让时刻紧盯着锦衣卫的眼线发现异样。
　　可若是让工部去内查，哪些案件是经过徐家的手，哪些案件是幕后人偷偷做的……这些是无需他们去分辨，工部自己就能自查，且是直击要害的审查。
　　幕后人与徐家是利用还是合作都没关系，对于这些人而言，猜忌与试探才是致命的因素。
　　应浮昇笑笑：“你看，我们查不出来的线索，工部就能给我们排除掉大半，线索这不就来了？”
　　工部想方设法想要去理清自己党阀中有问题的暗线，而暗线若不想被发现，那就会在工部的人抵达之前，先行销毁相关证据。那这样的人，他所针对的目标以及行动力，会比其他人快。
　　这时候，叶玄九匆匆出现，神色凝重：“少将军，锁定人了。”
　　戚寒舟与应浮昇目光相对，真正的鱼上钩了。
　　兵部尚书案就是个幌子，老狐狸以及幕后人都不可能动。
　　但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军饷案本身，而是被军饷案影响且被迫行动的暗线。
　　谁都不想让脏水泼到自己身上，那周秉均与徐阁老，会彻查所有。
　　如果要查，那就会从头审查到尾，层层排查。
　　应浮昇让沈长存去收集地方官驿的零碎案件送大理寺，对于多疑的徐阁老，自然会将目标锁定在与之相关的东西，要查只能从工部过驿站的工程开始去查，只有这样查才会不留遗漏。但只有幕后人的暗线，会省去不必要的繁琐过程，迅速找到最重要的东西。
　　他不会去屯田司水部司等工程部门，那他的目标，只有工部最核心的工部司。
　　“除周秉均外，还有三个工部官员在私下调动工部内账，但仅有一人直接去工部司。名叫许庸，此人为工部侍中，为工部办过不少实事，在工匠案中是少见全身而退的官员。”
　　叶玄九办事的效率很快，已经让人死盯着许庸，但锁定时他还是有些心惊，因为这个人是太子党，却没有深入锦衣卫的暗查名单，“据闻是个参过军的武生，后来入京成为徐阁老的门生，曾经被工部尚书周秉均举荐为兵部侍郎，但胡不遇抵京，此人就一直留在工部。”
　　应浮昇听到这人时脸色微动，他知道这人。
　　许庸，前世最后取代胡不遇成为兵部侍郎的太子党人。
　　此人在朝中表现中立，是少见的实事派，即便是太子党人，却很少参与贪污构陷之事，后来更是徐阁老重点培养的能臣之一。哪怕在前世最后，这个人在朝的表现也是办实事的太子党，不在戚家与他重点针对的朝臣当中。
　　居然是他……这样的人，在朝中最容易成为“干净”好用的臣子，是皇帝随时可取用的棋子，也是太子党随时可深埋的棋子。前世戚家留他，是因为他是少见能文事的武臣，新皇可以下台，但稳定超纲还需要能臣。
　　“如果他用的是这样的暗桩，锦衣卫很难查。”戚寒舟道。
　　这样的暗桩，说明现在备受皇帝信任的那些中立派的能臣，安插在党阀里左右摇摆的文臣，恐怕也有幕后人的暗线，且这些人有足够的后手。
　　不对，有点奇怪。
　　应浮昇静坐着，他思考一二。
　　总感觉这件事中还有哪里被他忽略了，工部掉了那么多官员，许庸这个工部侍中的位置在皇帝的眼中地位可不低，为何会冒险让许庸去动？
　　“我在想为什么是许庸。”应浮昇道。
　　叶玄九：“普通的官员没法调动府库卷宗吧。”
　　戚寒舟道：“调不调动，只是信物的问题。”
　　许庸派个下属的官员去动，都比许庸亲自动来得合理。
　　河水坡案，太子与徐家的动作让幕后人始料未及，这是第一次败手。
　　这次兵部尚书案，幕后人巧动了，但是锦衣卫紧盯着的那几个眼线都没有行动，最大的行动也只是出入徐家，身份上也是徐家的探子或者暗线。
　　种种举动都比原先在宫中处理宁妃碎红子一事的速度慢……其一原因是锦衣卫的眼线被他们注意到，其二是重要棋子霜月被拔，他们调度速度变慢。以幕后人的能力，假若可以洞悉他重生变化，那不该会看不清朝间暗动。
　　“有没有可能幕后调度之人，不在京中？”应浮昇忽然道。
　　戚寒舟在他提出这个异点时皱眉，“不是没有可能。”
　　唯有这样才可解释东宫乃至最近几起旧案中，幕后人以及他的暗棋行动忽快忽慢的状况。他不在京中，所有谋划都经由徐家乃至朝中的暗棋去动，这些人有自主之力，多半是静观其变，若非大事，从不插手。
　　所以他们才需要借助徐家这张大网，因为潜伏其中，帝王的怀疑只会止步徐家。
　　若幕后人不在京中，那能被他选作暗棋的人，就不会是轻易冒险的对象。
　　在叶玄九行动时，应浮昇突然停住，“如果是这样，那盯着许庸的人就只有我们吗？”
　　“让锦衣卫的人撤回来！”戚寒舟意识到不对。
　　还有人在盯着许庸，许庸是那群人抛出来的棋子。
　　锦衣卫若行动，会直接败露！
　　叶玄九脸色大变，忙想出去。
　　应浮昇却在这时候顿然拉住他，“要动，但不是我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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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部司内，工部官员们正在调取卷宗。
　　“许大人。”工部官员道：“这是您要的卷宗，全在这了。”
　　卷宗很多，但大多数都是无关卷宗。
　　许庸接过卷宗，神色淡淡说了句劳烦。在这些障眼法卷宗中，找到自己此行的目标卷宗，他将这卷卷宗安置妥当，在卷宗处留下标记，打乱放置在无人关注之地。办完这些事，他随后拿起另外一宗无关卷宗往外走。
　　在其他工部官员面前，他的余光微微落在工部司的门外，低头看向手中的卷宗，似是做了什么决定，才踏出工部司大门。
　　这是他前脚走出去时，并未看到工部司门口有锦衣卫。
　　他心中微顿，难道一切都是他们料错了？锦衣卫还没注意到工部？不对，若是锦衣卫没注意到工部，没可能会多次对工部进行试探。
　　只是他走出没几步，工部司的门忽然关上。
　　从侧面处，走进来一人。
　　许庸忙看去，忽然间看到面色铁青的工部尚书周秉均。
　　许庸脸色稍动，忙镇定下来，“周大人怎么来了。”
　　官员不由分说地取走许庸手上的卷宗，递到周秉均的面前。
　　周秉均接过，打开一看见到里面是无关的卷宗，且这一卷宗没在他吩咐下去调查的卷宗里，“许庸，本官没让你查这些卷宗吧？”
　　这些是徐阁老早就处理过的卷宗，没有任何问题。
　　“周大人，这是谨慎为之。”许庸没想到来的是周秉均，心中早有一番措辞：“其余卷宗下官已在内部处理，带这卷出来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这是为了谨慎？”周秉均问，他说的时候盯着许庸，“恐怕你今日过来，就没想处理任何卷宗吧？”
　　这时候，工部司中一位官员走出来，将许庸刚刚动用的几份卷宗全都翻出来，所有的卷宗里，愣是没有一宗与大理寺案件相关的卷宗。
　　许庸神色微紧：“周大人，这事我可以解释。”
　　他所有举动都是为了掩盖军饷案，周秉均吩咐的卷宗压根无关，他无需去动这个手脚。来此不过是为了迷惑锦衣卫，或者试探锦衣卫所举，谁知道来的人是周秉均！
　　“是你可以解释，还是有些事有意为之？”周秉均冷声道：“在你进入工部司后，锦衣卫行动了，本官吩咐前去处理卷宗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只有你，没有被锦衣卫追查，为什么？”
　　除工部司外，其余部门全被锦衣卫伏击，相关官员全都被锦衣卫带走了。行动突然，工部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唯独独行前往工部司的许庸一人平安无事。
　　“没有查任何卷宗，却特意来来工部司一趟。”周秉均看他，“仿佛你早就知道此地有什么东西，得你特别来一趟？”
　　周秉均冷声说着，眼睛死死盯着许庸。
　　许庸脸色微变，锦衣卫根本没有跟过来找他！
　　他上当了！

第65章
　　周秉均的行动完全在许庸的预料之外。
　　兵部尚书是个废棋的事他们早就知道，锦衣卫利用兵部尚书案搅弄朝野，那些朝中老狐狸为了自保，朝野风波渐起，若不将锦衣卫的目的揭露，朝野的风波只会让大皇子党对太子党往死里踩，徐家还不能倒，这对他们计策不利。
　　倘若将锦衣卫的目的暴露，那些老狐狸自然会明白这是锦衣卫在钓鱼试探工部，朝中的那些人自然会审时度势安静下来。
　　他的暗线都在外面等着，就等着锦衣卫上钩顺着他们的计划走，谁知道来的是周秉均而非戚寒舟！
　　为什么，是锦衣卫明白他们的安排了吗？
　　不对，锦衣卫知道的事情有这么多吗？
　　许庸顾不得那么多，他得尽快脱身把这件事传出去，让那位大人的暗线知道。
　　“周大人，此事关系慎重。”许庸急忙解释。
　　周秉均立刻让人将许庸拿下，不听许庸任何辩解。许庸刚想反抗就被周秉均的人彻底摁倒在地，他看到周秉均的脸色，顿然意识到锦衣卫真正的目的，只可惜他话还没出口，人就被工部官员打昏过去。
　　“走工部的内线，将人秘密带走关起来，莫要声张。”
　　工部官员立刻寻来一辆农作车舆，将许庸塞进去，混在工部日常的车马里。
　　等这一切办完，周秉均阴狠地说道：“查，工部内与他来往密切的官员全都查了！”
　　他往后走，忽然想到什么：“等等，把他今日来工部司碰过的所有卷宗都找出来，随手拿过的都要放出来，一卷都不能放过！”
　　徐家与工部最近本就在内查工匠案的暗线奸细，如今锦衣卫死盯着工部，稍不注意就是政敌的栽赃陷害，周秉均本就在敏感节点上，此时他派出去的官员尽数被锦衣卫抓了，仅有许庸一人安然无恙，再多的解释于他而言都没有一个结果重要。
　　他必须立刻确认许庸是否已将关键卷宗内容泄露，否则明日早朝便是工部覆灭之始。
　　周秉均快步走向工部司卷宗库，目光锐利掠过每一道封口。
　　最终在某处前停留下来，被官员送来的卷宗上用特殊粉末染上泛黄的痕迹。
　　《太渊十二年湖州河工材器录》……周秉均打开一看脸色微变，这起工程他们未曾动过手脚，而在这份卷宗上却有几处细节格外陌生，是有人提前先篡改过，且看墨迹而言这个篡改痕迹至少是几年前。
　　若这份卷宗落入锦衣卫手里，那就彻底完了。
　　这是最终的卷宗，那在其余府库有没有落下其他痕迹……
　　“秘密行动，不要打草惊蛇。”周秉均吩咐完，想到刚刚被锦衣卫抓走的下属，“算了，你们全都不要动。”
　　工部司许庸悄无声息地被周秉均带走，躲在工部司外时刻等候情况的暗线见状不对，然而许庸已彻底下落不明。不止如此，工部与许庸相关的人都被周秉均下令控制起来，这已经不是单纯损失一两个暗线，而是许庸这条线出了问题！
　　徐家对他们的人动手了！
　　“许庸不见了，这件事恐会被徐家发觉。”
　　这件事只能止步徐家……
　　徐府的灯彻夜通明，工部司的事情送到时，徐阁老眼底一片阴鸷。
　　工部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渗透如此。
　　看完卷宗，他看向周秉均。
　　周秉均已经明白，今日出入府库所有人，一个人都不能放过，“下官会处理。”
　　徐府外，周秉均秘密离开时，殊不知真正的眼线已经跟上了他。
　　叶玄九带着两个精锐，变装为普通的官员，悄悄地跟在他身后，一跟就是好几日。
　　这几日，徐家清理工部暗桩，许庸一脉几乎被赶尽杀绝。
　　徐阁老动手清理，而那些原先还想搅局的暗线，估计现在忙着处理徐家的事都来不及，完全顾不得锦衣卫这边。
　　幕后人想破兵部尚书案的局，就需要让朝中人知道这一切都是锦衣卫的幌子。只要锦衣卫不落入他们的局中，就可取得先手的机会，若刚刚他们去抓许庸，那就是真正的前功尽弃。
　　想找军饷案的线索，无疑是大海捞针，幕后人所办的阴私之事都藏在徐家之后。
　　最快的探查方式就是让徐家跟工部自己查，假若许庸真的做过什么手脚，那周秉均就会立刻行动！他们无需去查其他动，只需要跟着周秉均，就看他动什么东西！
　　“少将军，线索到手了。”叶玄九递来一份细则。
　　工部阴私之事化作纸上的黑字，戚寒舟眸光微沉。
　　应浮昇安静地斟着茶，听着叶玄九的禀告，仿若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然而让戚家遍寻无果的军饷案线索就这么在一场计中计里到手，叶玄九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六殿下这才多大，就已经能将朝局搅弄如此。
　　应浮昇恍若未觉叶玄九的注视，连线索卷宗他都不感兴趣，只是将茶推到戚寒舟面前。
　　戚寒舟一饮而尽，转身而起。
　　入宫面圣。
　　……
　　兵部尚书案第十九日，锦衣卫彻查数日入宫面圣，向皇帝递交了军饷案调查结果。
　　未等徐家与幕后人反应过来，最先摆到满朝文武面前的竟然是几宗工部的工程记录，记录上清楚地写着工部建设河工用料需要多少，朝廷就需要让兵部太仆寺调动多少车马去运输。
　　这些都是固定，然如果运出京的车马与工部记载的用料不合，那多出来的车马在运输什么？只能是军饷！
　　“臣已经调出相关驿站记录，与工部的记录并不吻合。”胡不遇上前递交卷宗。
　　这记录交出来，朝中的官员已无心去管顾锦衣卫在兵部尚书府到底翻出什么。锦衣卫查出来的东西令人震惊，他们查的并非这起军饷案幕后真凶，而是顺着这起军饷案去翻旧案。
　　皇帝在乎的是区区一起军饷案吗？
　　能犯一起军饷案，那背后就不止一起。
　　皇帝外出征战期间朝廷到底贪污了多少军饷，这些军饷如何消失，又去玩何处，那才是真正在乎的东西。
　　但现在递交出来的证据表明，工部竟然用运输河工材料的车马去偷运军饷，与畏罪自杀的太仆寺少卿联合，将皇帝征战期间朝廷所派出的军饷贪污，偷偷运输出京去。
　　“周秉均！”皇帝冷眼看向他，“这些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已经不是工部案那样可以推脱，出事了那首当其冲就是周秉均这个工部尚书。让周秉均来说，他也无法说出这些军饷到底去往何处，从他们查出这件事开始，军饷案早就已经完全失控！
　　周秉均：“臣冤枉，这件事与工部侍中许庸相关，臣发现他私下篡改工部的卷宗，还请陛下明察！”
　　周秉均没有其余证据，他只能将许庸等官员作为废棋丢出去，将篡改内部的账目的事甩到许庸头上。许庸失踪了，但与他相关的官员见此状况竭力辩解，整个工部变成了狗咬狗的现场，内部互相推卸责任。
　　而这些辩驳远没有铁证来得深刻，在皇帝眼里，无论是周秉均还是失踪的许庸，已经彻底触及逆鳞。
　　军饷案是皇帝的逆鳞，皇帝雷厉风行，直接下令查抄工部尚书府！
　　结果在工部尚书府上发现了隐藏的工程图，在看到那卷工程图时周秉均百口莫辩，他知道当这东西莫名出现在他府上时，他已经成为这场权谋算计里的弃子。
　　工部尚书被带往诏狱审问时，供出许庸等官员的秘辛，徐家跟工部在这段时间内查出的暗桩全在锦衣卫诏狱内交代出来，对于徐家而言这一切都是有心人的栽赃陷害，对于许庸等官员而言他们必须把军饷的事按死在工部尚书身上。
　　“许庸死了吗？”应浮昇问。
　　“死了。”戚寒舟回答：“锦衣卫赶到时，人已经没了。”
　　应浮昇并不意外，许庸出来钓锦衣卫失败的时候，已经是弃子了。
　　徐家会处理了他，幕后人也不会放过他。
　　“可惜了。”应浮昇感慨道：“但也没差，在他身上，我们想要的东西也都拿到了。”
　　戚寒舟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模样，这人每次都这样，但如今的优势全在那日的临时之举。
　　锦衣卫动许庸，那局势会被幕后人反转。
　　可只要将这场博弈推到徐家，让周秉均与许庸对上，那局势就会重新回到锦衣卫的手里。
　　只要锦衣卫赶在周秉均前先发制人，那这件军饷案就注定只有狗咬狗的结局。
　　徐家会竭尽全力借用这件事拔除暗桩，而幕后的暗桩只会想方设法推卸责任到工部尚书身上，可对于棋局之外的他，利用一起军饷案就轻而易举就废掉徐家好不容易留下的周秉均，又可将许庸等暗桩清理掉。
　　递交给皇帝的东西，是利用兵部尚书府做局该递交的结果。这件事早在皇帝的默许下进行，这次事件最大的收获就是找到幕后人军饷案背后的暗线，如何串联兵部与工部，将贪污的军饷送出京城，靠的就是这条线。
　　废掉这条线，无疑是彻底将兵部与工部清洗干净。
　　卷宗里能看出的东西不止是这条暗线，还有早年被贪污的军饷的目的地。若想运输这些军饷，就得走官驿，藏在工部的车马里可运到大渊各处，那么这批军饷转运就会是在工部一路途经的地方。
　　如此一来，就可锁定一部分区域。
　　“那就确定我们之前的猜测。”
　　应浮昇语气稍轻道：“幕后人不在京中。”
　　戚寒舟与他视线相对，不在京中，却有渗透京城的能力。
　　往下想，这几乎是无声无息藏在戚家眼皮底下的大网。
　　这样的蚕食不是一次两次，皇帝征战几年，朝中无疑是落在这群文臣的掌控中，尤其这徐阁老尚在。持续蚕食军饷，且军饷无影无踪，唯一仅有一种可能。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说出那个唯一的可能：“这个人在豢养私兵。”
　　大渊的兵权都在皇帝跟戚家手里，而戚家铜墙铁壁唯皇命是从。哪怕幕后人能渗透入朝廷，在没有兵权的情况下，他很难与皇帝和戚家抗衡，就算夺权，皇帝只要在，武统就不是不可能。
　　所以前世，他才会推新皇上任。
　　新皇上任，戚家的兵权就会到新皇的手里……可戚家反了。
　　应浮昇死了，所以最后他也不知道前世的戚寒舟有没有将人揪出来……可在这一世，他不会给幕后人任何机会去推动新皇。
　　因为太子很快就要废了。

第66章
　　锦衣卫的密令传来，朝中针对工部的绞杀还在继续。鹰隼从酒楼外进来，落在戚寒舟的手臂上，应浮昇的目光随之看去，见那只鹰隼的模样，随后敛去目光。
　　幕后人、太子、徐家……
　　前世今生的线在应浮昇脑中串联，交织的巨网似乎越来越明晰。应浮昇垂眼，看向案桌上乱棋，剥开徐家这层皮，那这底下有什么。
　　沉思间，一声脆响。
　　棋子落地，拉回两人的思绪。
　　应浮昇捡起旁边的棋子，一抬头见戚寒舟看来的目光，他神色微敛，只得笑笑应过。
　　“不止一次，你对鹰隼很熟。”戚寒舟道。
　　这狼鼻子怎么连眼睛都这么好？
　　应浮昇道：“祖母养了一只，比将军这只胖。”
　　鹰隼飞到高处，戚寒舟直直地看着应浮昇，正当应浮昇揣测这人又在想什么的时候，只见戚寒舟一伸手忽然钳住他的手腕，他指节修长，一握时应浮昇的手背也被他钳制住，未等他动作，戚寒舟轻而易举就将他的腕侧转过来，细查一二。
　　“将军作甚？”应浮昇问。
　　戚寒舟没见到他腕内侧有明显的乌青，没有针脉刺激的痕迹，“你的手不稳。”
　　刚刚那棋不是手滑，是从他手里脱落。
　　应浮昇没拿稳。
　　戚寒舟目不转睛，应浮昇神色淡漠，周秉均乃至许庸都没让他脸色有过多的变化。
　　只是刚刚见到鹰隼时，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变化。哪怕被他掰着手腕，他也无反抗之意。
　　这已经不止是一次，当时为他清理腕间伤口也是，两人之间有说不出的熟稔。
　　正当应浮昇疑虑这人所想时，戚寒舟忽然问：“你想做什么？”
　　“查幕后人，还能有什么？”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我与将军的目的是一致的。”
　　“我与殿下，以前是不是见过？”戚寒舟问。
　　此话问出时，雅间内似乎静了一瞬。
　　见过，但那在多年之后。
　　应浮昇思绪微敛，将手收回：“哪能见过？少将军在幽州城时，我在未央宫，见不着，哪会认识。”
　　戚寒舟再问：“仅是如此？”
　　他看来的眼神如若鹰隼，仿佛不经意就能洞悉内心，熟悉的目光让应浮昇顿然回神，一瞬间他以为看到的是以前那个戚寒舟，对方也曾这么直截了当地问。
　　他想干什么。
　　沉默蔓延，直至门外响起敲门声。
　　应浮昇回神，见叶玄九走进来，他才收拢袖袍，眉眼带笑，仿佛刚刚戚寒舟所问的东西与他而言并无干系，起身告辞回宫。
　　戚寒舟见他出门去，余光不离他的容貌。
　　少年长到十三四岁，比起以前尚未张开的面孔，他的容貌越来长开。兴许是病弱，他的骨架不比其他同龄人，常年穿着厚衣，衬得那张脸有种过分精致的感觉。随着年龄渐长，那份骨相里带来的冷冽感变得明晰，特别是眼尾微挑时，带有不与世事的疏离感。
　　完全不像宁家人的长相，骨相像年轻时的皇帝，但眉眼……
　　放在以前，戚寒舟只会觉得这张脸像皇帝，但自从陈大夫去江南前那句话后，怀疑的种子就此种下。
　　“坤宁宫的事查得怎样？”戚寒舟问。
　　“当时皇后因难产，太医院的太医甚至是徐家找的稳婆都在，徐家在这件事上很谨慎，皇后身边当时都是亲近之人。”叶玄九道。
　　戚寒舟目光锐利看去：“也包括霜月？”
　　叶玄九一惊：“是！”
　　戚寒舟摆手，让人下去。
　　戚寒舟掩去思索，陈序秋的话仿佛在耳边响起，指向某个荒谬的事实。他看着应浮昇那个身影，试图从他的身上中分辨出一二来。
　　转眼，应浮昇消失在戚寒舟的视线里。
　　酒楼车马出来时，一位小厮出现在应浮昇的车舆前，他穿着朴素，朝着颂安递去了一封密信。
　　应浮昇回过神，密信已经传递进来，他一目十行往下看，最后看到信纸末端的印纹。
　　这印纹，与萧家送到他手里的萧家玉如出一辙，是萧砚。
　　“告知你家大人，让他顺心而行便是。”应浮昇道。
　　顺的谁心，只能是帝心。
　　等萧家小厮走远，应浮昇微微看向远处的官署，与锦衣卫合作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接下来这步棋就是乘胜追击。他掩去所思，不远处酒楼上鹰隼翩飞而去，振翅的声音传到他的耳际。
　　他看着远去的鹰隼，方才雅间内某人的视线似乎重现在前：“明知道被我利用……”
　　戚寒舟问他想做什么，自然是让这位假太子万劫不复。
　　那么就是乘胜追击。
　　“让沈长存见机行事。”应浮昇轻声道：“锦衣卫创造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浪费了。”
　　……
　　京城入夜，风浪已起。
　　锦衣卫行动迅猛，军饷非贪污，敢动军饷，稍有不慎就是谋逆。
　　朝间，军饷案牵扯到工部尚书，徐家不得已放弃周秉均，割断利益。
　　与周秉均有过来往的官员忧心忡忡，生怕皇帝的大刀就落在自己头上，结果没到两日，失踪官员许庸的尸体就出现在护城河中，一下惊起千重浪。就在徐家想要弃工部自保时，都察院骤然递交了一份奏折，上参东宫！
　　这一举动让人震惊，都察院自从整改后，几乎是皇帝的刃。
　　如此上参东宫，说明这是皇帝默许的！徐家自从太子遇刺案后接连出事，工部两件大案几乎摧毁了徐家在工部的所有布排，工部案后皇帝已安排不少官员入工部，这次工部尚书后皇帝手段雷厉风行，俨然是想对徐家彻底下手了。
　　时机选得太好了，徐家声望高，但工部案打破工部清廉的名声。
　　河水坡案更是让太子在民间的名声受损，如今军饷案一出，工部全毁，徐家几乎是伤筋动骨，皇帝盛怒，太子党其余党羽都只能歇声沉默。
　　朝间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到东宫。
　　太子脸色吓得惨白。
　　许庸失踪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件事肯定出问题了，他一知半解，自从霜月没了之后很多事情已经没有经过他的手了。他知道霜月背着他干什么，那件事与军饷分不开关系，却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敢如此大胆利用工部偷渡军饷，导致现在东窗事发。
　　周秉均是背后支持他的人，而许庸也是那个人的暗线。
　　结果现在军饷案落在工部身上，周秉均直接被革职，许庸一派的官员也废了……那工部不就彻底废了？
　　“徐家呢，那个人呢？军饷案怎么处理！？”太子慌不择路，只能寻求暗卫的帮助，而以往事事能解决的暗卫罕见地没有回答他，这种感觉让太子的恐慌更重。
　　没过多久，宫外的宫人跑来禀告，说大理寺顺着军饷案快查到东宫账目了！
　　工部利用工程之便与太仆寺少卿暗通款曲偷运军饷，顺着这条线，都察院御史萧砚提出重查工匠案的账目，这位监督百官的萧御史火眼金睛，发现工部账目可能二次作假的情况，要求彻查自陛下征战以来的工部所经手的工程。
　　这已经不是单单先前贪污的问题了，徐家损失周秉均依然卸掉一臂，等于整个工部的布排全军覆没，一旦越过工部，继续往下查，那只会查到徐家以及徐家支持的东宫。
　　萧砚能从这方向往下查，这是准备咬死徐家！
　　“账目，账目都处理了吗！”太子忙道。
　　宫人说道：“殿下，阁老尽可能地在收尾了，但工部有些账目已经全落在锦衣卫手里了。”
　　周秉均出事，工部的账目想要无声无息地处理就不可能了。
　　那他的外祖还会保他吗？！
　　“母后！”见到徐皇后过来，太子几乎慌张地走到她身边，“我听说工部出事了，外祖那边怎样了？”
　　徐皇后看着面前慌张的孩子，将几处账目放在他面前，沉声道：“这些你知情吗？”
　　太子咬死自己不知情，“母后，我不知道，我没想到许庸竟然是这样的人……”
　　徐皇后在工匠案后重理东宫的账目，才发现东宫与徐家与工部间隐私的账目。而这些，是她这些年不知情的，太子没有问她的意见，已然跟工部来往许久。
　　工程偷工减料，车马作假……这些关乎民生的工程里都有篡改账目的痕迹，这说明工部做此事不是一日两日。而这里面最新一处工程，就是先前太子所修筑的南方堤坝。
　　其他的账目若可归到工部的问题上，这处工程绝无可能，因为是东宫亲自督办的。
　　而太子没想解释，只是推卸责任一概咬定自己全不知情。
　　这孩子何时变成这样？
　　“母后，你救救我。”太子哭喊道。
　　徐皇后见其慌乱失措的模样，心中不由一软，这是她孩子，她无论如何都得保他。
　　“将东宫账目移交锦衣卫。”徐皇后道。
　　太子听到此言，脸色大变，“母后！！不能！不能如此！”
　　徐皇后道：“这是你未来唯一有可能翻身的机会。”
　　……
　　太渊十九年末，帝下令罢黜太子，废太子迁居别宫，不再享有一切殊荣。
　　满朝皆惊。
　　消息传到朝间，太子失德随着皇帝的懿旨传到朝间，朝间官员们完全没想到这个结果，太子自立至今，为维持朝间文臣平衡，皇帝立太子又扶文臣，此举一出几乎是大挫太子党羽。
　　工部军饷下落不明，东宫阴结党羽，种种罪责放出。
　　大皇子党欣喜难抑，其余党阀见异心起，官员们纷纷表态，围剿剩余徐党，尽是风起云涌。
　　消息传到万春殿时，应浮昇正在喝药，太子被罢黜，朝野间皆是讨伐徐家之言，这些流言断断续续传到他耳中，连刚刚施完针的陈序秋都忍不住看应浮昇一眼。
　　一碗药放到半凉，应浮昇指甲微嵌掌心，听着颂安说着朝间之事。
　　朝间异言与东宫的惨状，徐家断臂自保，从军饷案出来时他就没想放过太子，徐家揣测帝心这么久，太子又为东宫储君，消失的军饷哪能让皇帝心平气和。
　　皇帝正值盛年，太子私藏军饷，稍以诱引，那就是谋逆。
　　同样的方式，前世他被幽禁冷宫许久，最终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慢慢地放松下来，碗间倒映着他的面容，迁居别宫，谋逆之罪。
　　何其熟悉的罪名，就不知道这位养尊处优的前世新皇，能不能体会到其中滋味。
　　“可惜了。”应浮昇忽然笑了：“真想亲眼看看。”
　　应浮昇缓慢地喝着药，“好事同享，与梧桐殿那也说一声吧。”
　　陈序秋一愣，颂安得吩咐立刻与宫人说去。
　　应浮昇微抬眼看向陈序秋，那眼底幽静，却让人不寒而栗。他认真地喝完药，将药碗递给陈序秋，拎着颂安从宫外买来的糕点，准备去慈宁宫。
　　到慈宁宫时，慈宁宫安静了些。太子被罢黜，皇后来过，宫间的妃嫔也来过，现如今太子一失势，后宫几乎是云贵妃独大，如此一来，人人都想着在太后这边讨个眼缘。
　　太后精神好些的时候稍微管管，云贵妃还是记着这位年轻时风光的萧太后，跋扈也不敢跋扈到她面前。到时，太后刚逗完小青，慈宁宫内甚至多了几只雀儿，那是太后最近的兴趣。
　　应浮昇悄声走到她身边，也没有打扰她玩乐。
　　太后身上子蛊引出后，应浮昇时常借机会让陈序秋给她把脉，以确定她身体安康。陈序秋照做，太后的身体在这个年纪已然算是很不错。慈宁宫他让颂安安排人盯着，锦衣卫那边也会留意，哪怕解决了子蛊，应浮昇对太后的身体也格外警觉。
　　他改变了前世一些事情，那有些事也不会按照前世既定的方向变化。
　　“小六。”太后道。
　　应浮昇回过神时，发觉太后正在看他，那双眼睛没有过多的审视，就像是简简单单的打量。她鬓发间多了几分白，弯眼看来时有种说不出的和蔼：“长大了些。”
　　“有吗？”应浮昇没多大感觉。
　　“殿下这几日没过来，娘娘便在念着你。”于姑姑说道。
　　“我改日早些来。”应浮昇说道。
　　太后摇了摇头，招手让应浮昇来到跟前，人在跟前时很难看出来，十三四岁的少年人长得很快。比起刚来慈宁宫那会满脸病气，天天穿着厚重的衣裳，现在的应浮昇身高拔高，看起来比十岁那会要稍微精神些。
　　她发觉这孩子总是如此，不似其他孩子在她面前晃悠。
　　每次就这么静静地跟着，她问就说话，不问就安静走着，一走就是半个多时辰。
　　应浮昇走近时，太后已拉过他的手，指腹磨过手背上几处乌青，那是针扎后留下的痕迹。她手是年老的皱，细纹老茧皆有，可抚摸着应浮昇手背的指腹温暖，动作极轻，一下下地，仿佛要将那几处乌青抹平了去。
　　“小青都胖了。”太后叹气道：“你就是不长肉。”
　　应浮昇见其叹气的模样，只好道：“太医说没事，只是长身体而已。”
　　拔毒已有数月，他畏寒之症得到稍许缓解，每年的冬月变得没那么难熬。
　　太医因此大喜，接连的补药送进万春殿，被陈序秋挑挑拣拣。
　　只是他的气色，没好得那么快。
　　尤其是陈序秋否了他的诊脉法后，有段时间他的脸色差过头，太后差点拿褚太医兴师问罪。
　　天色到晚，应浮昇照旧陪太后用膳。
　　宫人在旁布菜，颂安递来汤羹。
　　应浮昇接过时没拿住，汤羹落在碗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周围宫人忙看过来，怕汤羹烫到。
　　他愣了下，见太后往他这看来，回过神：“手滑了。”
　　太后看着他，“是不是国子监的课业太累了？祖母托人去说两声。”
　　应浮昇道：“最近好些了。”
　　太后话不多，唯独在他身体问题上免不了絮叨。
　　一直到晚膳结束，应浮昇才起身告辞，天冷晚上要落雪，太后命人给他多带了件衣裳。他常来慈宁宫，宫中常备他的用物。
　　“等过段时间，去护国寺给他请灯。”太后看着应浮昇走远，轻声道：“太医那边也盯着些，这孩子身边没人。”
　　应浮昇看着病弱，可太后看得出来这孩子脸上总是倦容。
　　说话时看似在听，有时候会走神。太医当初的诊断她一直记得，碎红子伤及肺腑，更荼毒大脑，这孩子看似比常人耿直愚钝些，但他握笔握久了会手颤，每次都会藏进袖中，不被他人发觉。
　　她问过太医，这可能是荼毒大脑的影响。
　　太子被废，朝中格局大变，希望不要波及到他身上。
　　健康顺遂，这孩子要平平安安。

第67章
　　宫廷中，宁妃听到太子被罢黜的消息当即就疯了，她拼了命想要往外跑，被几个宫人摁得死死的，癫狂的神色透出几分不敢置信，“不可能！不可能！！”
　　然而她叫喊无人关注，反倒因为疯癫而纷纷退避，没人敢靠近一二。
　　其中一位宫人悄声离开，将此地的消息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
　　颂安将梧桐殿的消息递给应浮昇，应浮昇看过后，让颂安将纸条清理。
　　“让人看着点，现在还不是她死的时候。”应浮昇道。
　　颂安道：“奴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应浮昇回万春殿。
　　行至万春殿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碎响，一个身影踉跄着从拐角处跑出来，他跑得很快，以至于都没注意到前方的情况，险些冲撞了应浮昇。
　　护卫一惊，忙去拦下，惊讶地发现是八皇子，对方并没有带护卫。
　　应浮昇皱了皱眉，平日里像是花孔雀般的八皇子明显魂不守舍，手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他道：“来人。”
　　八皇子一惊，连忙打断：“不要叫人！”
　　应浮昇察觉他的异样。
　　八皇子眼神飘忽不定：“不要叫人，我是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远处传来人声，似乎是禁卫，在禁卫旁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颓散的身影。废太子身周内院任何仪仗，周围只剩宫人与禁卫。
　　今日是废太子迁出东宫的日子。
　　应浮昇看了看那边，又看八皇子的模样，似乎想到什么，“跟我走。”
　　回去的路上，八皇子低着头没说话。
　　他眼角红彤彤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随应浮昇回到万春殿后，依旧没有开口。
　　应浮昇看向他手上的伤口，摆手让宫人下去，朝陈序秋道：“麻烦陈姑娘。”
　　被陈序秋包扎伤口时八皇子才缓过来，眼眶有点酸。
　　因废太子一事，近日后宫中人心惶惶，坤宁宫更是几日避不见客。
　　废太子迁别宫的事不得拖延，八皇子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几乎从小跟在太子身边，兄弟感情是有的。八皇子几次跑去东宫都无功而返，今日过去送行，废太子大发脾气，不如往日亲近，气急之下朝他丢了花瓶。
　　八皇子避之不及，被花瓶碎片割伤。
　　他不知道往日温润如玉的太子哥哥为什么那么对他，还恶语相向。
　　他只是想过去送行而已。
　　忽然间，一只手落在他头上，替他撩开额间的乱发。
　　八皇子一怔，抬起头来。本来能强忍住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抱着应浮昇哭了起来，对方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但到底没有推开他。
　　等了半晌，应浮昇才叹气道：“你不想回去，难道就要这么坐着吗？”
　　八皇子稍愣，只好站起来，宫人给他送来暖汤。那边陈序秋已将药拿过来，一到冬日，应浮昇身体状况就比平时差些，就连拔毒也只能改成七日一次，他说是没问题，但陈序秋性子直，说七日一次就七日。
　　应浮昇安静地喝完药，将药碗递给旁人：“用过晚膳了吗？”
　　八皇子摇头，应浮昇吩咐他人下去做，全程没询问八皇子原因。八皇子在旁看着他，见他什么事都安排好，反倒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反倒有些无措。
　　应浮昇遣人去坤宁宫说，再令人给八皇子收拾休息的地方。他今日乏得很快，在慈宁宫时几次都有些走神。
　　八皇子用完膳，回头时见到应浮昇单手撑着额，神色间很是疲倦。他刚想喊人的话止住，而颂安已经轻手轻脚上去扶着应浮昇休息。
　　八皇子看向旁边的宫人：“六哥一直很累吗？”
　　颂安道：“每到冬日，六殿下的状况都会差些。”
　　过去几年了，他的身体都没有好过来，八皇子回想起来，每一次见面皇兄的身体都很差。八皇子沉默地看着他一会，内心下了决定，而后起身道：“我回去了。”
　　宫人不明白八殿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忙送他出去。
　　他一走，应浮昇微微睁开眼：“护着人到宫里，也分两人盯着他，莫出事了。”
　　太子被废，移居别宫，这无疑是一种软禁。
　　徐家元气大伤，但在朝中还有些底蕴在。徐皇后膝下只剩下八皇子一人，恐怕徐家近日对八皇子的态度不一般，触及到废太子的逆鳞了。而八皇子被养得天真，看不出这其中太子的敌意，也不知道自己现今已成为废太子的眼中钉之一。
　　太子是废了，可有些人的心思还没停下。
　　如此一来，那么他们就该有下一步动向了。
　　颂安道：“奴明白。”
　　八皇子一离开万春殿，高处一人悄悄离开。
　　叶玄九无声无息落在锦衣卫的暗哨，向戚寒舟禀告消息。
　　“殿下今天休息得很早。”叶玄九道。
　　戚寒舟听闻他休息早，不禁皱眉：“陈序秋有说什么吗？”
　　“没有。”叶玄九道。
　　自那夜别后，戚寒舟问他的两个问题也一概揭过。再次见面时，双方都没有再提这点，但一经留意，很多事情处处就存在端倪。戚寒舟没有追问，以应浮昇的性子，有些事情他不开口就问不出来。
　　太子被废动作委实甚快，可见帝怒非常，而锦衣卫已经顺着工部这条线锁定军饷可能去的两个方向，一个是江南，另一个就是西蜀。
　　而这两个方向，背后都是另外的庞然大物。
　　“查得如何？”戚寒舟问。
　　叶玄九这几日都被戚寒舟安排去查宫中秘辛，徐皇后生产时身边人都是徐家安排的，但这一查有些事情委实可疑，因为他们发现当年相关人除了如今留在徐皇后身边那些，其他人都找不到了。
　　他将这几日所查的说出，“稳婆几年前病死了，当年的太医也已告老回乡，我们已经派人去询问了。”
　　稳婆病死，太医院的太医或革职或告老，只留下一些人说着如出一辙的口供，就仿佛是为了掩人耳目做些什么。
　　如果将所有人灭口，那无疑就是透露出这件事有问题。
　　留一部分人混淆是非，把真正相干人等杀死，才能做成局。
　　“盯着徐皇后身边那些人。”戚寒舟道。
　　叶玄九一怔：“莫不是那些人也是……少将军，难不成是真的！？这图什么，这稍有不慎不就是——”
　　当年徐皇后与宁妃生产背后，真有猫腻！？
　　“如果宁妃没有出事，你觉得六殿下能活到成年吗？”
　　戚寒舟突然问：“宁妃真的疯了吗？碎红子之毒有那么容易到她手上？”
　　叶玄九头皮发麻，有些事情忽然茅塞顿通，六皇子身体状况多差，他们都知道。如果真让碎红子再毒几年，能不能活到成年都难说……宫中久病缠身的皇子突发急症去世，也无人会怀疑。
　　戚寒舟没有回答，无论是不是真，他都该考虑这件事。
　　如果为真，那能在徐家层层设防中做到调换皇子的事，只有那个一直潜伏在徐家身后的幕后人。若幕后人想借徐家行事，以他一直以来的办事作风，这个幕后人是个极其谨慎的人，调换皇子风险太大，且极易让徐家生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
　　太渊十九年冬去，春来时，朝中局势变化莫测。
　　开年，户部官署出现死尸，死者怀中密信，告户部官员贪污。
　　贪污一词在朝中已然成为帝王的逆鳞，自徐家败后，大皇子党成为朝中风光大盛的政党，储君之位一空出来，党阀哪能放过这个位置。
　　徐家惨失工部，现如今工部就是朝中人人盯着的香饽饽，工部现今尚书空缺，那可是个大位置！
　　如今状告户部官员案一出，未等大皇子党的手伸到那个位置，皇帝就先提拔了一位尚书。
　　原大理寺卿刘大人被调任到工部尚书的位置，而大理寺少卿承接大理寺卿的职务，这一变动让人意外！
　　不止如此，因兵部尚书昏迷不醒，兵部侍郎胡不遇升为尚书，太仆寺卿沈长存调任为兵部侍郎！
　　沈长存几年前从兵部侍郎降职，现如今官复原职，而兵部、工部的调动几乎是皇帝在提拔自己信任的人。同样的调动出来，兵部内部的职位变动经由尚书侍郎推荐，推举了几位新官员，而这几个官员都来自三皇子的母族。
　　这一举动出来，朝中政党就明白了，原先朝中废太子与大皇子两党独大，现如今徐家出事，那朝中能与大皇子抗争的皇子不过就是另外两位。二皇子先前与徐家走得太近，而三皇子背后母族武将出身，其外祖陆将军更是随先帝打江山的豪杰。
　　徐家那些门生遍布各部，先前工部案前为了徐阁老没少摆脸色，如今工部被端，太子出事，这群太子党不敢再明着面乱来，皇帝也不惯着，直接扶武官上来。皇帝确实需要文臣，但前提是没有异心的文臣。
　　一能镇大皇子，二能威慑太子余党。
　　年初，帝令往大渊各地，允许驻军回京探亲，不少武官因此被入京探亲，帝大喜，重开春猎。消息一出，春猎便由兵部与礼部统办，定在二月冬雪消融之际。
　　地点是在京郊北山，北山往西是护国寺，往南为京郊驻地，向来是历代皇家猎场。
　　这次春猎要大办，不止皇家出行，也允大臣携带家眷出行，一去三日。
　　“陆大人说，这三日若有什么需要，殿下可直言。”车夫说道。
　　沈长存重回侍郎之位后，太仆寺提拔的是他信得过的人，姓陆。
　　这位新的太仆寺卿原是太仆寺少卿，与三皇子背后的陆家有点渊源，在朝中被归为三皇子党，但实际上是沈长存的人。
　　车帘掀开，应浮昇下车时已经到了北山，春猎的营帐已驻扎完毕，应浮昇所在之地是皇子帐。皇子帐周围禁军巡逻，旁边紧靠着后宫的营帐，这次来的人比预想中要多。
　　应浮昇到营帐时，已有人为他牵来马匹，春猎对尚武的大渊而言格外重要，大渊的皇子自幼习武，骑射不在话下，身为皇子他到猎场来，就不能懈怠。
　　太后似乎注意这点，令宫人提前说一声：“太后娘娘说，殿下在猎场外围走个过场即可。”
　　猎场外围平日里都是京郊训练之地，没有猛兽，附近也有驻军。应浮昇明白太后的用意，他牵过马匹，见沈云飞，他余光看向远处猎场：“这次狩猎，猎场查过吗？”
　　北山猎场存在多年，这次围猎之处兵部的人全都探过。
　　沈云飞知道他的担忧，道：“胡大人吩咐过，周围猎场全面封锁，各处都立了标识。殿下，难道猎场有问题吗？”
　　应浮昇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前世猎场倒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他道：“小心为上。”
　　“那边是八殿下的营帐，这次出来，陛下特意吩咐给八殿下单独的营帐。”颂安道。
　　应浮昇皱眉，放在往日，八皇子应与徐皇后一起。
　　不止如此，望远处看去，能看到猎场往外之处有不少驻军。
　　应浮昇打量一二，皇家仪仗一到，北山驻地上聚集着不少人，个个劲装上身，骑马待行。
　　开场的仪式过了，头日的狩猎就开始了。
　　春猎三日，头日是皇子们各自狩猎，猎场会为皇子准备马匹。
　　不过各个皇子都有自己的马厩，应浮昇不擅骑射，马匹是沈长存准备的。
　　到猎场时，他在人群中认出几个眼熟的身影，那是锦衣卫。
　　戚寒舟不在，但锦衣卫混在人群中，可见戚寒舟也在警戒着。
　　猎场中，皇子们聚集在前，往后是一众武官。
　　应浮昇兀自走到太后身边，等候春猎的开始。
　　人群当中，在应浮昇出现时。
　　有几双眼睛，落在他的身上。

第68章
　　猎场外围，聚集而来的官员越来越多。
　　皇家的猎队之后是四方武官行列，来自各处驻地随召而来的武官列队其间，皇子行列当中，大皇子视线扫过身后的兄弟，在三皇子身上着重停留片刻：“三弟，猎场可是你的主场啊。”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不远处，三皇子不是个擅交流的人，闻言却未接话，只是将手搭在腰后，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大皇子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压，冷冷地移开目光。
　　二人的交锋甚是明显，八皇子在旁边看着两个皇兄，他比往日紧张一些，周围很多人注视着他，他微微避开他人的目光，视线往应浮昇的方向看去。
　　这时，他身边一个护卫忽然开口：“殿下，这次围猎，您不能懈怠。”
　　八皇子收回视线，他知道今日父皇特许的某些特权，他不能做的太差，低声道：“我知道的。”
　　护卫道：“阁老让我来跟您说，如今徐家只能仰仗您了。”
　　几位皇子间气氛凝重，春猎在某一意义上也是竞争。现如今朝中的局势需重新确立，春猎为皇帝开启，那么哪位皇子表现更佳，在皇帝的眼中便不一样。
　　这时候猎场中人员已尽数就位，号角声骤然划破长空，帝驾先行，旌旗猎猎，随后众马奔入林间！
　　皇帝一马当先，长箭穿破林间，马还未入林，当先将猎物斩获。
　　凌厉的箭法震慑群臣，身后武官大声叫好，激昂的气氛彻底激发身后众臣的激情，大渊尚武，尤其是武官齐聚时，箭矢齐发的场面格外让人兴奋，三皇子跟随其后先行冲进林间，大皇子紧跟其后，令人意外的是年纪最小的八皇子，也驾马冲了出去。
　　纵马入林，皇子们身后跟着护卫猎骑，在猎场官员的指引下，各自奔赴猎场各处。
　　应浮昇落在后面，余光瞥见远处震撼人心的场面。身边的沈云飞没跟着过去，陪同应浮昇在外围，而其他皇子与随行人员已经消失无影了。他没打算深入林间，让沈云飞在前开路，视线不由掠过林间的布排，猎场外围确实被兵部安排妥当，路上的标识都无问题。
　　远处鸟雀惊飞，隐约传来马蹄声，北山深处已经展开角逐。
　　他射了两只猎物，身后护卫与沈云飞也斩获不少。
　　“殿下，差不多我们就回去了。”沈云飞道。
　　应浮昇正打算转身回去，可就在他转身之际，余光却掠过一匹快速闪过的马匹。他立刻拉住缰绳，循着看去时已然看不到对方身影，“刚刚过去的谁？”
　　沈云飞视力很好，“看旗帜，应该是八皇子的随行人员。”
　　八皇子年纪尚小，按理说应该与应浮昇相同，只留在猎场外围。往里去，那可是猎场内围，对于一个年纪不过十二的皇子而言，那不是他的猎场。
　　“让人回去知会沈大人。”应浮昇改变缰绳方向：“要出事。”
　　沈云飞一愣，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忙遣人回去禀告这一情况。就当他们靠近猎场外围边缘时，只见北山深处，有一护卫冲出，他神色慌张，见到应浮昇仿佛看到救兵：“殿下，不好了，八殿下的马匹失控，一路冲进深林了！”
　　沈云飞顿然看向应浮昇，真出事了：“殿下，我这就快马回去调人！”
　　那护卫却紧紧看着应浮昇，“可马失控来不及啊！”
　　而应浮昇的视线落在神色仓皇的护卫身上，看到对视时对方眼中飘忽不定的躲闪，他眼底一深：“你们几个随他进去寻人，云飞快马回去找人。”
　　几个护卫听令，立刻随人进去。
　　沈云飞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对上应浮昇的目光，于是道:“我这就回去，你们几个护送六殿下回营！”
　　应浮昇驾马在后，随着其余护卫回营。
　　只是未等他离开外围边缘，森林中忽然间有冷箭窜出！这些箭即刻惊动了应浮昇身边的护卫，他身边的护卫全是皇家禁卫，各个本领在手，见冷箭袭来时他们顿时就察觉不对，“林中有变！快护送殿下离开！”
　　护卫挡住箭矢，而下一刻，林中忽然间窜出几只猛兽！
　　北山围猎，部分猛兽仅有深山当中有，这里是外围几乎没可能出现！
　　几个护卫立刻护送应浮昇变向离开，然而潜藏护卫人群中的一人忽然拍向应浮昇的马尾，伴随着陡然的马鸣声，人群中当场出现惊马，应浮昇马匹失控冲向林间。
　　“不好，六殿下的马惊了！”
　　……
　　喧嚣声隐没在林间一角，似是听到什么动静，三皇子回头往深处看，便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白狐冲过，他抬箭欲射，转身时察觉到什么，“林间什么动静？”
　　“回三殿下，似乎是在南边。”护卫道。
　　南边，那已经有些偏离围猎范围了，三皇子皱眉说道：“让几个人过去看看，莫让人越过围猎线……”
　　“不好了三殿下，有消息传来，猎场外围出事，两位殿下因马惊下落不明！据说是往南边去了！”
　　三皇子脸色骤变：“怎么可能！？”
　　山林南边有瘴雾，天色将晚时雾气会加重，怕突如其来的山雾影响围猎，所以猎场往南的方向已被围起，禁止误入。
　　无声无息间，林间几匹马都乱了向，八皇子摔在林间，他神色苍白，而原先失控的马匹已经冲进山林里无影无踪，幸亏他骑射在行，才没受重伤，却也与护卫失联，迷失在山林当中。
　　他摸到腰间的信号弹，那是失联可以与外界定位的弹器，可当他点火时信号弹压根发射不出，他的脸色才彻底慌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信号弹发不出去？
　　这时候，冷箭疾驰而来时，八皇子的脸几乎吓白了！
　　他往树林里翻滚避开了箭矢，然天色渐渐黑了，往里看几乎是黑森森的一片，为了躲避箭矢他只能拼了命地往里跑，直至后面没有声音了他才停下，却已经彻底迷失在山林了。
　　这时，远处一只野兽扑来！
　　八皇子忙想摸向身边箭矢，才发现他的箭没留多少，根本撑不住！忽然间，侧边一簇冷箭射出，将扑来的野兽一把射伤，野兽受伤嚎叫离去，八皇子忙想往外跑，身后有人突然拉住他往里躲！
　　他回过头，发现竟然是应浮昇。
　　应浮昇的手因拉弓震得生疼，他看着一身是伤的八皇子，“你再往里跑一段距离，神仙都难救你。”
　　自从那日八皇子离开后，他让颂安派了两人盯着。
　　借惊马避开暗线后，他顺着那两人的线索找来，发现两人已经死了。好在他们还知道在八皇子身上留下记号，他才能勉强寻到方向。
　　好在他来春猎前，找陈序秋要了点东西，应浮昇将药粉撒在两人身上，“驱兽粉，别轻举妄动，等人来。”
　　八皇子茫然，等谁来？
　　山林里，应浮昇拉着八皇子往后躲。
　　正当两人磕磕绊绊地想要躲避野兽时，背后顿然一箭破空而来，不多时直接命中扑面而来的猛兽，山林后方身着黑衣的人落地，单手擒住应浮昇的衣领，将人往后一带，反手一箭再度命中野兽。
　　林间有好几个身影出没，似乎早已跟随两位皇子许久。
　　见有人出现在皇子身边，毫不迟疑地射出长箭！
　　黑衣人扶着怀中的应浮昇，扫眼看向旁边的八皇子。他直接将八皇子甩上马，这时候旁边另一个黑衣人接住，骑马的叶玄九看到上司丢过来的皇子，头顿时就大了。
　　戚寒舟眸光微停，随后反手将他护在身后，而这时潜伏已久的锦衣卫已经出手，反手将那几个杀手制服，而杀手见势不对，在锦衣卫靠近时立刻自戕。
　　死士的尸体变成腐坏，与当时在草屋所见一模一样。
　　锦衣卫没有处理尸体，只能走过来禀告：“大人，死了。”
　　“把尸体处理干净，这些人没回去交差，有的人就知道出事了。”戚寒舟道：“不留痕迹。”
　　锦衣卫在处理现场，八皇子被叶玄九带走保护。
　　“你来得有些晚了。”应浮昇扶着树站稳。
　　高处鹰隼盘旋，那是戚寒舟的信鹰。
　　从他与沈云飞分开的时候，这只鹰就一直跟着。
　　戚寒舟眸光微抬，扫过高处盘旋的鹰，低头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是拉弓震裂的伤口。
　　他扯下干净的衣摆，将他手里的伤口包扎好，“六殿下的箭法不错。”
　　“猎场没问题，人出问题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说：“春猎开始前三天，锦衣卫日常巡查，猎场有位看马人失踪了。”
　　“那时候，锦衣卫就已经介入了。”
　　这次春猎非同小可，胡不遇排查过的猎场没有问题，若有问题就只有进猎场的人。
　　皇子的亲卫，大臣的护卫，伪装成这些人，才能光明正大地进入猎场。应浮昇身边的护卫都没问题，出问题的是猎场的引路人，也是那人趁乱袭击了他的马匹，先后两位皇子马惊，这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
　　“你故意往这边来的。”戚寒舟跟着他，自然知道应浮昇一路找八皇子而来。
　　应浮昇说道：“会在猎场动手，且最容易动手的对象只有我跟他。”
　　太子一被废，朝中还有残党，徐家要么是让废太子复立要么是转投其他皇子，八皇子被立营帐以及皇帝重视，这是皇帝明显的意思，无疑是要抬八皇子。而八皇子与徐家分不开关系，朝中那些文臣见皇帝态度，知复立太子可能无望，也不可能转投其他阵营，唯有找八皇子。
　　八皇子就是明面上的一个靶子。
　　“他是靶子，那你呢？”戚寒舟问。
　　八皇子是靶子，那六皇子，仅有皇帝宠爱的表像，朝中最多就一沈长存作为明党，如何成为动手的对象。应浮昇眸光一顿，戚寒舟的话直接明了，他没明说，转而说道：“看看他伤势怎样了。”
　　叶玄九已经检查完了，“少将军，八皇子身上伤口很多，他很聪明避开了一些。但是从伤口的状况来看，下手的人狠辣，有几处险些成为致命伤。”
　　应浮昇脸色稍变，致命伤！？
　　不对，为什么会是致命伤？
　　戚寒舟察觉到应浮昇的神色有异，“你觉得伤口不对？”
　　“他是靶子……但不该致命。”应浮昇皱眉，对于幕后人而言，八皇子的用处不小，这样的棋子，不该是致命伤。
　　这时候，高处一只鹰隼落下，戚寒舟扫过传来的急信。
　　扫过信件内容，戚寒舟神色微动，抬眼看向应浮昇。
　　“山下出事了。”
　　……
　　山下营帐，两位皇子失联的消息很快传开——
　　“不好了！八皇子跟六皇子都没回来！”
　　消息传到营帐，皇帝目光微沉：“怎么回事？”
　　“臣收到沈大人急传的消息，说八殿下林间惊马，求助六皇子。”猎场围猎负责官员说道：“但我们人过去时，没有看到六皇子与八皇子的人，但是在猎场南边发现了一匹死马，在马上发现这一箭头。”
　　死去的马匹身上披着八皇子营帐的旌旗，此时只见马却不见人，且致命伤是来自一簇箭矢。箭头是皇家的箭矢，但尾翼之处所刻的痕迹，代表这是大皇子的箭头。
　　分配给每个营帐的箭矢是固定，尤其这是猎场，皇子营帐间的箭矢更是重中之重，这不比寻常箭矢，仅有皇子本人才有拥有。也就是说，能拿出此箭头的，仅有大皇子以及他亲近之人。
　　人群当中，大皇子脸色骤变！
　　“不可能！我没遇到六弟八弟！”

第69章
　　因为这只指向大皇子的箭矢，在场所有人都噤了声。
　　营帐内一片肃静，周围众人神色各异，户部尚书当即开口：“陛下，只是一箭矢，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大殿下在林中狩猎，射出的箭矢不少，若有心人利用为之，可成栽赃陷害啊！”
　　“尚书大人此意欠妥！若按这般说，那不就是说兵部的问题吗？”三皇子身后有一官员站出来。
　　另一官员说道：“大皇子射出的箭散落猎场各地，这点还真不好说。”
　　“箭矢打造来自工部，若没猜错，刘大人刚任工部尚书，政务还需接手，但新任工部侍中与谢家有点关系，这批箭矢可能也经手过。”又有人说道，将矛头指向先前与徐家亲密的二皇子。
　　正当他人扯皮辩驳时，皇帝不耐烦地打断道：“够了！”
　　众人才意识到两位皇子下落还不明，可北山深处猛兽居多，两位皇子身边也无护卫在，几乎是凶多吉少。+
　　这时，营帐外走进来一人，是徐皇后。
　　“禁卫进山去搜了吗？”徐皇后匆匆走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回娘娘，太后娘娘急令，已有人进山搜了。”旁边官员说道。
　　徐皇后进来时，皇帝眼神落在她身上。
　　站在旁边的胡不遇明显看出皇帝的脸色很差，这样明显的栽赃嫁祸皇帝自然是不信，只是若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大皇子的清白，那这箭矢的事就说不过去。
　　箭矢污蔑委实是一种过于直接的行为，偏偏现今两位皇子下落不明，无人能解释清楚这箭矢是否有关。扯向二皇子无疑是重新指责工部，谁都知道春猎定下时工部已然出事，这件事多半只与另外两个皇子有关。
　　与大皇子有关，便是大皇子残害手足，与三皇子有关，那便是三皇子陷害大皇子。
　　无论这件事成没成，无疑是点燃两派交锋的导火索。谁会去做这一局，朝中还能动的党阀只有太子党，太子党元气大伤，且皇帝隐隐有抬八皇子转移徐党势力的意图，可偏偏这次出事的是八皇子。
　　“胡不遇，调京郊驻军，搜山。”皇帝看他，“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胡不遇应是，心道不好。
　　春猎乃大事，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做这件事，那就是在皇帝心里埋下猜疑的种子。自皇帝征战归来后，朝中发生那么多事，无疑是在挑衅皇帝，现如今连太子都能废，其余皇子又如何？
　　这山能搜出什么，就不一定了。
　　春猎乱成一团，山下的禁卫都入山找人，就连太后也没休息，一直等着问六皇子的消息。徐皇后从营帐出来，就看到徐家人站在那，脸色一样的焦急。
　　见到徐皇后出来，徐家官员忙道：“八殿下出事，阁老现在已经令人去查了，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件事，父亲插手了吗？”徐皇后问。
　　“自是不会！”官员知道自从太子出事后，皇帝的动向确实是想扶持八皇子以分徐党，徐阁老确实打算扶持八皇子，“此事，恐有人出手，阁老确实打算在春猎行事，可八殿下出事实在是出乎意料。”
　　复立太子，若想再扶持太子，徐家无疑是需要八皇子去笼络剩余的太子党。徐皇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官员，让人下去。
　　她往回走时，一宫女即刻来报：“娘娘，别宫那来消息了。”
　　自太子被废后，娘娘就吩咐他人在废太子身边，今日春猎开始时，负责盯梢的人发现原先留在废太子身边的护卫少了一人。
　　“询问过其他人，好似那人跟着八殿下的队列入山行猎了。”宫女道：“以往殿下身边的护卫也常伴八殿下身边，宫人们觉得脸熟，以为是八殿下的护卫……”
　　徐皇后身形一顿，她站得挺直，隐隐有些僵硬：“那人呢？”
　　“我们没找到此人，可能还在深山中。”
　　宫女说完，发现皇后娘娘的脸色格外苍白。
　　……
　　深山中，山下的消息通过急报传来时，锦衣卫已经处理好那几个前朝死士的尸体，有草屋之事在前，他们问陈序秋拿过应对的药粉，能保住这腐坏的残尸，便将尸体拖到另一边掩藏好。
　　“不能将这件事完全禀告给陛下吗？”叶玄九迟疑：“这尸体能证明是前朝的毒在作怪，就能说明这件事与前朝有关。”
　　戚寒舟摇头，“那谁是指使前朝奸细的人？”
　　应浮昇站在藏尸的旁边观察片刻。
　　听着锦衣卫急报禀告，尤其是营帐内辩驳的事，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此一来，几乎所有在朝的皇子都被拖下水，局势那就大乱了。
　　忽然间，戚寒舟眼角余光瞥见什么，下一瞬林间寒光骤出！
　　夜袭来得突如其来，众人脸色微变，起身时见到林间冷箭窜来，戚寒舟顿然挡在应浮昇面前。应浮昇抬头看向高处，见到一只疑似信鸽的鸟雀从高处飞过，习惯戚寒舟的鹰隼，他们忽视了其余鸟雀，“高处！”
　　戚寒舟反手持弓，毫不迟疑地将高处的鸟射落！
　　应浮昇这时候已经摸上八皇子，摸到他腰间没有来得及丢的信号弹，拨开信号弹，里面一些不同火药的药粉撒落，他能在八皇子身上做手脚跟来，那背后想对付八皇子的人，也会在他身上做记号，“我们被跟踪了。”
　　戚寒舟看到那粉末，毫不迟疑从身上拿出另外的药粉洒落，混淆气味，“把碰到的衣服脱下来！”
　　八皇子因受伤陷入昏迷，应浮昇利落地割掉那些沾染药粉的外衣，这时锦衣卫已经跟远处暗袭的人交手了！
　　“少将军！”叶玄九牵来马匹。
　　应浮昇拉住八皇子，眼中掠过一丝疑色。
　　是为了杀八皇子才在他身上留记号吗？不对，能在八皇子身边制造马惊，那必然有人时刻盯着八皇子，想杀他轻而易举，无需多此一举，反倒容易暴露八皇子身边有异心的事实。
　　那这记号的目的，反倒像是为了确定八皇子的下落。
　　迟疑间，一道冷箭越过防备，竟然从另外的方向袭来，直冲上马的应浮昇。
　　戚寒舟瞳孔微动，一伸手拉住应浮昇，两人因此变动，猛地栽入林间。
　　叶玄九见这变故脸色大变，那是一下坡路，两人几乎一路滚了下去。
　　“走！”戚寒舟喊。
　　叶玄九深知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毫不迟疑地带着人往深处冲去，后面跟踪的杀手见鸟雀被杀，只得策马跟上，分成两路追击而去。然在北山地界，叶玄九对地形的熟悉程度比杀手更高，没过多久就将人甩开，带着人进入北山深山当中。
　　锦衣卫是隐藏身份而来，跟来的都是戚寒舟的亲卫，对面并不知道是锦衣卫，只跟了片刻就暂时退却。
　　杀手看向旁边：“六皇子呢！？”
　　“摔下去了！”
　　“快找，主上的命令，不能让他离开北山！”
　　戚寒舟护着人一路跌落，摔到下坡之下。好在北山地形诡谲，两人恰好落入某个深坑当中，避开后方赶来追击的人。戚寒舟抱着人躲在暗角，捂住应浮昇的鼻息，等着上方脚步声离去，他才松开手。
　　应浮昇的呼吸有点重，一路摔下来他都没有出声，因被戚寒舟护着，身上只有一些皮外伤，但他的手臂在流血。
　　“箭擦伤，没多大问题。”他很快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听着外边动静稍缓，才问：“来的人多吗？”
　　“精锐，但不多人。”戚寒舟方才着重观察过，最多七八个人。
　　他从怀中拿出药物给他止血，伤口不深，问题不大。
　　应浮昇冷静判断道：“那他们能埋伏进猎场的人就不多。”
　　重创徐家，对于幕后人而言，确实造成影响。
　　死士一死，就无人回去禀告情况，那幕后人对山中的消息是未知的。可这对他们而言无所谓，死士死完就腐败成烂土，更是查无此人，这件事死无对证的结果，就会把脏水泼向朝间。
　　原来是徐家，现在徐家元气大伤。
　　能在春猎做此大局，那皇帝会疑心谁是在朝野中指使这些奸细的人，一旦被幕后人转移了注意力，那前朝的事反倒变成利刃，届时再行栽赃嫁祸一事，那就是死局。
　　朝中好不容易拔除暗桩，以皇帝能力，大可借此重理超纲。
　　可一旦朝中局势大乱，其余党阀攻讦乱来，那么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政，就容易变得有空可钻，尤其是春猎这件事极容易引起他父皇的猜忌。
　　春猎只是铺垫，为的是让整个朝局再次混乱起来。
　　应浮昇思绪微转，没有察觉在他身侧戚寒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天色已晚，唯有高处的月光撒下来勉强照亮暗沉的林间。戚寒舟看着应浮昇，方才看似注意力全在八皇子身上，可实际上对方出手狠厉，恐怕不是因为八皇子，而是应浮昇。
　　一路上跟过来，路上追杀他的人不少，若非戚寒舟一路跟着，以应浮昇的身体状况撑不住那几轮追杀，两个皇子陷入深山，想伪装成被野兽袭击的死状很简单。
　　应浮昇坐在旁边，他身上的劲装混着草屑，更显得他有些狼狈。他寻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坐着，勉力检查自己身上的状况，没有什么大伤，碍不了事。他理智确定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回头才发现戚寒舟在看着他。
　　戚寒舟倚靠在坑口，一身黑衣显得面孔凛冽，在他往外的位置，全是遮掩的灌木。他完全没收敛看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像是要看穿应浮昇，窥探到更深层的东西。
　　“你知道现在不能下山。”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冷静说道：“叶玄九知道你的安排吗？”
　　“北山内有布排，他们会将八皇子带到安全的地方。”戚寒舟道。
　　应浮昇挪着坐好，声音微喘：“那就对了，现在下山就中了圈套。”
　　幕后人玩了一把阳谋，人没死是好事，但党阀、前朝等事足以让皇帝平等怀疑每一个人。
　　人死了，那事情就闹大了，朝中会变得更乱。
　　戚寒舟却只看他，没有立刻回他的话。
　　半晌，他才问：“只是如此吗？”
　　“你先前问八皇子致命伤，是因为你知道，杀手的目标不是八皇子，而应该是你。”戚寒舟看着应浮昇的眼睛，不放过他眼中丝毫一分变化，“所以出现致命伤时，你才会感觉意外。”
　　应浮昇神色未变，“少将军何出此言？”
　　“不止一次了，六殿下。”
　　戚寒舟道：“因为你很确定，对方有必杀你的理由。”
　　刚刚的箭，不是冲着八皇子而去，自始至终都是应浮昇。
　　幕后人很明显是要借着徐家掩盖行迹，尤其是这么多年来他在徐家身上布局甚久，如今只是废太子，徐家并未全废，皇帝扶持八皇子对幕后人而言百利无一害。所以在这时候就不该出现刺杀，或者置八皇子于死地。
　　“既想搅局，又想减轻徐家的嫌疑，八皇子成为受害者是最好的，但不该出现致命伤。”戚寒舟有条不紊地说道：“信号弹是追踪所用，因为他们想的是利用八皇子减轻嫌疑，同时又把八皇子带回去。”
　　所以出现致命伤，是引起应浮昇迟疑的点。
　　一个活着回去的八皇子，对幕后人与徐家而言更有用。
　　戚寒舟太敏锐了，应浮昇半垂着眼，只是稍微露出的疑点就足以让他追着摸索。
　　“从始至终，这个局，幕后人只想杀你。”戚寒舟道。
　　死一个皇子，搅乱朝局。
　　这一人选只有六皇子。
　　话刚出，两人之间似乎只剩下呼吸声，黑暗中仅有月光勉强明亮，应浮昇侧目看他，戚寒舟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对这样的目光，应浮昇反倒笑了。
　　这一笑仿若轻松释怀，一时间，戚寒舟不明白他的用意。
　　仿若知道幕后人想杀他这一件事，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与其问我这些。”应浮昇脸色苍白，神情却无半分弱态：“不如说另一件事，少将军觉得，在这一个局中谁最想让八皇子死？”
　　八皇子的致命伤只有几处，但他身上出现的伤口不少。
　　以幕后人杀手的狠辣，真想杀八皇子，他活不到应浮昇去救。
　　这也就解释为什么八皇子身上有大量擦伤，却只有几处致命伤的原因，因为幕后人的人里混入了真正想杀八皇子的人。
　　戚寒舟脑海里仅有一个人选——废太子。
　　“有的人觉得自己是弃子了，便想着铲除异己，去成为幕后人唯一的选择。”应浮昇平静说着，因为站不住脚，也害怕彻底一无所有。
　　他说完，又道：“少将军真觉得，我让沈云飞回营帐，只是通风报信？”
　　戚寒舟神情一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幕后人既然想在春猎搅局，那他也可借春猎翻云覆雨。

第70章
　　“你在山下准备了什么？”戚寒舟问。
　　应浮昇看着远处月色，戚寒舟的鹰隼停在高处，像是静止等候着什么。他知道戚寒舟与亲卫间会时刻用鹰隼通信，此途经哪怕是在地形复杂的北山山间，也灵活自如。
　　“你传信。”应浮昇看向戚寒舟：“一个时辰后让叶玄九带八皇子下山。”
　　戚寒舟皱眉：“你确定？你也说过，下山是圈套。”
　　应浮昇面对他的反问，“但我说的是一个时辰后。”
　　外面窸窸窣窣，杀手似乎顺着找过来。
　　危险将至，应浮昇道：“就看，少将军信不信我了。”
　　……
　　山下营帐中，随着两位皇子失踪的时间变长，皇帝命令进山搜查的禁卫越来越多，明明是深夜，山间却灯火明亮全都在找人。
　　与两位皇子相关的人都被带到了御前，沈云飞被带来时将前后始末道出：“八殿下的护卫向六殿下求助，殿下命我先行回来叫人，他与护卫晚归，但在途中遇到野兽袭击，惊马走散。”
　　两位皇子的随行人员皆被排查，沈云飞记性很好，当时在场能回来的护卫他都记得，而没回来的人就格外突兀。
　　“陛下，两位殿下的行列中均有缺人。”荣公公道：“有三人下落不明。”
　　一个六皇子猎队中的猎场引路人，另一个则是最开始向六皇子求助的护卫以及引路人。
　　两位本该在外围狩猎的皇子，突然失踪，而且全是惊马。
　　“猎场引路人经查，发现在猎场外围一具死尸，有人冒充了六殿下猎队引路人的身份。”
　　六皇子不是意外失踪的，而是有人借由八皇子为引，将他引入深渊的。
　　皇帝的神色在听到这些接连的消息后越来越沉，他目光扫过营帐中其余大臣。在场的官员脸色苍白，这已经不是一件小事了，如果是如今精妙安排的谋杀，谁才是在其中挑衅帝王的人？
　　大臣之中，有两位徐家派系的官员神色微动。这线索一出，无疑是将嫌疑摁在其余有势力的皇子身上，谁都知道，八皇子生母的赵家地位一般，以前都是仰仗徐家来行事。
　　如今皇后身边仅有一位八皇子，徐家对八皇子出手理由过不去，那是谁策划了这件事！
　　见皇帝神色莫测，徐家官员心想着，越是猜疑越好，这件事完全没有直接的证据，也就是哪怕查案的官员翻遍整座山，也没办法把被卷入帝王猜疑的皇子摘出来。
　　周围皇子们听到这件事，其后的官员都面面相觑，派往山间的官员变多了，在这个时候，谁都不想这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只会想方设法地推卸责任。况且……徐家官员看向兵部的方向，虽说兵部是三皇子的历练之地，但若是出事，尚书与侍郎也脱不开干系。
　　沈云飞站在父亲沈长存身后，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而就在这时候，营帐外突然传来消息——
　　“陛下，北山南侧发现凌乱马痕！”
　　搜山的队伍越往深山，沿着马的踏痕一路往里搜，在北山南边的方向里发现奇怪的痕迹！南边瘴气较重，一到夜间地面湿润，马踏过的痕迹就会显现出来，变得格外明显。
　　白日狩猎过，在山中沿痕查找格外简单，没等他们找多久，忽然间就搜到了一具死尸，死尸面目全非，身侧出现八皇子列队的旗帜，这是仅有八皇子的随行人员才有的标识，极有可能是八皇子身边的失踪的护卫。
　　死状凄惨，几乎难以分辨。
　　“死了！别靠近！他身上好像有毒！快禀告大人！”
　　仵作很快就来了，忙检查尸体。
　　然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他们在尸体往外不远的地方发现了马的踏痕！踏痕被精心掩盖过，但仔细掀开能分辨出少量的踏痕痕迹，胡不遇在看到这个痕迹时，立刻让人保护起来，消息一路传到营帐里！
　　听到出现尸体时，营帐中人人面色各异。
　　太后更是直接站起，听到并非是皇子的消息，才得以回神。
　　“尸体惨烈，太医说是毒，但还未知是什么毒。”
　　未知毒素一出，皇帝的目光一下看向朝中其余党阀。
　　不用多说，这等手法，他见过一次，是那起太子遇袭案。
　　那时候是徐家，现在又是谁搬弄是非。
　　“你们可真给朕带来不少惊喜。”皇帝看向众人。
　　徐家官员低着头表露害怕，内心却无动于衷，他知道皇帝怀疑的不会是徐家。不过出现尸体，是入山的人行动失败了吗？无妨，越是复杂，皇帝怀疑的方向就会越多，就正中他们的目的。
　　忽然间，胡不遇话锋一转：“不过在尸体旁边我们发现有踏痕。”
　　踏痕的消息一出时，徐家官员脸色微变。
　　胡不遇却已经呈交兵部人员临摹拓印的图纸：“陛下，请看。”
　　这次来春猎的武官不少，各个都带着亲兵回来，随着回来的也有他们的战马。在兵部与工部中，派给各处的军饷与战备都是不同的，尤其是不同驻军的战备，就像是北境戚家军，其战马所用蹄铁因环境之故，会比其余驻军更重些。
　　反之，江南与西蜀等地的蹄铁就不一样。
　　呈到皇帝面前的蹄铁拓印图纸，竟然是西蜀样式。
　　但与西蜀现役的蹄铁有差别，似是旧款。
　　“周围人为处理过痕迹，不排除是故意留下的。”胡不遇说。
　　皇帝冷眼看着，目光微沉。
　　看似是西蜀，也有可能是江南。
　　锦衣卫递交过军饷案军饷的下落，极大概率是去往这两地，皇帝召开春猎，自然也召回了这两地的武官，一场皇子失踪案，牵连全朝的皇子入局中，现在又翻出了踏痕。军饷追查到江南西蜀两地这件事隐蔽到不能再隐蔽，除锦衣卫外也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现如今却突然出现旧款的蹄铁。
　　到底是箭矢还是蹄铁。
　　谁人在嫁祸。
　　徐家官员见状神色不定，他们的原计划是搅弄朝中是非，只有朝中乱了，才能有机会安插他们的人手，并且转移皇帝对地方注意力。军饷一案以及这次春猎，他们看得出来皇帝是开始留意工部案遗留的问题，才只能出手。
　　可这山野中如何会出现蹄铁！还是旧样式的蹄铁！
　　徐家官员顿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兵部官员的方向，沈长存站在那，看似所有都由胡不遇在出头，但能经手且了解驻军蹄铁的，仅有负责锻造的工部与调配的兵部。
　　“臣在查出线索后立刻与各位统领核查，本次参与春猎的将领蹄铁确实用的各军蹄铁，但这种老式蹄铁已是几年前的旧款，现如今应该只有工部留有图纸，军中并没有使用。”沈长存出来说道：“敢问工部，这些年可有锻造这些蹄铁？”
　　新任工部尚书立刻否认道：“这些兵器马具，革新后断不可能再用！”
　　那能出现的蹄铁的地方，皇帝想到那批军饷。
　　军饷案涉及到的是前工部官员、徐家以及东宫……
　　胡不遇看向沈长存，若只是一宗皇子失踪案与前朝奸细，那皇帝会怀疑的是党阀相争，继而在原先对徐家的判断中出现猜疑，疑心奸细其实不在徐家，那朝中会乱。可若是皇子失踪案是饵，目的是搅乱朝局混淆是非，那急于转移注意力的地方只有关乎军饷下落的两地。
　　这蹄铁是真是假根本无所谓，目的是将皇帝的注意力牢牢焊在地方军饷一事上。
　　那人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一切？
　　胡不遇回头，见到沈云飞的身后还跟着一宫人。
　　那是六皇子应浮昇的贴身宫人。
　　这时，营帐外突然来人了——
　　“陛下！锦衣卫叶大人来报！”帐外来人，“锦衣卫发现了八皇子下落，并保护了八皇子。叶大人说，发现八皇子时他正在被追杀，追杀之人蒙面且招式狠辣，疑似死士。”
　　皇帝豁然站起，“人呢！”
　　“太医已经在给八殿下检查身体，身上有多处伤口，有几处险些致命。”
　　徐皇后闻言立刻出去，八皇子身边已经围了太医。
　　“六皇子呢？”太后问。
　　“禀太后，我们发现时两位皇子正被追杀，在保护的过程中六皇子摔下山坡，戚大人去救，目前下落不明。”叶玄九冷静道：“八皇子伤势不宜耽误，我们只能先行回来。”
　　太后身形微晃，被旁边的于姑姑扶住，“娘娘！”
　　徐皇后听到两位皇子皆被追杀，脸变得更加苍白，她回头看向徐家官员。后者见到锦衣卫时神色微变，似乎没想到是锦衣卫带回的八皇子。
　　明明是分别惊马失联的两位皇子，为何会一起被追杀！？
　　这一疑虑的浮现，让周围人神色微异。
　　一群人走到帐外，就看到锦衣卫在外，身边还拉回来几具尸体，尸体惨状与先前发现的那具尸体相似。当叶玄九拉开某具尸体腰间时，一个腐败的图腾纹路出现在皇帝的面前。
　　图腾模糊腐败，但皇帝还是第一眼看到了。
　　皇帝的目光移开，最终落在徐家派系的两位官员身上，八皇子出行身边跟着的护卫除了他平日里的护卫外，其余的护卫一般都是亲信之人安排。
　　六皇子身边的护卫都没出问题，能对两位皇子下落了如指掌的人只有八皇子身边失踪的护卫。
　　“继续搜，务必找到六皇子的下落。”皇帝冷声道：“另外，彻查今日所有跟八皇子有过接触的人，逐一排查，不得有误！”
　　“包括徐家。”
　　听到这声时，两位徐家官员脸色微动，皇帝怎会怀疑到他们身上！
　　徐家在这件事上是彻底的受害者，况且八皇子如果死了，对徐家而言是元气大伤，这样的徐家根本不可能是主谋啊！
　　“沿着方向去找！务必找到戚大人与六皇子！”
　　“急报！陛下！！山中发现可疑人等，似乎还在追杀六皇子！”
　　皇帝脸色骤变。
　　……
　　山林当中，戚寒舟背着应浮昇，两人身上仅有一条绳子维系。当乱箭射入灌木丛中时，对方搜寻已然不是先前那副慎重的模样，似乎是要不计手段实行暗杀。
　　“他们急了。”应浮昇轻声道：“叶玄九下山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保护我的人是锦衣卫，若不在这个时候杀我，就没机会杀了。”
　　戚寒舟背着应浮昇，两人沿着坑道往里躲，“所以你故意等到叶玄九下山才走。”
　　山沟坑道居多，戚寒舟对此地地形熟悉，已经接连避开好几拨追击，但他身上的箭也所剩无几。若山下的计划成功，那么幕后人想要脱身只有一个办法，那就只能杀了他再伪装现场，一切要赶在锦衣卫之前。
　　“传递的速度很快，说明搜山人里有他们的人，最快的方式是放信号。”应浮昇靠在戚寒舟的肩上，理智地接着往下说：“他们不急，怎么露出马脚呢？”
　　越急越好，那山下的人就越能看见。
　　戚寒舟忽然道：“殿下没有考虑过深入险境的风险吗？”
　　应浮昇稍顿，瞳孔间掠过一丝暗色，随后轻快地笑了声：“戚寒舟，你跟我在这，问我知不知道风险？”
　　听到直唤姓名，戚寒舟神色一顿。
　　而就在这时候，高处传来一喊声：“少将军！”
　　“看来，你的人来得很快。”应浮昇道。
　　锦衣卫一下山，叶玄九立刻沿着锦衣卫的布排往上搜寻，与同样在搜山的兵部众人汇合。山中人越来越多，当听到搜山的声音来到附近时，藏在坑深处的戚寒舟才抬头，见到来人是叶玄九。
　　锦衣卫间互寻的速度很快，叶玄九只要一下山，就必定会找到他们这边来。
　　应浮昇见状道：“看来山下出结果了。”
　　戚寒舟没说话，他目光一沉，顺着叶玄九抛下来的绳子，一下翻到高处。
　　“刚刚追击的人现在已经命人在追。”叶玄九问：“殿下怎么样了。”
　　应浮昇循着看去，来的人后面还有沈云飞，他眉间微微一皱，似乎在疑虑什么：“没事。”
　　见到六皇子平安无事，周围人都松了口气。
　　而看清六皇子的伤势，众人心又提起来！
　　“快下山！”
　　“山下太医等着！”
　　戚寒舟还背着应浮昇，他翻身上马。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下山，他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怎么了？”
　　“人退得比我预想中快。”应浮昇道。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戚寒舟的手落在他的额间，他的手掌宽大，落在应浮昇面上时，应浮昇不由得身体一僵，在这一世两人的关系很少亲近如此，应浮昇能闻到戚寒舟手间残留的血腥味，影影绰绰间浮现出那股熟悉的感觉。
　　一时间他意识有些混乱，忽然想到，以前的戚寒舟，也这么摸过他的头。
　　戚寒舟试探完，道：“你在流冷汗。”
　　应浮昇回过神，有吗？
　　也对，他的身体撑不住这么长时间的颠簸，正常的情况，“回去后找陈序秋扎两针就好了。”
　　被戚寒舟这么一碰，他的四肢后知后觉开始有些疼痛，热感开始涌上来。他抵着戚寒舟的手，微微靠过去，仿佛这样碰着会舒服一些。
　　戚寒舟本欲收回手，突然间感受的指尖的热意。
　　身后的人宛若动物地靠过来，让他一下就缓住了手。
　　下山的速度很快，当马疾驰到营帐附近时，营帐中的人都出来了。
　　众人见一人纵马疾驰下来，正是锦衣卫戚寒舟，他身上背着六皇子，一靠近营帐时顿然拉缰停立。
　　所有人立刻朝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他将六皇子放下，后者脸色苍白如纸。
　　夜间山寒，太医碰到应浮昇时感觉到烫热，差点吓飞了半条魂，忙说道：“戚大人慢点！慢点！”
　　戚寒舟的手很稳，他把应浮昇放下来时才解开系在两人身上的绳索。在灯火透亮的时候，他才看到应浮昇身上的伤口，擦伤很多，从高处摔下哪怕是被他护着，也免不了被枝叶割伤，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泛起青紫。
　　六皇子的神智还算清醒，太医问话时还隐有回应，太后见到这一情况才缓下心来。
　　营帐间局势凝重，靠过来的人不止是太医等人，连皇帝都亲自过来。
　　戚寒舟往后让开，见到皇帝的神色凝重，他看向叶玄九。
　　“陛下在查猎场里的武官。”叶玄九道。
　　戚寒舟神色微紧，看向那被太医围住的应浮昇。
　　幕后人出招突然，应浮昇确实没办法布全局。
　　所以他从始至终只备了一后手，那就是将事情嫁祸到西蜀与江南两地，那也是幕后人迫切地想要转移注意力的地方。这一手恐怕他早就备着了，沈云飞先回来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以他对北山山林的熟悉程度，以及对锦衣卫的熟悉，再有沈长存协助，他完全可以动后手。
　　先后次序的问题，若是皇子先回来，那事情就盖论在前朝奸细与朝中人不清不楚上。
　　但是现在有蹄铁的事情在前，又有军饷案，且今日出现在春猎现场的不止有朝中官员，还有地方武官，比起证据牵强搅弄是非的箭矢，皇帝会更容易想到的是前朝奸细与军饷案不清不楚。
　　前者是皇帝随时可操控的朝中党阀，后者是可能染指他权力的不知敌人。应浮昇让沈云飞回来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把一件按照幕后人料想中发展的事情里，加入另一处更让帝王猜忌的事情，粉碎幕后人想搅乱朝局的目的。
　　“六弟没事吧？”大皇子问道。
　　三皇子扫过应浮昇的裸露在外的皮肤，有几处都是磕碰所致的青紫。
　　应浮昇意识还算清楚，他半垂着眼，目光已经掠过在场的人。他看着几个凑过来的兄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皇帝见到应浮昇的伤势，脸色铁青。
　　另一边的太医还在禀告八皇子的伤。
　　一场春猎，接连对两个皇子动手，这已然踩在他的底线上。
　　营帐内气氛凝重。
　　这时，脚步声传来，营帐外有人来报。
　　“禀陛下，我们发现八殿下的护卫曾在外围逗留，那地方的围猎线被破坏过。”一人来报。
　　话一出，应浮昇微微看向皇帝，后者眼中已见怒意。
　　皇子间互相猜忌，皇帝哪会不注意这些。
　　从下令搜山那一刻开始，各路势力都可能进山，春猎是皇帝允许开启的，在这里锦衣卫遍布猎场，大皇子与三皇子等皇子为了撇开自己的嫌疑，最怕皇帝在山中搜出什么，所以他们会派人进山，一是怕人栽赃陷害，二是给自己留后手。
　　这些人自然会在皇帝的观察之下……但只有一种人，害怕在这个时候多做多错，选择静观时变，他们只会进山救人，而不会查证。这种行为没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可一旦皇帝的注意力到军饷一事上，那行为可疑的人他就会立刻下令去查。
　　应浮昇垂眼，眼底神色不明。
　　徐家与幕后人的线紧密相连，徐家在这局里恐怕要做什么，被幕后人利用了。但这点无所谓，只要事情重新落在徐家身上，那幕后人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先如今江南西蜀两地线索出来，幕后人急着杀他，说明布排已乱。
　　两个徐家官员脸色微变，其中一个人蓦地站起：“陛下！猎场确实是安插人了，这次猎场我们意欲让八殿下表现出色，所以当时八殿下也想多狩一些，护卫才引八殿下进去的。我们未曾想到还有如此情况，当时放进来的野兽最多就是几匹狼。”
　　徐阁老原先是让八殿下借此表现，他们从来没有刺杀安排。
　　另一人见到皇帝看过来，忙跪地咬死如此。
　　徐皇后脸色苍白，身形微晃。
　　她看向徐家官员。
　　“陛下，今日八皇子身边的护卫……有人曾在东宫就职。”来禀告的那人接着往下道。
　　东宫就职？！太子都废了，除了几个被安排在别宫保护他安全的，其余护卫确实会重新安排职务，那应该经过宫中调配，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八皇子身边！？
　　见此情况，应浮昇看到还在昏迷的八皇子，借着太医的搀扶勉力站起来说道：“父皇，山中一事，确实有蹊跷，当时护卫——”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骤然一黑。
　　戚寒舟脸色微变扶住他，便感受到臂弯中的躯体骤然失去力气。
　　“六殿下！”太医急道。
　　突然的变故引得周围人一惊，戚寒舟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什么，视线扫向浮昇的手臂，见状扯下原先包扎的箭伤。
　　箭伤处，此时正泛着不同寻常的暗紫色。
　　有毒。

第71章
　　伤口有毒！这一变故骤发，让营帐内的人脸色皆变。
　　太医见此状况，忙抬起应浮昇的手臂，见到这状况道：“殿下箭伤有淤紫！可能是毒箭，快拿刀来！”
　　皇帝听到是毒，大步一迈走过来，毫不迟疑地吩咐：“去调宫内的祛毒丹来！”
　　戚寒舟见状立刻扯开自己臂上的衣物，露出被箭擦伤的伤口。与应浮昇不同的是，他臂上并无暗紫色痕迹，像是正常的擦伤。他脑海里顿然浮现应浮昇在山上时说的话——
　　‘人退得比我预想中快。’
　　“刚才搜山找到六皇子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走！”戚寒舟回头冷声道。
　　叶玄九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因为对方看到应浮昇的箭伤，确定他已经中毒了。
　　刚才搜山找到他们的人里，有幕后人的眼线！
　　沈云飞忙跟着跑出去，颂安给他交代过，他留意过谁进过山！戚寒舟正想找应浮昇那个贴身宫人，就见他神色苍白跟着沈云飞跑出去，他们得去找陈序秋，这毒在应浮昇的意料之外，事关前朝的毒，京城内最好的大夫是陈序秋。
　　“戚大人，你身上也有伤口！”旁边的太医注意到戚寒舟身上的箭伤。
　　戚寒舟神色凝重：“我没有中毒。”
　　箭怎么可能有毒？山林里乱箭极其容易误伤八皇子，以幕后人的目的，留着八皇子更有用处，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可能在箭上涂毒。如此行为，稍有不慎就是误伤八皇子，在不确定他们何时下山的情况下，箭上涂毒的风险太大了。
　　同样的箭，幕后人如何确定杀的人就是应浮昇，而非他人。
　　应浮昇已经完全昏迷了，他整个人无力地躺在戚寒舟的怀里，太医的几次呼唤都没得到回应，意识全无。太后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她忙走到应浮昇身边，见到刚刚还能说话的人昏迷过去，她心口不由一揪疼，“去请褚太医！”
　　六殿下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弱，在深山中待了这么长时间，身上又是磕伤又是箭伤，太医看他的状况都看得提心吊胆，现在还出现毒伤。太医额间冷汗直掉，六殿下这身体哪还撑得起毒物的摧残，“得立刻清创，热水还有刀！”
　　应浮昇比同龄人要更瘦些，清创的时候太医勉强稳住手，将伤口清理干净。可伤口除尽，淤紫深入血肉，这说明毒已经完全渗进去了，当务之急得祛毒。
　　营帐内，官员们神色莫辨，六皇子中毒的事俨然超乎所有人的意料。现在两位皇子的安危极其重要，八皇子只是皮外伤，可六皇子要是毒发死了，那皇帝必然不会放过任何人，到时候就不是证据充不充足的问题，而是所有涉案人员都可能成为帝王猜疑的对象。
　　“去山里，找箭头。”三皇子吩咐。
　　大皇子见状：“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也跟去找啊！”
　　营帐内空出一片地来，应浮昇脸上毫无血色，呼吸时缓时急。太医们看到这状况就知道不好，中毒若是没法即时阻截毒素，一旦攻心，那就是神仙难救了。
　　忽然间，应浮昇面色痛苦，他倒吸一口长气，体内脏腑搅动，抑制不住地身体痉挛，猛地咳出了一口黑血。
　　这黑血一出，太后险些没站稳。
　　戚寒舟脸色微变，靠近时听到太医说道：“可别是毒血攻心啊！”
　　站在旁边的徐皇后鬼使神差地往下看，看到地面浓稠的黑血。
　　她不由自主看到营帐榻上神色痛苦的应浮昇，不知怎的，见他的模样，内心的慌乱涌然而起。
　　太医见到皇帝脸色，一个个心慌意乱。
　　“褚太医来了！”
　　应浮昇箭伤持续至今至少有将近三个时辰，这毒深入到哪个程度都分不清，褚太医连夜赶来，一到地方就开始给应浮昇祛毒，他的手法很稳，哪怕还没弄清楚六皇子所中何毒，他还是第一时间将应浮昇的呼吸缓下来。
　　“稳住了！”
　　褚太医头都是汗，“这状况不像是伤口引发的攻心，更像是在蔓延荼毒殿下的脏腑。”
　　“什么意思？”皇帝问。
　　褚太医道：“可能早就中毒了，箭伤只是诱发。”
　　“碎红子吗？”皇帝再问。
　　“应该不是，这毒很奇怪。”褚太医犹豫再三，解释一二。
　　正常毒素爆发，急性攻心就毒发身亡了，哪有跟鬼门关抢人的机会。应浮昇所中这毒不是急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发导致体内毒性骤发。
　　诱毒……戚寒舟突然间想到什么。
　　这时，营帐边上一徐家官员听到六皇子还有救时，他神色微变，手不由自主地搭在后腰。而同一时刻，关注着营帐内动向的戚寒舟注意到这一动静，他箭步上前钳住了对方的手，对方似乎没想到戚寒舟骤然发难，手上的东西没拿稳，哐当地掉到了徐皇后的身边。
　　那是个药瓶。
　　徐皇后神色一顿，弯腰正欲捡起药瓶。
　　徐家官员脸色稍变，随手将匕首掷出，这一变故始料未及，戚寒舟反手将人按死在地，回头时三皇子已经上去，他用刀鞘一档，替徐皇后挡去刀刃，但也因此那药瓶摔掉在地，药瓶咔嚓碎开，诡谲的药水流入地面。
　　“将人拿下！”皇帝惊道。
　　徐皇后看向那渗开的药渍，褚太医上前神色微变：“这是……将殿下放出来的毒血拿过来比对。”
　　谁都没想到营帐内竟然会发生这事，意图行刺的徐家官员被拿下时，另一位徐家官员已经吓到腿软跪地。禁卫进来，将营帐内除太医外其他人都驱逐出去，戚寒舟不给徐家官员任何自戕的机会，反手就是卸掉对方的下巴与肩胛骨。
　　锦衣卫已经上前，将这人彻底压下。
　　“冤枉，陛下，冤枉！”另一位官员见状忙求饶道。
　　皇帝看向一旁的禁卫：“方才禀告什么？”
　　六殿下出事，但在六殿下出事前，禁卫禀告了八皇子身边护卫有异一事，“属下查出，八皇子身边失踪的那名护卫来自东宫，曾经是废太子的贴身护卫。”
　　废太子已然被囚禁别宫，于情于理，他的护卫都不可能调任到八皇子身边。
　　戚寒舟听到这里神色微动，他瞥见帝王神色变化，立刻意识到问题。前朝奸细与徐家有关系，现如今得知那名死去的护卫是前朝奸细，且这人来自太子身边，那问题就严重了。在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眼里，这件事就跟废太子分不开关系！
　　皇帝看向徐皇后：“这件事，你知道吗？”
　　徐皇后神情恍惚地回过神，她径直跪下：“陛下，这件事……”
　　这时，营帐内侧传来声响，褚太医忙走出来：“陛下不好！方才那贼人所丢的东西有所刺激，六殿下的情况不妙了！”
　　徐皇后一怔。
　　“来人，彻查废太子身边所有护卫！”皇帝已不想听徐皇后之言，他转身进入营帐内。
　　见到应浮昇的情况，皇帝双眉紧拧，为了清理伤口他半臂的衣物已经解开，因为痛苦，他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着，仿若就是一口气吊着，这口气要是没缓过来，可能人就没了。对这孩子，他也是这几年才逐渐看在眼里，先是被生母下毒，再是病气缠躯。
　　现在跟他说，这口气要是没缓过来，人可能就要没了？
　　“报——”
　　“陛下，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说她能救六殿下！说是沈大人请来的！”
　　戚寒舟神色微动，是陈序秋！
　　沈云飞快马回京找到了陈序秋，才将人带来。皇帝皱眉看向来人，先后有刺客，他对陈序秋信不过，唤来沈长存，后者才道：“此人原先乃江湖游医，后经富商刘大富推荐给六殿下调理身体，因其医术高超，六殿下留她在身边调理身体。”
　　太后认得陈序秋，先前还被应浮昇带着给她调理过身体：“她信得过。”
　　陈序秋从宫里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状况，她顾不得其他，直接瞥开旁边太医：“让开，他这情况不能用补药！”
　　宫中太医哪见过这么豪横的大夫，正欲询问，就看到陈序秋从善如流地扎针排毒。褚太医见到她的手法，确定此人是在救人，忙道：“快给这位姑娘让开些。”
　　“银针火炙，再备三大桶热水。”陈序秋回头看到戚寒舟，到口的话变成另外的称呼：“你过来，帮忙扶一下。”
　　皇帝看向戚寒舟：“你去。”
　　戚寒舟这才从她手中接过人，倚着他臂弯的人气息孱弱，已无先前靠在他背上时的感觉。青丝散落在臂间，如今双目紧闭，是不同清醒时的脆弱。
　　不久前这人还能与他说谋道策，结果转眼他可能连命都要丢了。
　　戚寒舟心绪被牵动，扶着他时却不敢用力。
　　陈序秋已经扎下第一针。
　　针落拔针，黑血凝成血滴子。
　　周围人看着陈序秋诊疗，她针法奇特，有旁边褚太医作保，她也没收着敛着。
　　时间缓慢地过去，应浮昇身上多了好几个血点，那黑血一出，原先苍白如纸的脸好似回了一瞬的生机，只见原先卡在他喉间那口气缓了过来，鼻腔间涌出了一股血。
　　戚寒瞳孔微缩，陈序秋果断往应浮昇眉心一扎。
　　褚太医意外地看着陈序秋，那一针一定，六皇子一直吊着的那股气就像是稳定了下来。
　　陈序秋才长吁一口气，总算吊住了。
　　“六殿下体内有胎毒，这箭伤之上所用的是诱物，会刺激他体内的胎毒，从而引起反噬。”陈序秋看着放出来的黑血，仔细辨认后道：“以六殿下的身体情况，这胎毒爆发时足以牵动他比常人要弱的肺腑，稍有不慎就是毒发身亡。”
　　戚寒舟想不通的事顿然串通！
　　幕后人如何确定精准杀到应浮昇，那只能用诱毒，这毒恐怕对正常人没有任何作用，但对应浮昇有致命作用。应浮昇身体里除了碎红子，那就是先前陈序秋所说的胎毒。这段时间以来陈序秋一直在给他拔毒，胎毒也在拔毒的行列中，所以应浮昇的脏腑好了很多。
　　这其间唯一的变数，是陈序秋。
　　如果没有陈序秋拔毒，那幕后人这一箭足以伪装成毒气攻心而亡，那在所有人眼里就会变成刺客在箭上涂毒，六皇子遇刺身亡。
　　所以刚刚那人才想不计代价冒险杀应浮昇，一旦无法毒气攻心，那应浮昇身上的胎毒就会被发现，他们在害怕胎毒被人察觉！
　　这件事恐怕连应浮昇自己都未曾察觉，有人会用他体内多年的胎毒来做死局，且一开始就打算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榻上的人身上还扎着针，气息逐渐稳定，可他的气色依旧很差。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陈序秋那句话中的胎毒吸引，这位大夫所说的话与褚太医先前的判断一致，可六殿下体内胎毒又是从何而来！宁妃身上有毒？！怎么可能，太医每隔半月就给她看诊，没听说中毒啊。
　　“我也是替六殿下诊疗时发现的，此毒非碎红子，应是娘胎时带下来的残毒。”陈序秋说到这话时稍有迟疑，注意到戚寒舟眼神后，她才继续往下说：“先前给殿下看病的时候给他拔过毒，不然这诱物毒发，我赶来时可能来不及了。这诱物特殊，可惜没能知道是什么……”
　　陈序秋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人以物诱发胎毒，这手段着实匪夷所思，以应浮昇的身体情况，除非体内的毒全拔完，不然这些都是隐患。她现在很庆幸坚持给六皇子拔毒，否则今日出事时就难以回头了。
　　褚太医想到这，忙把刚才收拾起来的药瓶拿过来。刚刚打翻得突然，还好瓶间裂片上有所残留：“这位姑娘，你看看这能用上吗？”
　　陈序秋见状一惊，忙双手接过，小取一滴走到旁边与应浮昇排出来的黑血一试，发现黑血遇到它时颜色陡然起了变化。
　　“没错，是它。”陈序秋道。
　　帐外，锦衣卫已临时审讯了另一个徐家人，他一直坚信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与他同行的官员为何身上会携带那个药瓶，一问三不知，只咬定他们筹谋只是为了让八皇子在猎场表现出色，并无其他打算。
　　叶玄九将事情全都禀告。
　　皇帝目光一凛，这东西是从徐家人手里拿到的。
　　帐内只剩下几个皇帝的亲信官员，陈序秋与太医聚集在那，可她刚刚的言论已让其他人内心陡生疑虑。
　　六殿下当年竟然不是早产导致的孱弱，而是因为娘胎里有胎毒，可这点说不通啊。说到底，六殿下只是一个病弱且未干朝政的皇子，刺客为何特意准备了能刺激胎毒的诱物，以如此歹毒之计对付六皇子……
　　胎毒从而而来，又是谁想置六皇子于死地。
　　“审。”皇帝声音低沉，未带一丝波澜，却让帐内一片死寂，“审不出来，就审徐家人。”
　　叶玄九心中一惊：“是。”
　　徐皇后正欲向前，却被皇帝眼中寒光震退，他道：“东宫、徐家，与这刺客关系不浅啊。”
　　帐内的沉默持续着，无人敢在这时候开口。
　　唯独皇帝，他看向地面上的药渍，眼底晦暗不明。
　　戚寒舟垂目，皇帝注意到了问题。
　　前朝奸细、徐家、东宫以及六皇子。
　　这些东西一旦串联起来，那就幕后人必杀六皇子的杀局。
　　“戚寒舟，你说锦衣卫发现时，他们两个被追杀？”皇帝忽然问。
　　戚寒舟如实道：“是。”
　　应浮昇身上本来就有碎红子，现在又出现未知来源的胎毒，这无疑引向唯一的可能，那便是前朝秘药。如此巧合的事接连在一起，宁妃身上并无碎红子毒害的痕迹，虎毒不食子，宁妃害子的事不小，再算上胎毒。
　　那就是六皇子尚在娘胎中时，就已然成为算计的一环。
　　宁妃害子一事，不简单。
　　这位帝王，会注意到应浮昇的身世有异。
　　忽然间，应浮昇咳了一声。
　　他咳声很弱，却牵动着胸腔震动，险些动到陈序秋扎稳的针。
　　皇帝走近，看着昏睡中的应浮昇。应浮昇双目紧闭，睡得不太安稳，四周被褥拢着，显得他瘦小不堪。即便如此，比起几年前，他的脸已经长开不少，隐隐约约有几分神似皇帝，但这张脸没有一点与宁妃相似的地方。
　　“陛下。”太后察觉到皇帝的神色，她因为担忧应浮昇，脸色已有些苍白，“胎毒一事有异，还需细查。宁婉被关在宫里，还需请人断毒，若真为胎毒，那需要查的是当年接产的稳婆太医。”
　　“娘娘，你的手！”营帐内一声微弱的惊呼。
　　戚寒舟眸光一凛，陈序秋闻声回头。
　　徐皇后一动不动，而她右手泛红，竟然不知何时起了疹子。手背上的红淤格外明显，与她白皙的手腕对比分明。她恍惚间看向自己的手背，四周人因此动静都看过来，引起了注意。
　　旁边的宫女知道自己失言，忙跪下：“陛下，娘娘的手不知何时就起了疹子。”
　　太后的视线看过来，先是看到徐皇后的右手，那里确实是一片红，“太医。”
　　太医忙过去：“皇后娘娘。”
　　徐皇后在太医的呼唤声回过神，抬起手看到右手的异样。
　　不只是手背上出现红疹，掌心里也有，密密麻麻的痒意浮现上来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为什么会起红疹？
　　戚寒舟忽然想到，徐家官员被他揪出来时猛地朝皇后掷去的匕首，不止是想破坏药瓶，他还不想让徐皇后碰到那东西！
　　“娘娘碰到了药瓶？”戚寒舟问。
　　徐皇后有些失神，宫女反应过来：“是，娘娘方才碰到了瓶子。”
　　“可能是方才的诱物引发的疹症。”褚太医迟疑道：“可不应该啊，这东西无毒无害，只对六殿下排出的毒血有反应……”

第72章
　　褚太医一抬头，看到皇帝正看向这边，看的是徐皇后起疹的手。
　　他说到这，忽然间意识到什么。
　　太渊六年三月，徐皇后与宁妃同日产子，废太子难产，六皇子早产。
　　两位皇子出生时身体皆有恙，废太子自出生时就胎内不足，三岁以前身体都不好，是皇后娘娘一点点养回来的，为此还年年往护国寺祈求安康。而六皇子早产体弱，被患了癔症的宁妃下毒，幼时几乎没下过榻，常年与药物作伴，体弱多病是宫内皆知。
　　同样幼年病弱，足以掩盖掉大多明显的表象。
　　陈序秋神色微动，她直接走过来：“娘娘，得罪了。”
　　她以针取血，一滴血落在碗中时，与那诱物碰触时隐隐起了微弱的反应。
　　但仅是微弱，很快就恢复平静。
　　这一变化，周围目睹此景的太医不敢说话。
　　疹症，胎毒。
　　六皇子身上的胎毒只能从娘胎带下来，现在只要拿着这诱物去试宁妃……不，可能都不用去试了。
　　营帐内所有人都看着陈序秋，可也不用等她下诊断，种种诡谲的痕迹全都指向一个荒谬又胆大包天的事实，当年那两位诞生的皇子被有心人调换了身份。那可是皇宫，徐皇后生子时身边宫人太医那么多，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事！
　　周围人沉默下来，戚寒舟令人围住营帐内外，不让营帐内的消息传出去。
　　哪怕这件事再惊骇世俗，这也是皇室的秘闻，不能外泄。
　　戚寒舟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应浮昇的身份很难浮出水面，仅凭长相无法断定这些，滴血验亲更是无稽之谈……只是没想到这本会夺他性命的胎毒，竟成揭发身份的关窍。他考虑过这些吗？
　　少年静静地昏睡着，丝毫不知这场春猎即将引发的事端。
　　皇帝沉默着，营帐内的气氛几乎压抑到了极点。
　　“什么意思？”徐皇后忽然问。
　　她的声音有些颤动，不自主地看向他人：“什么意思？”
　　太后看着神情恍惚的徐皇后，再看向榻上那孩子。
　　宁家还是徐家，怎敢如此大胆，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换子，在堂堂宫廷之内换子，而且整个皇宫无人惊觉，今日若非应浮昇被人追杀引发胎毒，这种事情谁会发现！
　　徐皇后怔怔地看向那碗间趋向平静的变化，直至旁边出现声音，她才从怔愣中回过神。脑海中思绪万千，先是那位江湖姑娘说的胎毒，再是手背上骤起的疹症……忽然间她手脚冰冷，后知后觉的惊惧感涌上来。
　　“不、不可能、不会的，这是我的孩子？”徐皇后喃喃说着，巨大的恐慌感笼罩着她，她猛地抬头看向病榻边上，命悬一线的少年正无声无息地躺在上面，呼吸弱不可闻，甚至连胸腔都无明显的起伏，仿佛下一瞬就要过去。
　　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太医都没敢拦她，便见徐皇后跌跌撞撞停在应浮昇榻前。
　　徐皇后记忆里对这个孩子印象少到可怜，他幼年时久卧病榻没怎么出宫未央宫，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就是弱小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一人。隐约留下的记忆，是望月庭事发时，他在慈宁宫为母求情，再后来是宫宴……
　　记忆寥寥无几，对这孩子，她甚至纵容霜月行巫蛊之事嫁祸，甚至想借这件事将他与大皇子全都拖下水。她想到当时在慈宁宫时，若无太后，这孩子难从巫蛊之事脱身。
　　手背的热痛灼烧着，将她拉回神。
　　徐皇后一下慌乱起来，猛地看向榻间，
　　这可能是她的孩子……？
　　换子，老天在给她开玩笑吗？
　　而榻上的人毫无回应，徐皇后像是第一次认真去看这个孩子，明明已经是快十四岁的少年，他的身形却跟年纪小的八皇子差不多，面容病气不退，好似从几年前就是这样……少年面色灰败，几年来他的身体被荼毒得近乎耗空了底子，太医几年调养好不容易拉回来的那点血色，如今一点也没留下。
　　他可能快死了。
　　这个念头从徐皇后脑海里浮现出来时，她一下就控制不住情绪，“救他，救他，想办法救救他啊！”
　　她仓皇失控的模样丝毫没有往日的娴静平和，她歇斯底里，像是拽紧救命稻草似的拉着陈序秋。
　　陈序秋别过视线，“娘娘，您起来。”
　　“六殿下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可能不能熬过这关，得看他造化了。”
　　徐皇后愣住了。
　　陈序秋言尽于此，这样的毒，成人都未必能撑住，更何况一体弱多病的孩子。
　　陈序秋尽可能地替他吊住生机，但接下来几日凶险万分，能熬过去才能逢凶化吉。
　　太后看向皇帝，她的心紧紧揪着，从这孩子十岁开始到她膝下，懂事乖巧，隐隐有讨好人的意味，对毒母孝顺，对她样样俱到。正常的皇子哪会下意识地讨好或者顺从别人，这种乖巧不过是潜移默化间形成的。
　　如若没有这换子，他幼年就被册封为储君，为大渊朝的太子。
　　无需在宫廷间委曲求全，更不该遭受生母的毒害，而是健健康康无忧无虑地长大。
　　营帐内，皇帝看着应浮昇许久，等到回头看向戚寒舟时，戚寒舟就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止步。能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内换子，现在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人灭口，无论是北山林间的杀手，还是先前意图谋杀的徐家官员，透露出来只有一个目的——他们想杀六皇子。
　　现如今换子的事情暴露出来，这场北山谋杀皇子的大局，反而能解释得通了。为何特意让八皇子去引诱六皇子进山，又费尽心思诱毒爆发，算计者对六皇子胎毒一事心知肚明，且用此算计杀人，那他们只能是调换皇室血脉的真凶……且事至如今想杀掉徐皇后的亲生孩子。
　　“刺杀案，谋杀案。”
　　皇帝冷声说道：“这两件事，你知道吗？”
　　徐皇后脸色僵白，不久前宫女的话耳鸣般地响起，废太子的护卫，八皇子身陷险境……到现在的应浮昇的命悬一线。
　　这时，营帐外传来声音，不久前彻查的命令落下，前去废太子软禁别宫的锦衣卫回来了。
　　北山离别宫不远，废太子被拽过来时，整个人的脸上全是惶恐。
　　锦衣卫将废太子拉至侧帐，他跪在地上时身上还穿着寝衣，直至对上皇帝的目光，他脸上的害怕油然而生，他眼神躲闪地观察着四周，内心的忐忑不安逐渐浮现：“父皇，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的护卫呢？”皇帝问。
　　废太子这才意识到什么，“在别宫里……”
　　话音未落，一个从死去尸体上扒出的令牌被皇帝甩到他的脸上。这时候他的脸上才终于露出惊惧的神情，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然而四周哪有徐家官员，整个营帐侧帐内仅有皇帝与锦衣卫。
　　他矢口否认这件事与他无关：“我不知道，父皇，我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沉声：“证据都摆在面前了，你说你不知道？”
　　废太子心想着这哪里出了问题，那人分明将一切安排好了，他只是在里面安插了一个自己的人。他现在完全不知道徐家与那人什么状况，情急之下他四处求援，经过侧帐看去，他看到没拉紧的帐口内侧，徐皇后在那。
　　“母后，母后救我！”废太子扭头去找她，只是当他看过去时，就看到那里面太医齐聚，徐皇后站在某处病榻旁边，而那旁边是太后……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从缝隙间看到那榻上躺着的人正是应浮昇。
　　废太子僵住了，原先求助的神色变成惊疑未定，他定定地看过去，确定徐皇后确定是站在应浮昇的榻边。
　　不对……为什么她会在应浮昇旁边！？
　　废太子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但很快就被惊恐占据，刹那间他想过这段时间种种，整个人停滞在地，目光直直地看向那边。
　　她知道了什么？她知道应浮昇是她亲儿子了吗？不可能，那人绝不会让这件事暴露的，那人明明告诉他，他才是以后荣登大统的皇子。
　　应浮昇为什么没死，那人都设局杀他了，他为什么还没死？
　　徐家那几人干什么吃的！？这点事都没办好，应浮昇怎么还能活着！
　　帐内的安静让他恍然回过神，他醍醐灌顶般顿悟，顾不得其他，忙朝徐皇后过去：“母后、母后。”
　　徐皇后被宫女搀扶着出来，她看着面前哭得失色的废太子，方才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狰狞被她看到。
　　她想着这是她十几年如一日呵护的孩子，这是她的孩子吗？她眼神恍惚地看着，一个是她精心呵护养了数年的孩子，另一个则是出生就被人掉包走，艰难在宫中活了数年。她禁不住手抖，看着眼前陌生到认不出来的孩子。
　　废太子动作一顿，解释的话脱口而出：“我只是派一个人去保护八弟而已，我没想到那人会胆大包天如此，竟然谋害八弟。他肯定潜伏在我身边很久了，这件事要查，要彻查……”
　　话落，四周人看向他。
　　废太子辩解的话停住，他的脸顿时僵住，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慌乱之下说出了什么，“我方才，在来时的路上听说的……”
　　锦衣卫沉默着，没有帝王的允许，他们不会外泄。
　　废太子竭力辩解，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撇开话题。徐皇后养了他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他此时的神态，废太子这张脸在她面前仿佛都扭曲起来，一下击溃了她内心最后防线。
　　他知道，也是他做的。
　　旁边的皇帝已然没有耐心看下去，跪在地上这个孩子曾经是他寄以厚望的储君，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别说是储君，哪还有一个皇子的模样。他看着他，冷声道：“你在路上听说的，也包括前朝？”
　　说到前朝奸细，废太子的脸色大变。
　　父皇怎么知道前朝人，他知道什么？
　　徐皇后身形一晃，被宫女扶住才得以站住。
　　她看向皇帝，什么前朝？
　　看到废太子这副模样，皇帝了然于心：“勾结奸人，谋害手足，把废太子带下去。”
　　“父皇，冤枉啊——”
　　废太子的声音在拖拽走远离。
　　……
　　这一夜直到天明，整个营帐内都陷入死寂。
　　废太子被锦衣卫带走，营帐内换子的秘闻几乎被堵住了嘴，没一个太医敢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六皇子身上。
　　营帐内条件有限，太医们只能想办法把六殿下送回皇宫。
　　临走时，戚寒舟与陈序秋相看一眼。
　　陈序秋知道他想问什么，但现阶段，得等应浮昇熬过这两日。
　　叶玄九领队护送太医与六皇子回去，戚寒舟目送他们回去，垂眼时看向自己手间，方才触碰时那人弱不可闻的呼吸，让他有一瞬的恍惚。他敛去心绪，看向营帐之外，春猎聚集在此的文武百官以及潜藏在其中的暗线，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一网打尽。
　　营帐外，春猎场上其余官员还不知道发生何事。
　　皇帝针对徐家乃至旧东宫的彻查开始了，不由分说地，猎场内所有与徐家、旧东宫甚至旧工部有关的官员都被锦衣卫带走问询。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啊！”新工部尚书刘大人崩溃喊道。
　　不止是他，连其余皇子党阀也不知道发生什么。
　　那夜营帐内的事，成为了短暂的秘密，而锦衣卫的行动雷厉风行地进行了。
　　一日一夜的彻查，原先还是受害者的徐家被彻底通查，徐阁老不得不出来为徐家揽烂摊子，然而这件事已经非口舌之便能揽住消息的，这次参与春猎设计的两位徐家官员，其中一位涉嫌御前谋杀，被压入锦衣卫诏狱，了无音讯。
　　当徐阁老知道有人借用他的名义行谋害之事时，他知道这件事彻底完了，徐家里有暗线一事他知道，但未等他将所有暗线揪出，此人就借着徐家名义办事，悄无声息将徐家置于此境地。
　　原先皇帝扶持八皇子，徐家还有机会，但与奸人勾结谋害皇子，那几乎是死罪。
　　“阁老。”心腹焦急道。
　　徐阁老一下老了好几岁，神色间全是颓败之色：“罢了。”
　　锦衣卫顺着徐家官员的线以及皇帝事先在猎场的布局，藏在搜山队伍里通风报信的人，猎场里调换引路人的官员，几乎是一条线地被锦衣卫一锅端了。
　　在这其中，最脱不开关系的是东宫。
　　被抓的徐家人口径不一，对东宫的事情毫不知情，而能调动身周护卫深入猎场谋杀兄弟的只有那位废太子。这场猎场针对皇子的事端，通通指向了东宫，伴随着先前工部案，东宫与前朝奸细的关系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调查结果一出来，满朝皆惊，这场谋害皇子的阴谋竟然是那早已废黜的太子所为。
　　一时间，徐家因纵容废太子行凶，徐阁老被带入诏狱，相关官员待审查后处置，人人自危。
　　皇帝回宫第一件事去了梧桐殿，诱物对宁妃没有反应，而宁妃在听到废太子谋害手足时脸色大变，她像是疯了地想要为废太子辩解，昔日废太子荣登帝位救她出去的美梦一下破碎。
　　宁妃彻底疯了。
　　而她对废太子的反应异于常人，仿佛早就知道废太子的真实身份。
　　两位皇子送回宫内没三日，八皇子先醒过来，而应浮昇始终未醒。
　　送回宫后，他险些没从鬼门关回来，高烧未止，有一夜呼吸差点停了。当夜褚太医跟其余太医连夜救人，硬生生地把六皇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导致他情况反复的是他体内未除尽的毒素。
　　胎毒与碎红子，几乎亏空了他所有底子。
　　冬去春来，六皇子没在他十四岁生辰这一日醒来。
　　万春殿的灯彻夜通明，太后日日都来，也包括徐皇后。
　　没人看得出徐皇后她在想什么，但是自回宫那夜她的头发一夜变白。
　　徐家与废太子出事，牵连到的事情绝非小事。
　　知情人都不敢多言，皇帝没有下令废后，恐怕也与这宗皇室秘闻相关。
　　太医日日都来，陈序秋几乎片刻不离地守着。戚寒舟夜探时能看到他身边不灭的灯，灯火摇曳着，微弱伶仃的火，连着棋盘上那乱棋，都隐隐积了些灰。
　　有夜，他坐在万春殿的檐顶，看着那人一夜。
　　四月的某日，窗外风徐徐吹来。
　　躺在床上的人手指微动，久睡僵硬的身体好像终于复苏。
　　应浮昇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透进来，他见到了新日的暖阳。

第73章
　　颂安走进来时，见到榻上人睁开眼睛，顿然顾不得别的，忙转身往外喊：“六殿下醒了！！！”
　　他这辈子恐怕都没跑这么快过，声音落下时这两月几乎要窝居万春殿的太医们一下激灵起来，差点连药箱都忘记拿，忙冲进殿内。
　　榻上的人睁着眼睛，他似乎有些没回过神来，眼睛盯着照进屋内的暖阳上。直至太医的呼唤，他才从漫长的噩梦中清醒过来，看向来人。
　　“快去通知陛下！”
　　“还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嘈杂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应浮昇能感觉到身体的僵硬，等面前聚集了人，他浑噩的大脑才缓慢地转过来。他只记得最后在北山营帐中的境况，想到那尚未完成的布局，他微微张开想唤来颂安，一开口声音极哑，半句话也没说出来。
　　“殿下，先别说话。”
　　“拿点水来给殿下润润嗓子……醒了是好事啊好事！”
　　应浮昇谨慎地看向颂安，对面前的情况恍然未觉。
　　他不是在北山猎场吗，何时回到了万春殿？
　　“殿下，如今四月了。”颂安提醒道。
　　四月？
　　应浮昇怔住了。
　　太医们忙给六皇子检查身体，这段时间来，珍贵的药材拔毒丹等都源源不断地送进万春殿，然而六皇子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再好的药进了他那身体，缝缝补补都未能补齐那亏空。褚太医几乎是耗尽毕生绝学在救人，幸好还有对毒物了解的陈姑娘，昏迷不醒时宫内都差点以为要准备丧事，好在六殿下有吉人之相，总算醒了！
　　应浮昇被颂安扶着坐起来，目前情况出乎他的意料，北山猎场后来怎样，戚寒舟有没有将事情收尾，沈长存他们处理后续了吗？
　　他脑海下意识地思考，猝然的疼痛剥夺他的思绪，他的脸色一下苍白。
　　钝痛断断续续的，让他无力集中精神思考。
　　太后赶来时就见到少年面色苍白，比起这段时间来不省人事，如今人能坐起来于她而言已然是幸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在她身后，还有一人。
　　来人一身素衣，头发苍白，站在门前踌躇，半天都没进来。
　　那是徐皇后。
　　太后见到是她，微微让开榻前的路，让她往前几步。她似乎跑得很急，到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只是临近榻前，她却似有怯意，不敢靠近。
　　应浮昇注意到她原先的青丝已成白发。
　　徐皇后看着眼前的孩子，少年昏睡多日，面色还是毫无血气，但比起这段时间来毫无回应的卧榻不醒，他眼睛会动，有力气看他，就仿佛真正地从鬼门关回来。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情难自禁地靠近，伸手去触碰少年的手。
　　香火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徐皇后身上是惯有的香火气，应浮昇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苍白干净，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触感。这种陌生的接触让他无所适从，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避退却。
　　指尖的颤动像是一种疏离，徐皇后察觉到应浮昇的退却，她默默地收回手，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太医，太医他怎样了？”
　　少年静静地坐着，周围人都没说话。换子这种惊骇的秘闻，没有皇帝准许无人敢说，六皇子似乎没想到徐皇后会在这，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靠近，那瞬间的失措落在他人眼里变成一种对未知的茫然。
　　应浮昇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与徐家几乎成了对立。
　　于情于理，徐皇后不会出现在这，应浮昇不自知地开始思考，忽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先前被徐皇后的触碰的地方还停留着微弱的触感，有什么事情失控了吗？
　　八皇子应该没有出事，以皇帝的能力会发现废太子那边的端倪，戚寒舟做到哪一步？北山猎场一事他确实冒进了，因确定幕后人对八皇子的重视而忽视箭毒的可能性，这确实不妥，很容易会让他已有的优势变成劣势。
　　应浮昇不得不猜想幕后人设局的可能性。
　　徐家根是烂的，这么多年的财权交易，清流表面，若是皇帝查出废太子与前朝勾结的事，就凭这事，徐家就无翻身可能。如此一来，废徐家是必须，但以皇帝对徐家势力的看重，他会留住徐皇后与八皇子，以稳定部分朝纲。
　　应浮昇额间止不住抽疼，他抬头去看徐皇后。
　　见到对方通红的眼睛，他的思考忽然间停住了。
　　旁人递来热巾。
　　“我来吧。”徐皇后接过手，她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轻轻替他擦拭着。
　　应浮昇冷静地看着，一点点擦拭过时，像是刮着皮肉，一点点地让他感觉到陌生。这种陌生的关心，让他想到一个可能——她知道了。
　　在北山。
　　两世的时间太久了，前世他得知真相千辛万苦往坤宁宫递信了无回应，满朝沸沸扬扬的言论徐家的不作为，她听到与否都已是无法求证的事。应浮昇知道霜月在侧，有些事并非她能左右，换子从始至终她是一个受害者。
　　只是这些阴差阳错，但她的漠视与冷漠，数次而后的失望，徐家的立场……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他设计徐家如此，造就现在似是而非的局面。
　　应浮昇对这样的接触感觉到陌生。
　　他不理解。
　　徐皇后擦拭完才将东西递给宫人，太医还在查看他的状况，他配合地顺从太医检查，直至初醒的疲倦涌来，他悄悄合上眼睛。
　　“没事，让殿下休息吧，”陈序秋道：“能醒来，就会好转。”
　　六皇子醒过来的消息传到乾清宫，皇帝特意过来一趟，到时应浮昇已经因为疲倦昏睡过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到徐皇后在旁站着，“去歇着吧，你也很久没合眼了。”
　　徐皇后被人扶着才能站起来，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了。
　　太后身边的于姑姑送她出来，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六殿下刚到慈宁宫的时候，宫人布一床暖榻，他都会看许久。”
　　“太后送殿下东西，殿下总会百般地还回来。”
　　就仿佛对这一切无所适从，没办法很坦然地接受别人顺理成章的关心。
　　徐皇后神情恍惚，她想到那孩子初醒时的排斥。
　　宁妃既然知道应浮昇真正的身份，那么这些年来她真正教养或者关心过这孩子几分，连毒害孩子这种恶事都做得出来，那她的孩子在宁妃膝下经历了多少。徐皇后在这数日的夜间每逢想起此事，就是难以控制的揪心疼痛。
　　她不敢去想，那是无尽的愧疚。
　　她的孩子几乎是在噩梦中长大，无人疼爱护持，就这么艰难地长大了。
　　长大了……徐皇后几乎要站不住。
　　宫女扶着她站起来，徐皇后说着没事，她回头时看到那孩子已经重新入眠，她强迫自己不再往回看，“我没事。”
　　她想到皇帝方才的眼神。
　　皇帝对徐家的清算，她的父亲在诏狱时日已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徐家与前朝奸细有太多说不出的账，她曾为了废太子所做的一切，她心知肚明，东宫的账是其一，可徐家背后有多少个河水坡？
　　若没有徐家，以太后对他的爱护，他将是万春殿的小殿下。
　　就算无缘大统，能得皇帝与太后对他的喜爱，往后他会顺顺遂遂。
　　可如果她认了这孩子。
　　徐家甚至是其他文臣，会如若抓住救命稻草就抓着他，就像先前利用小八那般，他会再次地卷入这朝中风波，这一次他能从鬼门关回来，那下次呢？
　　徐皇后勉强站稳，她对这阴差阳错有说不出恨，可她知道越是这时候，她的一举一动就变得更重要：“这么多年我没为他做过什么，这时候，我不能让徐家拖累他。”
　　六皇子醒的消息传遍朝野，朝间不少官员因此松了口气。
　　六皇子出事以来，朝中动荡太久了，皇帝对徐家对废太子的清算几乎彻底，废太子也被押进诏狱，连别宫软禁的机会也无，随着帝王的大刀阔斧，朝间陷入人人自危的境地。
　　徐家几乎溃败，一系官员被革职，徐阁老晚节不保，被下令流放。
　　当一些工部旧案被披露时，草菅人命的罪责扣在他的头上，传到民间时，百姓大惊。那一笔笔算不完的账，化作泼在徐府门口的泔水，源源不断。
　　徐家彻底完了。
　　应浮昇被扶着下床恢复行走能力的时候，沈云飞断断续续说给他听。徐皇后每天都会来，来时有时候应浮昇在睡，有时候醒着，她会小心翼翼地表达亲近。
　　对外说辞，太后说那是徐皇后感谢他救了小八。
　　应浮昇知道是哄小孩的话，他生病初醒的反应迟钝，太医私下说他可能神志受到影响，应浮昇确定自己没有疯，却也没揭穿这个说辞。
　　在现在的情况里，被太医断定为神志受影响，比健健康康活蹦乱跳来得好。
　　他与徐家的关系摆在那，帝王的猜忌也就在那。
　　皇帝需要一个不会造成威胁的孩子。
　　……
　　入夜殿中寂静，万春殿还离不开人，直至等到深夜休息时，夜窗才有人推开。戚寒舟进来时，见到合衣坐在榻前的人，对方似乎早就知道他回来，见他进来时抬眸微微看来。
　　病久了，人也去了点精神气，眼睛里少了几分狡黠。
　　戚寒舟脚步放轻走近，少年病气未消，应浮昇稍稍地看过来，他醒了有段时间，也一直在等他来。
　　“睡的时间够多，如今也算精神。”应浮昇气弱，说话时声音不大：“少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前段时间北山的事，劳烦将军了。陈姑娘的事，也是少将军帮忙的。”
　　他对上戚寒舟的目光，轻声道：“放心，人还清醒的，没有烧傻。”
　　应浮昇的声音还是尚未恢复的沙哑，他哪能不知道能及时在北山救他一命的人是陈序秋，她到底是自己带进宫里的医官，此一行会将她暴露在人前，往后多有不便。可如今她能正常地出现在自己身边，只能是戚寒舟帮忙圆谎。
　　戚寒舟看着眼前人，他只能倚靠着床榻坐着，陈序秋这两月没少从那诱物中研究前朝秘药为他拔毒，应浮昇体内残毒隐患太大，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这段时间以来，陈序秋几乎每七日都避着太医给他拔毒，但是到底人能不能醒，陈序秋自己也没把握。
　　现在人醒了，但身体好像比初见的时候更差了。
　　他无论哪个时候，好像都没有休息的意愿。
　　朝中的事，徐家的事，徐皇后的事……这么多事压在他身上，他像是很平常地接受了这一切。
　　“殿下如今该休息。”戚寒舟道。
　　应浮昇抬眼看他：“少将军来此，是劝我休息的？”
　　“我以为你来与我说宁妃的事，父皇没少过去，从她嘴里逼出不少东西是吗？”
　　提到宁妃，戚寒舟眸光微怔。应浮昇额间散着发，提到宁妃时他神色近乎漠然，没有对外那些母慈子孝的戏码，他喃喃道：“可惜了，没能亲眼看到。”
　　“不过也不可惜，她活不长了。父皇会赏她一杯鸩酒吗？”
　　换子，前世这件事应浮昇曾努力过，前世他将换子的秘闻闹得满朝议论，却对当时假太子没有任何影响，在他人眼里这只是一个疯子囚禁已久的癔症。如何去证明自己是徐皇后的亲子，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是难事，滴血验亲在同为皇家血脉的情况根本是无稽之谈，或者说除非有确切的证据，否则难以证明所谓的换子。
　　会经由胎毒被发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朝廷的消息不难打听，从颂安亦或沈云飞那就能得知绝大部分消息。他当时在北山猎场设局，本意是将所有引到废太子身上，从而顺藤摸瓜找到那部分留在徐家的暗桩，他没有行动，事情却因为一个胎毒，阴差阳错达成相同的目的。
　　留着宁妃，就是想让她看看这些。
　　人死了多简单，可活着目睹这一切再下黄泉，那才是真正的不瞑目。
　　多好，配她。
　　应浮昇思绪时，见到戚寒舟投来的眼神，“北山的事，谢过少将军了。”
　　对幕后人的收尾，掩护沈长存，这些都是戚寒舟做的。
　　“这次废太子身边的死士以及暗线都没留下。”戚寒舟道：“处理干净了，军饷的事被按在废太子以及其身后的前朝余孽上，陛下借此机会找到西蜀境内的一处匪窝，那里藏着部分军饷。”
　　皇帝的手段比锦衣卫更快，春猎本是皇帝的试探，这次废太子触犯逆鳞，连同徐家都被牵连在内，从查出废太子身边有死士开始，皇帝宁可错杀都不会放过一个。这一个多月来，该下狱的下狱，该处死的处死，有些在明面上，有些没有。
　　“但有件事，我至今不解。”戚寒舟看向应浮昇，“以幕后人的能力，他为何要去扶持废太子？”
　　以幕后人的能力，与废太子何渊源，才会布死士不留余力地帮他。
　　从始至终，幕后人扶持废太子的动机都过于模糊，或者是说无从探究。
　　应浮昇看他，“你在怀疑废太子身份。”
　　“不止是我，陛下也在怀疑，前朝余孽为何扶持废太子。”戚寒舟这段时间调查时也深思过一二，“但换子的时间不对，宁婉就算服用催产药，胎儿也得到月份。在这样的时间换子，除非是从怀孕时就做准备，才有可能谋成此计。”
　　宁家不知情，也不像知情的样子。
　　幕后人是在合适的时间利用了这一场换子。
　　戚寒舟分得清这些，前朝余孽选中废太子来作为支持的对象，费尽心思在他身边布局安插死士，可见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这样的人做事会处处小心，废太子的行为过于愚昧，且北山行为显然是无人干涉的，“如果我是幕后人，废太子是我打算扶持的对象，那从根源开始，我便会控制所有，不会出现一点异样。”
　　“与其说他是在扶持废太子，不如说他是借霜月这枚棋，经由废太子的势力去蚕食徐家。”应浮昇垂眸，他轻声道：“我只是猜测，如果在十几年前时，幕后人偶然发现宁妃的动向，那他就有一个完全可拿捏住徐家的机会摆在面前。”
　　能在徐家安插一两个棋子简单，但想要将手深入朝廷，深入工部甚至到六部去安插自己的暗桩，那他需要的是合适恰当的理由。在皇帝重要徐家扶持文臣的情况下，在所有皇子当中，仅有徐党的手最容易伸到朝野各处。
　　戚寒舟：“临时起意，选择最有权势的徐皇后之子作为扶持对象，那废太子不该会犯如此愚昧之举。”
　　“但如果是他另有目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应浮昇道：“废太子真的是幕后人想扶持的对象吗？东宫杀我，很明显废太子是知道换子真相的人。”
　　幕后人告诉废太子真相，是想拿捏住东宫，东宫与徐家交往甚多，借由这手以太子的名义在朝中拉拢或者安插棋子，再简单不过。
　　如果废太子是他真的想扶持的人，他不该将人养得如此愚昧，前朝余孽应该知道兵权还在皇权手中，戚家更是维护皇权且不会愚忠的利刃。如果新皇登基失德，那变化就会完全与前世的一样，新皇不对劲，戚家反了。
　　但如果是有意为之，那就不一样了。
　　从废太子知道换子一事到坤宁宫聋哑嬷嬷，应浮昇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因为前世有人曾将换子的真相摆到他的面前，是那位来自坤宁宫的聋哑嬷嬷。如今知道那是一个身份不详且被幕后人操控的身份，这个人是幕后人故意放到他身边的——因为在那个时候，需要有人去把换子这一身份闹出来。
　　前世的他也是幕后人的一枚棋子，需要人去引起朝中动荡，需要人去把换子的事闹得满朝皆知……
　　“假设从一开始，废太子就不是他们想扶持的人。”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声音轻缓，说出来的事却逐渐让人毛骨悚然：“那在将来，废太子斗废朝中与幕后人作对的党阀，再成为新皇上任前期，爆出换子的秘闻，引朝中百官疑虑，自然而然会传到你以及戚家的耳中……再爆出新皇失德，百姓动荡，这样的皇帝，戚家不会扶持。”
　　这是前世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情。
　　“你们会反，如果在这个时候新皇被废，那戚家会怎么做？”
　　应浮昇说出其中答案：“从皇室选中合适的皇家血脉，重新扶持成为帝王。”
　　顺理成章，不会引人生疑，甚至还能借着徐家的巨网掩盖所有动机，兵权会到戚家推举的新皇帝的手中，皇家最忠实的利刃戚家会臣服于他，无声无息地完成真正的改朝换代。
　　那才是幕后人真正的目的。
　　应浮昇神色微动，“少将军，若是北山的事没有被你我翻盘，你觉得谁会是获利的皇子？”
　　北山猎场获利的皇子，几乎所有皇子都被牵扯在内。
　　若北山事成，废太子没杀成八皇子，应浮昇一死，朝中局势必然大乱。
　　皇帝会着重保护八皇子，那时候最先被波及到的是大皇子与三皇子党这两个在朝中风声较大的党阀，徐家会借着八皇子为掩护重新蛰伏发展，前朝余孽在此境况里重新安插暗桩，军饷案会不了了之。
　　但如果幕后人的目的，是为了扶持他人。
　　戚寒舟脑海里浮现一个人选，看似被卷入其中，实则上一点风浪都没到他身上。
　　“二皇子。”

第74章
　　出二皇子时，殿内寂静了一瞬。
　　如此推断，两人不约而同只能选择一个答案。
　　“那就对了。”应浮昇轻轻笑了下。
　　戚寒舟看着病中虚弱的少年，他才从久病中苏醒，说话比平日都要慢。如此大胆又荒谬的猜测，恰好印证了幕后人与徐家关系的种种不合理，假设换子是借宁家手临时起意，废太子也是一步棋，那幕后人这盘大棋才是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
　　二皇子，这位皇子生母式微，母族也无多大作为，唯一算好点的，是与徐家有远亲。也因此，二皇子在出宫建府后被徐阁老安排去了工部，在很早的时候就一直依附着徐家。
　　因其在朝间表现平庸，时常配合徐家办事，早在之前就一直是废太子党。
　　甚至在徐家出事时还被皇帝怪罪，以至皇帝宁愿扶持无心党争的三皇子，也没有提拔他到更高的位置。因为与徐家来往甚密，在北山出事时他还因工部箭矢被人推到皇帝面前，只是比之风头更甚的大皇子与三皇子，他并不起眼。
　　二皇子身上几乎没有疑点，包括他的母族，与徐家的交往。在锦衣卫过去对徐家探查时，二皇子的种种信息也在他们的审查范围内……只是，什么都没查到。
　　戚寒舟看着病中虚弱的少年，他捧着手炉，但戚寒舟知道，这种猜测说出来时，应浮昇早就有了推断，“你何时注意到？”
　　“因为在北山猎场，所有人都被卷入。”应浮昇说话很慢，提到这时他半敛的眼皮微微抬起，“他不合理。”
　　“当时有人故意将他推出来。”戚寒舟当时没在现场，当亲卫的转述他记得一清二楚，所有皇子都被卷入猎场风波。
　　仔细回想，当时将二皇子推到人前的箭矢言辞是故意的，那时候二皇子已经不在工部，已经到吏部任职甚久，没道理工部箭矢出问题会攀咬到他身上……谁都知道工部先前是个大漏子，皇帝都更换了好几任要员，箭矢的事完全可能是先前工部尚书周秉均等人留下的烂摊子，而拖二皇子下水此举，就仿佛是为了不让他置身事外，故意将他牵扯进来。
　　当时在所有皇子都被卷入猎场风波的情况下，二皇子若置身事外，他就会是非常明显的得利者。
　　这像是党阀无差别的攻击互咬，可若这本是幕后人目的，那么一切就不同了。
　　如果朝野真的乱了，皇帝不会注意到这个二皇子，而是会看到风头正盛的另外几位皇子，二皇子看似卷在其中，又轻飘飘地从揭过。废太子、八皇子以及徐家，全是幕后人操局中的棋子……
　　应浮昇静静坐着，在提出这个猜想时，他知道戚寒舟会想通所有关窍：“他利用北山补这么大的局，杀我，推徐家，埋暗子……父皇想让徐党转投八皇子，可他想在这段时间彻底蚕食徐家的势力，他布了一个几乎精妙的局。”
　　他说时，余光瞥向自己的手，神色漠然，前世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陆续传来，一想到前世的自己被幕后人玩弄成为一枚搅弄朝野的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拜那人所赐，落下这样一副病躯。
　　他抬眼直直看向戚寒舟，语气有些轻快：“这可惜他失算了，我暂时还死不了。”
　　“如果你死了呢？”戚寒舟忽然问。
　　应浮昇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那他便赢了。”
　　戚寒舟看到他眼底不可窥见的深潭，时隔数日未见，应浮昇仿佛没有半点的变化，病痛在他身上更无处显现，这人能一声不响昏睡多日，也能睁眼就与他说出这惊天的阴谋。仿佛在他眼里，生死与胜负全是可算计的筹谋，孰胜孰败皆在一念之间。
　　应浮昇靠在身后被褥上，病榻上堆砌不少被褥，看得出万春殿的宫人的细心照料，可能造成磕碰的地方都完好地遮盖了。他青丝顺着落下，仰头看向寝殿高处，那似乎是一个对他而言比较舒服的姿势。
　　他偏头过来时，戚寒舟已沉默多时。
　　他正迟疑戚寒舟所思，忽闻一声窸窣的轻响，戚寒舟伸手过来，一下搭在他的额间，他的手掌温热但护腕刺凉，应浮昇被这突然的靠近惊了个寒颤，脑中所思突然断却，回神时眼前是近在咫尺的戚寒舟。
　　两人似乎没这么靠近过，他骤然靠近冲散了这万春殿内的闷热药气，应浮昇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应浮昇忽然就不动了。
　　戚寒舟摸到他额间，触手热烫。
　　“手。”戚寒舟道。
　　应浮昇刚想将被褥上的手往回缩，戚寒舟转手将他扣住。
　　这人怎么突然间不讲道理。
　　应浮昇脑中这一想法一掠而过，见其探向手腕，他只能放弃挣扎，“陈序秋看过了。”
　　“殿里应该烧着安神香，你偷换掉了。”戚寒舟道。
　　应浮昇一时语塞，陈序秋与颂安在他殿中燃安神香这件事瞒不过他，但他不能过长时间的昏睡。安神香燃着，他一天能睡十个时辰。
　　“睡得够多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三指搭脉在他腕间，搭在他脉间的手沉稳有力，指节间是多年练剑的老茧。
　　近时，应浮昇才惊觉。
　　几年前的时候戚寒舟还是个少年，可重生至今一晃四年。
　　这张脸逐渐变得凌厉与冷漠，眉眼间的肃杀之气逐渐重合，回京任锦衣卫至今，他身上依旧有边疆战场的血气。
　　戚寒舟移开手时，指腹间飘浮的脉象已经告诉他。
　　脉弱，非长寿之相。
　　戚寒舟在几年前认识他时就知道他的身体不好，他可能此生都无法像常人那般康健，可在这几年逐渐意识到这个事实时，他突然想看他活得更久一点。
　　这样的人，不该久病缠身。
　　撇开皇权立场，以他之能，他该是个意气风发的皇子。
　　他与他说过慧极必伤。
　　那时的一句话，仿佛逐渐变作现实。
　　戚寒舟道：“二皇子锦衣卫会去查，猜测在没有证据前只是猜测。”
　　“殿下烧未退，该休息。”
　　应浮昇莫名地看向他，戚寒舟不再谈事。
　　仿佛该说的事情说完了，他知道以戚寒舟的脾性，今夜断不可能再跟他论事，怎么没说几句话就不说了。
　　但他注意到戚寒舟的神情，这是生气的表情。
　　应浮昇思考着哪里出了问题，幕后人与二皇子可能有来往不该是一件好事吗？他为什么生气？
　　苦思无解，两人陷入沉默。
　　应浮昇只好闭上眼，顺着他来。
　　只是他再度睁开眼时，戚寒舟还站在身边。
　　他倚在床榻旁边，没有过度靠近。
　　戚寒舟没走，仿佛就真的在这等他睡着。
　　殿中忽然就安静了，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应浮昇侧卧着，看着戚寒舟。
　　他心想着，哪有锦衣卫在皇子入寝时在旁看着的？
　　然后又想，也对，前世也这样。
　　戚寒舟也不动，就这么任由他看着，两人这辈子见面说过太多谋算，可真正这样安静下来一事不论的时候几乎没有。那前世有吗？应浮昇思绪混乱地想着，一静下来，额间密密麻麻的疼涌了上来，疼痛像是沿着额间牵到眼眶，酸胀的感觉让他止不住地疲惫。
　　他慢慢地蜷缩着，戚寒舟一顿，注意到他的异样。
　　应浮昇闷声说着什么。
　　戚寒舟微动，弯身蹲下去细听他的话：“我去找陈序秋。”
　　“没用。”应浮昇道。
　　戚寒舟想到陈序秋所说，毒对他的神志有所损伤，哪怕康复，也可能落下头疾。
　　疼痛如潮水涌来，应浮昇意识有些模糊，“戚寒舟，手。”
　　戚寒舟伸手打算去探他额间，刚碰到时，应浮昇卸力靠来。戚寒舟急忙扶住才免得他摔下床榻，应浮昇额头窝进戚寒舟的掌心里，仿佛抵着什么东西，能让这难熬的疼痛好一些。
　　“靠一会。”
　　戚寒舟动作一顿，他半蹲着，对方灼热缓急的呼吸落在他手腕内侧。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施针止痛恐会加重，陈序秋没有针疗。
　　渐渐地，对方的呼吸缓了下来。
　　戚寒舟没有收手，放轻了动作，悄声解开了腕扣。
　　尽量地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这一夜漫长，直至人完全睡熟了，戚寒舟悄声起身。
　　朝中不太平，但他希望应浮昇能睡一个安稳觉。
　　隔日，皇帝允许徐皇后进诏狱，见废太子最后一面。
　　戚寒舟赶到诏狱时，徐皇后已经在了。
　　废太子在多日囚禁审问中人逐渐意识不清，见到徐皇后他连滚带爬地到栅栏，伸手就要去够她的衣摆：“母后救我，他们冤枉我，是外祖那边让我干的，不对，是前朝奸细让我干的，他们威胁我……我不是故意想害八弟的，我就是想让他受点伤……”
　　徐皇后听了许久，最后将几样东西丢到他面前：“那这些呢？”
　　那是废太子藏在东宫宁妃所赠的生辰贺礼。
　　废太子的脸顿时变得僵硬，他看向徐皇后，先前求救的话变成语无伦次的解释。
　　“母后，我只是怕……”废太子这段时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皇帝与锦衣卫费尽心思向从他嘴里撬出来东西，可他知道的东西有限，能逼问出来的东西基本上说完了，“我害怕你知道换子的事情后，就不会再看顾我了，从小到大都是您护着我，我不想失去你。”
　　“所以你想杀了他。”徐皇后道。
　　废太子愣住，紧接着辩驳道：“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想杀的，不是我的意思。我都跟父皇说了，那些都是那群人的计策——”
　　徐皇后勉强扶着栏杆，她看着废太子。
　　心神俱裂时，她满眼通红地看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他什么都知道，一次两次地表达对应浮昇的恶意，他害怕换子的真相被世人皆知，害怕太子之位拱手让人，甚至暗中秘通奸人，差点她的孩子就在北山回不来了。
　　徐皇后往外走时步履不稳，戚寒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诏狱里血气重，娘娘珍重。”
　　徐皇后没有说话，她站稳后挺直腰背往外走。
　　宫女扶着她上了回宫的车舆，戚寒舟回头看到地面，生辰贺礼碎了一地，废太子哭喊着，试图让徐皇后回心转意。摔碎的贺礼有祈福的玉，珍贵的玉件，对于宁家而言，这已经是拿得出手很珍贵的贺礼。
　　戚寒舟想到几年前他曾去未央宫搜查，见过应浮昇的寝殿。
　　单调干净……殿中奢华的东西几乎没有，有些特意摆出来的东西平平无奇，像是京城街巷几个铜钱能买到的玩意，却被曾经的主人好好珍视着。
　　“将狱中发生的事情，禀告给陛下。”戚寒舟转身吩咐。
　　叶玄九明白。
　　回宫的车舆悠悠晃晃，徐皇后坐在车间，手里紧紧拽着一个香囊。
　　那香囊样式是几年前的了，是她遣人找遍乡野庙宇，才找到与当年宫宴相似的香囊。但是应浮昇当年送的那个，她找不到了。
　　有些事情接连循迹，每一件都让她痛苦不堪。
　　徐皇后去护国寺祈福时，见到宁妃数年前点的长命灯，她不顾僧人劝阻鬼使神差地打开，宁妃所点的灯用着相同的生辰八字，其中的字条却写着另一人的名讳，偷天换日地摆在护国寺内。
　　那日她看完所有灯，护国寺的长生庙内，她的孩子十一岁之前，没有过一盏长命灯。
　　她过去的人生，仿佛就活在一被人算计的笑话里。
　　为了徐家，为了孩子……到最后她的人生全由人玩弄。
　　徐皇后的掌心里是指尖嵌出的红痕，她缓慢地松开了手，眼中的痛苦变成滔天的恨意，她想到近日来诏狱的传闻，徐家陆续间的情报……
　　她喃喃道：“前朝，是吗？”
　　害她与孩子的人，怎么能逍遥自在地活着。
　　……
　　那夜漫长，戚寒舟什么时候走的，应浮昇不知道了。
　　他身体不好，有时候睡过去，就是一天一夜。
　　等一觉睡醒，朝中变化就多了。
　　应浮昇不喜欢这种失控。
　　幕后人可能与二皇子有关的一事交由锦衣卫后就石沉大海，别说锦衣卫，就连应浮昇自己遣人去查，也发现他这位二皇兄从出生到现在，无论宫内还是朝中，事事巨细，几乎找不到任何疑点。
　　戚寒舟隔几日就来，只是谈完要事，他就不会再说。
　　安神香被换回来，先前给应浮昇偷换安神香的宫人，被颂安找理由安排去药房了。
　　将人调走后，颂安还会老实过来与他报备。
　　有个堪称狼鼻子的戚寒舟在，他任何动作都没瞒过陈序秋。
　　应浮昇养病的日子比他预想中长，从春日到夏日，他都没出过万春殿。
　　亏空身体带来的疲惫比他预想中更麻烦，刚苏醒那会他四肢无力甚至下不了床，到后来太医针灸恢复，他才渐渐恢复。只是休息欠妥时会头疼，走的路多会四肢乏力酸痛，这样的境况让他不得不长时间的养病。
　　皇帝的扫荡几乎覆盖整个朝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徐阁老在朝的门生或多或少都受到牵连，但这几年朝中动荡太多，贪污舞弊的官员、工部大案的官员……有些人，皇帝没动，却默不作声地将他们调任到其他官署。
　　兴许是朝中动荡过大，幕后人罕见地停了动作。
　　朝中能人较少，皇帝在这年再开了科举。
　　沈云飞在武举中一举夺魁，成了武状元，打马游街的时候是应浮昇病后第一次出宫去看，当时他身边是翁严清所陪，他见到前世废腿执拗的沈云飞意气风发的模样，问翁严清时，翁严清态度和缓，他随同沈长存进了兵部，在沈长存的默许下他有着实权。
　　在应浮昇以为沈云飞会随同他父亲进兵部历练时，他毅然决然去了禁军。
　　宁妃死的时候，宫里说急病暴毙。
　　应浮昇知道，那是他父皇所为，急病不过是用来安抚他与后宫妃嫔的说辞。
　　“毒酒是皇后娘娘带去的。”颂安道。
　　宁妃被毒酒赐死那天，徐皇后亲自去的。
　　她亲眼看着那个疯子被毒酒赐死，死前不断挣扎，咒骂难听的话语接连说出，连在场的太医都避开，从未见过如此恶毒的女人。
　　徐皇后平静地听完了，然后看着她挣扎而死。
　　皇帝没有废后，八皇子还需她，徐家出事的时候徐皇后没有去，她递交了一部分徐家的证据，保住八皇子以及几位朝廷命官。徐阁老的门生有部分是真心为官，替百姓做事，皇帝暂时需要他们，徐皇后明白，为此给他们谋了退路。
　　应浮昇知道，这条退路也包括他。
　　那日后，徐皇后自请去护国寺为民祈福。
　　但她会遣宫人送来祈福的香囊，每月都有，香囊里带着驱散病气的祝福，挂在万春殿的门沿上。
　　多日昏沉，徐皇后那日离开后废太子就疯了，他浑浑噩噩，有日昏睡间看到百官俯首，他身着龙袍地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众人，与他作对的大皇子成为阶下囚，六皇子以谋逆罪囚在冷宫，人还疯了。
　　他喜出望外，他才是最后坐上九五之尊位置的人！
　　一晃眼，群臣恭敬向来的酒樽变成一普通的白瓷杯，废太子从美梦中惊醒，一晃眼宫中宦官站在他的面前，他当皇帝美梦瞬间破碎，“什么意思？”
　　荣公公没跟他客气，一杯毒酒呈在他的面前。
　　“不，朕是皇帝，我是皇帝！”废太子拼了命挣扎要甩开那杯毒酒，然锦衣卫上前压制，毒酒烧喉，他喝进去的时候还在大笑，说着自己荣登帝位的美梦。
　　死前最后一刻，他才美梦破碎地陷入惊恐。
　　“他昨夜做梦清醒，还在诏狱里高呼自己是皇帝。”叶玄九描述着当时的境况，皇帝还在，他竟敢大不韪地说自己称帝。
　　废太子死前在诏狱中挣扎呐喊，那位曾经被当成储君培养的大渊太子，在诏狱中像败家之犬，哪有前世登基为帝时的半分威风？
　　应浮昇听着叶玄九说，多喝了一碗粥。
　　是吗？那还真可怜。
　　废太子赐死，私藏军饷、勾结前朝余孽、谋害手足。
　　无论哪条罪名，都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皇帝下令，死后不得入皇陵。
　　应浮昇躺到秋日，寒冬就来了。
　　他的身体在寒冬难熬，头一次被人按在万春殿内，太后不允许，褚太医不允许，陈序秋不准，最后戚寒舟派叶玄九往那一站，他只能又待在万春殿内。
　　冬日一来，他断断续续开始病。
　　事实证明陈序秋的决策是对的，等到冬日过去，他才真正像是活过来。
　　晃眼新年伊始，应浮昇十五岁了。

第75章
　　应浮昇病好的那日，正好春雪消融。
　　万春殿从里到外都是热闹。
　　“扫晦扫晦，能去病气。”颂安指挥着万春殿的宫人洒扫，里里外外都没放过，一群宫人比平时都卖力，洒扫的时候还不忘撒上一点盐粉。
　　万春殿办了个小小的宴会，庆贺应浮昇病消灾去，宫里妃嫔不少都送来东西，太后亲自过来，拿着剪刀给应浮昇剪晦，有长者行此举，能保佑晚辈岁岁平安。
　　于姑姑把一香囊郑重给他时，护国寺的香灰味弥漫于表，她没过多说什么，也没说是太后送，只是道：“殿下把这带着，平平安安。”
　　是护国寺那位送来的。
　　高处挂起两个红灯笼，分明不是年夜，却过得比年夜热闹。
　　太后与应浮昇用过午膳就走了，见沈云飞特意进宫来，也没扰两人叙旧，随着应浮昇去，只是交代颂安看着点，莫喝酒。
　　应浮昇出宫去了，酒楼办了个除晦宴。
　　“我不能多喝，晚上还要当值！”沈云飞忙拒绝道，说完他还从身上拿来几份锦囊，“这是胖子他家拿的，刘大富江南庙里求的，说是特灵能消百灾，他跟他爹下江南了还没回来。就全托我带来了——”
　　翁严清：“我也不能多喝。”
　　叶玄九道：“我能小酌一杯。”
　　应浮昇不习惯一群人围着他转，然这些容不得他拒绝，他碰到酒杯时，坐在远处的陈序秋顿然看来，他只好把酒杯往旁一放，递给了戚寒舟。
　　举止过于顺便，以至于戚寒舟见到递到面前来的酒杯，稍有迟疑，就听到身边人问：“白日不当值吗？”
　　“告假了。”他道。
　　应浮昇哦了一声，转头看着桌上的热闹。
　　他静静看着，听着其他人叨叨说话，鲜少回应。
　　除晦后，应浮昇好似病好了，连续一月都没请过太医。
　　太医院难得烧起了高香，高呼老天保佑。
　　大渊皇子十五岁出宫建府，不得怠慢。
　　六皇子的身体状况离不开太医，皇帝特许六皇子偶尔回万春殿长住，就连宫外府邸的位置都选在了离宫城较近的地方。这等特例，朝中百官均无多言，谁都知道这是方便太医随时往六皇子府跑。
　　六皇子十五岁那年，太医院有大半的太医都没少去万春殿。
　　稍有不慎，那便面对的是太后的冷脸，一众太医在此蹉跎下医术见状，现在已经能脸不红心不慌地给六皇子探病。
　　乔迁六皇子府那日，太后亲自到场给六皇子撑场面，皇帝太后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进新府，场面办得盛大，据闻是为了给六皇子冲冲病气，连护国寺那边也送来了驱晦之物。六皇子在京城声望不低，病中时更有百姓去给他点祈福香，建府时来了不少百姓捧场。
　　颂安与几位宫人随着应浮昇出宫入府，颂安成了六皇子府的管事，将里里外外安排得井井有条。
　　“宫外不比宫城内周密，少将军吩咐过找的府卫必须得靠谱。”叶玄九被戚寒舟安排新差事，“你放心，都是通过戚家的人脉找的，个个都是好手。”
　　陈序秋道：“不够，还能找些江湖人。”
　　府卫安排尤其重要，颂安全都记下，知道这件事必须得办好。
　　给陈姑娘留个药房，给翁先生沈公子留个落脚处……理完这些，颂安发现自家殿下还特意交代，让他在主院留个侧厢房，给戚寒舟。
　　戚寒舟听到叶玄九转达时身形一顿：“留给我？”
　　“六殿下说，让您下次过去不用偷偷翻墙爬窗户了，自家院子，您随便去。”叶玄九道。
　　戚寒舟：“……”
　　他转身就去办公差了。
　　叶玄九跟在后面，赶忙跟上自家将军脚步：“等等啊少将军，殿下还给您门令了。拿着啊，不然还得翻墙。”
　　出宫建府对应浮昇而言最方便的，就是跟人议事简单多了。
　　比起天天在酒楼雅间，自家议事不用担心时刻被人跟踪。应浮昇建府那日，萧家在太后之后送来贺礼，比起先前的佩玉，这次萧砚送过来的东西是一份名单。几年前应浮昇曾给他一份朝中可疑官员的名单，这一份是他筛选后送来的。
　　他病这么一年，萧砚的动静微乎其微。
　　只是皇帝扫荡朝野异心时，其后都有萧砚的身影，这人心思谨慎，处理完萧家的烂摊子后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彻底让都察院在朝中站稳了跟脚，成为皇帝清理朝中异党的眼睛。
　　翁严清看着六殿下看完名单，很快将名单丢入碳炉销毁，他沉思后道：“萧大人此举，是给殿下的投名状。”
　　他在旁静候，在碳炉里投名状烧尽时，他同样递上一份：“在下不才，也为殿下也送上一份投名状。”
　　上面是一份官员名单，仔细看去，有几人的名字颇为眼熟，是曾经国子监学子。
　　去年科举，这些人登科入朝，渐渐成为朝中官员。翁严清在当年科举舞弊案中地位举足轻重，与他来往的学子无数，这份名单，不止是翁严清的，还是当年那群学子的投名状。
　　必要时，这些人也可以为应浮昇所用。
　　应浮昇只是看完这份名单，记住上面的名字，随后递还给他，“替我谢过各位学子。”
　　这份学子的投名状，他暂时不能用。
　　有些人该官途坦荡，不该早早沦为牺牲的棋子。
　　“陛下的态度，朝中其余官员，估计已经注意到殿下的情况。”翁严清道：“如此一来，朝间那些对殿下观感甚好的官员，也不会动。”
　　应浮昇病得太彻底了，这一年来关于他的医案不知道往乾清宫送了多少遍。
　　这些医案在应浮昇有意为之下，无论是太医还是皇帝的暗探，都知道他这一身病体，几乎造不成任何威胁。这样的皇子，身后萧家混乱，仅有一个沈家护持，哪怕在民间声望不低，官员们也不会轻易站队。
　　在春猎前还对他有敌意的大皇子党，在春猎后转变了态度，建府时送来不少贺礼，这些态度的转变全是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与他无甚交集的三皇子，也遣人送来了贺礼。
　　皇子出宫建府，会入朝为臣，意味着会在朝堂角逐。
　　以他的身体状况，成不了这些人的威胁，自然也无人会像萧砚这样在他出宫时送来投名状。
　　幕后人的暗桩都在朝间，二皇子更是深藏不露。
　　想要从二皇子身上找到幕后人线索，不入朝难以搅动。
　　这一年，应浮昇看似在养病，其实也给让沈长存等人养精蓄锐，彻底蛰伏。
　　幕后人蛰伏这么长时间，徐家的败落，皇帝的清洗对他而言损失甚大。锦衣卫更是紧盯着各位皇子，在这样的情况他选择隐忍，也是一种以退为进。布局乱了，暗桩暗线没有了，那他只会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动手。
　　应浮昇略作思索，他知道，今年幕后人必然会行动。
　　即将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正摆在幕后人的面前。
　　翁言清问：“殿下想从哪下手？”
　　应浮昇微微挑眉，按部就班等着事态发展，这不是应浮昇想要的，若想，那就该让自己进入这场乱局的中央，才能更好地拨乱反正。
　　“工部。”
　　……
　　六皇子出宫建府，养病未任闲职，连大理寺都没怎么去。
　　时逢五月，在六皇子出宫建府不到一月的时间内，皇帝上朝时宣布了一场任命，册封六皇子为工部监察，督察工部百工。
　　自废太子被赐死，徐家败落后，工部一直是朝中各党阀虎视眈眈的地盘，就这一年，不少人都举荐意向人选给皇帝，然而皇帝一再延后，不作选择。
　　就在最近，朝中不少人都在推荐合适的官员入工部官署。
　　连原先风头正盛的兵部尚书胡大人都为大皇子举荐过人，遭皇帝否决，因为胡不遇的举荐，礼部尚书问皇子出宫册封一事时，皇帝就将应浮昇安排进了工部。
　　朝中的老狐狸哪能看不明白，皇帝这是拿六皇子来堵其他党阀的野心，六皇子身体不好这件事满朝皆知，自从春猎受惊后，这位殿下几乎是病了整整一年。渐渐地，更有宫内有传闻传出，说这位殿下病中伤了脑子，恐神志有碍。
　　这样的皇子，哪能担任工部如此要职。
　　监察是一个虚职，皇子任虚职乃是常事。
　　朝中有职的皇子仅有三位，六皇子先前任大理寺监察，如今他一出宫建府，再担任三司之一的监察就不太合适。
　　总而言之，朝中官员都知道，六皇子这一病，恐无缘大统。
　　六皇子在工部能不能办好事不要紧，重要的是将六皇子从大理寺移走，放进工部这众狼环伺的地方，无疑是用他来堵住百官的嘴。
　　册封文书下来，工部尚书火急火燎地去六皇子府，马车在六皇子府外等着，他刚到地方，就被迎进皇子府。
　　颂安道：“刘大人稍等，殿下刚喝完药，马上就好。”
　　刘大人听到六皇子把药当膳食喝的情况时额间两滴冷汗落下，他勉强笑道：“不急，殿下慢慢来，一定要慢慢来。”
　　他与这六皇子在大理寺时还有不解的渊源，属下官员个个夸六皇子良善，得六殿下的福，他俸禄都涨了不少。可一到这工部，享福没了，天天入朝挨皇帝的骂，两眼一睁就是收拾着前工部尚书留下的烂摊子。
　　这已经够忙了，然后得知六殿下来工部了。
　　工部尚书出门来这时，工部的同僚们都对他寄以同情的目光。
　　这六殿下体弱多病，要是在工部出什么岔子，那不就是从天上落下的一口大锅吗？
　　应浮昇出来时，就见到刘大人来回踱步，他轻声开口：“刘尚书。”
　　刘大人忙行礼，“六殿下，册封文书已下来，下官这来接殿下一趟。”
　　工部官署，应浮昇曾跟着戚寒舟来过，但真正进来还是第一次。
　　一进来他就发现，工部内官吏比礼部还要少，就连守门的吏员都比其他官署少那么几个，走进来没几步，就感觉到一阵冷清。怪不得朝中人人都想塞人进来，工部现在还空缺着几个要职，哪个党阀调人过来，都能轻而易举地处于高位。
　　这竞争，堪比当年胡不遇的兵部侍郎位置。
　　皇帝提防暗线，不轻易放人，工部的官员一人当两人使，怪不得刘云师会愁成这副模样，这位在朝圆滑的前大理寺卿，最擅长打圆场，他擅长审时度势，皇帝把他调到这个位置上，无疑是借他来试探其他党阀。
　　两人刚往里走没多久，一名官员匆匆上来：“尚书大人，吏部来人了。”
　　刘云师刘尚书一听，骤然想起今天什么日子，坏事了，“你带着六殿下四处逛逛，我先去看看。”
　　应浮昇看着刘尚书三步并一步往前跑，跟着工部官员往前走。
　　只是他走时，余光瞥过刘尚书远去的方向，佯装好奇地开口：“他这么匆忙去哪？”
　　“是这样的，殿下有所不知，今日恰巧是考功司过来的日子。”工部官员见六殿下一脸好奇的模样，生怕这位殿下对尚书有何不满，忙解释：“自从工部案后，陛下下令，吏部对百官的考核变严了。”
　　先前工部那么多出事的官员，与废太子党结党，才导致账目不清，甚至做出偷运军饷的大事。吏部考功司主考核，在他们那但凡留下一个污点，那关乎到的就是后半生的仕途。就去年，考功司来此考核，就北山猎场案箭矢保管不力一事降了两位老官吏的职。
　　所以他们一来工部，工部官员人人不安。
　　哪怕是新调来的官员，也怕考功司。
　　应浮昇听完，过了会才装作反应过来的样子，问：“吏部不该是再过段时间来吗？”
　　吏部考核，一般在六月。
　　“殿下有所不知，今年九月是各地王侯入京的日子，工部承办凌霄台，与礼部筹办大典。”工部官员见六殿下疑问，道：“事关王侯，凌霄台不得出错，吏部这次才提前过来考核，替陛下亲自审验凌霄台筹备一事。”
　　“那回头也给我看一下吧。”应浮昇道。
　　工部官员一顿，他与六殿下说这么详细作甚，这位殿下身体不好，挂在工部也是闲职，但尚书说要好生供着，这位是福星。凌霄台这么大的事，六殿下初入朝堂，对其中事宜恐一知半解。
　　但六殿下说了，也只能照办：“下官晚点就去准备。”
　　说话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今日知六弟册封文书下来，必会来官署赴职。”
　　来人一身官服，眉眼温润，缓步而来越过回廊门槛，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文书的吏部官员，他朝应浮昇颔首一笑，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气度，“果真是赶巧了。”
　　应浮昇眸光微凝，他看向来人，转而挂上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二皇兄。”

第76章
　　二皇子打量着这跟头不算很高的皇弟，不寒暄说多余的客套话，只是道：“身体可好些了，你出宫那日皇兄在外没赶回来，若身体没好全，有些事交给刘大人去办便是。”
　　应浮昇稍动，接受他的关心，“父皇命我监察，我不能怠慢。”
　　他轻声笑笑，一副刚领差事渴望办好的模样。
　　即便不是初次见面，两人说话亦如一对关系不错的皇家兄弟。旁边的官吏看着两位皇子关系不错，纷纷松了口气，要知道现在朝间皇子相互碰撞的情况不少，大皇子当朝呛三皇子已不是第一次。
　　“是该如此，”二皇子略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若有什么不懂，可问问我。”
　　应浮昇微微偏头，似是思考了才说：“可父皇说了，工部该由我监察，我找二皇兄，这事要与父皇报备吗？”
　　声音微落，四周官员陷入沉默，祖宗啊，这话直接说出来吗？
　　谁不知皇帝将六皇子安在工部，防的就是朝中党阀啊！
　　二皇子闻言愣了下，随后忍不住笑出声：“那也行。”
　　工部侍郎过来就见到两位皇子碰在一起，忙过来将他们二人引过去。
　　跟着应浮昇来的颂安这才略表歉意地看向其他官员，“各位大人多担当，殿下自去年病后身体一直不好，有些话非他本意，只是心直口快了些。”
　　颂安这么一说，工部官员哪能不理解，朝中都说六皇子烧坏脑子，如今看来，秉性似乎是比以前直了些，“我们自是能理解。”
　　工部审查，除了考校工部官员，最重要是要查凌霄台的工程。
　　官署后的工人正在忙碌清点凌霄台所需工匠与石料。
　　二皇子今日是与考功司的人一起来的，他在吏部任职，在朝中没有明显的功绩，一直是中规中矩。这会考功司的官吏走过来与他耳语一二，他语气和善：“这确实有点麻烦，能解决吗？”
　　官吏们似乎也喜欢这位很好说话的二皇子，“自然是没问题，只要凌霄台不出问题，孟大人那边自不会过多深究。”
　　应浮昇在旁看着，二皇子与吏部官员说话。
　　二皇子视线循来，见应浮昇还在旁边站着，与旁边官吏说一声，很快就有人搬来了椅子，他瞧见应浮昇头顶沾了些许花絮，伸手择去，“你身体还没好全，不宜久站，先坐会。”
　　两个皇子，但在这么多官员面前递上椅子，看似二皇子关心六皇子，实际上是应浮昇不坐，那会给官员留下过度逞强，稍有不慎就是留下一个添麻烦的印象，要是坐了，在工部这些工匠的面前，也会留下六皇子娇生惯养，来视察也得坐着看的印象。
　　架子摆在这了。
　　二皇子仿佛不关心他坐不与坐的结果，应浮昇看着椅子半会，没有过多迟疑就坐上去：“多谢皇兄，病刚好，确实腿脚不利索……我今日刚来，看二皇兄对工部很熟悉。”
　　二皇子笑笑说道：“几年前在这历练过，还算熟。”
　　话说完，二皇子也没久留，而是跟着吏部官员排查凌霄台周围所有，没有将公务假手于人，甚至有些不懂的地方还问工部的人虚心请教。
　　很快周围人的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这位皇子没什么架子，凡事也好说话。
　　工部官员等着考功司的结果，直至他们把凌霄台的事审完，考功司为首的那位吏部官员才开口——
　　“目前看下来没甚问题，但凌霄台毕竟事关重大。”
　　吏部官员说：“目前看下来，工部确实人手不足，但朝局紧张，孟大人的意思是可以调配吏部官员暂时过来帮忙。”
　　话音落下，工部官员纷纷看向尚书。
　　工部尚书刘大人见状神色微变，“此举怕是不妥吧，工部的事，没陛下命令，哪能私由吏部来协助？”
　　吏部官员却看向工部尚书，道：“刘尚书考虑周到，但若是工部没办好，那就是我们吏部考校不严了。”
　　说完，他拿出今日考校的文书，里面上对于工部官员，有好几条都没过关：“尚书大人还是自己看看吧。”
　　工部官员要么以前其他部门过来填补空缺的，要么就是调任进来的，工部内老官吏较少，以以前考功司的标准来考核工部的官员本就有所不妥，但律法跟章程摆在那，考功司这也是按着朝廷的吩咐去办事。
　　“我们来之前，孟大人交代过，也考虑到刘大人的难处，确实现在工部处境艰难。”吏部官员叹了口气道，“我们也不想这东西递交上去影响诸位同僚的仕途，所以这才与尚书大人商议。凌霄台的事必须办好，就怕工部出岔子，我们这边也被都察院盯上，那到时候就不止是工部的事情了。”
　　意思是这东西可以不交，但工部得办好凌霄台一事，不能有任何闪失，也不能把火烧到吏部身上。
　　应浮昇静听着，听到吏部尚书时，他微微看了二皇子一眼。
　　吏部尚书孟晋源，是皇帝为皇子时的同窗，此人为文臣，却与朝中徐党另成一派，他从不结党营私，也不收纳门生。此等作风在朝间几乎独成一派，是朝中中立党，曾经因为直言进谏被二贬二升，忠于皇权。
　　但风评不错。
　　吏部的考虑合情合理，工部官员也能理解。
　　吏部官员开口后，做决定就到工部尚书身上。
　　在场不止是官员在，更有两位皇子，吏部官员说到这看向二皇子，“殿下你如何看？”
　　兴许是过于沉默了，二皇子稍作思索，“都不太好处理，六弟怎么想？”
　　工部官员无处可看，看向旁边的六皇子。
　　“二皇兄说得对，好像也不太好处理。”应浮昇苦思冥想，“你们既然怕惹祸上身，还要来揽工部的活，这么怕惹火上身，不该避远些吗？”
　　吏部官员眼中掠过稍许不满，他恭敬回道：“凌霄台乃朝中大事，陛下吩咐一定要办好，为朝效力乃吏部之职。下官这一建议，不过是在为工部寻周全之策。”
　　二皇子不出头，就挂着一张苦思冥想的脸，似乎也在思考此中有何完全之策。只是在这副面孔之下，他看似落在众人身上的目光微微凝实，他在人群之中看着应浮昇。
　　“工部各位大人任职不久，若是如此，吏部不该先向父皇询问是否妥善修改考核事项？再来工部考核吗？”应浮昇反应有点慢，他在吏部官员说完的时候还特意停了好一会，稍作思考，他认真道：“父皇看重工部各位大人，必然有所考量。”
　　工部有些官员反应过来，这看似是吏部给他们妥善走关系，何尝不是一种仕途要挟。
　　吏部官员脸色微变：“殿下，修改考核内容那是动吏部之根基！哪能是几个月内能调整好的？若吏部为工部修改规则，哪往后如何与其他官署相处？”
　　应浮昇：“大人言之有理，我再想想。”
　　而就在这时，应浮昇忽然回头看去，似笑非笑：“皇兄怎么想？”
　　刚刚的问题，重新递回到二皇子。
　　旁边工部官员们才反应过来，六殿下初来工部能懂什么，这要是能直言求陛下，那不是对两个部门都是好事吗？他也只是提出疑问而已，那二皇子呢？
　　目光重新聚集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忙上上前来，他几乎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在被应浮昇推到人前，也只会乐呵呵当和事老，道：“工部确实人手不足，吏部也是为工部着想。两部公务不通，吏部也不想为难工部，而工部事物繁琐，也没办法那么快拿主意。”
　　应浮昇轻飘飘道：“二皇兄说得对。”
　　二皇子说什么，他跟着应什么。
　　两位皇子没拿出主意，在场的官员还能说什么。
　　吏部官员也无心在此地争，叹了口气后选择告辞。
　　刘尚书感激地看向二皇子，亲自去送二皇子与吏部官员离开。应浮昇那副似懂非懂的模样也没收敛，他见人走了，开口：“刘尚书没有向父皇请求增派人手吗？”
　　工部官员听着六皇子疑问一茬接一茬，知道对方新接触工部，公务不熟：“殿下哎，刘大人也是想过法子的，折子天天递，只是没办法啊。”
　　人手不足的事，刘云师给皇帝递去了太多折子了，不然朝中那些老狐狸怎么会天天举荐人到工部。偏偏就是这样的情况，皇帝宁愿拿六皇子暂时堵住他人之口，也不让任何可乘之机进入工部，选择慢慢调配人选，压力就全给到工部尚书身上了。
　　别说吏部，前些日子，工部去户部提钱的时候，户部尚书也话里话外提说派人过来帮忙的事，现在谁都想朝着工部出手，这要是答应了吏部，那在朝就得罪了户部。
　　这别说还有兵部在后面看着……皇帝不允许，其他人以协助为由来干涉，于情于理，可一旦答应后面出问题，那就会是他们这些新来的工部官员背锅，想想之前的北山猎场，就一个前工部尚书留下的箭矢，追溯起来他们当时还有两位官员被贬，对库房看管不力。
　　得罪党阀，惹皇帝猜忌，怎么选都是死路。
　　多亏刘尚书是个能抗压的，到现在都不松口……可今天吏部这一话出来，官员们脸色凝重，为民做事，那也得站得住脚才能做事，吏部参他们一本，他们就完了。
　　“要我说，孟大人在朝有为，又深受陛下信任。”工部官员说道：“与其让户部跟兵部来插手，不如给吏部，至少吏部帮我们，考功司的考核文书就不会上去。”
　　而且吏部是中立派，与党阀也无关。
　　应浮昇挑眉：“那我们要站队吏部吗？抱吏部大腿？”
　　官员们：“……”
　　六殿下！你说话都这么直白的吗！
　　应浮昇略作思考，“方才听你们说工部人手不足，考核、批银都是问题。”
　　官员们一听，六殿下也在考虑，有个官员忍不住道：“……欠吏部人情，总比欠户部人情好。”
　　“你们是怕人情来往，今日他们帮你们，往后你们就得帮他们？”应浮昇尝试着理解工部的想法，他思考后说道：“工部是朝中百工之首，那位大人也说了，都是为朝做事，这样也算人情？”
　　官员不知道怎么为六殿下解释，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与朝中百官来往，利益结盟都是人情世故。
　　若没有相对的付出，其他人保全自己都来不及，哪会帮他们。
　　百工之首，那是徐阁老还在的时候，现如今工部地位一落千丈啊！
　　“我今日开始任工部监察，人手不足这事，我应该能替你们解决。”
　　应浮昇思考一二，好似终于想出办法来，他说道：“既然如此，总归要欠人情，不若多欠一些，一步到位。”
　　“等等殿下——”官员们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
　　官署之外，刘尚书恭恭敬敬地送二皇子离开。
　　二皇子道：“也辛苦刘尚书了，这件事我回去跟孟大人说说，看看有无万全之策。我在工部也待过一些时日，若能帮忙，一定相助。”
　　刘尚书感动：“这怎能劳烦二殿下！”
　　二皇子：“举手之劳罢了。尚书大人不必送了。”
　　刘尚书目送二皇子上马车。
　　只是刚上马车，二皇子在人前那副好说话老好人形象荡然无存，他透过车帘窗缝，见刘尚书如释重负地往里走，眼底尽是一片冷漠，“刘云师是个人才，皇帝放他在工部确实好用。可这些这份圆滑不能为我们所用。”
　　“太医院的医案，有些问题。”他道。
　　属下道：“太医院医案确实如此，在太医院的暗线已经盯了一年，万春殿的情报不为假……”
　　“殿下今日过来，不就是为了一探虚实吗？”
　　二皇子观察过应浮昇，反应、行动以及面向，皆是久病之态。只是他刚刚给他设的两个陷阱，这人踩进去，却没完全踩进去，一切表现合情合理，就连那张嘴都跟当年在大理寺时一模一样。
　　“他的表现没问题。”二皇子眸光淡淡：“也聪明。”
　　“这可惜我这人，不信巧合……义父屡布杀招，都没能要了他的命，我这位六弟，没那么简单。”
　　真想看看那副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马车悠悠动起来，二皇子倚靠着车厢，忽然间他余光瞥见什么，眼底陡然变得锐利。车窗之外工部官署的巷角，停着一架普通的马车，那附近无富人家，为何会停着马车？
　　“那边的马车不对。”二皇子道。
　　下属明白，他掀开车帘看半刻，与人群某些人相视一眼。街上便有几个“百姓”脸色微凛，放下手头的事情，借着路过途经那辆停着的马车，刚靠近时就看到马车的车夫蹲守在车前，对着车轮抱怨连连。
　　“百姓”们一看，原来那车轱辘被碎石跌坏了，那车夫正在修呢。
　　“是吗？”二皇子这才疑心暂缓，“那走吧。”
　　他目光与下属相碰，后者明白，车夫加快了车马的速度。
　　马车走远，巷角马车内，一身便服的戚寒舟扶着车窗，隐藏声息，从微乎其微的缝隙看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身边的叶玄九已经惊出一身冷汗，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竟然有百姓走到跟前来，若非少将军反应及时破坏车轮，他们就被发现了。
　　“那几个百姓是暗线，属下一会就去处理。”叶玄九道。
　　戚寒舟盯着那远去的马车，确定道：“不，留着他们，也不能派人盯他们。”
　　叶玄九暗自心惊，今日锦衣卫得知应浮昇来工部官署的消息时，考功司的人就已经到了。二皇子出现在这甚至比六皇子先来，任谁去查，都会觉得这是巧合，两人的碰面实属正常，也合情合理。
　　吏部考核的日子是早定下的，二皇子来也是因为工部是他旧部，他过来也方便行事。
　　“这人，真的一点错漏都找不出。”叶玄九道：“这马车的方向，是他重新回吏部了。”
　　“倘若文书是他特意选在今日递给六殿下，那这场偶遇就是有意为之。”戚寒舟皱眉，但这同样也说明一件事，二皇子看似在吏部普普通通，但他的暗手已经足以影响吏部的章程。
　　比起明着来的党阀，这种完全无声息的对手才是真正的难对付。
　　叶玄九看向戚寒舟，不知道少将军跟六殿下在想什么。
　　工部现在是朝中人人皆知的烂摊子，刘云师一直想方设法给皇帝递奏折，也是想给工部安插更合适的人选，可朝中现在官员太少了，哪怕皇帝开了科举，能调配进工部的人才基本上都是沾了点党阀关系，偏偏因为前朝余孽的事，皇帝对工部慎之又慎。
　　“六殿下若想干涉朝局，怎么会去工部？”叶玄九迟疑着，说出自己的考量：“陛下看似给殿下闲职，可工部出事，哪怕与他无关，六殿下在陛下眼里的观感只会越来越差。”
　　所谓牵连，无辜也会被牵连。
　　戚寒舟神色微动，而后唇角微微勾起：“因为在他眼里，工部最快。”
　　忽然间，车外传来动静。
　　远处工部官署门口，只见几个官员匆匆跑出，脸色匆忙想要拦住前面的人。
　　在他们之前，是应浮昇，他久病后其实不能行动过快，可这会他一脸冷漠，步伐也比往日快，身后跟着的是工部官员正在拦着他，似乎说些什么。
　　未等他们拦住应浮昇，只见应浮昇的车架从官署门口驶出，身后还跟着一个边跑边喊的工部尚书，而六殿下一上车，马车车夫无情的缰绳挥下，当即甩开后方的官员。
　　叶玄九一惊，忙凑上前去听工部尚书在喊什么。
　　只闻工部尚书呐喊，声音凄厉：“殿下！！等等啊殿下！！”
　　戚寒舟一顿，这位圆滑的工部尚书从未这么失态过。他让其他人稍安勿躁，派锦衣卫去看应浮昇的情况，他干了什么？
　　车好像往兵部官署去了。
　　锦衣卫动作很快，戚寒舟没有过去，让人去打听情况。
　　六殿下身体不好，话还说得很慢，兵部那群嗓门极大的官员看到他连声音都不敢大出。
　　“六殿下，以工部人手不足为由，去找兵部借调人手，说是只借两个月……到时候一定还。”锦衣卫说到一半，欲言又止：“但是六殿下开口就要三十人。”
　　叶玄九倒吸一口凉气。
　　“胡大人答应了？”戚寒舟问。
　　锦衣卫：“胡大人拒绝了，说只能借五人。”
　　“……所以六殿下，上户部去借人了。”
　　这会马车，估计已经快到户部官署了。

第77章
　　叶玄九听到六殿下这莫名其妙的行动时顿然一惊，“殿下这是打算把六部都借遍吗？”
　　工部确实是缺乏人手，如今礼部那边自顾不暇，除工部礼部外另外四部倒是人手充足，可那其余四部党阀立场不明，皇帝都不敢往里塞人，六殿下就这么替皇帝行动了？
　　戚寒舟：“刘云师是个人才，所以他一路出来才在喊。”
　　这举动要表明是六皇子初入官场鲁莽而行，那么他这个工部尚书就得出个样子来，才能过皇帝那关。
　　六皇子一个看起来无缘大统的皇子，为何能被皇帝拿到工部来堵住悠悠众口？
　　他身后就一沈家，萧家甚至没有明显站队，在这样的情况下，六皇子就成为一个可拉拢的对象，朝中党阀相争，那些皇子就会来接触应浮昇试图拉拢以求便利。
　　皇帝不会忘记六皇子先前办过的差事，他大病几年学业没怎么跟上，可当年能在大理寺公堂上堵萧族老的本事还在。六皇子在皇帝甚至朝中人眼里，就是一秉性赤诚，公事公办的性格……把六皇子放到工部，何尝不是在用六皇子钓出那些暗线官员。
　　戚寒舟看向宫城的方向，那位不仅不会生气，而且还会默许这个行为的进行。
　　“皇帝若以借调为名，调动官员到工部。”戚寒舟说道：“届时若工部有些公务牵扯不清，这借调很容易就变成留任。朝中老狐狸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换成皇子去借调就不一样了。”
　　届时皇帝可以一刀切，这是没经过正式文书的借调，仅凭皇子一人所为的人情债。
　　叶玄九一惊：“那些老狐狸怎么会借，而且胡大人帮六殿下这一把，不会暴露他与六殿下有暗盟吧？”
　　“所以他当初才会在朝廷上举荐大皇子的人。”
　　戚寒舟挑眉：“那两人，算得比那群老狐狸还精。”
　　一步算多步，从胡不遇举荐大皇子的人去工部那会开始，应浮昇的目标就不止是借用胡不遇进工部，而且将胡不遇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只有这样，之后他第一步去兵部借人的时候，这位兵部尚书才能理所应当地给人。
　　……
　　应浮昇坐在户部官署内，他来得急，脸色是赶路赶出来的白。他坐在那，旁边的颂安给他递药丸，他就着温水吞服，这一人递药一人喝药的模样，把户部伺候的官员惊出一身汗来，生怕这位就在这出点什么问题。
　　“尚书不在吗？”应浮昇问。
　　户部官员：“尚书大人出去办事了！很快就有回复。”
　　消息传到大皇子那时，大皇子闻言皱眉：“胡不遇借出去的？”
　　幕僚解释：“胡大人也没办法，先前的事被陛下猜忌，这件事六殿下以为民办事施压，且正好合了陛下的打算，若胡大人不借，恐在陛下会将胡大人归在我们这边。”
　　胡不遇在朝就是铁皇党，暗地里才帮大皇子党一二。
　　大皇子因着他受皇帝信任这件事，捞了不少好处，自然明白这份信任的重要性。
　　“胡大人借的时候，周围有其他官员在，其中有沈大人，也有陆家人。”下属禀告道：“殿下现今已经在官署里坐着了，看着脸色白得很，几位大人来问。”
　　户部确实是想往工部里安插人，但不想要现在的结果。
　　这不是谁过去兵部就能借到人的，一口气开口要三十个人，除了他那脑子烧坏的六弟没人能开这个口，况且沈长存在那边。胡不遇先忠皇权再帮云家，而沈家如今在朝不站队，唯他六弟马首是瞻，怪不得是兵部，沈长存作为兵部侍郎，借几个人完全没问题。
　　“六殿下说不借也没事，他一会就去吏部刑部问问。”
　　下属又问道：“那大殿下，我们还借吗？”
　　这但凡工部换个人来，都借不到人，偏偏是应浮昇。
　　可一旦让他借成了，那后面的人都得借。
　　大皇子咬牙切齿：“废话，兵部同意借人，你还不派人进去？”
　　他冷声道：“借，安排几个趁手的人去，不能借多，朝中人看着。”
　　应浮昇在户部官署等到户部借人的文书，不偏不倚正是五人，他满意地起身离去，户部官员在后面送，借此拉进与应浮昇的关系：“殿下，尚书大人的意思是户部如今也在操忙，只能借这些，但若是之后人不够，殿下还可再来！”
　　应浮昇说知道了，转手就上了马车。
　　户部官员刚松了口气，结果就看到那马车一个掉头，直接往远处的刑部行去，他刚才费尽口舌说那么多愣是没说进这位殿下的耳朵里。
　　京城六部，六皇子上任第一天就都跑遍了，工部借遍其余几部的消息传到吏部时，未等应浮昇踏进吏部的官署，吏部里的官员已经走出来，正是那位先前在工部与应浮昇辩论的官员，然这次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吏部尚书同意借人，明日就到工部官署去报道。
　　而在六皇子四处奔赴借人的时候，工部尚书哭着进了宫城，然后被皇帝扫了出来。出来时他乐呵呵的，完全没有被骂的苦恼，还拉着身边的侍郎长叹道：“我怎么说来着，就说六殿下是个福星！”
　　六部临时借调的官员到工部报道，就连分|身乏术的礼部都意思意思地出了三个人，已经忙碌多日的工部官员见到人都宛若见到救星，凌霄台的工程最大的麻烦就这么解决了。而且吏部户部兵部的人都在，连平日里跑章程都省了，直接交给他们本部的人去办。
　　借调而来的官员本想借此事拉拢与六皇子的关系，结果六皇子上任三天，就以病为由，神出鬼没。应浮昇没管这事，他只负责借人欠人情，而这其中周旋，交给刘云师就行。
　　工部被刘云师有条不紊地把控着时，应浮昇待在府中，身边是皇兄送来的东西。
　　他不客气地收下了，然后打乱一番，又遣人再送去其他府上。
　　他这一借人，朝中的老狐狸安静了，工部拉着所有部门共沉沦，皇帝默许，那些老狐狸也不敢过于冒头，容易成为眼中钉。
　　但吏部的表现很正常，无论是吏部尚书还是他那位二皇兄，都没有在这次借调的事情为难……过分沉得住气。
　　他这位二皇兄在吏部，属于什么都能干，但什么都不精。
　　他会虚心地向吏部的官员讨教学习，却在真正做事的时候将自己置于一个中庸的位置，曾有吏部官员想为二皇子提个功劳，结果呈到圣前时，二皇子没答出皇帝想要的答案，随后功劳不得了之。
　　“但是他聪明，功劳讨失败后会去官员家拜访。”应浮昇看着戚寒舟递过来的文书，这是锦衣卫借大理寺之便秘密从吏部里调出来的档案，密密麻麻包括二皇子这几年在吏部所做的事情，小到各部的官员考察，大到大案时官员的贬谪……“吏部最好的地方，就是能与朝间各个官员来往。”
　　他不需要精，他只需要合适。
　　给官员合适的印象，做到合适的事情……就像借着和稀泥给工部尚书刘云师拖延时间，没破坏原则，却也得人感激。
　　连刘云师这么圆滑的人都如此，说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父皇还在查江南西蜀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道：“是，这一年来秘密下江南西蜀的钦差，都是陛下安排的人。”
　　军饷案没有让皇帝接触疑虑，频繁派人来往江南巴蜀，是他在暗查军饷下落。幕后人在最后关头反扑，把所有罪责推到废太子，也放弃了一些前朝余孽的暗棋。皇帝看似在徐家背后连根拔起，实际上幕后人已经转移了部分暗桩。
　　但皇帝疑心病重，暗查不断。
　　“你觉得问题在哪？”应浮昇道。
　　戚寒舟：“太安静了，你放六部的人进来，党阀互相制衡，可至今没有人在工部里动手。”
　　大皇子现在声望最大，必不可能在凌霄台里乱来，三皇子党稳重，从不冒进。吏部是有心往工部安插人的，可机会摆在面前，吏部无人行动。工部这么好的乱局摆在面前，他这位二皇兄也能忍住不入局。
　　“他不在京城，二皇子是他支持的人，这两人来往必有暗线。”应浮昇沉思着看向乱局，“能将暗线隐藏如此，有这样的本事，多半是江南西蜀两地的权势者，藩王是最大的可能。”
　　幕后人拿废太子当靶子失败，徐家的网也废了。
　　今年九月王侯进京，是先帝留下的规矩，各地藩王侯爵进京，这么好的机会，应浮昇不相信幕后人不心动，他不仅会找到机会，而且还会入京来。
　　戚寒舟坐在他旁边，少年盘膝而坐，皇子府的卧房皆按着他方便来布置，他最爱的那盘乱棋摆在榻上，人裹着被褥，只偶尔会从其间伸出一手来翻页或者摆弄那盘棋。
　　思及深处，他似乎略见倦意。
　　病后他就一直如此，精力不如前，想一件事时总很容易疲倦，陈序秋说这是身体恢复的正常情况，陈序秋也在找江湖偏方，试图将他的身体调理好。
　　说话间，他朝前点了点头，一副将要睡过去的模样。
　　戚寒舟稍顿，目光不由自主被他那半迷糊半清醒的模样所吸引，像在北地，他见过偷食的树鼠。他犯着困还在翻书，一页书翻了两遍没翻过去。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只是伸手时，那页书页终于翻动。
　　戚寒舟碰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这人的手腕他扣过不止一次，但这是第一次这么摸到。
　　指腹下的指节冰凉不失骨感，十分细腻……与武夫的手完全不一样。
　　很是好看。

第78章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应浮昇神色微动，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他的眼睛从文书上移开，落在书页旁两人交叠的手上。他看到戚寒舟虎口处的旧疤，伤口已经浅到难以察觉，可在近看时能见到这只手上残存多年的疤痕。
　　戚寒舟来京前，在战场多年……
　　思及此处，应浮昇忽然问：“疤是战场留下的吗？”
　　戚寒舟一顿，应浮昇微微垂着头，青丝垂落在被褥上，目光所及之处正是两人交叠的手。他肆无忌惮地观察着，不知何时碰到他虎口的伤疤，“这道很久了吧。”
　　“幼时练武不知轻重所致。”戚寒舟一顿，默不作声地将文书抽走，应浮昇还未细看，眼前空空如也，疑惑地看向他：“我还没看完。”
　　“时候不早，你该休息了。”戚寒舟将文书放在旁边的案桌上，“殿下入朝，官场乱事不少，此时敌暗我明，殿下若想寻出幕后人，身体更需养好。”
　　戚寒舟走得很快。
　　在宫里时，他都没走这么快。
　　应浮昇等戚寒舟走后，院外的颂安进来给他收拾东西，确实到他休息的时候，他忽然问：“宫中的事，有动静吗？”
　　颂安离开宫城，但留在宫里的人脉尚在，一直以来都有遣人在盯着后宫的动向，“殿下放心，您交代的几人，都有在盯着。暂时一切如常。”
　　幽州城，当年北境幽州城惨案，因求援不及，守城将领与一城百姓惨死，沦为一地鬼城。戚寒舟入锦衣卫多年，一直以来都在查这件事，前世也是如此。军饷案的细则指向江南西蜀两地，幽州城当年的真相，必然离不开这个在幕后为非作歹的人。
　　太慢了。
　　应浮昇迫不及待想要等他露出马脚。
　　太多仇恨了，身世之恨，病躯之仇……还有两辈子算不完的孽债。
　　-*
　　皇帝特许六皇子在身体不便时可不上朝，放在工部如今乱成一锅粥的情况，老狐狸们都知道皇帝这是故意的。工部尚书刘云师打圆场打到朝堂上，面对其他人说工部的情况他一概认同，但说到重要的事情，又突然犯蠢说这件事要跟监察商量，把事情重新推到六皇子身上。
　　六皇子入工部，当真成为工部的万能挡箭牌。
　　一个体弱耿直的皇子，配上一个圆滑卖傻的尚书，硬生生把工部这烂摊子给撑下来了。
　　凌霄台这看似人人都干涉的大工程，实际上完全把控在工部尚书刘云师自己的手上。
　　二皇子府内，书房暗侧密室里，几乎占据一整个房间的沙盘正放在其间，整个京城宫城内每一条宫道甚至到京城大街小巷，都无比巨细地呈现在沙盘上，工部官署之地摆着几支标记。
　　他听着身旁属下禀告着朝间官员的暗动，就着凌霄台的事，不少人都意识到这位六皇子的重要，大皇子已经起了拉拢的想法，这段时间里没少借此上门拜访。
　　“烧坏脑子倒成借口。”幕僚说道：“如此一来，其他皇子不会忌讳他，反倒将他当成可拉拢的对象。殿下，这对我们来说，不利。”
　　何止是皇子，就连皇帝，都会优先将六皇子当成好用的棋子。
　　工部监察，云家甚至给七皇子造过势，就等着明年七皇子出宫建府去推动。
　　没有六皇子前，二殿下本想借此暗中推动几人进工部，徐家败得太快，让他们有些计策来不及施展，如今工部这么好的机会被六皇子搅黄了……那他们先前所准备的，不就用不上了？
　　幕僚看向不动声色的二殿下，大皇子都在找万全之法，可面对这样的变动，二殿下没有半分波澜，似乎早就知道六皇子入朝会导致这一情况。他看着这位几次都能从漩涡中脱身的皇子，明白他所图谋的，非眼前小利。
　　二皇子神色微动：“工部乱就让他乱吧，吏部千万不能动。”
　　他随手一丢，将东西丢到了沙盘上某处，恰巧落在了宫城当中，“趁乱，我们才能办成我们想要的事。”
　　……
　　七月，宫城之内御花园间，恰逢赏花宴开启，望月庭间乐师奏乐。
　　难得的宫中家宴，庭间高处云贵妃坐在太后身边，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逗得太后难得松言轻笑。
　　赏花宴刚开始，应浮昇入宫来时，皇子席位那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出宫的皇子，入宫的次数就会少些，仅有这些皇家宫宴，才能将人聚集在一块。他给太后请了安，旁边的云贵妃对他态度甚是亲近。
　　他避开人，到的时候见到了八皇子。
　　“六哥，你最近身体怎样？”八皇子已经十三岁，人都挺拔了些，站在他跟前时比他还稍高一点。
　　应浮昇病的那一年，八皇子偶尔会去看他，只是比起以前的顽劣天真，他那一年变得稳重了很多，文华殿上课也格外勤快，应浮昇听过太傅夸他。
　　徐皇后去了护国寺，与八皇子见面少了。
　　这孩子像是在北山猎场之后被迫长大，与徐家余党保持距离，除了去看徐皇后，其余时间一头扎进了文华殿与演武场。
　　应浮昇轻声道：“好多了。”
　　“我最近在京郊练武。”八皇子站在他面前时说话比往日要小点声，说道：“我骑术精进了很多。”他没继续往下说，北山猎场一事给他留下的记忆太深刻了，若无他六哥，他可能就真的死在那猎场里……其实他想说他现在已经可以保护他了。
　　他悄悄站在了迎风面，替应浮昇挡去风。
　　“工部的事我听说了。”八皇子说：“六哥若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应浮昇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除了徐家还有赵家。
　　徐家的事没有波及到赵家，为了笼络剩余徐党，赵家两位文臣被皇帝提拔了。他敛去目光，“放在朝间，你这话会被文臣记住，说是结党。”
　　八皇子一急，正想解释。
　　“这些与我们无关。”应浮昇停留片刻才道：“安分守己，你若异动，谁去护赵家跟皇后娘娘？”
　　“可是……”八皇子第一次听他六哥说这话，正欲解释，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声音，他惊觉：“谁在那！”
　　声音兴许过大，没一会，一个弱小的身影靠近而来，她有些怯场，但还是尽力地走上前来。应浮昇一看，那是三公主，他摆手让八皇子莫急，靠近道：“你怎么在这？”
　　三公主看了眼八皇子，没说话，只是悄悄走到应浮昇身后，拉紧了他的衣摆。
　　八皇子见到是公主，“她怎么在这？”
　　应浮昇看向旁边，没见到阮嫔，“应该是走错到这里的。”
　　他看到远处走来的宫女，似乎在找三公主。
　　见到她在这边，忙匆忙跑来。宫女朝两人行礼，才靠近三公主：“殿下，您怎么跑这来了。”
　　“阮嫔呢？”八皇子问。
　　宫女正想解释，远处陡然传来一声急喊。
　　急喊声来自庭外，一下惊动了望月庭间的众妃嫔，守在望月庭外的禁卫忙去查看，就看到远处一位妃嫔花容失色地往前跑，她步伐惊慌，像是后面有人在追，她望着前面的望月庭，像是竭力地想要往那跑，“救、救命——”
　　声音尚未喊出，她一下失足落入水中。
　　“快救人！”
　　御花园甚大，为了赏花宴，池中甚至摆了不少花型宫灯。
　　禁卫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妃嫔沉入池中身影消失，善泅水的禁卫只好跳入水中搜寻。
　　等到搜寻上来时，人已经气绝身亡。
　　而这时候，远处皇帝的仪仗刚刚靠近，禁卫立刻封锁住周围。
　　庭中的皇帝赶来，人被拉上来时，赫然穿着华丽的宫服。应浮昇与八皇子靠近，在见到那具女尸时，他顿然捂住了三公主的眼睛——
　　那是阮嫔。
　　大皇子似乎没想到宫宴上会发生这事，忙走上前去询问情况。应浮昇借着遮挡看去，看到不远处的二皇子，二皇子神色微惊，与周围人的表现一致，仿佛这件事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只是在注意到应浮昇目光探去时，二皇子脸上忽然挂起一意味深长的笑容。
　　应浮昇目光微紧，偏头时见到皇帝目光微沉，下一瞬白布盖上阮嫔的尸首，挡住的周遭的视线。禁卫与宫中仵作赶来，但情况基本上如目击者所见，阮嫔是自己落水身亡的，这一诡谲的境况吓得周围的妃嫔们纷纷退却。
　　“跟那时候一样……”一位年迈的太妃忽然捂住自己的嘴，面色惊恐地说道：“跟那时候一样。”
　　皇帝顿然冷眼看来，“还愣着做什么？”
　　尸首容易让妃嫔受惊，禁卫很快处理。
　　未多时，好好的赏花宴，因阮嫔失足落水身亡而被迫中止。
　　“皇兄……”三公主声音怯弱，她似乎听到什么，浑身都在颤动。
　　应浮昇冷静道：“别怕。”
　　阮嫔，三公主生母，在宫中算是存在感不弱的一位妃嫔，常伴云贵妃与太后左右，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像这样的人本该参与赏花宫宴，结果今夜未提前到场不说，还死在了望月庭外的御花园中。
　　旁边的宫女已经来安抚三公主，禁卫已经在询问其余情况。应浮昇却对太妃刚刚提到的事情惊奇，跟什么时候一样？以及他父皇的态度怎么那么奇怪。
　　戚寒舟赶来时，皇帝转身离开，他与应浮昇相视一眼，很快跟着离去。
　　于姑姑走过来，从应浮昇手中接过三公主，在她之后太后的脸色有些凝重。他知道此时不宜多问，作为已出宫的皇子，赏花宴一散，皇帝令下，他们只能出宫。
　　“殿下。”颂安道。
　　应浮昇回头，脸色阴沉得可怕：“宫里的情况打探清楚，告诉戚寒舟，阮嫔的头饰没有花。”
　　隔日朝间，阮嫔的死因就瞒不住了，失足落水被多人看到，还行为怪异。皇帝下令此事不得声张，又令人安抚阮家，可当此事结束后没过两日，为九月准备的祭天大典祈福仪式中，接连出现异样，在其仪式现场有一官员点燃烛火时莫名自燃！
　　这等异象传出，当场就被礼部尚书拦截。
　　可祈福仪式公开，有不少百姓见到，都说这是不祥之兆。
　　消息传到应浮昇这时，民间已有议论。
　　祭天大典为工部礼部两部筹办，工部人员混杂，礼部自陈元礼死后几乎是皇帝的亲信，尚书侍郎都是皇帝的人，他没想到出事竟然会在礼部……或者说出事不是礼部，而是礼部中一个普通的官员。
　　宫内秘闻好查，颂安问过几位宫中老嬷嬷，很快就知道细节。
　　先帝时期，宫中曾办过赏花宴，当时兵部侍郎之女也是在赏花宴时疑被人追逐，落水而亡，当时的境况与昨夜阮嫔死状几乎一模一样。那时有一游方术士说先帝覆灭前朝，枉造杀孽，这才引异象频出，甚至传出先帝非上天所选真龙天子的传闻。
　　但先帝铁骨手腕，以武镇住前朝余孽，最后收复前朝尽数疆土，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所以当时那位太妃才会惊慌失措地说出那句话。
　　戚寒舟到的时候，应浮昇坐在案桌前，神色凝重，药碗里的药只喝了半碗。
　　“阮嫔的死因。”应浮昇抬头看他。
　　戚寒舟道：“池中没有找到她的簪花。”
　　锦衣卫下水去寻，当日御花园的花池中所有底下的东西他们几乎都要翻遍了，但应浮昇提醒了头饰问题。赏花宴宫妃都会簪花，阮嫔落水簪花掉了很正常，但戚寒舟还是遣人全都搜了一遍，将御花园内当日所有的花都捞了上来。
　　嫔妃头顶的簪花枝干都处理过，与普通花相比很正常，然而御花园池中却无一朵阮嫔的簪花，这说明簪花被人取走了。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仓皇失足，尤其是一副被人追的模样。
　　但若是用一些致幻的花朵，那就不一样了。
　　“禁卫里有人。”应浮昇道：“当夜值守禁卫要留意。”
　　戚寒舟：“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但估计问不出什么。”
　　这样的废棋，他们见过太多了。
　　祭天大典前，先后出妃嫔死亡与仪式自燃两件事……朝中与民间都出现非议，眼下情况在即，这是冲着皇帝来的。
　　无疑是在用异象，暗示皇帝天子的身份。
　　“父皇如何处理？”应浮昇问。
　　“朝间钦天监说国师观天相，疑天象有变，不知好坏。”戚寒舟道。
　　钦天监。
　　应浮昇想到宫灯时，当时的问题引到了徐家的工部上，钦天监没暴露出任何疑点，甚至在他前世，钦天监都没有干涉过朝局，“国师推演，是朝臣提议的？”
　　“不错，两件事过于诡谲，朝臣提议另择时日。”
　　戚寒舟道：“陛下没有同意。因为锦衣卫细查，发现礼部自燃官员身上发现些许痕迹，可能是他杀，那便可能是人为。”
　　皇帝没同意，祭天大典的时日乃前国师推演而出，早就定下是吉日。对钦天监所言不惧不理，反而是下令让祭天大典照常进行。疑似人为，这便是证明有人故意拿此事做文章，皇帝怎可能退却。
　　“陛下登基多年，当年先帝去世，地方混乱，外敌入侵。他以太子之尊登上帝位，处理朝间琐事，多次领兵御驾亲征。”戚寒舟深知皇帝为人秉性，道：“据我父亲说，他的性格与先帝有几分相似，哪怕民间谣言，他也不会容忍此事发生。”
　　这是忤逆帝权，皇帝自然不容忍。
　　若是皇帝怯了，反而是容易给百姓留下畏惧的印象，但应浮昇不明白，若想在祭天大典前作此异象，在民间即可，何需在后宫杀阮嫔？
　　他忽然间想到赏花宴上二皇子意味深长的笑容。
　　沉思间，他意识到什么。
　　这时候，窗外骤然传来异动。
　　下一瞬，卧房内的灯烛被一股冷风吹灭！
　　戚寒舟一下按住应浮昇的动作，窗外越过好几个黑影，只是那些黑影动的时候，六皇子府的护卫闻声而动。刺客刚到应浮昇主院，六皇子府内提前预留的暗卫就齐齐出手。
　　窗外溅起猩红的血液，染红了窗户纸。
　　戚寒舟拎剑出去，叶玄九已经将死亡的两个刺客拉到院中，陈序秋正在那辨认身份，看完后她看向戚寒舟：“江湖人。”
　　戚寒舟皱眉，身后应浮昇披衣走出来，看到满地的血他微微凝目：“将尸体处理干净。”
　　应浮昇皱眉，“故意来的。”
　　“这尸体需要尽快处理，不能留在京中。”
　　戚寒舟吩咐着，特殊时期，六皇子府出现尸体，问题太大了。
　　“从后院出去，秘密送去酒楼，明日可跟泔水一同送出城……”应浮昇说完，忽然间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府外动静一起，所有人顿时听到马蹄声，传来的声音竟然是宫城的方向。应浮昇的府邸离宫城近，不多时就听到马蹄声骤然停在府外之地，颂安这时候从庭前匆匆过来：“殿下，是街上巡逻禁卫，说见到黑影入府，来询问殿下是否受惊？”
　　地上的尸体还没处理，戚寒舟神色微变：“禁卫如何巡逻到这？”
　　“一个体弱的皇子，何德何能让刺客接连刺杀，有时候，不需要我死，只需要让我受皇帝的猜忌，就足以撬动其间平衡。”应浮昇明白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道：“他想按住我，想让我在祭天大典前没法行动。”
　　戚寒舟看着面前身高稍微抽条拉长的少年，这样的暗杀，在宫里就有了。
　　养病那年，试图潜入万春殿的杀手不止一人。
　　但那些人谨慎，暗杀不成就走，绝不留下任何给锦衣卫与暗卫的痕迹，这件事戚寒舟没有完全禀告皇帝。
　　在宫里，还能暂且说是前朝人在废太子死后的反扑报复，但在宫外，就说不定了。先前的杀机能说是因为废太子想杀徐皇后亲子掩盖身份，那么在废太子死后幕后人对应浮昇的杀机，一次两次能解释……但若是这份杀机源源不断，尤其在这段时间，那就会引起皇帝的猜疑。
　　先是搅起祭天大典前民间异声，再是让六皇子府出事……戚寒舟皱眉，尸体还在眼前，只要禁军进来，无论如何都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禁军里一定出问题了……当务之急，不能让禁军发现这具尸体。”戚寒舟眼神冷厉，旁边的叶玄九明白什么，立刻行动。戚寒舟吩咐陈序秋与其他人保护应浮昇，正准备绕路从墙外出去——
　　这时候，应浮昇陡然拉住他的手，“你去哪？”
　　“禁军来这绝不普通。”戚寒舟有办法让他们不进来。
　　“他的目的是按住我，这个按住，以他知道我的手段，觉得区区一个禁军会按住我吗？”应浮昇看向尸体，他冷声道：“你发现问题没？禁军没有硬闯。”
　　“他们是被引来的。”
　　先是阮嫔的事，指向禁军。
　　再是刺客，再指向禁军。
　　两件事无疑是在让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禁军里有暗桩上，有人在利用禁军装神弄鬼，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禁军里有暗桩这件事上。
　　“他试探我们，自废太子出事后，我们没有任何行动，他知道我们不清楚他其他布排，知道我们在等他露出马脚。”应浮昇抓住戚寒舟的衣摆，旁边的颂安已经跑去了前门，“如果这时候出现一个目标在我们面前……我们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禁军是皇帝的爪牙之一，查禁军，无疑会在这个时候进入皇帝的视野。
　　这几步险计，都在逼他们走进死局。
　　“禁军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地方在哪？”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他知道对方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他想利用祭天大典装神弄鬼、动摇皇权上，被集中到我父皇身上。”
　　“除了皇帝，还有人在盯着祭天大典……大渊王侯。”应浮昇说出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可能：“出现异象，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许推迟祭台大典，又频繁派人暗探江南西蜀各地……这种行动以及我父皇重视文治，那些王侯会想什么。”
　　戚寒舟是武将，他立刻想到那个唯一的可能——
　　“借祭天大典，收兵权。”

第79章
　　大渊兵权绝大多数都在皇帝跟戚家手里，亲兵与驻军也在北境。但先帝在时，分封的藩王侯爵手中是掌握部分兵权的，以往朝间不会议论到藩王掌兵权，可现今外患基本平息，皇帝又重视文治……有些可能说不定就成真。
　　皇帝目前是没有收兵权的意思，可军饷案后频频往地方派去的钦差与暗探只多不少，那些藩王也不是省油的灯，不可能没发现，必然有所提防。假若先前他们只是有提防，可祭天大典这些流言一发，皇帝坚决执行，那落在藩王侯爵的眼中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戚寒舟声音凝重：“他们想挑拨地方与朝中的关系。”
　　按照应浮昇的猜想，幕后人这是在挑拨地方跟朝中的关系，一旦地方王侯认为皇帝利用祭天大典着急侯爵是为了收兵权，那这点疑心布下，地方跟朝廷就彻底起了间隙。
　　若是从中添火浇油，那会演变成内患。
　　大渊刚结束战乱五年，朝野动荡换官甚久，若在这时候乱起来，幕后人就有机可乘了。这一计太过凶险了，若他们真被引去调查禁军，幕后人就会知道他们现今的底细，一方面会暴露他们掌握的先机，二是会转移注意力落在禁军上。
　　那到时候，先手的权利再次落在幕后人身上。
　　应浮昇微微松开戚寒舟的衣摆，周围锦衣卫与府卫已经将尸体清理干净，府外禁军的动静似乎也缓了下来。他移开目光看向满地的血，“鬼神之说是最容易传播远扬的，不然他杀阮嫔作甚？阮嫔之父乃江南监察御史，是都察院派往地方监察官员，地方知府与他经常来往，也会格外关注他。”
　　阮家在朝中地位确实不算显赫，阮嫔在这时候死，一方面是禁军，另一方面是她离奇死亡的消息会最快传开。
　　应浮昇说道：“他们知道阮嫔离奇死亡，紧接祭天大典异象一事会随之传去，少将军是武将，这点你比我敏锐，掌兵权者再听这祭天大典，就是鸿门宴了。”
　　“阮嫔死到现在已过六日，朝中的消息已经传开，那么地方王侯的暗哨也知道消息了。”戚寒舟目光微冷，就一场祭天大典，换在旁人身上都会想着有人故弄玄虚动摇帝位，可心机深沉者想动摇的不只是民间舆论，还有国之根基。“拦不住，若他真想这么做，现在消息已经传到地方了，哪怕戚家，也没办法拦截消息。”
　　地方王侯恐怕已经知道了。
　　如此一来，他们已经错失第一时间改变的机会。
　　应浮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院外，去前院禀告的颂安已经快步回来，“殿下，奴做主让禁军进来搜了，但主院没让他们进来。”
　　“放禁军进来查，他们没进主院……足以证明我的猜测，他们是被引来的，对我府邸的探查源自对皇子安危的考虑。”应浮昇说道。
　　这种栽赃说简单就是捏住他这具病秧身体无缘大统的前提，不断往他身上累积疑点，只要他去查禁军，皇帝关注到他，那有些猜忌就会堆起来。
　　但这同时也反应一点，目前皇帝对他的偏爱跟重用，一定程度影响到他们的计划，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行栽赃之事。
　　戚寒舟：“禁军没问题，但能被他引诱，暗手说不准。”
　　“他能揣测我们，我们反过来也可以猜他。”
　　应浮昇说道：“一是皇帝查地方查到要紧之处，他确实是江南西蜀两地之中掌权的人，害怕被暴露；二是他在朝中能用的人变少了，也不想将二皇子暴露在夺嫡之争当中。”
　　放在前世，这人想不动声息改朝换代。
　　可现在，徐家的倒台打乱他的计划，他不得已改变计划了。
　　“少将军，该高兴。”应浮昇眼中没有被算计的恼怒，他微微抬眼看来时，眼底是戚寒舟完全看不透的深沉，“至少我们猜对了。”
　　戚寒舟皱眉，猜对但是落入后手，这点说实在高兴不起来，幕后人的暗谋就摆在了这里，眼看祭天大典还有不到一个半月，眼下情况难易回转，若地方有藩王因兵权拒绝来朝，那矛盾激起，到时候皇帝也会动了收兵权的心思。
　　“但这是他的暗谋。”应浮昇说道：“我们可以让它变成阳谋，让兵权留在王侯手中，不就彻底了了此事。”
　　戚寒舟沉思，看向应浮昇：“现在非战乱，你如何做？”
　　这几乎是个闭环，自古以来，涉及到兵权就难以缓解帝臣矛盾。
　　戚寒舟看到他微微抬眉，在夜间那双眼睛里似乎淬满月光，熠熠生辉，他偏头看来，眼底是说不清的胜券在握：“我要让这群王侯，心甘情愿入京来。”
　　-*
　　禁卫暗访六皇子府，留了半刻钟才离去。
　　隔天这消息传到京城党阀耳中，朝间皇帝脸色如常，这时一直闭门不见客的六皇子忽然勤快起来，他开始往返国子监与工部尚书府，凌霄台的工程日渐推进。
　　“殿下，禁卫那边已有人在暗查了。”二皇子府内，幕僚禀告道：“我们的计划看来成了。”
　　二皇子神色不动，“也有可能是幌子，那日入皇子府的人处理了吗？”
　　“处理了。”幕僚说道：“六皇子近日的情况有点奇怪，去工部尚书府上变勤快了，还亲自送过礼去其余二位皇子府上，留的时间偏久。也经常跑其余部门，说什么工程一事。”
　　“其他人理他了？”二皇子问。
　　幕僚道：“并没有，只是找了几个官员搪塞六皇子。沈长存这几日没有去驿站，更无派人传消息，殿下可以放心。”
　　二皇子神色自然，欠六部人情，这件事可以仗着皇子的脸面做第一次，下一次再做的时候就难了。朝中老狐狸被他坑了一次，往后对他就会谨慎，仗着烧坏脑子的借口能做一次，后面这事就会引起他人猜疑。
　　你来我往的人情，老狐狸们不会被他当枪使第二次。
　　“莫掉以轻心，继续盯着他。”二皇子说道：“这可能只是做给我们看的。”
　　幕僚一惊，那位大人的计划如此隐秘。
　　现在就算被发现，对方也难以阻止，更何况六皇子没有任何行动的痕迹，还被他们引到禁军上。
　　“总之盯紧他，还有锦衣卫。”二皇子道。
　　锦衣卫有几次出现的速度太快，行动委实异常。
　　八月，祭天大典议论逐渐缓解，大理寺公布祭天大典自燃而死官员的死因，其原因是碰到工部为祭天大典准备的礼花礼灯中自燃的磷料，这才出了意外。大理寺公布此案件细则暂时缓解了民间的议论，可民间议论暂时还未解决。
　　朝臣们争吵了几日，就在这一日上朝时，在朝间看到一意外之人。
　　六皇子很少上朝，为了避开工部的人情债，他甚至连工部都少去。但今日罕见地出现在朝上，皇子入朝即入官场，他站在那，迎来了不少人的打量。
　　锦衣卫不上朝，戚寒舟是特例。
　　他往那边看去，应浮昇已站在远处，官服穿在他身上还宽大了几分，只是比起以前弱不禁风的模样，他穿上朝服多了几分拘谨沉稳。
　　与平日，不同。
　　两人没有目光接触，远处声音扬起，皇帝来了。
　　皇帝来时，见到御下站着的应浮昇，他目光掠过对方，见其脸色比往日好了稍许。他便挪开视线，扫向席间众臣。
　　荣公公宣布早朝开始，朝间一下就陷入议论，是因为今日朝间兵部收到一份急报，秦王以身体抱恙之说递信来，说无法参与祭天大典，特派其子前来。秦王为皇帝兄长，先朝时期迁西蜀任藩王后，每到朝中召请，都会过来。
　　这次祭天大典前都身体安康，从没有派世子前来的情况，忽然间传来这一消息，再合上近日京城沸沸扬扬的传闻，他这身体欠安就来得不太是时候。朝臣有不少为秦王说话，也有人以秦王枉顾礼发进行讨伐，吵了半个时辰都争不出所以。
　　二皇子站在朝间，听着周围百官的议论，大理寺给的告示远不及民间的传播，哪怕大理寺证明祈福仪式上的自燃是意外，但对于大渊百姓而言，有些鬼神之说更易引起宣扬，现在再算上秦王一事，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佯装无事之人，静看着朝臣吵翻天，余光微微落在应浮昇身上。
　　应浮昇没说话，仿佛就是来看朝臣吵架，像是个出入朝堂不谙规矩的新人。
　　而就在这时候，大皇子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祭天大典乃大渊要事，更是民之要事，现如今民间谣言不过是愚民乱传，可遣官府行事，”大皇子说道：“当务之急是解决秦王一事，依儿臣所见，应当派御医前去西蜀，看看皇伯的身体再下定论。”
　　二皇子赞同道：“大哥所言甚是。”
　　三皇子没说话，但没有反驳大皇子所言。
　　“御医查出问题，当如何？”皇帝语气平平，一句话让朝臣陷入沉默，他巡视着所有人，掠过户部兵部，甚至还停在吏部众官员身上：“怎么，不说？”
　　朝臣没说话，秦王先前并无身体问题，如今出现这一情况，必然与京中谣言相关。真派太医过去，秦王大有借口拒绝前来，如此一来，其余王侯作何感想？
　　祭天大典乃是大事，若王侯不来，配以民间说法，对皇帝的名望极其不利。
　　二皇子垂目，帝座高处那位似是话里有话。
　　皇帝看着这三儿子，随后看着不发一言的应浮昇。
　　从他聚集五部官员给凌霄台办事后，事一成，各部的官员都回去了，但他这儿子没往各个部门跑。六部之事事关人情，看似轻拿轻放，有些事却做得很细。
　　“小六，身体可好？”皇帝突如其来问。
　　应浮昇神色微紧，没有抬头：“回父皇，已无大碍，可为父皇分忧。”
　　“你与刘尚书办得不错。”皇帝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应浮昇一顿，老实禀告道：“工部凌霄台一事已铸建完成，随时可以准备祭天大典，这几日便可与礼部共事筹备，以备下月祭天大典之需。”
　　百官互看一眼，皇帝问的是想法，六皇子却答非所有，只说工部一事。
　　可令人意外的是，在提到工部后，皇帝神色未见不悦，“这事你与刘卿全权处理便是，只是如此？你近日没少跑其他地方。”
　　应浮昇抬眼，与高处帝王相视一眼，而后道：“还有一事，儿臣想求个恩典。”
　　他说话时微微看向沈长存与刘云师，再定了定神接着说道：“眼下距离祭天大典举办还有一月，工部在众位大人的协助下已步上正轨，如此一来，儿臣想借祭天大典行水利工程。”
　　听到这，皇帝的神色微微动了，“水利？”
　　“江南夏季水灾冬季雪灾，这几年来堤坝建设尤为重要，然大渊水利不达，往年救灾欲速不达。”应浮昇仔细思考后道：“儿臣翻阅工部旧卷，探访国子监大儒，知这两年雪灾暂缓，实是瑞年，更利大兴工程。”
　　二皇子微微皱眉，看向旁边一吏部官员。
　　吏部官员察觉，上前说道：“殿下此言确实为好事，然非今日议点。”
　　这几年查封的查封，国库收入颇多，灾情暂缓，确实如六皇子所言是难得的好年份。
　　也因此，祭天大典在数月前皇帝就格外重视，可现今燃眉之急在祭天大典各种传闻，六皇子在这时候提兴水利工程，与如今朝中议点不在一件事上。
　　皇帝摆手阻止了吏部的官员，他道：“接着说。”
　　戚寒舟在此时稍微看向皇帝，朝中人皆提六皇子神智有碍一说，这等言论皇帝也听过。这是此时他的神色不见任何变动，一直看着应浮昇：“你经事不多，凡事有其余见解，不用怕说错话。”
　　应浮昇感受到来自高处的视线，他知道他父皇在想什么，从秦王递信来之前，所有关窍他父皇一定知道。他当朝问人，问的不是解决办法，是在暗问谁是王侯的暗哨。自军饷案后他暗查西蜀江南，那些王侯自然也在他的名单，任何异动自然也在他的观察之内。
　　恐怕他的消息，比兵部驿站更快。
　　于这位武皇而言，他最不怕的就是叛，最想知道的就是谁叛。
　　他借工部尚书行事，皇帝准许，那他的一举一动也在皇帝眼中。
　　烧坏脑子的事，医案写着有碍，却没写如何有碍，皇帝心里有数，那他就得顺着帝心来。
　　朝中文武略有迟疑。
　　应浮昇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在帝王发话时思考一二后才缓慢开口。
　　“父皇，朝中为国为民做事，儿臣觉得这件事是当务之急。”应浮昇说道：“祭天大典本意是祈大渊朝之福，祈天地之庇佑，天地庇佑大渊，自庇佑百姓。如今国库充盈，正是借祭天大典之名，为民做事的好时候。”
　　“儿臣这几日与刘尚书绞尽脑汁，工部能为您解忧的，便只有这点。”
　　应浮昇看向刘尚书，“是吧，刘大人？”
　　皇帝的目光一下看去。
　　刘尚书两眼瞪大，他硬着头皮上前，准备给六殿下收拾残局，忙说两句漂亮话：“为陛下解忧，是工部之责……”
　　话还没说完，应浮昇接着说道：“民间谣传，是因为他们不懂父皇为民的用心。工部修水利，乃是为民之举，更合祭天时宜。”
　　朝间其他老狐狸一下明白这件事中的关键，户部尚书直接站出来说道：“陛下，臣觉得六皇子这话可行，不若借祭天大典，让京城官府与地方知府宣扬，朝间将竭力为民办事，解决地方灾祸。”
　　二皇子目光稍凝。
　　他没有妄动，此举确实能压民间谣言，但也只是压民间谣言。
　　朝中百官低声议论，不少人看向皇帝。
　　皇帝在听到这话时略微在意地看着他，低声一笑：“这话，是你想的还是你大皇兄想的？”
　　大皇子忙上前去，替应浮昇说道：“六弟与刘尚书谈及此事时，儿臣正好上门拜访，觉得此事可行。”
　　皇帝只是看向应浮昇，不急不缓地等他的回答。
　　“儿臣与大皇兄一同想的。”
　　应浮昇没有犹豫：“也问过三皇兄，还与其余五部的大人商议过。”
　　他一下把所有人都感谢了个遍。
　　三皇子稍微侧目，皱眉。
　　朝间其他五部的官员：“……”
　　六皇子说是说过此事，可他们没搭理啊，怎么突然就拉上他们邀功了！
　　戚寒舟神色微动，看向站得挺直，说得理直气壮的人。
　　他倒好，借着这机会把六部的人情都还了。
　　六皇子几乎把所有人都谢了一遍，皇帝听到这，看向工部尚书刘云师，“有此事？”
　　刘云师脸色变得飞快道：“当然是有的！”
　　民生工程，还能为皇帝解忧，这功劳谁不想揽。
　　原先这事与百官无关，可六皇子这一谢就不一样了，把他们一下扯上这艘船去。
　　这下无人说六皇子说此事不合时宜，众人纷纷看向刘尚书，脑海里想着如何从中邀功。
　　现在民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百姓因祈福意外乱传谣言，悠悠众口难堵，皇帝更不可能杀民止谣。那如何止住这民间谣言，那必然是找出另外一件能压过谣言的大事。
　　民间苦天灾甚久，若能举朝之力为民办事，加以宣扬，那足以压过民间谣言，以解谣言之患。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功绩。
　　“这事朕准了，工部拟定章程上报便可。”皇帝说完注意到应浮昇欲言又止的神色，因解决心头祸事，他难得多了分耐心，“怎么，你还有话说？”
　　应浮昇低着头，作着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随后道：“儿臣与刘尚书商议此事时，深知水利一事极其难办，大渊这么多年来也未能解决这个问题。臣去询问工部工匠与国子监大儒，发现江南西蜀地势与京畿不同，因此很多事情都难以办成。这次六部协建凌霄台，凌霄台的修建都提前了一月有余，因此儿臣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说这话时，微微看向侧席一直不说话的二皇子。
　　“驻军战时为兵，休战时亦可卸甲归田，西蜀江南两地有骁勇善战且熟悉地形的兵将。”应浮昇不紧不慢地献上一计：“父皇可大告天下修民生工程，且若这工程，以工部为首策划，派工匠前往指导，让各地王侯派兵协力共筑……不止能推动工程之速，而且父皇之名望，会传遍大渊。”
　　二皇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80章
　　朝殿内，应浮昇声音落下时，满朝文武顿然往他的方向看去，户部尚书孟晋源神色稍沉，看向应浮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窥探之感。
　　朝间，萧砚默不作声，胡不遇眼中掠过几分异色，户部尚书想想大皇子……老狐狸们看六皇子的眼神不一样了。
　　戚寒舟镇定站着，却在所有人脸色变化之际，捕捉到朝间几个微妙的变化。
　　他看向孟晋源，后者脸上很快恢复如常。
　　文武们低声窃语，六殿下这是在六部借人借上瘾了，工部筹办水利工程一事的算盘竟然还打到地方王侯身上，这这这……他们只好看向高处的皇帝，皇帝从应浮昇说出这话之际，视线就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不同的打探，在百官议论声快要压不住时，他笑着说：“开口就要王侯为工部办事，你本事不小。”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儿臣没这本事，这是为父皇办事，为天下百姓办事。朝廷为筹办祭天大典本就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儿臣认为，国库有钱，地方有人，父皇昭告天下，王侯们定会追随。”
　　戚寒舟看着百官之中神色自若站着的少年，他身姿挺直，言辞恳切，用着直白坦言的话。可这些话里句句都是谋算，从他提水利被皇帝点头认可开始，他已然将所有局势掌控在手，这看似是需人周旋的朝局，可实际上从他说出来开始……所有人只能按着他的计划走。
　　应浮昇这是一套阳谋，幕后人借祭天大典谣言引发帝王与地方的猜忌，秦王称病便是印证，秦王率先这么做，此等举动足以让其余地方王侯对原先的猜测信以为真。如此一来，皇帝认为王侯心有鬼祟，王侯认为皇帝要收兵权，几乎是一触即发的矛盾。
　　最重要的这一计，是堂堂正正摆给天下人跟王侯看的，兴建水利为国为民，是百姓称道的大事，一旦皇帝昭告天下，那便是全民皆知的事。这谋告诉王侯，朝廷不收他们的兵权，还要发粮饷给他们，让他们带着兵兴修水利为民办事，这是惠及各方王侯的好事。
　　君子一言，昭告天下。
　　全天下百姓都看着，皇帝就不能无缘无故收王侯兵权，那会动摇民声，落人口舌。
　　可要是他们抗命不尊，不顾百姓惠利，百姓有怨，那到时候就怪不得朝廷大动干戈了。
　　而且应浮昇此策，是说给皇帝的。
　　皇帝本就在暗查西蜀江南，想知道谁想反，如今可借为民图利的水利工程派人光明正大前往，而且应浮昇提议调的是驻军，军饷案最怕的就是王侯暗藏私兵谋反，如今借一个工程就能查地方，获名望，一举两得的事，皇帝不可能不同意。
　　殿间的沉默在应浮昇说完不久后被打破。
　　帝座之上，皇帝眼中的打量骤然收敛，他畅然大笑：“好一个为国为民。”
　　“诸位，可有异议？”
　　百官无人敢出头，眼下祭天大典在即，皇帝的名望最为重要。
　　六皇子此提议，看似与祭天大典无关，可偏偏事事都扯到皇帝名望。不止利于祭天大典的进行，还能笼络天下名望，敲打地方王侯……这如何提异议？
　　二皇子半垂首，遮住那晦暗不明的脸孔，再抬首时，已是不动声色。只是在无人在意时，他眼中掠过一丝阴狠。
　　朝间文武看向敢于献策的六皇子，这位皇子献策时耿直做派没变，敢在这种时候提议如此，他也是真不怕帝王震怒。但这等言论，其中惠及万民与朝政周旋，他们这些朝臣哪能没看到……是谁教六皇子如此献策，六皇子入朝之心又是如何？
　　“臣赞同六皇子所言。”胡不遇出声道。
　　见胡不遇出来，户部尚书赶忙道：“陛下，臣附议。”
　　戚寒舟看向孟晋源，后者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决。
　　兵部户部都表态了，其余官员纷纷跟上，无数眼睛落在应浮昇身上，有打量有赞赏也有疑惑。应浮昇面对四周打探，他镇定自若，躬身垂首，等着皇帝下定论。
　　“礼部何在？”皇帝问。
　　礼部尚书忙上前：“臣在。”
　　“既无异议。”皇帝巡视百官，他声音微沉：“礼部去拟，就按六皇子所说来。三日之内，将此事昭告天下。”
　　朝间高呼万岁。
　　应浮昇心道，事成了。
　　退朝，一群官员快步赶出，这大兴水利昭告天下的大事，这虽说是工部牵头，但里面涉及到的可不止是一个部门，现在六部都承了六皇子的情，六皇子的话那么一说出，此策就是六部共为，如此一来他们这事他们只能办好。
　　大皇子乐呵呵道：“六弟啊，下次这事，可多与皇兄商量。”
　　应浮昇知道他在暗指给六部拉功劳的事，尤其是跟三皇子，“好，那下次我与刘尚书说说。”
　　恰好路过的刘尚书：“……”
　　他看着六皇子的目光又爱又恨，是啊，可您说的是这回事吗！
　　有几个官员过来问候，应浮昇装傻卖混糊弄过去，余光看向远处离开的孟晋源。忽然间，他与人群中的戚寒舟目光相对，锦衣卫副使且是戚家少将军，戚寒舟往那一站，周围无人敢上前寒暄，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往他这边看来。
　　两人相视，却彼此默契不识。
　　忽然间，戚寒舟回避了目光。
　　应浮昇稍顿，这是又怎么了？
　　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
　　一人过来，忽然出声道：“六弟此策，确实是国之大策。”
　　应浮昇回神，看到了二皇子。
　　二皇子是与三皇子一同过来，他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之色，仿佛殿上种种与他无关，也撼动不了他几分。应浮昇眼角余光见戚寒舟跟上了孟晋源，才说道：“还要多亏两位皇兄帮忙。”
　　二皇子：“哪里哪里，我们哪帮得上你。”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问：“是吧，三弟？”
　　三皇子刚是顺路过来，面对二皇子的话，他颔首以示同意，只是在动作之末，他忽然道：“水利，你何时开始？”
　　应浮昇一愣，他与这位三皇子鲜少交流，闻此言他道：“祭天大典之后。”
　　三皇子听完微微点头，转身就走了。
　　大皇子冷声骂了句臭脾气，二皇子春风和煦的笑容平淡了几分，而就在这时候，一位紫袍公公快步前来，正是荣公公：“六殿下，陛下有请。”
　　应浮昇一顿，只好与两位兄长告辞。
　　大皇子皱眉：“父皇寻他作甚。”
　　二皇子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眼底晦暗，他忽然道：“可能是关于水利一事吧，六弟是办实事的。一入朝，这风头都快盖过三弟了。”
　　大皇子闻言神色一冷，他与这位二弟在废太子党还在时就不对付，如今听他这话倍感刺耳，他甩下一句是吗？转身摆手离去。
　　“二殿下。”一位官员凑近而来，“如何是好？”
　　二皇子在人前那副淡定的模样散了几分，眼神逐渐变得阴鸷，好一个为国为民……“皇帝对他的态度不对，去查，他身边还有人。”
　　何止是不对，以他暗策，皇帝应当生疑才对。
　　可现如今，应浮昇的策能踩中帝心，必还有人周旋。
　　朝中他们已经没多少棋子能动了，必须尽快摸清应浮昇背后的人。
　　官员心惊：“是。”
　　宫道周遭，官员们渐渐远去。叶玄九站在宫道暗处值守，看着二皇子上了车舆离开，转身看向站在身边的戚寒舟。戚寒舟指尖搭着剑鞘，见二皇子远去的方向与孟晋源相反，才看向宫墙深处，那是乾清宫。
　　……
　　应浮昇自出宫后，这是第一次来到乾清宫。
　　乾清宫内一贯如常，他到时，皇帝正在外殿。
　　案桌上摆着数多急报，只见封口他便知道这些是地方驿站快马送来的，秦王一事，皇帝早就知道了。伺候的宫人纷纷退去，皇帝将手头的奏折批完，才朝应浮昇看来，“朝间提议，你是先准备好的。”
　　“看似提水利，实则在提王侯……你看得清楚。”
　　应浮昇神色一紧，他知道以皇帝的敏锐，他烧坏脑子的借口是瞒不过他的。朝堂上皇帝没有多说什么，但每次开口都是将事情往特定的方向引，从应浮昇说出这个阳谋时，皇帝就已经决定采用此策，往后不过全是试探。
　　若想深查幕后人，此策，任何人说不行，只能他来。
　　既然说出口，那有些事注定就瞒不住。
　　“秦王一事，儿臣不知情。”应浮昇沉心片刻，斟酌后道：“但如今民间异声渐起，秦王不来，于父皇名望不利。大渊是应家的大渊，也是父皇的大渊，君权统立稳定，才有国泰民安。儿臣献策，有刘尚书、沈侍郎、国子监等人的主意，此策，非儿臣一人之功。”
　　“所以你将人情功劳都丢给了六部？”皇帝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一分试探，“如此大功，与民望相合，是你大皇兄一直以来想要的大功劳。你今日不揽功，此功劳稍一运作，就会到他手上。”
　　“儿臣不想。以儿臣之病躯，力所能及之事有限。”应浮昇心知皇帝在问什么，皇家哪有父子情，他们先是君臣，再是父子，他滴水不漏地回道：“功劳在谁无所谓，若大皇兄揽功而行，那是大渊之福。”
　　他说完，嗓子微痒，没忍住咳了一声。
　　皇帝摆手，让人斟茶过来，“褚太医配的暖茶，对你身体好。”
　　“谢父皇。”应浮昇躬身谢过。
　　话罢，殿中安静。
　　一碗热茶见了底，应浮昇没有久留，茶喝完就请辞去慈宁宫。
　　皇帝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摆手让他去了。
　　人出殿去。
　　皇帝移开目光，病了甚久，他身体比他其余兄弟要弱。比起其他兄弟一给权就要结党争褚，应浮昇从入朝到现在亲近的官员也就一沈长存，甚至连萧家那边，他都鲜少来往，他没有去笼络朝臣。
　　懂制衡，懂周旋，不结党。
　　若没当年换子一事，这孩子该是他捧立的储君。
　　几年前那个还只会为宁妃盲目求情的孩子，竟然在无声无息间长成这副模样。国子监那群迂腐大儒，满心满道的那些为民请愿的念想，倒是被他这孩子全都听了进去。
　　误打误撞，让他变成这副样子，说好，也说不好。
　　荣公公说道：“六殿下如此为陛下着想，其心是为了大渊。”
　　“盯着六皇子府的人可以撤了。”皇帝说完看向案间杂卷：“至于其他……”
　　“朕还在，儿子想上位，王侯想夺权，前朝余孽虎视眈眈。”
　　皇帝将一封地方的密报看完，抬眼时眼中已是冷色：“不在朝堂作妖，借祭天大典挑动王侯，这躲在地方的人可真是贼心不死。”
　　……
　　慈宁宫未到，雀鸟啼鸣。
　　应浮昇脚步稍缓，看向这许久没来的地方。
　　宫人见到他，“快去禀告娘娘，殿下来了——”
　　慈宁宫院中，兽架摆着，太后正在给鸟兽喂食，听到宫人通报她抬头见到应浮昇，她挥手让宫人把东西放在一边，笑道：“开府后难得进宫，怎么不多在你父皇那里坐一会儿？”
　　小青似乎瞧见他了，一道急行朝他扑来，一下就扑进了他的怀间。
　　应浮昇抱着它，拿过吃食塞进它嘴里。
　　太后见长高了的少年，她轻声道：“你父皇召你，你该在那多留片刻。”
　　应浮昇听出太后的言外之意，他笑笑——
　　“难得空闲，陪您用个午膳。”
　　毕竟天，就要大乱了。

第81章
　　从慈宁宫出来时已过午后，应浮昇告别太后出宫，行至宫道外时远远就看到在那停住的车舆，颂安扶着他上车，入内就看到正坐着的戚寒舟，他佩剑倚在旁，似在此等候多时。应浮昇落座，示意马车先行：“你在这等我？”
　　“宫中事罢，顺路过来。”戚寒舟见他神色正常，乾清宫也无异动，“今日在朝间，过于冒险。”
　　应浮昇笑笑：“少将军在担心我？”
　　“临大事而静。”戚寒舟回答道：“今日一事，你可以推给刘尚书。”
　　话罢，车厢内一阵沉默，应浮昇忽地一怔，他看向戚寒舟：“真担心？”
　　他忽地靠近来，还是那方似笑似打量的探视，过往数次与他商谈，应浮昇偶尔会露出这般狡黠模样，戚寒舟后背抵住厢壁，应浮昇却忽然回身——
　　“那父皇会疑心谁给刘尚书出主意。”
　　应浮昇知道藏锋之重，可有时候藏太深反倒处处受限，惹人猜忌，“与其被动为人，不如主动出击。”他那位二皇兄聪明得很，知道如何和稀泥搅火乱事，可若是一直如此，只能蛰伏，无法锋露，稍有不慎更容易露马脚。
　　他松懒地靠在车边软褥上，神色越过窗外，“如果我是幕后之人，水利事成，那我的机会只有祭天大典与水利工程，你猜他与我二皇兄会如何选？”
　　戚寒舟看着他，他倚着窗神色松散，眉眼间是倦意，“困就休息会。”
　　“天闷。”应浮昇微微看向窗外，连绵湿重，夏季秋季这种时候最难熬了。
　　车内会燃着对他身体好的安神香，逢这时，他总会犯困。
　　说话时，他半阖着眼养神闭目，渐渐地安静下来。
　　这时，鹰隼从外钻了进来，戚寒舟凝目，转手从隼爪取下急信。取信后他回神，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睡着了，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身边的鹰隼正欲往旁跳时，被他一下摁住。
　　少年似被惊扰，垂落的青丝恰巧落在戚寒舟的手上。
　　青丝绕指，戚寒舟眸光微动，闻到药香之下一股清香味。与这人相处甚久，结盟数年，晃眼少年至今五年，戚寒舟第一次如此近地去看他的脸，眉骨清峻，唇色偏淡却颇为柔和，他清醒时唇角微起扮起笑容，笑不见底，清冷疏离—
　　睡着时，那层惯常的疏离便悄然褪尽，只余下少年人锐利之下的温和。
　　戚寒舟指尖微动，青丝落于手间。
　　他见到其中一丝白发，智多近妖，思虑深重。
　　窗外风声渐起，他垂眸，任那缕清香静静浮沉于药气之间，伸手拿过他身侧的披风。
　　鹰隼停下来，好奇地站在旁边。
　　“安静些。”他低声斥道。
　　戚寒舟拿过披风，本该随手盖下的动作稍止，忽变得小心翼翼。
　　“殿下，下雨了！”车外传来声音。
　　戚寒舟手一顿，披风刚盖在他身上，应浮昇骤然转醒，抬眼时眼底还有些惺忪水光，两人骤然这么近对视，应浮昇眸光一顿，身形微微往旁侧倒去，靠在了戚寒舟的臂膀上，车厢内并不宽敞，两人如此之近，应浮昇眼神不住看向他，后方车帘风动时，带来了一股风寒之意。
　　雨来了。
　　雨下得突然，一场倾盆大雨就这么落下，颂安忙跑去府内拿伞，应浮昇掀开车帘时被风雨迷住了眼，止不住后撤时，身后的臂膀忽然扶住了他。
　　“殿下，伞来了——”颂安喊道。
　　戚寒舟先行下车，回身看来时朝他伸出手。
　　恰巧与应浮昇往外搭的手碰到一起，应浮昇只觉被纳入一宽大掌间，回过神时一伞撑开，遮住了顶上风雨。他被人带着入府，湿漉的雨气被披风遮挡，回神时人已在檐下。
　　戚寒舟替他扫掉些许雨露，颔首告辞。
　　“殿下，没淋着吧？”颂安就怕自家殿下淋雨发热。
　　应浮昇微微回神，他除了披风沾了风雨，身上半点湿意也无，指尖的温感尤存，是另一个人的温感。他从窗外看去，戚寒舟持伞走入雨幕里，很快消失了。
　　“这场雨来得真不及时。”颂安道。
　　应浮昇忽地笑了：“是啊，来得不及时。”
　　颂安道：“殿下不留少将军一会吗？”
　　应浮昇垂眼，面前雨幕朦胧，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及时雨，又像是真正风雨的前奏。
　　他轻声道：“天是要乱……”
　　前世废太子发动宫变，朝野为徐家掌权，宫变前夕发生最难以控制的一件事就是北境失守，也是那时，彼时已掌控宫廷内外的戚寒舟不得已携令赶往北境，镇北将军戚慎被封为大渊异姓王镇北王，死守北境，直至最后宫变他父皇驾崩，戚家反了，新皇上位。
　　论时间，上一世他第一次见戚寒舟是在十八岁时，他因军账被幽禁，眼下时间越来越近，北境如何被诱动还是未解之谜，哪怕现在距离初识不到三年，但他接连破坏幕后人的棋局，避免不了狗急跳墙。
　　希望这场风雨，莫要失控。
　　府外，叶玄九在暗哨等着，就朝间到现在，他们已经清理掉不少于两拨暗探，全都是来探六皇子府的。六皇子在朝间那番发言，触及到的可不是区区幕后人一暗党，还有朝间那些明党。
　　他抬头见少将军从门外进来，忽见他身上淋了半身，“少将军，你怎么没在六殿下那多待会？”
　　戚寒舟一顿：“为何？”
　　“你每次去没一个时辰都不回来。”叶玄九兀自往下说：“不过有六殿下真好，若真让那躲在幕后的狗东西挑动局势，那北境就糟了，本来北蛮就虎视眈眈。”
　　戚寒舟卸下湿漉的外衣，问：“人都审了吗？”
　　“审了。”叶玄九这次才反应过来，道：“一方是大皇子的人，另一方无所获。”
　　他暗叹少将军心机之深，在前些时日入宫面圣禀告六皇子府有异，又顺理成章得帝允许守在六皇子府外，“方才宫里来令，让我们可以撤人手了。”
　　戚寒舟颔首，听着锦衣卫审出的供词，“仅是如此？”
　　“还有一事。”叶玄九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锦衣卫正使南下了。”
　　听到锦衣卫正使南下的消息，戚寒舟眉眼间出现一丝凝色，锦衣卫有正副两使，正使一直以来神出鬼没，乃帝王亲信，也只接帝令。戚寒舟几年来只见过他三面，如今祭天大典要紧关头他忽然南下，必然是南边出现问题。
　　叶玄九说道：“陛下特令前来，正使不在期间，令您全权掌管锦衣卫，负责祭天大典事宜。”
　　戚寒舟神色凝重，想到不久前车厢内应浮昇那句话——
　　“若我是幕后人，我的机会只有祭天大典与水利工程……”
　　戚寒舟吹哨，鹰隼从高处疾驰落下，稳稳地落在他的臂间。
　　再松手时，鹰隼飞往北方。
　　-*
　　西蜀秦王府内，朝廷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往西蜀的那一刻，正欲出行的秦王世子车队被紧急叫停，将属忙将消息带进秦王府。正堂内，秦王看到兴修水利的消息脸色微沉：“确定这是京城传下来的消息？”
　　“禀王爷，不止我们王府，朝廷的信使也往江南去了。”信使说道：“朝间皇帝下令，礼部拟案，昭告书已是传遍京畿各处，各地知府都在张贴此事……”
　　若说信使还有可能作假，可一旦张贴告示，那便是天下皆知。
　　秦王摆手让其他人下去，看向身后军师，“他是真要兴修水利。”
　　“王爷，若此事为真，您就不能告病，此对民声有碍。”军师说道：“而且有消息，这次祭天大典陛下交由了戚家那位去办。”
　　戚家……戚寒舟是吗？
　　皇帝还真是信任这把刀，偏偏这把刀除皇权外无人能御。
　　秦王深思片刻，神色间多了几分凝色，京城的情况与他预料中有所参差。他随后才道：“留世子在王府，本王亲自去一趟京城，再让王府军队做好准备。”
　　他眸光微冷，军师立刻就明白了。
　　这京如何，只能亲自去探。
　　朝廷的信快马西蜀江南两地，不止秦王府，其他王府皆收到消息，江南锦王府收到消息立刻动身，原先处于观望的侯爵们也只好跟着动身。朝廷大告天下兴修水利的事不多时就传遍各地，百姓闻言大喜，纷纷前往各地府衙询问情况，随之如此，各地声浪渐起。
　　九月二十三日，来自各地的王侯接连进京。
　　车马进京时，京中迎来少见的热闹。工部官署张贴告示广招天下工匠能人，街上人人称颂皇帝兴修水利为民谋福，乃是天定的真龙天子。
　　“这些王侯果真是害怕出事，个个身边都带暗卫。”叶玄九观察后道。
　　戚寒舟看向不远处王侯落脚的府邸，西蜀江南地界，权势最大的三位王侯莫过于秦王、锦王以及平南王。他注意仪仗内少了一位：“今年平南王也没来。”
　　“平南王自上届祭天大典就没来了，他年事已高，先帝在时就许了他特令。”叶玄九道：“今年是平南王世子前来，特意进宫面圣，带去平南王的手信。”
　　平南王与他父亲有交情，是先帝手足，早年先帝还在时，二者曾一南一北镇守大渊疆域。算上年纪，平南王现今身子骨恐不算硬朗，但他也是南边掌兵最多的一位。早在几年前，他就有交兵权之意，但南边还需镇守，离不开平南王府，也需要人去压住那群蠢蠢欲动的王侯。
　　戚寒舟皱眉：“派人盯着秦王与锦王，留意他们是否与二皇子有来往。”
　　一晃数日。
　　祭天大典即将开始，祭前五日，皇室宗族不理刑名，不饮酒不食荤腥。
　　备祭品，行杀牲礼。
　　锦衣卫几乎日夜不休地值守着，涉及到礼部工部一切事宜都审查妥当，祭天大典前夜，锦衣卫所有暗卫遍布京畿各地，盯着王侯们所有眼线。晃眼就到祭天大典当日，京城的仪仗恢宏盛大，皇帝纵马行前，身后乃是皇室宗族，一路行至北山之地。
　　在皇帝之后，跟着的当今皇室已出宫的皇子。
　　三位皇子之后，在皇帝身后还有一个意外的身影。按礼法规格，未成功立业的皇子规格该在后面，但皇帝对六皇子的宠爱不一，将让他与其余三位皇子并列前行。往后皇室宗族间，落在应浮昇身上的眼神不少。
　　凌霄台上香雾缭绕，青烟袅袅升腾，皇帝缓步登阶，行至高处仰观苍穹，随着他行礼完毕，钟鼓齐鸣，百官俯首，凌霄台外万民屏息。
　　应浮昇站在凌霄台间，听着礼部官员颂声传扬，余光掠过周围王侯，锦衣卫严阵以待，随着仪式一道道经过，最后国师风调雨顺颂音落下，祭天大典彻底礼成。
　　戚寒舟在远处看着，繁重的礼袍穿在身上，应浮昇未见颓色。
　　他紧盯各王侯甚久，未见他们与二皇子有所来往。
　　祭天大典没有出乱子。
　　礼成时，天降瑞雨，百姓欢呼。
　　礼部呈下祭祀福酒，皇帝大喜，将东西分赐给王侯大臣，上天恩泽同享。到这，进京来的王侯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向皇帝祝贺，确定皇帝确无收兵权之意。
　　凌霄台外别宫，祭天饮福，应浮昇到时王侯们已经在场。
　　他看向站在帝王侧边的人，那是他父皇的手足。一位是在西蜀的秦王，他生得高大威猛，身上皆是武者气场，而在他旁侧的是江南锦王，锦王身形稍小，逢人说话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与秦王相反，模样更像文人。
　　皇帝三位手足，秦王、锦王以及永嘉王。
　　三者间，永嘉王最受先帝宠爱，锦王次之，最后是秦王。
　　“父皇与叔伯们关系向来不错。”二皇子靠近而来，他站到应浮昇身边，“父皇与叔伯们几年未见，这次也能借祭天大典好好叙叙旧，多亏了你那水利之策，对南境可是大有裨益。”
　　应浮昇回头看他，“我与叔伯见得不多。”
　　“上次叔伯们来还是父皇凯旋的时候，六弟没见过也正常。”二皇子闲适自如，“要不我为你引荐，你看大哥已经过去了，你提水利的事，大哥很是上心。”
　　不远处，大皇子已经与锦王攀谈上。
　　应浮昇笑笑回之：“大哥心系百姓，自然会上心。”
　　他视线微斜落在二皇子身上，“二皇兄在吏部多日，水利之事，调派工匠少不了吏部的筛选，怎么不过去与他们聊聊？”
　　二皇子听到这时，笑容浅淡了几分：“你二哥政见略拙，这事还是交予孟尚书等人去办，派什么工匠，也得工部过关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句句不提别的，句句却都是试探。
　　比之先前话在外，二皇子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已经没有当日朝堂上的试探，反而是寸寸逼近，有点锋芒外露。
　　二皇子神色自如，他站在应浮昇的身边，微微伸手按住这位皇弟的肩膀，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只是轻声道：“而且天高路远，千里之外的事，我们哪能料得清呢？”
　　话落时，一人匆匆跑来，应浮昇眼角余光掠过认出那是锦衣卫，其衣袍尾闻不同，非常任京城的锦衣卫甲卫，那是地方乙卫。
　　锦衣卫地方乙卫……应浮昇只见他在帝王身边低声几句，皇帝的笑容缓了几分，摆手往另一边行去。
　　在祭天大典夜宴上突然来报，只能是急报。
　　而戚寒舟不在此地。
　　“今年的雨季久久未去啊，希望是场瑞雨。”
　　二皇子松开手，看向窗外，感慨道：“只是雨下这么久，六弟的水利之策怕是要推迟了。”
　　应浮昇眉心跳动，袖中骨节一下泛白。
　　一个惊骇的可能从他脑海中浮现。
　　侧殿中，皇帝刚到，就听到锦衣卫跪地禀告——
　　“禀告陛下，正指挥使失踪，接暗线急报，南方暴雨，江陵决堤，现在水祸向江南三州去了！”

第82章
　　应浮昇已无意与他交流，转身离开。
　　二皇子笑笑，一副担忧风雨的模样。
　　他的笑容不达底，见应浮昇消失在自己面前，他轻松地耸了耸肩：“你猜我这位六弟会做什么？”
　　身旁，一吏部官员道：“水迅的消息，很快就到京城。”
　　二皇子叹气道：“太慢了，今夜就要到各王侯的府间。”
　　他说完目光冷冷看向官员：“你知道怎么去办，朝廷与地方的矛盾必须不可调和。”
　　不能让六皇子背后的人有还手的机会。
　　……
　　应浮昇以病由离开大殿，走到侧边时颂安忙走上前来说兵部那边有急讯，似乎江南出了事情，沈长存来不及知会他，现在已经跟胡不遇去面圣了。
　　“殿下……”颂安注意到殿下的脸色，“您脸色不太好，是否需要休息。”
　　不好的预感逐渐加深，应浮昇垂眼间，眼底惊涛骇浪。
　　无数的可能从他脑海里一一掠过，从北境到江南，最后到前世乱世纷争，皇帝驾崩新皇上任的局面，那是一个朝廷分崩离析的开端。他未曾经历真正的乱世，可前世种种与今生应和，那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仇恨，而是真正的国仇家恨。
　　“找翁严清沈云飞。”应浮昇低声说了几句安排。
　　颂安关心的话说到一半，听到殿下交代时神色微变，随后见六殿下抬步疾走。
　　宫宴侧殿中，殿侧阴影里戚寒舟拉住了应浮昇的手，阻止了他匆匆的步伐，见到他不同往日的阴沉面孔，他扣住对方不让他上前：“你去哪？”
　　应浮昇猝然回头，见到是戚寒舟，“江南要出事了。”
　　远处祭台祈福宴上，王公大臣杯酒觥筹，无人知这场细雨后江南风波。两人在暗地阴面里，他带着他走到安全的地方，将锦衣卫急讯的消息递给他。
　　应浮昇看着急讯上的消息，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江陵堤坝被大雨冲垮，江陵乃雨季常发之地，堤坝向来有人巡防，前几年废太子主张工部修江南周边堤坝，还曾修过江陵堤坝，未曾想幕后人心狠如此，竟然拿江南三州百姓的性命做局。
　　“你的人呢？”应浮昇脸色苍白，他问着戚寒舟：“江南那边可有准备？”
　　在设阳谋前，应浮昇曾让戚寒舟派人去往巴蜀江南两地，为的就是防幕后人的后手。戚寒舟早就快信给北境戚家，江南那边更是与陈老将军通过信。戚寒舟派人去巡查过堤坝，避开了天灾，没有想过还有人祸。
　　应浮昇指节泛白，声音比往日要冷静一分：“死伤呢？”
　　“堤坝出事第一时间，陈老将军应该已经行动了。”戚寒舟事先准备过后手，可他们谁都没想到幕后人能歹毒至此，为了私欲置百姓于灾祸，他道：“但水祸如何，具体的消息还未传来……”
　　应浮昇道：“可锦衣卫正使失踪了。”
　　“最多一天，或者半天，那些王侯就会收到消息。”
　　戚寒舟提醒他道：“你还有时间，莫急。”
　　锦衣卫正使失踪，这局就宛若一种正面挑衅。
　　告诉皇帝，江陵决堤非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眼下各个王侯都在京城，江陵的消息一旦传来，皇帝就会疑心是否是王侯做局。这些王侯入京前必然交代过将属，这时候皇帝若将王侯都扣在京城，那便可能引发民怨以及驻军造反。
　　因为暗度陈仓，改朝换代的方式在废太子死的那刻，这计划就彻底被他废了，所以幕后人是一定要让大渊乱起来。那他将幕后人逼入此路对吗？废了他偷天换日的计策，却将其逼至如今地步，若不这么寸寸紧逼，江南三州会不会就可避此人祸？
　　应浮昇垂首，他看向自己的手。
　　奇怪，前世搅乱朝局，今生朝间贪官污吏，这只手明明已经造过杀孽……
　　“六殿下。”戚寒舟注意到应浮昇的脸色，对方垂首看着地面，那里明明没什么，但他好似整个陷入了魔怔，半会都没说话。
　　他扣紧对方的手，一下将对方拉至自己面前：“殿下！”
　　应浮昇一瞬回神，他回答道：“我走神了。”
　　戚寒舟微怔，他见到暗夜宫灯下，应浮昇的眼底似乎不一样了。
　　他说着走神，可那双眼睛里非走神的迷惘，反而是说不清的冷静自持，像是竭力克制着什么，但那底下是翻涌着的无端暗流。
　　“戚寒舟，我们不能让这局成。”他听见他说。
　　应浮昇道：“我断他谋略多次，不用一日，甚至过不了今晚，王侯就会知道此事。”
　　届时这局一成，任一王侯的私信传出京，那水利无法推行，帝王名望受损，与王侯间的猜忌也将形成。
　　“一个久病的皇子，不该知道这些。”
　　戚寒舟再次提醒道：“你面圣，有些事就彻底瞒不住了，这件事我去。”
　　“可若是不止一位皇子面圣呢？”
　　应浮昇侧目看来，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算计：“多疑则不疑，我不会让一封王侯的密信，离开这京城。”
　　宫宴侧殿兵部官员匆匆走近，这是沈长存的亲卫，也是应浮昇留在兵部的暗桩之一。翁严清站定着，他仔细将兵部的急信看完，想到颂安的叮嘱，仔细思索后道：“将急讯传递给太仆寺陆大人，以及胡大人身边那两位。记得，先告诉陆大人，再告诉胡大人的人。”
　　“切记，莫让其他人发觉。”翁严清交代。
　　亲卫立刻去办，翁严清转身看向另一人，那是工部的人，这段时间没少给工部尚书跑过信，他思索片刻后交代：“也将这消息告诉刘尚书，另外，为我准备笔墨。”
　　“最后，告诉沈云飞，携殿下私印去调工部卷宗，要快！”
　　沈云飞骑马从别宫这去工部官署，来回一个时辰，希望能赶得上。
　　宴上，宴已快到尾声，大皇子与王侯来往试探，又一亲卫近身附耳，他听到消息时眉头紧蹙，随后立刻看向宴间其他地方，发现宴上并无三皇子的身影，“什么时候的消息？”
　　“是兵部的消息，恐怕三皇子那边比我们先知道了。”
　　亲卫道：“胡大人跟沈大人都不在宴上。”
　　二皇子循目看去，一下就注意到异样，见大皇子往外走：“大皇子跟三皇子去哪？”
　　“二殿下，似乎是兵部那边消息传开。”
　　官员说道：“看来不用我们动手，王侯们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二皇子放下酒樽，有种不好的预感：“应浮昇去哪了，找到他。”
　　侧殿内，皇帝听完锦衣卫的暗报神色凝重，殿外传来通报兵部尚书胡不遇及侍郎沈长存求见，皇帝让锦衣卫撤了，允许他们进来。
　　一进来两位重臣就注意到帝王神色有异，胡不遇当机立断将兵部急报的事情说出，皇帝的眼神在一个确切的消息道出越变阴沉。江南西蜀暗藏余孽的事他知道，特派锦衣卫正使南下，便是为了在水利之策推动前收集情报。
　　然有的人，直接挑衅到他的面前。
　　戚寒舟匆匆进来，看到的就是如此场面，他单膝跪地：“陛下，正使生死未卜，这恐怕也是计谋。”
　　“现如今王侯们都在京中，不宜异动。”
　　胡不遇道：“陛下，臣赞同戚少将军所言，急讯来得蹊跷，祭天大典刚刚结束，王侯们皆在京中，江陵决堤一事恐另有隐情。当务之急，是抢修江陵堤坝，救江南三州百姓。”
　　殿外匆匆来人，皇帝还没拿定主意，就传来三皇子、大皇子求见。
　　皇帝抬眼，看向跪在御下两位兵部良臣，再让两位皇子进来。
　　他冷声道：“消息倒是传得够快。”
　　胡不遇与沈长存对这两位到来颇感意外，他们没有将消息透露出去。
　　“儿臣在兵部任职，殿外信使儿臣认得出来。”三皇子面色冷峻，他单刀直入：“江陵决堤百姓受苦，儿臣来请父皇派人援救江南。”
　　大皇子道：“父皇，救灾还得慎重，如何调兵才能不惊动民间，这会祭天大典刚刚结束啊！”
　　祭天大典刚结束就出这事，且整个祭天大典都阴雨绵绵，若是瑞雨那是风调雨顺的好事，可偏偏不是瑞雨，祭天大典前皇帝本就一意孤行要办，先前因水利之策获得好名声，此时发生这事，很容易在民间引起纷议，这怕有不祥之说。
　　可若将这事瞒下，择日再行，那就无法大动兵马下江南救灾。
　　皇帝听着这一殿内肱骨良臣与皇子的劝谏，神色凝重，他人挑衅皇权都到这地步……他看着兵部两位良臣跪着，“你们的意思，这件事与王侯们完全无关？”
　　沈长存忙道：“陛下！臣等非此意。”
　　“江南驻军还有陈老将军在，事未到不可婉转的时候。”
　　与王侯们无关……戚寒舟听出皇帝的意思。
　　哪怕皇家不扣留王侯，那王侯会怎么认为，堤坝出事，皇家必定会问责属地王侯，有些时候就一点偏差，皇帝会猜忌王侯挑衅，那王侯何不会想皇帝是否借水祸一事肃清两地官场？那推行水利之策，当地官场是否会配合？
　　猜忌，不止是皇帝的猜忌，还有王侯们的猜忌……幕后人明白这一点，所以从始至终都是从根源去挑拨。可若是这么做，那地方与朝廷间的矛盾就彻底落下了。
　　若是其他时候，皇帝可召百官商议对策。
　　可今夜时间不够，王侯的暗探很快会知道消息。
　　与其让朝廷受王侯猜忌被动，不若扣住王侯……这是武皇的作风。
　　若无更好良策，他会与皇帝采取同一做法。
　　携住命脉，至少能镇住江南西蜀两地官场，推行水利之策，百姓遭不起任何动乱。
　　忽然间殿外传来声音，“陛下，六皇子求见，说是兵部工部那边都有急信传来。”
　　有两位皇子在前，六皇子再求见时，皇帝已无心猜疑一二，只听到宣报人的下半句。他看向沈长存，沈长存心中一惊，他并未吩咐过调查什么，“是，收到急迅时臣令下属去查江陵堤坝。”
　　应浮昇进来时，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在场的人里，他该是与其中最无关才是。
　　戚寒舟见他身上雨露湿衣，看到那明灯之下坚定的眼睛。
　　——“我不会让一封王侯的密信离开京城。”
　　你要怎么做？
　　“儿臣来请罪，私自探听兵部急报。见沈大人匆忙要查工部江陵堤坝，便借私印于沈云飞，去调取工部江陵堤坝卷宗。”应浮昇跪下道：“卷宗已在刘大人手上，特意呈上。”
　　刘尚书在应浮昇身后进来，带着的是工部一些陈年卷宗，走太快进来时人都摔在地上，他将卷宗摆在面前，“陛下，这是江陵堤坝留在工部的工匠图，江陵堤坝乃是前朝留下的旧提，几年前因废太子之故重修过，然当时是工匠新法，确实可能导致堤坝出问题……”
　　兵部的人给沈长存递上纸条。
　　沈长存见到那纸上所写内容，那是翁严清的笔迹。
　　兵部不可能有其他消息传来，那这张纸上所谓急报就是翁严清临时所写，他对兵部事务娴熟，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上面所写的是太仆寺石料运输的记录。
　　两样东西同时递给皇帝，当年废太子所办的这一功劳，如今因江陵堤坝，重新放到皇帝面前。
　　卷宗因来得及沾到水，甚至有些模糊，可依稀能看到上方堤坝勘验图。
　　当年废太子因创新新法，赶在年底前完工，因此皇帝曾大赏过他。但在那之后，废太子失德，工部案河水坡历历在目，贪污逆贼皆死。
　　什么意思？江陵堤坝决堤跟废太子有关？
　　大皇子脸色微变，三皇子神色微异。
　　胡不遇立刻看向应浮昇，他第一次在这个时候感觉到这位殿下的城府的可怕，皇帝现在与王侯之间的矛盾就是这不合时宜的堤坝决堤，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偏偏这能成为引爆朝廷与地方矛盾的导火索。
　　无论怎样，这东西只能是人祸。
　　人祸背后的阴谋算计才是朝廷跟地方担忧的东西……可这件事若变成一个死人当年为了邀功所行导致的人祸呢？
　　废太子不一样，他是个死人，也是与幕后人密切相关的棋子，同时是个被皇帝赐死的罪人。
　　这样的人，他可以成为合情合理的理由。皇帝行得端正，他赐死废太子有名，民间怨言也只会到废太子身上，也有了给地方王侯解释的理由，让这起江陵决堤的突发事件成为一个死人留下的人祸。
　　“陛下，江陵决堤，恐怕与废太子离不开关系。”刘尚书心惊胆战，硬着头皮说。
　　戚寒舟听到这话，蓦地看向皇帝。
　　应浮昇行此举，他放弃在皇帝面前掩饰了。
　　皇帝没说话，他看向不发一言的两位兵部重臣，再看脸色有异的两个儿子。最后他落目看向殿中跪着的六子，应浮昇似乎因跑得急，颊间渐起薄红，说话时气息不稳，可唯独在禀告这一策略的时候，他格外地认真。
　　他的儿子们有自己的暗线他知道，但应浮昇身边能用的就沈长存，现在勉强再算个刘尚书。短短时间内，他先调堤坝勘验图，再是与沈长存配合得兵驿运输线索，哪怕是兵部工部官员，恐都没能在这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去查这事。
　　第一次是当朝献出的水利之策。
　　第二次，他于朝廷地方矛盾之际，递上了台阶。
　　皇帝眼中锐光，他比他预想中更聪明。
　　“哪怕是废太子，这是朝廷之错。”
　　皇帝微微倾身，声音沉缓：“你知道吗？”
　　应浮昇认真道：“朝廷之错，过而能改，是为民也。”
　　皇帝神色忽缓，戚寒舟意识到这件事中的问题，无论是何等人祸，江南路远，民怨难消，哪怕是朝廷之错有意更改，可短暂的民怨还是会起。
　　三皇子皱眉，一旁大皇子往应浮昇的方向看去，在他身后有随同而来的人，听到这嘴角微微勾起，哪有那么简单就能解决？
　　而这时候，应浮昇忽然抬眼看来，字字恳切道：“水利之策为儿臣所提，工部为儿臣监察之地，天下百姓期许水利惠及万民，民间百姓怕的不是天灾人祸，而是苦无所解，灾无所依。”
　　这件事是人祸，可应浮昇只能让它暂时是废太子导致的人祸。
　　只有合情合理、与朝廷旧事相关的人祸，才能让皇帝与王侯双方摈弃多余的猜忌，调动所有的资源去救江南。
　　能对江陵堤坝动手……江南甚至是西蜀官场，恐水深火热。
　　那不是他让戚寒舟派人能左右，能控制的局势，有些东西根若是烂，无论多少次都会沦为他人煽动的把柄，若一日不除，那日日百姓将于水火，大渊终将会乱。
　　江南此祸，有他之过。
　　偏殿之内，四周目光探来。
　　应浮昇直挺挺地跪着——
　　“为消民怨，儿臣愿赴江南。”

第83章
　　话一出，殿中寂静。
　　六皇子跪在那，这话说出口不像是逞一时口快，而是深思熟虑说出口的。
　　戚寒舟握着剑鞘的手紧了几分，下江南的话他从未与他商量，但在他说出这话时，戚寒舟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自请下江南……若将废太子推出去，江南百姓对朝廷的民怨肯定是有，且这民怨极其难消。如此一来如果想要让江南百姓看到效果，无非就是皇家作出表率，皇子身先士卒下江南平复民怨无疑是眼前的最优解。
　　可他这身体状况，经得起这般舟车劳顿吗？
　　别说胡不遇沈长存，就连两位皇子都没想到应浮昇会开这个口，江南的事可哪止民怨，还有江南官场的复杂。这份差事说来是吃力不讨好的差，办得好也只是平定民怨，办不好说不定对废太子的怨气都会转移到这位下江南的皇子身上。
　　他这身体状况，丢到江南官场，那岂不是要出事？
　　大皇子还未说话，旁边三皇子忽然道：“儿臣也愿赴江南。”
　　皇帝负手站着，目光不离应浮昇。
　　从应浮昇说出那番话后，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打量。
　　应浮昇也在等，他知道以皇帝作为武皇的作风，有些事强行镇压能达到的效果更快。他请缨下江南，能否平息民怨在皇帝眼中还是个未知数，如此一来，他如今说这些，不过也是在与他父皇赌。
　　许久，久到应浮昇双膝发麻。
　　皇帝才开口：“沈长存，刘云师。”
　　沈长存忙上前：“臣在。”
　　刘尚书跟上。
　　“你们两个一起，江南水患的消息处理妥当，尤其是王侯那边。”皇帝走上前，伸手将跪着的应浮昇扶起来，“若出差池，拿你们是问。”
　　应浮昇顿然一松，皇帝没有选择武镇。
　　皇帝余光看向两位皇子：“至于你们，该去办的事去办。”
　　应浮昇谢恩站起，他知道自己在此时不能多留，告辞后随刘尚书而去。大皇子还有话要说，随即被他身边的人拉走，等人走了，皇帝才看向身后人，胡不遇与戚寒舟还在。
　　两人都知道，皇帝留他们，是有事问他。
　　皇帝问：“皇子若下江南，倒是可排解万难。”
　　“胡不遇，你觉得朕哪个皇子，能承此重任？”
　　“若皇子下江南，最好的选择是六殿下。”胡不遇冷静后说道：“现如今两地官场水极深，百姓民怨若想消，全在朝廷之举。水利之策是六殿下所提，工部工匠更是受六殿下监察，最重要一点，几年前江南雪灾，六殿下赈灾一事至今还在江南民间流传。”
　　比起三皇子这位江南百姓较为陌生的皇子，六皇子当年赈灾在江南三州留下过功绩，若他下江南，才是最优的选择。其实在六皇子说出这一整个计策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其实已经摆在他们面前。
　　最后他看向戚寒舟，“寒舟，你呢？”
　　戚寒舟缓缓开口。
　　……
　　应浮昇刚走出殿中，翁严清从暗处出来扶住他，他碰触到六殿下的掌心，只感温热。旁边的刘尚书担惊受怕地看过来，见到六殿下如此模样，一时手足无措，最后被沈长存一把拉走。
　　“殿下，行此险招，陛下会答应吗？”翁严清道。
　　应浮昇借着他的手站稳，“我与他先是君臣，才是父子。”
　　“父皇想查地方官场，若不动一兵一卒，皇子亲临便是御驾。”
　　他赌他这位父皇，有彻查之心。
　　宴上，二皇子见到其他皇子回来脸色骤变，但紧接着一条更快的消息落在宴上。
　　王侯们各个色变，吏部的官员匆匆行来：“二殿下，水祸的事传开了……但是与我们预测的不一样。”
　　二皇子听到官员所说，一听到计划出现纰漏，他陡然看向宫殿门口，“应浮昇呢？！”
　　“六殿下方才面圣，出来后情况就变成这样了。”官员没办法进去探听情况，他们出现在皇帝面前必定会令人生疑，眼下他们不能在京中再损失暗桩了，“如何是好！”
　　二皇子冷静道：“想办法煽动王侯——”
　　吏部官员道：“殿下，恐不好办……兵部工部已经行动了。”
　　二皇子拳心握紧。
　　应浮昇！
　　当夜，宫宴刚散，诸王侯还未反应过来时，江陵决堤人祸一事就已经悄然传开。
　　王侯们听到这消息先是惊疑，随后令人去打探消息，就听到工部与兵部连夜对账，还真查出问题来。原先惊疑此事有诈的王侯们在探听到这些状况后疑虑稍缓，就接到了皇帝的急召，尤其是江陵附近的王侯，本以为皇帝要兴师问罪，下一刻就听到皇帝让他们准备动身回去，务必以救灾为主。
　　没有问责，更无敲打试探。
　　皇帝想把这件事推给地方轻而易举，且还能将民怨转给江南官场，可皇帝没有，反而让他们回去。
　　“这当时说的消息是真是假，陛下真无收兵权之意？”
　　“废太子监督的工程出事，朝廷丢这么大的脸，这事还能有假？”
　　隔日朝间，江陵决堤的事彻底传开。
　　当年废太子兼修的江陵堤坝出了问题，导致决堤，现今正值祭天大典，皇帝闻之痛心，当即下令让工部兵部先行派人动身前往江陵抢修，不得有误，原先预计祭天后推行的水利之策，当先行开始。
　　皇帝在朝间下令，让工部监察六皇子动身下江南。
　　六皇子在朝领命。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六皇子献出良策不错，可以他那稍有不慎就病的弱身体，这时候去江南不是开玩笑吗？然皇帝一意孤行，令太医随行，又特批户部兵部全权配合，明显就是将这事要交予六皇子去处理。
　　太后闻言，当即令宫人前来询问。
　　应浮昇亲自进宫一趟，安抚了太后。
　　两件事同时传到京城坊间，百姓先是一惊，民间的议论顿起，直至六皇子以病躯下江南的消息传出，民间的言论顿然有暂缓的趋势，六皇子的身体情况那是京城皆知，就这样，皇子都要亲下江南，可见皇家对此事的重视。
　　因这事，六皇子彻底走到朝间明党的面前，大皇子党有意无意地提及数次，三皇子党没明示但在兵部的走动变多了。
　　护国寺内，当听到六皇子下江南的消息，佛前祈福的徐皇后神色一怔，宫人细细地说着朝间的事，徐皇后手中攥动的佛珠不知何时停了，她听着江陵决堤的事，再闻应浮昇自请下江南，从始至终她都是静静地看着佛灯摇晃。
　　良久，她才开口：“那孩子真的这么说？”
　　宫人道：“是的，这事太后遣人来坤宁宫，说得与您说一声。”
　　“您先前关注阮嫔一事，三公主抚养一事一拖再拖，太后还未下定主意，其余妃嫔态度也暧昧。”宫人将宫中事务简言道出：“您让奴关注娴嫔，阮嫔在出事前半月，曾去过娴嫔宫中。”
　　娴嫔，二皇子的母妃，在宫中木讷不善做事。
　　因出身低微，在宫中一直是没什么存在感。二皇子曾为东宫办过事，所以徐皇后曾令人看顾过她一二，在废太子没出事之前，她从未过度关注娴嫔此人。直至废太子出事，她查东宫账目，查废太子与其他人来往贺礼，发现娴嫔的宫人曾出入过东宫。
　　而等她再去查那个宫人时，发现宫中内务府的契书里并无此人。
　　那个与东宫来往过宫人仿佛凭空消失，这点令她生疑。直至这次宫中，阮嫔意外身死，死因蹊跷，内务府审查时没查出娴嫔的问题。
　　前朝之人如何深入徐家，又如何偷换她的孩子……这些她都要一一查清楚，包括可疑人等。
　　“留意她与二皇子。”徐皇后道。
　　宫人一惊，忙说是。
　　宫人很快退去，徐皇后重新拿起佛珠，耳边萦绕着方才宫人所说的的话。
　　徐皇后攥紧佛珠，低声颂着经，一句一句像是在祈念着平安。
　　……
　　太渊二十一年秋，帝六子自请下江南，朝野震动。
　　朝间王侯启程回属地，六皇子车驾之后跟着工部工匠等部门官员，在祭天大典后第一时间启程赶赴灾汛之地，帝王特许他先行后奏之权，天雨朦胧时车驾便已启程，离开京城帝王亲自送六皇子到城门前。
　　应浮昇坐在车厢内，陈序秋得知他要下江南，先是理了整整两车的药材出来，更是罕见地替他行了针脉之法，以便他在百官面前面色健康，以免引多余事端。
　　这次行程紧，除了工部的工匠，皇帝还特派了京郊驻军随行，以护六皇子安全。
　　车厢内一切以舒适为主，沈家担忧他身体难熬长途跋涉，万事都做足了。
　　在车厢靠褥处，他看到一个护国寺的香囊。
　　他端详一二，最后让颂安收到随身包裹处。
　　这次下江南，他罕见收到萧砚的来信。
　　信中一是说他以病体下江南过于冒险，二是给他送来了一个人。
　　都察院监督百官，监督的不止是朝廷，也有历年派往江南巴蜀的地方御史。这次萧砚派过来的人，得了皇令出行，表面上说是监督工部而行，实则上是萧砚知道他要查地方官场，特意送来的眼睛。
　　新来的御史也姓萧，年纪不小，说话谦逊圆滑。
　　他只在第一日过来拜访，往后全留在自己的车驾上，知车队中有皇帝的眼线在，与应浮昇保留着适当的距离。
　　“让车队正常行驶，无需顾虑我的身体。”陈序秋这次随他下江南，有她盯着，他这几日一直在车内休息，尽可能调理好身体，前些日子沾雨引起的风寒也好了很多，“若我不适，会与驻军说。”
　　“这次来的驻军是兵部亲派的，沈大人递交的名单，胡大人批的。”翁严清与他同行，仔细说道：“两位大人知道您真正想去做什么，这次派来的人，都是自己人。”
　　这时，一只鹰隼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沿上，几步跳了进来，带进来几滴鲜血。
　　颂安乍见猛禽欲挡在殿下面前，却见应浮昇熟练地伸手，鹰隼犹豫片刻，停在他的侧边。
　　这是一只充满野性的鹰隼，翁严清认得出来，戚指挥使身边就常有这样的猛禽：“这是……”
　　北境的鹰隼都是戚家军训的，这鹰爪染红，是在路上见过血。
　　应浮昇看着这只鹰时眸光柔和了几分，这只没有前世戚寒舟身边的那只凶，他一伸手从鹰爪取下密信，“戚家训的鹰能行千里，能越百障……”
　　神不知鬼不觉，皇宫也可出入自由。
　　“戚少将军这是……”翁严清迟疑。
　　应浮昇道：“送信来的。”
　　那夜别后，应浮昇就没见过戚寒舟，他知道皇家的刀已经先行了。
　　他看完密信，交予颂安销毁，忽然道：“马上就要过地界了。”
　　恐怕有的人该着急了。
　　一行五日，即将进入江南地界。
　　山间驿站，疾行的车队忽然缓下来，一人匆匆跑来禀告——
　　“殿下，前面是锦王的车驾……知您下江南，特意在此恭候。”

第84章
　　江南边界驿站，山野驿站内此时站着两拨人马，锦王府的车驾就停在驿站外，约莫几十人。应浮昇扶着颂安的手下马，刚下马就听到驿站内传来的呼声，只见锦王一跨步从驿站内走出，身上锦衣玉袍，手中折扇一收，见到他时眉笑眼开：“来了啊？”
　　应浮昇笑笑：“锦王叔。”
　　“皇侄。”锦王见状忙道：“怎么在这外面站着，来进里来。”
　　锦王，皇帝的兄弟，算辈分是他皇叔。
　　这位皇叔常年在江南，非帝召从不进京，在前世，朝野大乱的时候，这位地方藩王也没有冒然进京，从始至终都将自己摆在臣位上。然而作为地方最大的王侯，周围的侯爵大部分都以他为首，此人到此，用意不明。
　　应浮昇没拂他好意。
　　“江南十一月才转冷，若说这气候，其实比起京城更养人。”锦王说话时总是笑脸盈盈，从应浮昇下车至今，句句不离关心，只是说话时眼角余光不住打量：“皇兄也是，派你下来就跟着这么些人啊？太医有无带多一些？”
　　边说着，他边往后看。
　　“锦王叔，车队现在赶往江陵不得有误，待处理完江陵事宜，侄儿再到您府上拜访。”应浮昇说道：“若无他事，车队现在得继续赶路了。”
　　在听到这话时，锦王目光微微一凛，应浮昇言辞妥当，道及此时行了个歉礼。
　　到这，他才敛起笑脸，像是想起来什么事：“你说这，光顾着寒暄了，我来这是给你带消息来的，江陵决堤时陈老将军已带兵去三州救灾，你常年不在江南，对江南这的情况一知半解，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王观致，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锦王声音落下，在他车队当中出来了好几个人，其中一穿官服的中年男人闻声靠近。
　　锦王开扇遮脸，眼睛笑眯眯的，看上去很是无害，他给应浮昇介绍道：“这位是江南工部分司的部使，王观致王大人，管河道，办过不少堤坝抢修的差事，这次江陵县地处江南西蜀边界之地，带上他可帮你一二。”
　　应浮昇闻言，立刻看向那位王大人，谢过：“多谢锦王叔。”
　　“那还请这位王大人在前带路，尽快赶往江陵。”
　　王观致一身轻便劲装，脸上无半分笑意，躬身应是，很快就往前走了。
　　应浮昇没耽搁时间，与锦王道别后上路。
　　车队一走，锦王身边的护卫靠近，低声说道：“王爷，把王观致引给六皇子，可会出错？若京城那边……”
　　“你真以为皇兄派六皇子下江南来仅仅只是为了江陵决堤，这车队看似人少，这其中藏着多少皇兄的眼线，你看得出来吗？”锦王打着折扇，轻扇一二，似笑非笑，语气比先前缓了几分，已无半分方才在应浮昇前的和善：“作为一个武皇，能收权便不会放权，有时候动作越轻，其中的考量就越重。”
　　以他那位皇兄，江陵决堤的事何需告诉王侯细则，不过是拿一件看似严重的事，压住另一件更严重的事……提水利之策，亲下江南，他这皇侄本事可不小。只是江南此地官场，看似仅仅只有江南，可实际上混杂着三地的人，希望他这位聪明的皇侄，莫被这吃人的地方吞了去。
　　“走吧，静候江陵的消息吧。”
　　……
　　王观致没有坐马车，他身边就带了几个人，纵马到车队前列，冷眼看过车队的人：“跟上，没跟上我们可不管。”
　　他这话挑衅了车队的领头官员，武官怒道：“你！”
　　王观致看都没看他们，转身骑马到最前方去，骑马进入山间。
　　武官被身边人拦下，只好给六皇子传话，只得到全速跟上的命令。
　　江陵堤坝地图图纸摆在应浮昇的面前，自从京城出发，这张图纸就从未收起来过。上边有国子监几位大儒的批注，其余都是临出发前刘尚书集工部能人巧匠所注的见解，这是最短时间内能修堤坝的方案了。来之前有些大儒提及，南方河势多变，图纸只能作为参考，最重要是因地办事。
　　“王观致此人，在江南是个刺头，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先前朝间有不少工部官员下江南来理堤坝，天天与他起冲突，这人尤其看不惯京城的官员，说工部的官员都是酒囊饭桶……先前工部参过他一本，他被降职，没想到会被锦王派过来。”萧御史道。
　　应浮昇闻言抬眼，看向萧御史：“他也没说错。”
　　先前工部尚书周秉均连同他一派官员，哪个没借着工程贪污享利？
　　萧御史听完笑笑，“但他只是其一。”
　　江南此地，官府与乡绅勾结常有，这是前朝就落下的旧患，先帝以武镇压改朝换代，武治多于文治，两位皇帝以来在外征战的时间远多于文治，这也是皇帝登基以来依靠徐家重视文治的原因，大渊之广，地方难治。
　　每年派往江南的御史很多，可带回京城的消息不一，江南是除京畿之外最富庶的地方，官场里各有利益，有些时候武镇反而更好，却极容易落个天下骂名。
　　翁严清：“恐怕锦王派此人过来，用意不浅。”
　　“他派过来，之后与我父皇说时可以说锦王府已尽力相助。”应浮昇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陵堤坝图，“对他而言，重要是派人，至于派什么人，往后都是可以周旋解释的余地。”
　　“让人跟上，看他底细。”
　　王观致行马很快，应浮昇让人跟上他，发现他走的全是附近小道。
　　他确实没有等人的打算，应浮昇让人快马跟着，沈长存的人擅走山路，跟了一会，确定他的道比官道更快，斟酌后让人改道跟上。
　　“大人，后面的车队好像跟上了。”王观致的人道：“水利之策真是他提的？”
　　王观致只是看一眼，马不停地继续往前，每年朝廷来多少人，工部个个本事不行，规矩一堆，对南境不熟却偏偏要指点。这次来的人一眼看去擅河道抢修的恐怕没几个，多半是个皇子下来给皇家撑脸面的……他来以为提水利之策是哪位皇子，没想到是个病秧子。
　　他没去管，没想到一连三日，后面的车队竟然没落下。
　　车队到江陵堤坝附近时，不少难民沿着山路逃难而来，山道的颠簸震得应浮昇脸色发白，他倒出陈序秋给的药丸吞服，随后掀开车帘看到山道上的人，这些全是堤坝附近往高处逃的人，“江陵的情况不好了。”
　　若堤坝可控，不会有这么多百姓外逃。
　　“严清，你带人分队领我私印去附近州县，带上萧御史。”应浮昇果断道：“必要时，拦住这些人。”
　　翁严清应是，忙去办，“殿下，一定要注意安全。”
　　江陵堤坝上，溃口不小，溃口下游不少官兵正冒雨抢修。
　　应浮昇掀开车帘，看到远处风雨中堤坝的情况，工部的工匠已经全面加入了抢修，他忙下车，最先迎过来的是这里的守将。守将姓陈，隶属陈将军麾下，是特意在这等候的，他见到应浮昇时微微一怔，未等他开口，应浮昇先道：“与我说，来此的官员都是谁？”
　　他干脆利落，半点寒暄也无，直接问的就是这里管事的人。
　　守将低声说着，应浮昇已经脚步不停往营帐的方向走，他被对方引到附近临时的扎营点，看到里面武官文官齐聚，各个都在看着江陵堤坝图陷入苦思。
　　“此处雨季持续时间见长，溃口越来越大。”守将浑身湿漉，来这边的有及时调过来的江南驻军，事发突然，哪怕抢修，也有很多问题未能解决：“陈老将军令我等围堰束水，先前水患已经冲向江南三州，如今上游的堤坝也有溃堤的风险……若真的溃堤，那到时候水势就彻底不可控了。”
　　所以附近的百姓才会逃难，若这溃口出问题，那附近州县也得遭殃。
　　营帐内官员听到声响，转头过来。江陵官员终于见到亲临的皇子，六皇子病弱之躯，面色病态，站在营帐里与其他武官相比，简直羸弱不堪。
　　当今皇帝就派如此孱弱的皇子来江陵，这如何服众？
　　“我不听推脱之辞，目前有什么问题？溃口为何变大？”应浮昇巡视众人，目光停在地图边上几人：“你们谁说？”
　　刚好入账的王观致目光微冷，果真跟之前那群官员一样，来就要解决办法。
　　官员们一顿，这是来立威风的吗？
　　江陵官员见状面面相觑，其中一官员上前道：“殿下，不是我等推辞，是如今能围堵堤坝的石料等物不够了。陈老将军派来的兵将不多，能抢修的石料也不够。我们这边在填，那边大水接着冲，原来的溃口没堵上，这都是徒劳！”
　　“勘验图呢？”应浮昇看向远处图纸，问：“抢修图是谁出的？有无问题？”
　　王观致上前，他看到应浮昇手上所拿图纸，“抢修图纸乃江南工部分部所出，殿下有何异议？”
　　“你的意思是，你们江南分部所出的图纸，比朝廷工匠所出的好？”应浮昇巡视众人。
　　与他同来的守将见此状况暗道糟糕，这六殿下怎么开口就是挑衅啊！
　　当着这么官员的面，直道图纸问题，这不是点火吗？
　　“江陵河道乃险要之地，每年朝廷的图纸过来动不动就是从底基开始谈起，工匠们见过河道水有多深吗？冲积的滩涂有多广？”王观致说着，随后语气微改，“下官有话直言，殿下莫怪罪。”
　　应浮昇看他：“你懂很多？”
　　王观致的话，不少江陵官员脸色微变，在场的江南工匠，听到有人否认他们的图纸，有几个互相拉住，克制着情绪。他们对王观致熟悉，每年决堤时，江南派来的人里都有王观致，若说对河道最熟的，莫过于这位王大人了。
　　一个皇子，哪有这些在河道摸爬滚打多年的工匠熟悉，偏偏人有权在这。
　　营帐之内，有两个官员静看六皇子，见他与王观致起争执，选择冷处理。
　　见此，他们纷纷看向主持大局的官员，那是看管江陵堤坝河道的官员，也是这次抢修的主事人。
　　“六殿下，这次堤坝会出事，与几年前工部修筑的事相关。”官员将事情推到废太子身上，这是朝廷的说辞，“可见京城所出的图纸未能因地制宜，殿下对水利了解不深，慎重啊！若说南境的河道，无人比王大人更熟了，王大人言之有理啊！”
　　“这位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啊。”应浮昇回头看他，“朝廷消息都没传到各地方知府，您倒是知道这里出事与几年前工部修筑有关？”
　　主事江陵官员滴水不漏地笑：“殿下，我们这边也时常关注朝廷的消息，都有兵马在驿站等着消息……”
　　“朝廷说是之前修筑的问题，在消息来之前，你们也不细查，直接认定是朝廷的责任？”应浮昇再问他，“如今堤坝被冲毁，证据全无，你们觉得呢？”
　　他看向工匠们。
　　营帐内的工匠脸色很差，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们的反应足以表明，堤坝冲毁突然，就连他们都不清楚原因。
　　他再看王观致，王观致心有愤意，但只能说道：“确实，证据尚无，无法下定论。”
　　“既然图纸有争议，那不说图纸，你方才说石料以及劳工都不够？”应浮昇看向最开始提异议的人，“那我问你，为何不够？”
　　那官员没说话，这时旁边有个工匠忍不住了：“那当然不够！要不是朝廷，我们这会决堤吗！”
　　旁人还想拦他，“你疯了吗！怎敢顶撞官爷！”
　　“反正修不下来都是死！”工匠眼睛泛红，“有本事杀了我！”
　　应浮昇看着他，工匠梗着脖子，硬是不服软。
　　六皇子脸色病态，唯独他那双看来的眼睛，没有半分弱态，反而有几分狠厉，他眼中掠过一丝锐色，“来人把他拖下去。”
　　周围的工匠们见此情况，脸色大变。
　　这一突发情况，连守将都没想到，却只能让人拖下去。
　　“各位也知道，本殿下这次来此，是领了军令。”应浮昇看向其余官员，眼神中没有半点善意，他轻轻地笑了下：“若这江陵堤坝抢修不下来，是怎样的后果，各位清楚。”
　　王观致冷冷地看向应浮昇，对他的观感一下降到冰点。
　　江陵的官员总算明白了，这位京城来的六殿下，为的是一言堂，他想要的就是在场的人按照他的方案去修，有几个官员立刻改口，忙说按照京城的图纸来，站出来息事宁人。
　　“殿下，按照京城的图纸来。”官员道。
　　应浮昇看向主持工作的官员：“你呢？”
　　“自然是以殿下的命令来。”主持的官员只好道。
　　话一出，有些官员眼眶通红，他们在此努力这么久，就为了修这个堤坝，江陵江南的百姓全指望着这，怎么能这么任性行事！
　　“殿下，这里都是陈将军的精兵，可抢修需要那么多石料，石匠工人等才是要紧，现在石料不够，”有个官员忙站出来给工匠解围，接连报出抢修所需的石料，现在无论是那种方案，最避不开的就是材料与人，“他们只是为堤坝着想，没有其他异议啊！”
　　“是啊！”
　　“没人没东西怎么弄！”
　　工匠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眼见着场面即将乱起来，守将脸色也渐渐变了，他正想阻止，谁知道一直强硬拖人的六皇子忽然停住，他看向旁边挂着的图纸，上面写着的所需石料，比他说出的还要多，“接着说，这与我刚刚在图纸上所见的，可不一样。”
　　官员见状，情绪激动地说出来：“采石场离这有距离，又是溃堤，以往每方要的石料现今都翻了价格，工匠更是不足。”
　　这话说出，人群当中有两个官员神色微僵，立刻道：“还不将他们拖下去，留着他们在胡说八道吗！”
　　外面的人进来，守将见状，进来的是六皇子的人。
　　他大道不妙，陈将军让他来此就是为了保证江陵堤坝抢修，眼下他不能让六殿下的人把工匠拖走，那真是要乱套了！
　　“等等！”守将摆手，让营帐外的人来。
　　可人已经走进来了，一进来，所冲的是不是方才激动发言的官员与工匠，而是一直沉默寡言甚至愿意奉承六殿下的官员，主持抢修工作的江陵大官被压住的时候都是懵的，“殿下，抓错人了吧？”
　　王观致眸光微动。
　　工匠们傻住，这是什么情况？
　　“都记下来了吗？”应浮昇忽然道。
　　这时，一直跟在应浮昇后面的官员掏出随记的手册，“殿下，方才说的都记下来了。何人忤逆，何人奉承，还真正石料所需、价格、人手……”
　　“殿下！我等乃江陵知府钦点的官员，您不能无缘无故抓我们！”主事的官员喊道。
　　应浮昇听完，转头看向那些一脸懵的官员们，“我如何不能管？”
　　“我确实有异议，江陵决堤，当地官员怎么办的事？朝廷那么多银钱送来江陵，就算先前工程有问题，为何事发之前无人发现异样？无人快马知会朝廷……我疑心你们当中有知情不报贪污之徒，也疑心你们没有为民办事。敢问在场诸位，这事，我能不能管？”
　　应浮昇视线循过旁人，落在方才引他进来的隶属陈老将军的守将身上。
　　“能！”守将下意识回。
　　守将忽然间发现自己进了六殿下的坑里，他当着这么多人应，无声无息中竟然成为六殿下背后的倚仗，他带着陈老将军的兵，也是这里最多的驻军，他点头，无疑是代表这里兵将点头。
　　明明他与这位六殿下今日第一次见，可偏偏六殿下这段话，他只有答应的选择。
　　工匠们见守将都点头了，原先激动的情绪缓下来，有点茫然地看向这位奇怪的六殿下。
　　应浮昇没有与守将继续说，而是转头看向王观致：“我听闻王大人数次被朝中官员欺压，我不问其他人，我就问你，如今最快的抢修方案是什么？”
　　王观致沉默着，这位六殿下，居然是故意激发工匠愤怒的。
　　他激起官员与工匠的愤怒，不止是要立威，还要从这些工匠与官员口中得到真实的答案，人在气急时最容易在这时候说出真话，那这脱口而出的价格就不会脱离实际。
　　应浮昇道：“王大人对山路如此熟悉，这个问题回答不了吗？”
　　应浮昇想问的从不是官员，而是在此的工匠与做事的官员。
　　各行各业，皆有所善之道，这些人比官员了解得更清楚。
　　除精通此道的，在抢修前线，最无用的就是和稀泥与阿谀奉承的人。
　　“方案其次，重要的是人跟石料。”王观致道。
　　“我可以给你解决。”应浮昇毫不犹豫地接道：“我可以不干涉在座各位抢修堤坝，京城的图纸与江南的图纸如何抉择由你们来，人跟石料也给你们备好。但我要成效，全权交给你们，几日能办好？”
　　工匠跟官员们没想到是如此，纷纷看向王观致。
　　应浮昇从踏入此地时就注意到，王观致没怎么说话，但在场的工匠与少部分官员，一直在看他脸色行事。这些官员从始至终都是那群情绪激动执着于抢修的人，无论王观致此人是好是坏，他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应浮昇就能用他。
　　王观致脸色微动，“十日！我让此地溃口不再扩大。”
　　“很好。”应浮昇接着道：“办不到，王大人提头来见。”
　　王观致：“可以！”
　　他看向应浮昇，“但前提是六殿下有人跟石料。”
　　“自然不会让王大人失望。”
　　帐外，一官员通报，“殿下，马车到了。”
　　应浮昇走出去，外面搬下来一箱东西，一打开竟然是足足的官银。
　　“国库充盈，我此次前来带的便是朝间的赈灾银，石料与银钱一分不少，我私印已前去江南府库调银，分银钱给附近受灾百姓，愿加入救灾者可以工劳算钱，剩余的银钱往江陵各地采买石料芦草等。”
　　应浮昇看向这里的官员，眼神中皆是冷意，“但我信不过各位，每一道工序皆有我部工匠跟随，再从此地挑出官兵工匠随行，花多少，买多少，在场谁贪一分，凡举报者赏银五十两！而知情不报者轻则牢狱之灾，重则全家流放！”
　　“朝廷能办的就是这些，望各位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第85章
　　六皇子亲临江陵决堤前线，令官兵将主事官员抓起来的消息传开，江陵附近官员大惊，立刻遣人来问。那可是江陵通判，堤坝的主事者，信使进了六皇子的营帐又出去，然而六皇子说无证据证明他们无辜，在这事未毕前，劳烦这几位受难几日，丝毫没有放人的打算。
　　六皇子到的第一天，先是在营帐里立威，抓了江陵通判等官员，又让王观致临危受命担任领事。
　　在场的工匠见过朝廷官差来此虚与委蛇的，从未见过这一到就把地方官抓起来的，偏偏六皇子雷厉风行，未等其余工匠反应过来，与六皇子同来的工部工匠已加入抢修工程。
　　“这六皇子说能给钱跟人，是真的吗？”
　　在营帐里顶撞过六皇子的工匠被放出来，周围的工匠都说朝廷带钱来，工匠是不信那位开口得罪工匠的皇子能办这种事实：“你等着吧，他连那群官都敢抓，知府的信使都不管用，谁给他送钱跟石料来？”
　　王观致看着朝廷送来的图纸，旁听着工匠们的议论，这纸勘验图虽没亲至江陵，但上面所注所画都是下过功夫的，这次工部看起来不全是饭桶。
　　隔日清晨，营帐外闹哄哄的。
　　工匠们起来赶工，就看到外面来了一百多号人。
　　人群最前面的是位书生，而他身后带着的正是江陵的难民。上百个难民被带过来的时候还一脸懵，路上他们遇到这位官老爷拦路，先给了他们一点银钱，说是有地方干活有工钱拿，难民们听说过被强征去修堤坝，没听过还给钱让他们修堤坝的。
　　这场灾祸已经毁了不少庄稼，若无银钱冬日难过，有些难民一咬牙就来了。
　　“你们跟着此地工匠办事，多劳多得，工头会给你们算钱。”翁严清交代，看到王观致站在门口观望，随后走近将一纸契书递给他，“王大人，殿下交代采购的石料，这是第一批，往后还会送来，请您不要耽误工时。”
　　王观致还没说什么，翁严清已经掀开帐帘走进六皇子的帐内。
　　“殿下，您抓江陵官员的事已经传开，江陵知府那边应该很快收到消息了。”翁严清特意赶回来，“萧御史调银钱的事被人拖了，怕不好推进。”
　　应浮昇坐在帐前，江陵地方官不干净这点他来之前就清楚，他抓这边官员，江陵就有人送信来旁敲侧击，信上说少了这些官员要乱事，其实就是借事来施压的，“难民没问题吧？”
　　“没有，给钱就愿意干，就是石料不方便，我们从京中带来的石料有限，撑不过三日。”翁严清说完，旁边一位工部的工匠说道：“您让我们按官员所报的石料价去收，那些石料商卖是卖，但是卖完就说没石料了。”
　　话里话外说往日来交接的不是这位官差，说着工匠不懂行规。这很明显就是故意拖延工期，官府与商贾勾结垄断石料，他这边抓官员，那边就想给应浮昇一个下马威。
　　应浮昇闻言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照常行事，留人探访，哪些商人哪些官员，都记下。”
　　翁严清点头：“您放心，都记下了。”
　　接下来两日，堤坝抢修给钱的事在难民群中传开，不少人为了赚着工钱纷纷赶来。
　　王观致看着每日越来越多的人，送来的石料却没有前两日多，他身边一个官员说道：“六殿下糊涂啊，银钱足够的话，就算要立威，也得留些人。他如今把江陵官员得罪遍了，这群人没油水捞，哪会给殿下行便利。”
　　从其他地方运送石料过来时间根本来不及，王观致看了几日，忍不住问道：“石料够吗？”
　　营帐内，应浮昇几日没出营帐，面对王观致的询问却忽然坦然道：“不够。”
　　王观致皱眉，他对朝廷官员确实不满，但自从这位六殿下把那群添乱的官员抓起来后，在场主持工作的人全是常年驻守河道的官员与工匠，没有人比这些人更懂抢修，他们无需考虑什么，只需要抢修而已……
　　“您刚来江陵，不宜得罪太多官员。”王观致沉思后开口。
　　“原来王大人也懂圆滑，我以为你每年骂工部饭桶的时候，早把审时度势弃之脑后了。”应浮昇抬眼看去，笑道：“王大人懂河道，也懂抢修，那你应该知道现如今到底是人重要还是石料重要？”
　　王观致一怔，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听到应浮昇说——
　　“人来了。”
　　帐外，一句呼声引来了不少难民，只闻京城的工匠喊道：“各位，现今抢修河道的人已经够了，殿下考虑到各位来之不易，愿向你们收购土石草料！以斤两算钱！”
　　江陵地势低洼，石料不够还有土料，这类黄土土料都可就地取材。若先前人不够，还没办法用这办法，然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与其花银钱去购买高额的石料，不如取黄土、芦苇混石，也能充当巩固之用。
　　王观致走出去，就看到不少赶来的人听闻此事，见到百姓互相打探，知道山里河道边挖的黄土、石料甚至是芦苇都能卖钱，议论声渐起。
　　“官老爷说这能换钱！”
　　“那山里不是遍地都是吗？”
　　王观致出来，就看到六皇子身边的人已经有条不紊地操持起来。
　　他顿然明白，这位六皇子抓官员时，就已经预想到后果了。
　　六皇子大肆收石料，不过是要展现出朝廷给钱的阔绰以及对石料的急需。这位六皇子看似什么都不懂，实则上他知道真正抢修需要什么，是人工。
　　石料、芦苇、黄土等这些抢修需要的材料，从商贾那采买是图个及时与代工费，可若是有足够多人的，以江陵的地势条件完全可自取。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去大肆购买石料，他为的是声势浩大，引来更多的难民。
　　“管够！”
　　“各位乡亲们莫耽搁了，朝廷有钱，你们放心来。”
　　王观致往回看，见着官员搬来一些银两摆在面前，这些百姓才信了。路过的工匠们频频看来，这些朝廷命官当真一分不贪，先前有工匠头目试图贪难民的银钱，结果官兵就直接把人抓走了。
　　“二队那工头跟县里的老爷有关系，往日他都贪工匠们的钱，我们是跟官老爷举报，没想到真拿到银钱，那柳工头也被抓了去。”工匠这几天看下来，已经改观了，道：“王大人，这皇子，当真是来修堤坝的。”
　　王观致回头看向营帐，里面的人没出来。
　　他带上几个工匠，头也不回直接去堤坝上，“走了，去修，人皇子把事都做到这了，堤坝要修给他看。”
　　不到半日，陆陆续续有人送黄土草料来，其中还有大块的碎石。
　　这些东西刚到，便被官兵工匠们不停地送往堤坝上。
　　应浮昇走出营帐时，就见到整个营帐外工匠流民们都在干活，他只是多看一眼，很快转身入帐内。营帐临时搭起的案桌上，正摆着这几日翁严清与几个官员收集而来的信息，江陵府不干净，幕后人能动堤坝，那个管江陵水利的通判就不无辜。
　　他低咳一声，指尖掠过其上的字，眼底渐渐冷下来。
　　想动江南，得先动了江陵。
　　河道上抢修的官兵工匠们回来时，临时搭建的营帐周遭，朝廷来的官员登记着账目，送来的东西理好又被送往堤坝抢修的前线，驻地守将见到聚集而来的难民微微动容，每年灾情爆发最难的就是抢修与安置难民，江陵地段的百姓临江而渔，又开垦良田以农耕为生，一场水冲过去，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这六殿下，是在赈灾啊。”有个官兵说道：“这些流民本该往北跑的，现在全都回来了，眼下离冬季还有好些日子，有银钱在，这群流民也不难熬了。”
　　如此以工代赈，也只能是皇子，才无人敢违逆。
　　可一个皇子，能周密到这步，这绝非一时之计，他不止是冲着江陵堤坝来……守将微微动容，“可流民太多了，这江陵恐承受不住，江陵知府太安静了。”
　　六皇子能召集这么多流民来，消息必然会传到附近受灾县，江陵下游受灾的可不只是江南三州，这些流民此时无处可去，若此地收纳流民的消息出去，那就会有大量流民聚集而来。
　　忽然间，身后传来声音，守将一回头，看到那位经常跟在六殿下身边的书生，似乎姓翁。
　　“大人，殿下想见你，说过几日有事需要您帮忙。”翁严清道。
　　这时高处一只鹰隼疾驰下来，越过守将身侧，直入营帐。
　　守将一惊，这戚家的传信隼，仅有特殊时期才会传信，他抬眼看去，见那隼老实落在六皇子的臂上。
　　六皇子神色淡漠，拆下信筒，抬眼朝他看来。
　　……
　　十日一天天过去，王观致日夜不休地停在堤坝上，原先不断往外扩的溃口在第十日时终于勉强控制住了，从上游倾泄下来的水势暂缓，控制住水势时，堤坝上爆发出欢呼声。
　　“快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人！”
　　他看着这一处堤坝，如今能抢修下来是因为人多且朝廷支持，可江陵每年承受的水患太多了……但能修下来，那江南三州的水患就可控。
　　他长长松了口气，往营地走去，就看到不少流民围在一起，聚集来的流民变多了。
　　“怎么回事？”王观致问道。
　　工匠们刚刚挡住不少流民，“王大人，是附近州县的灾民，都听说江陵这能工劳换银钱，全都跑来了。”
　　眼下溃口抢修已成，哪还有多余的银钱雇这么多劳工。
　　王观致听闻此事，立刻往六皇子的营帐赶，只是刚到门口，被告知六皇子不在此地。
　　“他人呢？”王观致皱眉。
　　留守的官员道：“六殿下让您守在这，安顿流民，其他的事情殿下让您不必担心。”
　　江陵府内，江陵知府收到大量流民聚集而来的消息，他让人吩咐下去，“这六皇子来我这大刀阔斧，真当江陵是他一言堂？”
　　一来就大动堤坝，绑了官员，这一朝皇子哪了解地方情况。
　　这么多流民聚集而来，江陵哪能承受周围那么多流民百姓，大水冲毁良田，江南那边受灾，这些流民只多不少，到时候流民聚集却不能平息民怨，那这群暴民最先发难的就是这位六皇子。
　　“若是六皇子在我们这出事，会不会出大问题？”下属问。
　　江陵知府道：“再过几日，那些流民该闹事了，我们派人护住六皇子便是，只要事情安在六皇子身上，朝廷会给六皇子收拾烂摊子的。”
　　他说完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人：“你吩咐下去，粮仓那看着点，流民一多必然开仓放粮，六皇子说起，就说我们无粮，需往附近州县调，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江陵府许同知看着知府的打算，他知道这附近流民有多少。朝廷能送来的赈银有限，不然那六皇子也不会派人到知府调银。流民聚集必定出暴民，到时候江陵就要乱了，这知府明知皇子亲临，还敢这么做……他沉声应是，准备下去办事。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报——
　　“知府大人！堤坝那传来消息，堵住了！”
　　许同知闻言一顿，堤坝修下来了？
　　“十日就修下来了！？”江陵知府哪能想到那么大的溃口，往年一月都未必能修下来，这六皇子一来，竟然缩减这么多工时，十日就抢修下来了。他这边才收到流民的消息，那群刁民还来得不多，这堤坝就提前修下来了，于他计划有碍。
　　“这，赶紧传消息去——”江陵知府意识到问题严重。
　　禀告的衙役说道：“门外……六皇子到了？还有陈老将军麾下的兵将，约莫百人，将整个衙门都围住了！”
　　比起六皇子先到，陈将军留在江陵的官兵先一步到了，一下就将整个官署围住，不等江陵知府出去打探情况，六皇子进来时，身后带着的是那先前被关在江陵堤坝官员，江陵知府见到这状况腿都软了。
　　这群官员在堤坝边上关了数日，各个形容憔悴。
　　江陵知府迎上前去：“殿下，这是——”
　　“江陵堤坝一事，这些人耽误抢修，有的与石料商勾结，有的连同工匠私吞救灾银……”
　　翁严清代替应浮昇说话，将一本账目甩在江陵知府的身边，从应浮昇下令大肆收购石料开始，翁严清就已经带着人四处走访，萧御史伴随，打探着一些官商勾当，甚至不用走太远，抢修前线那些江陵当地的工匠就能吐露不少线索来，“人证物证皆在此。”
　　“这账册上所提及的官员与其勾结的乡坤富商，克扣石料，瞒报物价，何人延误堤坝工程，何人便违了大渊律法。”应浮昇看着他，唇角微勾，“柳知府，按大渊律法，延误朝廷急报需论罪处理，你江陵这群官差，本事可不小啊。”
　　“你说这些人，该如何处理？”

第86章
　　官员被压到知府面前喊冤枉，江陵知府额间的汗珠已经止不住往下流了。
　　数年来从朝廷来的钦差，哪有一个敢抓着地方官员压到知府，还当着知府的面数落罪责，他捡起地面上的账册，上面写到官商勾当确实存在，可这些事他已经吩咐下去藏深些，这位六殿下来江陵才几日，整天待在堤坝附近，他派人盯着许久也没见他有多余动作，到底是什么时候查的这些事！？
　　知府往下翻，看到石料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压不住，他弯腰行礼：“殿下，这件事允许下官彻查！”
　　“彻查？”应浮昇笑笑看他：“如何彻查？上面的证据不够吗？”
　　“殿下有所不知，自江陵水灾以来，江陵已经乱成一遭，本来就人手不足。他们有时身兼数职，御下难免疏忽，江陵当地刁民不少，有些商人趁着百姓遭难抬价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江陵知府镇定下来，这才有机会看向这位过分年轻的殿下，见他面向孱弱，胆子不由大上几分：“这些证据未必属实，以臣之见，若有罪当重惩，若是轻罪不该重刑相迫……”
　　“直说。”应浮昇道。
　　江陵知府见有缓和之势，眼中多了几分算计：“殿下扣留他们多日，这些官差平日除了堤坝的事，还要调粮赈灾，不瞒殿下，江陵府的粮仓数日消耗已快不足，还需他们跑动去其他县府调粮……殿下若不信，可派人去看江陵府的粮仓。”
　　一众官员与工匠工头算下来十几人，这些人里属于江陵府的官员就有足足八人，其中官位最高是江陵府的通判，江陵堤坝相关工程向来是他负责，这些都是江陵府的要员，这位殿下疯了才不由分说把这些人处理了，到时候那群流民一来，整个江陵府都得瘫痪。
　　“你的意思，我还得把他们放了？”应浮昇微微俯身看他。
　　江陵知府抬首，对上应浮昇的眼睛，明明这位殿下年纪不大，可他看过来时，知府莫名生出一股寒意：“这件事，下官无法定夺，全凭殿下处置。”
　　他心想这位殿下要真的想处理这些官员，早就处理了，何必来问他。
　　京中的来的皇子就是不一样，也不提前掂量掂量这群官员背后的乡绅世家，这些乡绅背后庞大的关系网牵动的可是南境，一旦这位殿下处理了，这些乡绅背后的文人可不会放过讨伐的机会，到时候民怨一起，何愁没有暴民。
　　可这位殿下不处理，只要往下拖，江陵的消息就会传到江南西蜀那边，到时候上面的人一来，这位殿下想要动江陵府就难了……
　　无论哪种方式，这位殿下都只能自食其果，这种从朝廷下来的钦差，他们对南方的属地情况不了解，但凡没他们府衙压着，不用三日，江陵就会乱。
　　“既然柳知府让我全权处理，来人，把罪魁祸首拖出去，当众杖毙。”应浮昇看向被官兵压着的官员，那正是堤坝营帐里主事的江陵通判。
　　杖毙！？江陵知府一惊，这位殿下当真要杀！
　　他看向那通判，通判高声喊道：“柳大人，救命啊！”
　　柳知府喊道：“大人慎重啊！”
　　站在知府身边的许同知见此状况心中一惊，这位殿下是真的要动手。
　　应浮昇面无表情看着，几日前他收到戚寒舟的来信，上面关于江陵府官员上着重圈过几个人名，其中就包括这个江陵通判。废太子当年主持的工程里，大力推动废太子工程就是他，当年朝廷工部回京后这位通判反倒把这些交由给下属处理，将自己从堤坝巡防中摘了出去。
　　他令朝廷工部老工匠在抢修时细查，那样的溃口与工部勘验图对不上，也就是说江陵巡防的人动过手脚，才会导致江陵溃堤……这个人聪明，知道置身事外，然而他处理的速度过慢，戚寒舟事先的布排早早锁定了他。
　　死不足惜。
　　人一拖出去，官兵就毫不迟疑地下杖，仗仗到肉。
　　落杖与哀嚎声响彻府衙内外，衙内官员不禁看去。
　　“人死债不休，他家也抄了。”
　　应浮昇笑着看柳知府：“按大渊律法，是这样吧？”
　　柳知府没说话，应浮昇回头，朝旁看了眼：“那柳知府自己动，还是我派人去？”
　　“下官没有这意思。”柳知府看着应浮昇，只好咬咬牙派了府衙的官兵出去。
　　应浮昇身形微倾，他坐在椅上，不说话时眼神中锐利锋芒毕露。
　　他就这么看着，漫不经心的目光掠过堂内剩余官员，摆手让人跟上，语气淡淡：“这就对了，不知道还以为柳知府想置身事外呢。”
　　“传下去，就说柳知府深明大义，为民除害。”
　　柳知府阻止不及，官兵带着官差已然出门去。
　　翁严清站在柳知府身边，二话不说地将人摁下，“大人，请坐。”
　　应浮昇语气淡淡：“这才处理了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其余官员工匠上，“还没完。”
　　目光所及之处，剩下被押着的人瑟瑟发抖。
　　这六皇子当真把那通判大人处理，那可是江陵府的二把手啊！
　　“柳大人，不如你来选，接下来审哪个合适？”应浮昇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看向柳知府：“对了，差点忘记，还有前些日子耽搁救灾那几个石料商。”
　　……
　　府衙内哀嚎声传出，落杖声引得众民频频观望。
　　江陵府外，官兵围住府衙的时候，附近的百姓全都围过来看热闹，就看到昔日府衙的官老爷被官兵压着，一问就说这些官老爷贪污且收受贿赂，六皇子修完堤坝就赶来江陵府处理，说眼前这些人是导致堤坝溃坝的罪魁祸首。
　　“怎么可能，这些大人平日里待我们都不错！”
　　“是啊，知府大人还到处调粮，安抚我们呢！朝廷这是逼打成招啊！”
　　人群中有几个“百姓”起哄，只是他们还没说完，有外地来的流民怒声道：“朝廷来的那位皇子，把堤坝修好了！这江陵府修了半个月，还不如朝廷来十天！你们这江陵知府有什么本事？”
　　“那也是朝廷有钱！”
　　“官府克扣石料，朝廷买不到石料，最后找我们去挖的……那群奸商跟官府狼狈为奸，采石场那边都罢工两日，我们挖山石的时候看得一清二楚！”
　　江陵府外聚集不少流民，有的是堤坝附近被冲垮庄稼的百姓，有的是从别县跑过来的，一个个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这段时间，他们早就听说这位皇子为修堤坝，以工代赈收留了难民，没有像往年那样征民劳役，而是实打实的给了他们钱。
　　这时候府衙内拖出来一具尸体，死去的通判已经被拖到府衙门口，百姓流民看到这一幕都惊了，原先还想挑动是非的“百姓”没想到会看到通判的尸体，人都傻住了。
　　“官老爷，里面是什么情况啊？”人群中，有几个人见到这副阵仗，小心翼翼问。
　　官差道：“朝廷来的钦差在审，还不止呢，说是这些官员与商贾勾结，现在还在审，相关的一个人都逃不了，里面已经在交代了。”
　　“审出来会怎样啊？”那人问。
　　官差：“六皇子说了，轻则牢狱，重则流放处死，按九族算。这不，柳大人已经派人去抄家了。”
　　人群中听到事态的探子忙跑回去，江陵不少乡绅富商听闻此话，他们平日里没少跟江陵府来往，有些官员更是收受他们贿赂，如今朝廷的人一来，直接就全部清算了！
　　“那柳知府派人直接去抄了通判的家，与通判来往过的那些石料商都带走了。”
　　富商还不信，忙走出去看，就看到那来抄家的竟然真是江陵府衙的人。如果是官兵的人还能说事情可控，可来的是府衙，那说明柳知府把他们卖了！
　　“老爷，怎么办？来的是朝中皇子，皇帝特令他能先斩后奏，通判说死就死了，当着所有人面杖毙的，尸体还在府衙外挂着。府衙的人出来说，柳知府就在里面公堂问审，被下狱，被赐刑的人不少啊！”
　　富商闻言想收拾东西赶紧离开江陵，谁知他们这边还在收拾东西，就传来官兵封城的消息，说要彻查城中逆贼，江陵封城三日！
　　他们逃无可逃，只能被困在江陵城内。
　　这时候，府衙内忽然传来消息，其中一个被带进去的石料商被放出来，说他在堂前交代所有，并且愿意捐献石料以将功补过！
　　乡绅们听到这情况微愣，而富商已经嗅到先机。
　　“那柳知府说抄就抄，与其让人抄了家产，还不如将功补过！去府衙！”
　　富商担惊受怕，他们家当不全在江陵内，可家当哪有一条命重要，官爷说死就死，他们这群商人的命值几个钱，眼下散财能保命，不少人立刻就跑去官府。
　　“朝中来的皇子是良善之人，不会乱杀无辜，眼下江陵困境未解，六殿下将那贪官府中的家产抄来，说是全用来安抚江陵流民！”
　　江陵府外聚集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府衙内，柳知府硬着头皮看着六皇子审人，先杖毙了通判，一下瓦解原先还嘴硬的其他官员，当场就有官员松口，说愿意交代罪责，求网开一面。
　　全程没有一道刑罚，可挂在府衙高处那具晃荡的尸体，不止是镇住了外面闹事的流民，更是死死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稍有不慎，他们的后果就如那具尸体。这六皇子当真不顾及地方官府，他有帝令特许先斩后奏，他们就算上令去求情，在其他人来前，这里也得先横尸。
　　没人说这位六皇子是这性格！
　　朝中不是说这位六皇子是良善之人吗！
　　旁边，朝廷随行而来的吏部官员看着所写的罪条，拿笔的手都在抖。这位六殿下在朝中时可不是这样的，如今杀伐果断的模样，与朝中的传闻完全不一样……
　　“记下了吗？”应浮昇道。
　　吏部官员手抖，“记下了。”
　　没说全的就拖出去，说全的就压入大牢。
　　应浮昇的脸上浮现出倦意，哪怕如此，他仍坐着，仿佛今天这案没理清没审清，他不会离开这公堂：“柳知府，继续吧。”
　　柳知府没想到事情会失控如此：“殿下，您若这么做，没法与朝廷交代。”
　　“如何交代？你江陵该交代的是朝廷，还是皇家？”应浮昇问。
　　“殿下，外面来了几个富商说朝廷有难，愿意募捐！还有两个石料商，说愿意将功补过！”
　　柳知府听到富商聚集在门外时人都傻了，这些富商来这凑什么热闹，除了几个石料商哪里牵扯到他们，不止是富商更还有江陵当地的乡绅，这些人聚集在门外说愿意为江陵水灾募捐，以积功德！
　　“将功补过？”
　　应浮昇道：“朝廷确实有灾年赈灾酌情处理的时候，不过……”
　　“柳知府觉得，这募捐的机会我该给哪几位？”
　　柳知府愣住。
　　应浮昇微微挑眉，“柳知府这是选不出来？那我替大人选。”
　　“告诉那群乡绅富商，朝廷不缺钱，将功补过的机会不是谁都有。”
　　在旁，观望许久的许同知听到这，忽然明白这位六皇子在做什么！
　　他是故意的！
　　原先江陵官商士拧成一股绳，可自从六皇子杖毙通判，府衙官兵去抄了通判的家那刻开始，江陵这拧紧的绳就逐渐瓦解，一边是不等朝廷只管下令杖毙的皇子，一边是逐渐减少的募捐名额，有些急于保命的人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官兵控制住江陵府，动用府衙的人去抄家逮捕，杀了江陵府通判，他知道江陵官商士关系匪浅，背后是个庞大的关系网，所以他选择要挟官府，逼剩下两方自我猜疑瓦解。
　　在没有任何人对外传出消息的情况，今日在这里，通判已死，他们这群人谁都怕成为弃子，那抛出的诱饵，就会有人先咬上。
　　许同知想。
　　这位六殿下……会是信得过的人吗？
　　“继续。”应浮昇冷声道。
　　柳知府已经急成蚂蚱，他忙给眼神暗示身边师爷，他不能让这个情况下去，不然江陵就彻底不在他掌控当中了。可就在这时候，他身边沉默许久的许同知忽然站出来，当场跪在六皇子的面前。
　　应浮昇侧目看他，“你这是作甚？”
　　“下官乃江陵府同知，检举江陵知府私藏赈灾粮！”许同知说出这话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错过眼前的机会，他可能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了。
　　旁边柳知府怒目看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许同知接着往下说：“他与本地最大粮商勾结，在江陵深山里藏着一座粮仓，那是圈的私地，江陵大部分的赈灾粮都藏在那！下官可以带路！”
　　柳知府彻底慌了，许同知视死而归，说出来后他就无所谓了，横竖都是死，可是他已经等不到下一个朝廷钦差来了：“在大人来之前，他还令下官去动粮仓，眼下流民聚集，不出三日，江陵就会陷入粮荒！”
　　他看着这位六皇子，却见他忽地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与柳知府交流时不一样，许同知听到他说：“这江陵府，还不算烂透了。”
　　“陈将军，让他带路。”应浮昇道。
　　陈将军终于松了口气，带上这位许同知：“这位大人，走吧。”
　　许同知从他眼神里读懂什么，这位殿下是冲着粮仓来的。
　　这位能雷厉风行十天内办下堤坝抢修的皇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流民将至，赈灾粮重中之重，能查出石料的人，怎么会不去查粮仓。柳知府正是因为只要等到流民暴乱，这位六殿下就无可奈何，所以才死命把控着粮仓事宜。
　　这么久逼问下来，无人说粮仓的事，人人都在留着退路，他们都认为钦差处理贪官污吏理所应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位皇子是要立威，可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弄清楚江陵的粮在哪。
　　秋季，江陵的丰收季，除了那些被大水冲掉了，官府的屯粮在哪？
　　他想救民。
　　人离开府衙，应浮昇回头看向其余人：“继续。”
　　深山内，官兵冲进粮仓，见到那储存的粮食都惊了。
　　许同知如释重负地跪下，旁边的官兵立刻控制住粮仓附近的人，还找到两个试图放火毁粮的，这些官兵见到此景红了眼，将那些狂徒尽数制服。
　　一袋袋粮食被快马送来，移进江陵府的粮仓，在外看到这场面的流民们都愣住了。
　　流民通红着眼，问着这些粮食是干嘛的。
　　得到官兵的回复，他们才忍不住嚎啕大哭。
　　富商与乡绅看到此处，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而柳知府人都不见了，江陵府衙内关着一大批人，他们有的庆幸自己表态得早，有的乡绅还想闹事，然而流民眼里只看得到粮，有粮江陵就能撑住。
　　陈将军一百号人控制着江陵府，这些都是陈老将军的精锐，拦截住这群江陵官员的时候，他们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皇子，用一条狗官的命，镇住了整个江陵。
　　找到了粮仓，不费吹灰之力控住了最易煽风点火的乡绅富商。
　　“江陵堤坝的工匠领些流民过来，工钱照给，在城外设置流民营帐。”应浮昇咳了咳，他借着翁严清的手站稳：“不得耽搁，守粮仓的事，交给陈将军了。”
　　“卑职领命。”陈守将说道。
　　“您最好日夜不休地守。”
　　应浮昇轻声道：“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
　　山林间，大量的流民往江陵聚集，附近的灾县都收到讯息。
　　戚寒舟往下看，“水流变缓了。”
　　叶玄九匆匆忙忙过来，他们一路收集线索，正指挥使留下讯息有限，他们还得赶在其他人来之前秘密行动，这一路下来都不敢耽搁，“那江陵那边拦住了！？少将军，这过去的流民太多了，江陵那边恐要出事！”
　　“这与京城不同，六殿下那撑得住吗？我们这边还有几日到江陵，陈老将军无力分兵，若到时候江陵出事……”
　　流民之患才是最难的，他以工代赈，江陵就会变成流民汇集之地。江陵附近的灾民可不少，到时候面临就是粮危跟疫病，抢修堤坝只是开始，若安抚不住这群流民，那就将彻底成为民怨之始。
　　他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声隼鸣划破山林，高处飞隼没入林间。
　　戚寒舟抬首，疾驰而来的身影展翅而停。
　　他心中一颤，接住鹰隼时，看到信纸上方干净利落的几个字——
　　“江陵无忧。”

第87章
　　江陵府乱了一整日，六皇子彻查江陵府贪官，查出柳知府私藏赈灾粮的事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江陵城内。以江陵通判为首几具被杖毙的贪官尸体挂在衙外，城中流民见过灾时官官相护的境况，从未见过一袋袋粮食放在府衙附近，这位朝廷来的钦差用举动告诉他们，江陵有粮。
　　许同知告诉官兵粮仓下落，以为自己也将遭遇牢狱之灾。
　　未曾想回到府衙，六皇子将他唤去，并交代他另外的事。
　　“现在江陵不能乱，你为江陵府同知，知府犯法下狱，江陵临时交予你管。”应浮昇交代随车的朝廷官员入驻江陵府，“粥铺，府衙官吏以及那群闹事的乡绅，如何办你来处理。”
　　许同知愣然：“殿下，这是何意？”
　　“谁有功谁有罪，你清楚，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应浮昇起身，让其他人带走江陵府的卷宗，随后道：“是否有罪当论功绩后再定，同知大人，江陵的百姓还需要你。”
　　许同知还想再问，翁严清拦住他，朝这位江陵同知鞠躬行礼：“大人，日后我留守江陵，您放心去办，殿下这是交予你去处理，您不必顾虑。”
　　江陵府中心思诡谲的人太多，六皇子立于高处，那便是一道不可越的红线。
　　然而如今江陵还需要官，许同知原先为知府办过不少事，他在江陵府内有一定地位，威慑需要有，可灾时不可乱序，有六皇子立威在前，那还需要一个稳妥的中间人，去稳住那些乡绅富商，稳住剩余的官员。
　　地方有地方的圆滑，有些事，他们去办反而容易误事。
　　许同知在这个位置刚刚好，江陵的官商士也会更信任他。
　　翁严清与许同知交代完，才跟上应浮昇的步伐：“殿下，流民比我们预想中要多。”
　　“不能让他们聚集，人多事乱，陈将军的兵太少了，按不住江陵的暴乱。”应浮昇深思后看向街道上百姓，戚寒舟来信说江南的局势复杂，灾情还有流民，这灾后乱序最易成为民怨之始，如果他是幕后人，民怨便是最好利用作乱的始端，“这个柳知府背后有人，他种种举动都是为了拖时间等暴乱，以他一人之力胆子大不到敢扣粮仓。”
　　深山那粮仓为何会建在那？真为了藏粮何需躲到深山内？
　　这次若非许同知冒头，他还真没那么快找到粮仓所在……灾时那是赈灾粮，可若是在战时，那些就是军需粮草，这才是那胆大妄为柳知府敢做的事。
　　“深山粮仓的事，莫张扬。”
　　应浮昇吩咐道：“盯着这群官吏，应该还有人去通风报信……这江陵，在戚寒舟带人来之前，乱不起来。”
　　……
　　“别急！老弱妇孺到这边！”
　　“慢慢来，都有粮取……你们越急越没用，官老爷们都会管！”
　　“能干活的来这边登记，不能干活的去营帐那边！”
　　江陵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间人来人往，从各地灾县奔赴而来流民尚到城外，才过两日，聚集而来的流民就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王观致见到这幕，往年灾地流民最难处理，然而因为前些日子的抢险修坝，堤坝营帐这边聚集的流民与工匠们混在一起，不知不觉中听从着朝廷赶来这些官差的调配。
　　原先混乱的场面只用了一日半就稳定下来，流民当中稍微有点能力的都被安排去城门口安置外地赶来的流民，按照每日的劳工算钱，这些流民比官差更懂百姓苦，他们有些朴实的话反而比官差的话更容易让其他流民取信。
　　“这六皇子真有点东西，原先我以为人不够用，没想到他反过来雇佣这些流民管人，缓了人手不足的问题啊。”营帐中，一位兵将看着如此有序的境况，不住感慨，“管这些流民，可比围江陵府难多了。”
　　陈老将军派来江陵的精兵有限，人越多，他们越难处理。
　　前几日找到粮仓后，他们这边不得不分出三十精兵与朝廷的兵去守粮仓，剩下的人手难以控制越来越多的流民。可这位六殿下去了江陵府，杖毙通判后就在江陵府立了威，那位柳知府现在还关在府衙大牢里。
　　六皇子也没将江陵府一众官员数罪并罚，而是让那江陵府衙的许同知暂代江陵府公务，凡有错事者皆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但知而犯错者就杖毙挂尸……如此恩威并施，江陵府剩下的官员只能听令行事，不敢冒进。
　　王观致进营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位皇子坐在案前，这段时间以来，好像每次见到他都是如此，听闻这位皇子才十五岁，久病多年，朝廷来的车队里有一车厢放着的就是皇子的药物，更有几位太医随行。
　　时间一长，他在旁人那听到的话也就多了，堤坝抢修十日他跟着官差在江边扎营十日，现今江陵城内都收拾出供他居住的府邸了，他也没常居府邸，而是还留在江边。
　　皇子留在这边，赶来的流民听闻皇子也留在这里，莫名就生了几分底气。
　　应浮昇抬头看来，见到王观致杵在门口：“进来，有话跟你说。”
　　“这是——”王观致一愣，图纸上精妙绘出了江堤境况，上边有不少工匠注解的痕迹。江陵堤坝抢修好了，这位皇子居然还在命人研究堤坝。
　　“堤坝重修图。”应浮昇来之前带来京中工部抢修的图纸，与他同来的都是刘云师精挑细选的老工匠，这些工匠在这几日抢修时同步勘验了江陵堤坝的状况，临时出了这图纸，“现今流民居多，这些人不能长时间聚集在一地，堤坝这边的公务还是全权交予你，这次不是抢修，是修筑。图纸你与本地的工匠看看，若无问题，尽快推进。”
　　王观致五味杂陈，拿着图纸久久没说话。
　　“王大人是江南工部的人，每次江陵出事，遭殃的便是下游的江南。”应浮昇见他许久没回应，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江陵府送来的账目，“怎么，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办？还是说让人去江南给你调配其他工匠，不过也没办法了，现在没人手去给你调人，这些要么凑合用，要么自己想办法。”
　　王观致：“能办。”
　　应浮昇点头，摆手让颂安处理。
　　王观致憋了半天话还没说出，人已经被颂安请出门了。
　　刚出门，他与一年轻姑娘撞上。
　　年轻的姑娘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轻笑一声，端着药碗走进去了。
　　“那位是六殿下身边的医官，这几日都给六殿下熬药呢。”工匠说道。
　　王观致手里拿着图纸，不由自主地回头，“他天天喝药？”
　　“是啊，”工匠是朝廷工部的老工匠，也是难得空闲才能与他唠嗑两句，“你们不在京中有所不知，这位六殿下前两年差点没缓过来，身体一直很差，但人家都是办实事的，几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科举舞弊案，还有查贪官污吏，当时六殿下就往那大理寺一坐……”
　　王观致心想那时候他快马过来，朝廷的车队是半点没落下。
　　那位殿下身体既然这么不好，为何还这么赶？生了病那不是误事吗？
　　老工匠说着说着不住叹气，“这次来为不耽搁，都是快马加鞭过来，也不知道当时谁在前带的路，山路颠簸得很……王大人你去哪啊？王大人！”
　　王观致紧握着图纸，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
　　只是走出去十几步远，他还不住回过头去，看着那立着的营帐，思来想去还是拉住一个同僚吩咐：“这几日六殿下那边有事，劳人知会我一声。”
　　等人走了，王观致犹豫再三，最后找来身边护卫：“快马传信去锦王府，将此地的情况告知王爷。”
　　……
　　王观致行动很快，事关堤坝，当日他就从堤坝营中调走一批流民，沿江往下。
　　堤坝修好第三日，应浮昇收到消息时，流民里身强力壮者都跟上王观致的步伐，威慑江陵府时，那些石料商投诚捐赠而来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既然以工代赈开了头，该利用的地方就得利用起来，况且流民聚集是大患，重修堤坝正好可以将这些流民分散开来，沿江而下，正好与附近的灾县一起。
　　应浮昇已让人快信送去京城，这件事京里刘云师跟沈长存知道怎么办。
　　他想到此处嗓子泛起痒意，颂安忙扶住他道：“殿下，该休息了。”
　　陈序秋搭过他的手就是看诊，她摸到应浮昇体温低热，这段时间哪怕她按着应浮昇休息，可对他而言，一路舟车劳顿，到江陵后的殚精竭虑，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负担。
　　朝廷来的都是兵部工部精挑细选的精锐，明明他可以休息，却始终不愿意松开这条弦，就怕百密一疏。
　　她说道：“数日劳累，殿下，我给你那丹药不能当饭吃。颂安看着，外面没甚要紧事，趁此时间休息，有事我们会喊你。”
　　未等陈序秋的话说完，营帐里匆匆传来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许同知派人快马来信，说是城外流民营里，死人了！”
　　话音刚落，营帐内陷入死寂。
　　陈序秋皱眉回头：“不是说把人分开了吗？”
　　“流民里不少都是外地赶来，原先我们扎的营没出问题，出问题的是昨日赶来的流民，估计是喝了脏水，可能是疫病……”
　　应浮昇闭眼，沉思许久才睁开眼。
　　最难熬的时候到了，灾后疫病。
　　他把药喝完，起身道：“通知几位太医。”
　　城外流民营，临时搭建的营帐已经出现闹事。
　　出现第一个死人的时候，江陵几日来的安稳骤然被打破。流民营里将发热病患都聚集到一处，这一幕触及到某些百姓的心，死的人被江陵府衙的衙役拖走，拉到空地上连同被褥焚烧。
　　应浮昇到时，听到远处的哭嚎与灼灼烈火。
　　火蛇吞噬着尸体，流民中的哭声让他不禁停住脚步。
　　许同知回头，没想到这会殿下居然亲至这里：“殿下，您如何来了！”
　　“尸体烧了？”应浮昇问。
　　“殿下，只能这么处理。”许同知急于解释，“尸体亦是病源，阻截病源才能防止疫病扩散，但流民实在是太多了。”
　　在场的民间大夫心里都有数，直至今日才出现疫病，已然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放在以往，江陵每次水患因疫病死的人太多了，幸亏这位皇子提前吩咐将人散开分营，不然这么多人，疫病一旦爆发起来那可不是小事。
　　水灾疫病那可是会传染的，往年因此疫病死的人不在少数！
　　“我没病！没病！”忽然间，登记处一个大叫着，被周围衙役按下。
　　“拦住他，他在发热！不能让他进其他营帐！”
　　烧尸体与死人的恐慌，让这些聚集而来的流民害怕被拖去病坊。
　　“他们是把人圈起来送死！”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这句话彻底点燃周围流民的恐慌，当即就有一个人想要撞开衙役的阻拦，想要冲进其他流民的营帐里，被衙役拦下来。而其他流民见到此状况，也怕自己被区别对待，二话不说也跟着冲，眼看着这里即将失守，应浮昇眸光扫向人群挑事的人。
　　流民之患，混杂在流民里有多少是真正民，有多少是趁乱挑拨的人。
　　开始了……
　　“把闹事的人抓起来。”应浮昇道。
　　不多时，那闹事的人被人从人群中逮出来。
　　被拉到人前时，他嘴硬不语，流民中有愿意做工办事者，也有混吃等死的恶徒。
　　“他是哪个营的？”应浮昇问。
　　很快有人查卷得知，“禀殿下，是隔壁县来的流民，如今安置在城南十三营那边。”
　　“将人带去牢狱。”应浮昇道：“以及十三营中与他相识人等，今日不允领粮。”
　　闹事的人闻言稍愣，他今日领了银钱，有人说只要他在这里闹事就可以许他荣华富贵，可他只以为闹几句就好，未曾想会被直接带走：“凭什么，来人啊，大官堵嘴了！！”
　　他在呐喊中被衙役拖走，人群中想闹事的人听到应浮昇的话，不禁止步。
　　与刚刚闹事者同营的人，更是吓得脸色苍白，不敢上前来。
　　“那位是朝中的皇子！”
　　四周的流民纷纷看来，应浮昇看向这些流民：“今日是特例，如今百姓受难，朝廷亦然会救灾，但这不包括闹事、妄图传播疫病者。”
　　有些流民第一次见这位六皇子，堤坝抢修，处死贪官，又募集来粮食草药……往年他们想着能饱一顿就不错了，未曾想还有吃饱饭，更有赚工钱过冬的机会。
　　渐渐地，他们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向六皇子。
　　许同知对这一幕感到惊讶，周围官吏也转目看去。
　　“今日江陵有民间妙手，有药有粮，各位从四处灾地而来，朝廷一向公平待之。”应浮昇看向周围人，面色冷峻：“时运艰难，官府已经聚集江陵大夫，集各地疫方草药，每一个人朝廷都会去救，但有一例外。”
　　“从今日起，若有闹事挑事、妄图将疫病扩散者，大家皆可举报。举报者朝廷有赏，免于牵连，但试图隐瞒、包庇闹事者，他及亲友同营者同罪。”
　　“闹者驱逐，病者不救。”
　　说话时，远处已有郎中赶来，个个带着药箱，身后还有人在搬药材。
　　一辆马车停住，太医们背着药箱，见到六殿下出现在这里，吓得脸都白了。
　　“殿下，太医到了。”颂安道。
　　听到来人是太医，在场的流民们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第88章
　　江陵郎中们搬着药与医箱奔赴远处临时搭建的药房，几个太医除了一个跑到六皇子身边，剩下的也跟上了地方郎中。
　　见到那些太医往远处的病民坊赶，流民们这才真正确定，这些给皇家大官医治的太医真的是来他们这流民营医治的，不止是太医，还有药！是真的要给他们治病，不是赶着他们去等死！
　　“太医真的会给我们治吗？”流民高声喊道。
　　应浮昇闻言给予肯定的答复：“会。”
　　他看向被拖走的闹事者，冷声道：“但若是你们继续闹事，不该治的人，他们不会治。”
　　远处的尸体还在灼烧，而躁动的流民不知何事已经安静下来。许同知见到这情况，忙催促着官兵将这些流民分散驱去不同营间，“各位，六殿下都这么说了不会有假，眼下疫病易起，各位莫要聚集了，快回去！”
　　六皇子亲至流民营安抚了流民的情绪，还针对闹事者下了特令。翁严清立刻把这件事吩咐下去，不到半日就传遍整个流民营，江陵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还是秩序与疫病，哪怕六殿下动用官兵，雇佣流民，藏在这些营中趁机闹事的人还是不少。特令下来，还有些人想要闹事，皆被害怕被连坐的流民举报，半日下来，营间抓走了不少人。
　　宫中来的太医忙将六殿下连说带劝请回了江陵府，把脉探出殿下低热时他吓了一跳，“殿下啊，您这身体情况，流民营真去不得！快快去拿些草药来薰，去晦！”
　　太医在这边焦急地喊，许同知也跟着紧张起来，他知道外面的流民有多少，整个江陵府从柳知府被关后现在就全靠六皇子顶着，只要六皇子在这一天，比朝廷来多少个钦差都管用。
　　只是六皇子像是对这情况习以为常，这边让着太医把脉，另一边神情严肃地吩咐着别的事：“盯着城中的药商，萧御史回来了吗？”
　　翁严清道：“传信说在路上了，您放心，萧御史说附近的药商都谈妥了，草药管够。”
　　“殿下，那人审出来了，说是有人花钱雇佣他闹事。”不多时，门外跑来一人，正是将闹事者拖走的官员，他把证词呈给应浮昇。
　　应浮昇只是看一眼，随后道：“给他钱的人查不到了，分几个机灵点的人去营中排查可能闹事的人，尤其是病坊那边，一点消息都不能从病坊出去。”
　　说话的官员一惊：“殿下，不至如此吧……”
　　“愚蠢，他今日能在人前闹事，之后能办的事更多，如果病坊那传出消息，说将重患者试药，说太医在场也没法治病，说药不足择人而治，亦或造谣说运来的草药粮草染了污水。”应浮昇看着在场所有人，眼中多了分锐气，“这么多流民，他们只是想保命，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打破我们保持已久的平衡。”
　　他说到快时，止不住咳出声，吓得旁边的太医手足无措。
　　应浮昇摆手说没事，“你们觉得不至于如此，可若是真正想闹的人，谁会管着成千上万流民的死活，堤坝能毁，粮能藏，你觉得还差几条人命吗？”
　　在场的官员陷入沉默，江陵现在的情况比起往年的天灾好太多了。
　　抢修堤坝成功、赈灾钱粮充足，甚至疫病都有太医在此……江陵府的官员哪救过这么富裕的灾，顺利到他们以为一切都可迎刃而解，然而六殿下这番话敲打在他们头上。有几个官员羞愧地低下头，许同知忙吩咐人按六殿下所说去办，“殿下，下官这就吩咐人去办。”
　　“你这情况，不能去流民营了。”陈序秋提醒：“你本来身体底子就比其他人差，那地方如今爆发疫病，过去就是送死。”
　　太医跟着点头，陈序秋在他眼中宛如救星：“殿下啊，陈姑娘说得有理，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体，您毒还没拔清，不能乱来啊。”
　　应浮昇明白自己的身体情况，“我知道，今日情况特殊，我不会再去。”
　　想要安定流民的心，几个官差无法服众，他与太医到场是最好的。
　　应浮昇缓下来，没再说话。
　　他必须防止每一个关窍出问题，钱、粮、药以及人。
　　想要救江陵及流民，这哪一个都不能出问题，偏偏每一个节点，幕后人都可以从中作梗。就像柳知府等江陵贪官、预藏的粮仓以及今日闹事的人，全都是随便挑拨就能出事的。
　　如今江陵堤坝抢修成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江陵府官员的事已经传到其他灾县，很快就会传到江南、巴蜀以及另外那些有心人的耳中。从有人雇佣流民闹事的那刻开始，幕后人的暗桩应该就开始行动了。
　　他知道，比之京城，在这里对方更如鱼得水。
　　所以他半分都懈怠不得，按住柳知府只是开始。
　　“先前与柳知府来往较多的官员乡绅都盯着点，消息拦不住，但这些人只能留在江陵城内。”应浮昇沉思片刻道：“另外，你去一趟江堤，替我寻王观致来。”
　　翁严清一顿，见到展开铺平在案桌上的江陵地图，其间山势要地全都标注清楚，他看到其中某处，明白他的用意：“殿下，会到这一步吗？这一步恐怕会暴露……”
　　“会。”应浮昇看他，眼中是不由分说的肯定。
　　翁严清明白：“我这就去寻王大人。”
　　江陵忙起来，江堤边上王观致听到急令赶往江陵府。
　　重建堤坝的工匠们忙碌着，从石料商那缴获的石料亟待处理，江陵府的官员都急于立功，许同知先前在柳知府手下干得很不错，他的话在江陵这群官员的耳中很是受用。江陵官商士只是一个小网，比之江南那张巨网相比，这网破了个洞依旧能用。乡绅富商观察几日，发现六殿下处置几个刺头后，对他们态度放缓，知道许同知暂代江陵府公务，个个表现就积极起来，竟然反过来贿赂许同知。
　　许同知搪塞完人，回头见到翁严清，“翁先生！”
　　翁严清道：“许大人对这些人的态度很好。”
　　许同知叹气：“都是江陵的大族，这些人顶上要么是江南的大官，要么是朝廷有人……得罪不得啊。”
　　“许大人，难道以后的江陵还要依靠这些乡绅富商吗？”翁严清说道：“殿下聪慧，办事都会留三分余地，这三分余地是留给江陵的。”
　　六殿下迟早要走，江陵的百姓还得过活。
　　许同知一愣，明白翁严清话中意思。六殿下知道这些事，却没有出言阻止，“您是说……”
　　翁严清点到即止，与许同知道别。
　　“同知大人，灾后朝廷会怪罪于我们吗？”有个官员小声道：“那些药啊粮啊都送去了，朝中来的那些大人，半分都没想贪。”
　　他们没见过不贪的官，更没见过身体不适还亲至流民营的皇子。
　　许同知愣了下，随后道：“你会这般想，就为时不晚。”
　　天灾关头，连他这样的罪人都敢用，这位是朝中皇子，不是寻常钦差。
　　因应浮昇吩咐，流民营内病坊被看得格外森严，衙役更是三班倒地巡逻着，没过一日就发现有病患竟然想要偷偷跑出去，这被衙役当场拦下。
　　一开始营中下令闹事者连坐消停了两日，但很快就有人在病坊附近闹事被逮捕，这些人无疑是孤家寡人，不在乎亲友甚至同营者安危，被抓到也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衙役们不得不多班倒地盯着，才没让病坊那边闹起来。
　　那日许同知因翁严清的话，便开始拉拢江陵的外地富商，防着本地的乡绅富商。外地富商简单，个个为了保命及官府关系，都愿意效劳，找来了两个靠谱的药贩子。
　　“能治吗？”
　　“只能竭尽全力。”
　　自古以来，哪有根治疫病的良方，不过是一直改，一直用，直到医好人。
　　京中有各地疫病留下的病方，江陵当地更有面对过天灾的郎中，两方人马日夜不停地轮值，熬的药送进病坊又送出来，陈序秋每日也是在江陵府与流民营来回赶，应浮昇几乎是把江陵的妙手都集中在一起，药材是城中富商与外地调来，萧御史送来第一批草药，抄录好大夫们所要的药，很快又出城去。
　　每日来往山林、堤坝、县城的马车络绎不绝。
　　第一日，病坊里接连死人，烧尸的浓烟在郊外滚滚上升。
　　第二日，转危的病患变多，太医累得坐在病坊前，看到熬药的医童偷偷掉眼泪，又起身重新走进去，对着草方秉烛夜看。
　　第三日，病人去世，失控流民在外闹事，衙役们拦着人，愣是没让一个人冲破巡防。应浮昇收到消息时，下令让人给拼命拦人的衙役多增了赏银
　　……
　　应浮昇每日休息的时辰有限，流民营在江陵府以及大夫们的努力下勉强控住，江陵府每日都有官差来回跑，有些想戴罪立功，有些真心为民，从京中带来的人打散分到各处，每日都有新的消息传来，大多数流民看到官兵的努力，渐渐安定下来，遇到闹事的人还会自发上去阻止。
　　流民营安定下来时，一条急报打破了深夜寂静！
　　“殿下，深山粮仓出事了！”
　　急报抵达声，翁严清骤然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握着药碗的手微动，抬眼看去，披在身上的厚衣脱落。
　　动不了流民营，动不了人与药。
　　他们能动手的地方——粮。
　　山间，马蹄声混杂，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急喊，惊动此间的守军。
　　深夜，深山粮仓里一簇火箭落在山林间，黑衣人隐没在黑夜的掩护里，落地的火箭直冲粮仓储地。留守的将士顿然警觉，陈将军持刀冲出时，见到漫天的箭雨！
　　“陈将军，几十个人！”斥候喊道：“越过我们防线来的！”
　　这座粮仓位于深山老林里，只有少数官员知道，而这些黑衣人却行动迅猛，绕山打探都无，一来就能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还能精准找到粮仓的位置，陈将军顿时意识到不对，这些人是清楚粮仓位置，且目的明确就是要毁粮仓！
　　整个江陵流民现在靠的就是这座粮仓，陈将军脸色一冷，“放火烧粮，这些人是真要江陵出事！”哪怕在战时，对粮草他们这些将士都慎之又慎，谁这么恨朝廷，连这遭天谴的事都干得出。
　　陈将军令人放箭防守，火光照亮了粮仓附近，夜袭的黑衣人灵活，十分善战，面对守军的反扑，他们一一绕开，仿佛早就知道这里守军薄弱，明明只有几十个人，却步步紧逼！
　　“这些人，对我们守备情况很清楚。”陈将军道。
　　下属：“可粮仓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陈将军见面前情况逐渐严峻，他脑海里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建这座粮仓的人也知道……
　　陈老将军派来江陵的兵有限，其中精锐基本都被陈将军调来此地，江南本该派来的援军没到，以至于他们这些人只能紧着人用，留在这里守军只有一百多人。
　　哪怕是江陵府官员，都摸不清楚陈老将军到底派来多少兵，可这群夜袭的人能不派斥候的情况下直冲粮仓，就说明从一开始，他们就对江陵一清二楚。
　　若正面对抗他们并不逊色，偏偏身后粮仓阻碍他们的步伐。
　　黑衣人们拿捏住他们这点，竟然分成两队，一队持续放火烧粮仓，另一队则是绕前与守军玩起了游击。
　　“大人有令，以烧粮仓为主。”黑衣人首领说着，流民聚集的消息已经到江南，江南那边已经动了派兵的想法，他们大人的意思，在援军来之前必须让江陵沦为暴民之地。
　　柳知府那个废物，竟然连五日都没拖住，险些影响大人的布局，六皇子把江陵把控得太周密了，流民营闹不起来，只可惜这座粮仓了……他厉声道：“想办法废了陈守德，他死了，六皇子就动不了剩下兵权了。”
　　黑衣人中，有十几人的箭矢瞄准了陈将军。
　　倏地一声冷箭射出，训练有素的箭矢同时逼向陈将军身下快马，马嚎声骤起，陈守德陈将军飞身后退，回头就见到箭雨。他急急后退，警觉这箭是冲着他来，立刻转身与后面将士拉开距离：“分散！！护住粮仓！”
　　“愚蠢，竟然自己送上门。”黑衣人摆手。
　　火箭袭击越发迅猛，守军根本抵挡不住。
　　不多时，粮仓顶上着火，陈将军被迫与下属分开，黑衣人与他周旋数个回合，发现十几个精锐箭手竟然按捺不了他。这陈守德不愧是陈老将军手下良将，这样就更不能留了。
　　他在箭上淬毒，搭弓瞄准了陈守德。
　　箭矢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在陈守德被人逼如夹角时暴射而出！
　　这时候，一道从反方向袭来的箭破空而来，在箭矢逼近陈守德那瞬将箭折断！黑衣人一惊，“什么人！”
　　一支精锐的队伍穿破黑夜，深林间冷箭窜出，不多时越过防守直冲那暗袭的黑衣人。黑夜中马蹄声厚重，陈将军一听就知道这蹄声不同，他回头时一人从高处落下，反手就是击杀黑衣人。
　　剑影挥光而过，年轻人剑身断箭，一伸手抓住陈将军，将他一下拉到暗面。在他之后，数人跃出逼近黑衣人们，来人宛若黑夜里的夜行客，轻装上阵，弯钩抛出去时套住四散的黑衣人！
　　若说这群暗袭的黑衣人对地形极其熟悉，那此时来支援的人善的不是地形，而是与生俱来的熟稔，仿佛这种天然地形的交战，是他们最熟悉的战场。
　　“戚家轻衣营？！”他顺着火光看去，见到了一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年轻人收剑而立，吩咐：“抓活的。”
　　“陈将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陈将军认出眼前人：“戚寒舟！”
　　戚寒舟转身时就看到粮仓顶上出现火光：“我还是晚到了。”
　　叶玄九与十几个精锐遁入黑夜里，朝着那些黑衣人的方向冲去。黑衣人们在深山里甚是灵活，在注意到出现一支来路不明的小队之后，为首黑衣人当机立断下令，火箭尽数放出，全落在粮仓附近的草木上，灼灼的火光燃烧而起。
　　轻衣营有数人没入林间，赶忙去救火。
　　戚寒舟皱眉，麻烦了。
　　这座粮仓设计精妙，位于深山隐匿之处，看似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高处却都是没有割除干净的杂草，深秋转冬，正是干燥的季节，那些杂草就成摧毁粮仓的致命之处。仿佛这是设计粮仓之人的后手，即刻隐匿又可摧毁……最重要的是这是整个江陵私藏粮草的铁证。
　　山间，见火光起，黑衣人知道事成转身就走，其他人给他殿后。然而叶玄九哪会给他们机会，轻衣卫尽数阻截，他们下意识想要自戕，被轻衣卫拦截，抓到了五个活口，“少将军，跑了两个，剩下都抓到了。”
　　火光越烧起来，山下的守军收到急讯，王观致带着人赶到这边救火，火光燃了起来，离得近的粮仓顶部火光皱起。地势靠山，所有人赶忙去旁边水井取水，投入救火……粮草易燃，哪怕这样的火可救，一旦烧进去，那就彻底完了。
　　一烧起来，这地方会起山火！
　　“快这边！！”
　　“救火！！！”
　　“是附近修堤坝的人。”叶玄九禀告：“他们来得很快。”
　　戚寒舟听到声音，就见到几个官员带着几十个百姓过来，身上都带着水桶，来到这赶忙救火。陈将军顾不得其他，他忙跑向另一边，泼水声接连起伏，水井边上聚集着人，有的更是跑到山间溪流去取水。
　　人来人往，林间动静变大，戚寒舟让轻衣卫分开布防，隐没在人群里：“去阻截莫让火过烧到旁边！”
　　人多眼杂，而且这火不能烧起来，得尽快……
　　这时候，山林传来动静，是马车跑动的声音。
　　马蹄声末，戚寒舟回头，见到从马车下来的应浮昇，算起来两人数日未见。
　　六殿下与在京中不同，身上只着一件素色外袍，抬眼看来时，那双眼睛隐隐透出锋芒，如寒潭清水，映着跃动的火光，火光明灭，他似乎更瘦了些，又似乎长开了些……见人走近，戚寒舟不由自主将沾血剑刃入鞘藏于身后。
　　戚寒舟皱眉：“来迟了。”
　　应浮昇踏步而来，见到他身后精兵锐卫。
　　“不，”他因赶路过来脸色苍白，却在见到戚寒舟时露出笑容：“你来得刚刚好。”
　　“烧的那处粮仓，没有粮。”

第89章
　　救火的人赶过来，一桶桶水泼在燃烧的粮仓外围，流民们在王观致的指挥下接连泼水。
　　人声越来越多，许同知跟着其他官员赶来，见到这灼烧的模样，个个都险些吓傻，“快救火！！”“里面有粮草啊！！”
　　戚寒舟看着应浮昇，随后叶玄九轻声附耳，告诉他粮仓往外的地方都放置着大量的石料。这些石料很好地阻截火势蔓延，周围更是被泼了不少河水，越是靠近粮仓，地面越是湿漉，是早就有所预防。
　　唯一掩人耳目的是粮仓高处的杂草，看似杂草丛生，实则暗藏玄机。
　　救火的场面不似作假，就连陈守德留在这的精锐都是拼了命地守。
　　仿佛布置这些的人，早就预想到了敌人会远攻，因此留下各种暗防。
　　每一步都在他精心谋划里，没有半分偏差。
　　戚寒舟顿然意识到什么，他厉声吩咐：“轻衣卫搜山，任何想走的流民都不能放过！”
　　“山里还有人，他们没动斥候过来，那山脚下就可能留有探子。”陈将军跑过来，他受了伤，腰腹处还在出血，他看向旁边的轻衣卫：“我的人已经去山脚设防了。”
　　轻衣营来的精锐约莫上百人，陈将军却丝毫不敢小瞧这轻衣营，如此南下，整个江南却无一兵防斥候得到轻衣卫的消息。
　　这是戚家军里人数最少的营，却是精锐最多的地方。轻衣营非必要从不离开北境，只听戚家调动，这次有一百多人从北境下来，恐怕是戚寒舟私下从北境调的。
　　轻衣卫们听令行事，闻言分散到四周，悄无声息潜入四处静谧之处。
　　“山下还有一支小队，是沈长存的人，也能帮上忙。”应浮昇说道。
　　陈将军心惊，从应浮昇让他守粮开始到现在，每一步他都算到了。
　　应浮昇神色微凛，摆手让身边的人去安排，他看着戚寒舟，声音沙哑，有种说不出的沉：“拦住人后放出假消息，记得真假消息混着来，流民问粮就说有粮，对外就透露出此地粮仓被烧的消息，同时快马去京城，你留在这里的锦衣卫知道怎么办。”
　　两人一如既往，谋划交代只是简短的几句话。
　　戚寒舟知道他真正的用意，这火必须烧得有价值，应浮昇是想将此地粮仓被烧的消息放出去，所以他说来得刚刚好，轻衣卫埋伏在这，更加坐实粮仓被烧的真实性。
　　他知道轻衣卫来这，就已经打算利用轻衣卫，想将这则消息传到有心人的耳中。
　　“江南会派人来，这里的消息应该已经快传到朝廷。”应浮昇不住思考着，说到这他稍作迟疑：“如此一来，有些事就瞒不住了。”
　　戚寒舟目光微凝，“你——”
　　他注意到应浮昇脸色的过度苍白，远处的浓烟呛人，他抬手遮住一二，挡住那浓烟，伸手握住他手腕时感觉到入手的烫热，“你的状况不对。”
　　救火声持续着，来救火的人越来越多，火势逐渐得以控制。
　　这时马蹄声靠近，一声急喊——“殿下！”“殿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应浮昇猝然回头，见人下马狂奔而来。
　　“殿下，好消息！！！”跑来的人正是一直留守病坊的官员，他跑得很快，连鞋都摔掉了一只：“病坊！大夫们研究出疫方了，疫病能控制住了！”
　　消息喊来时，周围仿佛都静谧了一瞬。
　　这几日流民营运出的死人有多少，在场的人看在眼里，却不敢多说。可当着疫方消息出来时，众人都沉默了，不知是谁问了句：“真的吗？”
　　医官气都没喘匀，“是真的！太医让我赶快过来告知各位，疫病能控制了！”
　　旁边的轻衣卫闻言一惊，他们从北境一路赶来，路上早就听闻江陵决堤的事，这才几日，疫病就控制住了？
　　四周爆发出欢呼。
　　应浮昇始终压在心中那块大石终于松开，他正欲让人快马去调病坊所需的药材，人刚往前走半步，眼前骤然一黑。
　　戚寒舟听到疫病控制住的消息，侧目看向应浮昇，却见他往前走时步履不稳。他瞳孔一缩，身体更快地反应过来，长臂一伸扶住了人。
　　颂安脸色大变，“殿下！”
　　臂弯里的人失力倒下，戚寒舟揽住他的腰，才感觉他身上重量，比在京城那会还轻。他眉心一紧，将人抱起，“找陈序秋！”
　　……
　　江陵府内，六殿下昏迷消息传出，陈序秋带着留守在府中的太医立刻赶到。应浮昇的身体状况他们清楚，低热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但他这人能熬，这么久下来竟然真的一声不吭，该吃药吃药，硬生生地将身体撑到现在。
　　“我就知道他迟早要出事！”陈序秋冷声道：“都出去，别进来-捣乱！”
　　“现今殿下需要静养，诸位经常来往流民营，就莫要探望了。”颂安站在旁侧，冷静道：“殿下交代过万事以江陵为主，眼下江陵的情况未解，殿下身体不好，剩下的事要劳烦各位了。”
　　官员们被颂安喊住，只得在外干着急。
　　房中熏着艾草，戚寒舟微微低头，见到身上甲胄沾的血，他默默将门合上。只是门缝余光中，他见到应浮昇静静地躺在那，他一回头，看到的是轻衣营的副官站在身后。轻衣营中一支轻衣卫是他从北境特意带下来的，早年他在北境时，他与叶玄九皆是他副官，名为叶玄七。
　　“粮呢？”戚寒舟问。
　　叶玄七禀告道：“火势已经控制下来。据陈将军说，小部分每日运往江陵城，剩下的转移到附近安全的山洞内。”
　　“幸好只是少数人，不然我们就晚了。”
　　“朝廷的眼睛盯着这边，若他真敢带人过来，只会暴露在皇帝的面前。”戚寒舟解释道：“这附近都是修建堤坝的人，那到时候在百姓眼里就不是意外起火，而是故意蓄火。”
　　所以若要突袭粮仓，只会快袭，人数越少越好。
　　戚寒舟知道，这些都是他算无遗策。
　　“抓到的人如何处理？”玄七询问。
　　戚寒舟看向江陵府内，“你们伪装成锦衣卫，玄九配合你，莫让朝中眼线发现。寻陈守德，这些人我亲自审。”
　　说话时，不远处是赶来的翁严清。
　　“指挥使。”翁严清微微行礼，戚寒舟来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布局得与他交流，“方才堤坝上暗探来报，有人试图对水源下手，被工匠发现阻拦了。”
　　“殿下令人修筑堤坝，对四处水源尤其关注，如今粮的事已经暴露，请指挥使保护水源，谨防他人下手。”
　　叶玄七一惊，看向少将军。
　　这六皇子若他没记错才十五岁吧，除了粮，他竟然也将水源看顾在内。江陵的护城河接连的就是江陵堤坝分流，活水难做手脚，可抵不住出现死水，若有心人为之在水源下手，那防不胜防。
　　寥寥几句，戚寒舟便知道他做了什么。
　　应浮昇在数日前就准备了这一步，他从发现这粮仓开始，就预计粮仓可能出问题，所以他筹备了堤坝重建。
　　堤坝重建需要勘验附近地形，开渠引流，流民甚至工匠出入深山都顺理成章，甚至每日还有石料草料的运输。到处都是流民运输，应浮昇就这样令送粮队混在堤坝修筑队伍里，悄无声息地将此地粮仓里的东西置换，恐怕现在这江陵知情官员，都分不清这些粮在他布局中藏到何处，运往何处。
　　这只是粮……这些流民以及工匠，里面甚至有人是他特意留下来观察水源的眼线。
　　“殿下这几日都不敢松懈，他知道少将军很快就到，这次保护粮仓必然会暴露，但至少可以护住江陵五日，”翁严清有条不紊地说道。
　　厢房内，太医跟陈序秋正在看诊，戚寒舟搭在剑鞘上的手不住收紧。
　　应浮昇没有一点遗漏的地方，正如他快信中所言……当真是江陵无忧。以他的身体，如此殚精竭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超乎意料，比之在京城，仿佛他从未把身体当回事。
　　“我知道。”戚寒舟没有走，只是道：“玄七。”
　　叶玄七看了自家少将军一眼，领命离开，轻衣卫的速度很快。
　　轻衣卫分散到江陵各处，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们已经将江陵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循着江坝一路到江陵城，在北境见过天灾的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流民营。
　　往北跑的难民不少，且这次殃及江南三州，几乎是大渊建朝以来最大的水患，来此之前轻衣卫都做好横尸遍野的准备，然而这里没有。从深山到堤坝，到如今江陵城内，一路上流民不少，都有人扎营为安，秩序比不上军营，却分布有序，从城外去沿江分散，官兵分营看管，其中还散着不少流民在办事。
　　可对于救灾而言，能维持如此稳定，已经是极其罕见了。
　　从江陵决堤到现在这才多久，甚至还不用向朝廷二次求援，不止最难的疫病控制住了，还将如此规模的流民安置下来，不缺水粮，不缺药物……
　　流民营里，疫方出来的消息还在欢呼，流民们奔走相告，山火的消息甚至没传到这边来，人人都沉浸在疫方的好消息里，有些流民更是抱头痛哭。而江陵府内，医童进进出出，个个神情严肃，刚换的毛巾很快就因热烫送走，医童熬好的药汤送进去，没喝进去又送出来，只能接着熬。
　　连伤重的陈守德及他几个下属，都特意跑过来江陵府，就为了问什么情况，“什么意思？这状况怎么回事？”
　　“太医没说啊，”有位官员见这情况脸色发白：“不会是疫病吧？”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王观致狠狠瞪了个白眼，“这张嘴不要可以喂猪。”
　　戚寒舟沉默地站着，听着下属的禀告。
　　流民营、堤坝、粮仓……病坊，每一处的消息传来，皆是喜讯。
　　每一道喜讯传来，他的心就紧了一分。
　　忽然间，他听到动静抬头看去。
　　陈序秋走出来时，众人围了上去，一众人又是救火又是泼水，个个都很狼狈，但见到大夫出来个个神情紧张。陈序秋的面色有些凝重，“好消息，不是疫病。”
　　“但坏消息，他现在的状况并不好。”
　　六皇子的身体底子不好，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随行都有太医跟着，这些准备早能看得出他那纸糊的身体很容易就一戳就破。从京城来到江陵，这一路上他的身体有些小毛病，但并无大碍，随行的太医们甚至都觉得高香烧得到位，才有如此结果。
　　“会不会只是昏过去了……”许同知问。
　　“什么昏过去？！”太医气急败坏：“他上次昏过去足足两个月！那是两个月啊！”
　　太医边说边叹气道：“他这是放松了，有时候就怕放松。”
　　可能是粮仓护住，可能是疫方出来……绷得太紧，一旦松开，病就会排山倒海地来。
　　王观致等几人愣住，竟然这么糟糕吗……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江陵官员们习惯了六殿下的无所不能。
　　如今江陵一切境地，都离不开这位六殿下，他们知道六殿下的身体不好，但见他日日如常地出现并处理江陵要务，从未见到他身体差的时候，如今听这些大夫之言，他们才知道那种差，是半分劳神都不行。
　　沉默间，房间内传来呼声，“快来人搭把手，药吐了——”
　　门口身强力壮的几个人就要走进去。
　　戚寒舟剑鞘挡住了其他人，将佩剑与沾血的外袍卸下，交予旁边的轻衣卫。
　　“我来吧。”

第90章
　　厢房内药气浓重，戚寒舟只是走进来就闻到那驱之不散的苦味，少年被一医童扶着，垂首阖目，青丝垂落在被褥上，没喝下去的药染湿了被褥，渗开一片深色。
　　“殿下的衣服湿了得换掉，”医童急需人搭把手，“还有药也得重新熬送过来。”
　　他一回头见到是戚寒舟，被来人惊到：“戚、戚指挥使！”
　　戚寒舟走近而来，伸手扶住应浮昇的臂膀：“我来。”
　　医童忙下来道：“我去拿殿下的衣裳。”
　　戚寒舟见到此处将腕扣解掉，轻轻扶住了对方，那瞬间他身上的力无声无息中卸掉，搭在对方身上的手都没敢用力，他调整位置，半坐在榻边，让少年靠着他坐起。
　　少年无力的头颅靠在他身上，呼吸急促，涌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
　　戚寒舟一下顿住，热烫的气息似乎透过一层外衣，渐渐烧到他的脖颈处。他很少离应浮昇这么近，最近的时候也是在床榻边护着他睡着，皇子与臣子有别，哪怕他大逆不道过，但与他之间也留着一道横沟。
　　“指挥使、您、您别愣着啊。”医童的声音传来。
　　戚寒舟动作微停，目光锐利地看过去。吓得送来衣物的医童哆嗦了下，忙道：“下官把衣服放着了，您为殿下换好衣裳再唤我。”
　　戚寒舟定了定神。
　　褪去外衣的人显得更瘦了，戚寒舟碰到他的肩，碰到那凸起的锁骨，他轻轻地撩开那层外衣，眼前肌如凝脂，他粗糙的指腹碰到时，应浮昇身上的滚烫仿佛突破他的指腹，一寸寸渗透进来。
　　“殿下，冒犯了。”
　　衣服落下时，戚寒舟的呼吸稍紧，将他衣物褪下时，见到几处青紫。那在臂膀后侧，像是被什么磕碰到，反复磕碰磕出的暗沉，他想到暗线密报，应浮昇为赶往江陵，这一路上马车都没停过，他的指腹不禁碰到那处青紫，怀中人本能地往前瑟缩。
　　战场上刀剑伤口比这更血腥他还见过，如今不过几道青紫，他连碰都不敢碰。
　　戚寒舟手停住了，他微微避开了目光，伸手拿过旁边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上。只是在旁人看不到时候，他颈侧青筋微浮，在深秋夜里莫名热出了一身汗。
　　戚寒舟与他认识以来五年，十四岁至今十九岁，朝间局势多变，一个个暗桩被拔除，凡人都猜测他身后有他人指点有幕僚相助，可戚寒舟知道他最开始身后空无一人，如今势力全由自己谋算得来，甚至算计时可以连自己都算在内，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碰到他，戚寒舟稍微用力一点就足以捏碎他的肩骨，这样看起来这般弱的人，先是肃清了朝堂的暗桩，又是不远千里奔赴南境，按住了江陵的灾祸。戚寒舟见过很多人，有人为权势谋划朝局，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急功近利……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唯独应浮昇此人，看了五年，他至今都没完全看清他。
　　发烧中的人皱着眉，似乎很不舒服。
　　戚寒舟垂首，他还是喜欢他常挂在脸上那半分狡黠的笑容，里衣拉上，盖住那刺目的青紫，他的语气在不经意间轻了许多：“你该对自己好一些。”
　　这时候，呼吸急促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眼神朦胧地微微睁开眼。
　　戚寒舟察觉到动静，一低头见到那迷离的眼。
　　发烧的人似乎辨别了甚久，才看到了眼前的人：“戚寒舟，你怎么才来……”
　　他声音细若蚊声，可对耳目清明的戚寒舟而言，他听到这话中少见的依赖。
　　“殿下？”戚寒舟心中一紧。
　　应浮昇呼吸很累，他像是醒了又没醒，说道：“胡不遇跟我传信说你去北境……军粮要防，北境可能没粮了，太子党不对劲，徐家那边可能有人……”
　　戚寒舟皱眉：“太子不是废了吗？”
　　徐家人已成弃子，朝中徐党文臣都不受重用，哪还有人，况且现在北境粮草充足。
　　苦涩的药气萦绕在侧，明明灭灭间仿佛与某个场景重叠。透风的窗吹进来一阵秋风，应浮昇意识迷离地往外看去，他断断续续念着些名，又说着逻辑不清的话。
　　他梦魇了。
　　戚寒舟意识到这点，“殿下？”
　　忽然间应浮昇停住了，往风来的方向看去，喃喃道：“我昨日不清醒，你那隼咬我了，我没力气训它，下次你回来得训它。”
　　隼？
　　戚寒舟扶着他的后颈抬头，“殿下，我是谁？”
　　应浮昇勉力地辨认着，他道：“戚寒舟。”
　　这种熟稔的称呼，不是少将军也不是指挥使，应浮昇很少会喊他名讳，但仅在几次情急之时亦或者昏睡之间。
　　应浮昇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听不清的呢喃。
　　戚寒舟蓦地回过神，“太医！”
　　在屏风外等着的太医跟医童闻言一抖，戚寒舟在京中凶名太大，但凡惹上他的基本在诏狱蹲着了，寻常太医院的人都避着他走，两人忙跑过来，“指、指挥使！”
　　陈序秋也进来，见已经换好衣服，她步伐快了不少。她靠近一二听到模糊不清的呢喃声：“烧糊涂了，温度得降下来。”
　　太医听到这就注意到凶险，六皇子以前烧的时候很少说胡话，“去把京中那些秘药都拿来，麻烦了，麻烦了啊！”
　　“你扶着他，我针刺清醒，药得喂下去。”陈序秋看着戚寒舟。
　　针刺下去时，仿若清醒了稍许。
　　旁边医童已经递来药碗，戚寒舟接过，在人呼吸稍缓时捏紧他下颌，牙齿与羹勺打碰，微微张开时，戚寒舟送药进去。
　　一进去，就呛着了。
　　戚寒舟给他人喂过药，军中遇到昏迷不醒者何愁这么麻烦，强灌过，也卸过下颔。可真到他手里，他扶着人都怕力气重了，他让医童拿过碗，将应浮昇散落的头发撩至肩后，随后让应浮昇整个倚在他身上，垫着手帕一点点喂。
　　陈序秋意外戚寒舟有此耐心。
　　常年持剑的手拿着一小小的药勺，喂进去的吞下去了，没进去的都洒在他臂膀上。他身上里衣湿成深印，他也没让应浮昇湿了半寸。
　　少见的是，六皇子似乎适应他这种喂药方式。
　　先前怎么都喝不下去的药，渐渐喂了三分之一。
　　这一夜江陵府厢房内彻夜灯烛未灭，太医跟陈序秋只能守着，就怕这热度下不去，人一下过去了。针扎了又拔，降温的毛巾送了一次又一次，戚寒舟在旁等着，一直等到天亮，那赫人的热度才渐渐退下去了。
　　门外等了一夜的颂安听到退烧时，人卸了大半的气，他很快振作起来将这消息带给翁严清。
　　江陵府外，病坊的疫方传了一夜，流民营内流民们心情振奋，但隔日城外就传来消息，说深山里一粮仓昨夜因走水烧了，烧了半夜。听闻粮仓被烧，流民们刚沉浸在疫方的喜讯当中，听到粮仓被烧的消息，个个陷入了焦虑，忙跑去问府衙的官兵，问还会不会施粮。
　　“会，”许同知站出来稳定局面，“各位父老乡亲放心，粥铺还会继续施粥，各位每日照旧来领粮便可！”
　　这话说出，安抚了一部分流民的情绪。
　　但很快，就有人说见到城外送粮车比往日少了几辆，一点风吹草动在流民们的眼中都可能是无粮的信号，隐藏在流民中的有心人看到这一情况，很快就有信使传信出去，不到半日，江陵可能无粮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这几日都没见到六皇子殿下……该不会是走了吧？”
　　官府衙役不得不出来安抚场面，他们一再强调官府还有粮，可偏偏人群中总有人传播无粮，不知道是谁突然宣扬六皇子离开江陵的事，导致流民营出现了混乱。许同知跟翁严清不得不到现场镇压，才稳定了情绪。
　　有府衙的官员说漏嘴：“六殿下都病倒了，哪能来见你们啊！”
　　这话出来的时候，流民们安静了一瞬。附近病坊的老大夫都走出来，各个伸长脖子，明显是被这句话吸引了，这段时间以来江陵如何稳定下来，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几次出事的时候六皇子都在场，他们最开始的惊惧，因皇子同在江陵才稳定下来。
　　许同知瞪他，你这不是捣乱吗！“各位，各位放心，有粮！”
　　一位江陵大夫拄拐走出来，“六殿下病了，如何了？”
　　他身后是几位忧心忡忡的大夫。
　　许同知鼻头一酸：“没事，六殿下说不用担心。”
　　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急什么！官府说有粮！见过没粮闹的，没见过还有粮就闹了。”不知道是谁，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每日的粥铺都还在施粥……”
　　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许同知忙应和着说有粮，哄着把百姓们劝走了。只是有些百姓凑近问着，问六皇子当真无事吗？
　　许同知只能说没事，他们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让江陵乱起来。
　　还有些流民们心有不安，可见着官府每日施粥还在继续，府衙的兵卒天天跑，该给他们的粮都没落下，一晃三日过去，江陵城粮仓“烧了”，但流民营还未陷入粮荒。一直在等待着流民暴乱的有心人察觉到不对，粮仓都烧了半夜，江陵城为何还有粮！？
　　这时，潜伏在流民中的轻衣卫动身了，他们观察数日，这些人一暴露，全都以锦衣卫之名抓进了江陵府狱中，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本以为的粮荒没有到来，而江陵已经拖过六日，江南的兵马也赶到江陵附近……
　　“问出话的处理了，没问出的继续严刑。”戚寒舟吩咐。
　　叶玄九道：“江南的人也到了，来的人是应天府的人。玄七那边已令轻衣卫已经退出江陵之外，陈将军那边……”
　　“他会保密的。”戚寒舟看向远处赶来的江南驻军，“应天府拖了数日，再拖下去，朝廷就要拿他们问罪了。”
　　以江陵如此规模的流民，朝廷调兵不及，西蜀另说，但江南这边应该在五日前就该派人过来，如今却足足拖慢了数日，有的人意图推动民怨，只可惜他的计谋失败，这驻军不来也得来。
　　“江陵府柳知府等人控制住，应天府再问，就说等六皇子醒过来再处理。”戚寒舟眸光微冷，“这是他镇下来的江陵，在朝廷没旨意来之前，应天府也不能动。”
　　“我们只等帝令。”
　　……
　　消息很快传到了朝廷，早朝时江陵堤坝抢修、有序赈灾的消息顺着兵部驿站传来，朝中官员大惊，以往处理地方灾祸时他们听忧听太多了，尤其前几年雪灾那会，江南那边从无消息传来，现在传什么，十日抢修堤坝成功，江陵城聚集大量流民还能留有秩序，这一句句说出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胡大人啊，这可不兴乱报消息啊。”有官员问。
　　胡不遇瞥了他一眼，“白纸黑字写在上面，怕是不止胡某这边，其余几位大人也收到消息了吧。”
　　他将奏报摊开在御前，其中的“江陵无乱，流民安顿如常”几字赫然醒目。
　　去往赈灾的朝廷兵马里，除了兵部工部，还有其他部门的人。
　　这么庞大的阵容，谁敢虚构，虚构那就是欺君！
　　二皇子听着朝间的喜报，面无表情之下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决堤这么好的机会，江陵如何能稳定下来，竟连半点民怨都没传到京中……江陵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明明是极易挑拨的好局，竟然弄成如今这幅模样。
　　朝间各党阀面色各异，江陵的烂摊子无人敢碰，谁都无法保证没有民怨。
　　谁能想到这件事能被六皇子解决，先前祭天大典闹成那样，这件事一旦办成那可就是大功劳啊，朝间能有哪个皇子可以办成如此大事……先是工部重整，再是江陵一事，这可不是一腔孤勇能办成的事，江陵府还有随行的朝廷军，没有一个党阀在其中闹事吗？
　　众人看向高处，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神色莫辨。
　　胡不遇这些消息，皇帝自然也收到了，潜伏在江陵车队里锦衣卫眼线，事无巨细地禀告过来，从以工代赈到威慑江陵府，他的六子做了什么，全都呈到御前。这种聪明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他多看了胡不遇一眼，能镇江陵府，无兵不行，这次兵部派去的人怕是不简单。
　　看来朝中有些人，在他不知觉中，选择站在了应浮昇的身后。
　　“六皇子在江陵一事上顺势安民，以工代赈稳住流民，聪慧果敢，是该赏。”皇帝说道：“传令下去，江陵事毕后令六皇子启程归京，回京领赏。”
　　信使颤声道：“陛下，六皇子怕是没办法舟车劳顿了……”
　　胡不遇与沈长存一顿，看向信使。
　　人群当中，向来镇定的萧砚，都不住抬眼看去。
　　三皇子皱眉，一下看去，“病了？”
　　“今早急报刚到，七日前六殿下病倒，现今还是昏迷不醒。”信使将另一封密信递上，“臣无半点虚言，随行太医的医案在此，说是凶险，怕是回不来京了。”
　　荣公公忙快步取信，呈到案前。
　　胡不遇等人不禁看去，萧砚眼睛微转，思考对策。
　　朝间，二皇子静立不动，从应浮昇自请下江南开始，皇帝派往江南的眼线必然知道他在江陵的一举一动。放在数月前，应浮昇能以脑子烧坏装傻，骗得朝中官员团团转，但祭天大典之后，恐怕皇帝早已明白应浮昇有韬光养晦之意。皇帝正值盛年，这次去江陵的官员可不少，兵部工部户部……这些人竟然能听他调令，如此之能，皇帝疑心病重，必会猜忌。
　　应浮昇想镇江陵，可这一步也让他彻底走出来。
　　不论党阀，还是皇帝，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他。
　　当他抬头的一瞬间，果然看到皇座之上皇帝的神情夹杂着一丝冷厉，不禁低头遮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应浮昇病了回不来，赏赐难落，皇帝会怎么做？
　　“着吏部尚书孟晋源去江南宣旨……”高处传来声音。
　　大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群臣垂首，听到是孟晋源，却久久没听到帝王的后话。
　　高处，皇帝看到荣公公呈上来的医案，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正当群臣疑惑地看过去，却见皇帝抬眼俯瞰而来，“朕之六子，镇江陵救百姓有功，当该封王。”
　　群臣怔然，二皇子神色惊愕，不知为何皇帝忽然改了政令。
　　高处，皇帝将手边的医案拨到一边，信纸上‘劳神过度，身体亏空’几字正随风飘动。

第91章
　　封王，当今皇子当中还未见封王的。大渊朝建立至此，先帝在时倒有皇子出宫建府分封皇子的先例，当今皇帝几年前征战归来后本有分封皇子的准备，但不知为何一直搁置，直至后来太子被废，储君之位空悬，这皇子封王的事就鲜少有人提起。
　　可现如今，六皇子自请去南境，镇江陵平天灾，此等救百姓的功绩属实是在朝皇子里头一份的，就连入朝多年的大皇子都未有如此功绩，可朝臣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然会为六皇子破例。
　　党阀们面面相觑，各个心中讶异。
　　江陵的事，朝廷收到急报得知，可在民间尤其是南境地段，受灾的流民无不赞颂六皇子亲下江陵赈灾的壮举，经由此事，六皇子在南方民间的名望大有增长，几年前福星转世的言论渐渐而起。
　　如此功绩，虽不是安邦定国，却也是这十年来百姓称颂的大功绩。
　　朝臣们纷纷看向礼部尚书，礼部尚书站出来：“陛下，若是封王，该定封号。”
　　“今六皇子江陵水患平息，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就定晏王。”皇帝说道。
　　晏王，这一封号字太重了！
　　有官员当即走出来说道：“陛下，如今江南三州事未了，以此字封号，不太合时宜。”
　　封王，用什么字格外重要。
　　党阀们各有思量，一人出来阻止，接连有几人出来说事。有官员建议以江陵为封号，定江陵王，有的则是建议另取封字。萧砚看着这些人的举措，就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
　　此事办成，六皇子在民间名望大涨，哪怕是朝中有党阀对封王有异议，也只能认同。六皇子非臣民钦差，而是贵为皇子，若是封低了，往后朝间皇子再想封王，功绩只能比他更高……可赈灾救民如此功绩，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办成的。
　　封王这件事，他们只能答应。
　　答应是一回事，但封号取决于意义地位，用字重，那意义就不同。
　　萧砚稍一暗示，就有御史上前说道：“大人话有不妥，现今江陵事罢，因六殿下才有如今江陵稳定，不至流民乱窜。”
　　说话的人是朝中老御史，他的话颇有威严：“依臣之见，晏字正好，江陵事定，朝廷对六皇子的之态，也能表明对南境的态度，此时以时和岁丰之意安抚江南三州，时合天意，也能安定民生。”
　　六皇子办成这么大的事，全江陵的百姓，甚至江南的百姓都看着。
　　正是如此，需要大赏才能表明朝廷对民生的看重，此字必须重。
　　其他人还想辩论，皇帝眸光一紧，“萧老所言极是，此事就这么定了。”
　　皇帝不容置疑地往下道：“六皇子身体不适，允许他暂留江陵养病，令太医院再择太医南下，在此期间江陵事务由六皇子代理，江陵贪官与私建粮仓的事审判后定夺，传旨一事交予吏部跟礼部去办。”
　　这一日早朝，喜讯传开。
　　一下朝，六皇子封晏王的消息已经传开，从朝间到民间。
　　慈宁宫得到消息，太后去了一趟护国寺，回来之后命人去太医院。
　　不到一日，江陵赈灾的消息也传到京中，六皇子在京城民间声望很高，听闻他在江陵赈灾安顿流民的事，茶坊酒楼间更是议论纷纷，更有刘大富为首的富商主动捐粮送去江南三州，此举获得百姓们的赞颂。
　　见名望四起，朝中官员只好歇声。
　　“六殿下在江陵的事，瞒不住陛下。”沈长存道：“封王的事定下，可封地的事……”
　　胡不遇道：“陛下只封号没明着说封地，又留江陵为六殿下亲理，这没明着说将江陵封给六殿下，可实际上只要六殿下一日在南境，江陵及其附近几个受灾地其实就是他的属地。”
　　“你是说，陛下还想让六殿下回来？”沈长存稍有疑虑，“封王封地，那就是一地亲王了……不封地却给属权，于礼制说不过去。永嘉王那边会答应？”
　　“这是制衡。”胡不遇与这位帝王少年相识，他明白他如今要做什么：“封王不封地一方面可稳住朝中其余皇子党阀，其二可以护住身体孱弱的六皇子，其三敲打江南西蜀的官场。”
　　六皇子的病提醒着朝中所有人，这位皇子天资再聪慧，只要身体孱弱，皇帝就会有所考量，所以对他们而言，封王未必是坏事。
　　既然在南境养病，朝中鞭长莫及，总要给皇子立身之本。
　　但封地必然有明权，这会跟朝中皇子拉开差距，别说其他皇子，就是大皇子也坐不住。
　　沈长存虽猜不透皇帝具体的想法，但他们知道从六殿下稳定江陵的那一刻，六皇子在朝中的地位已然不是先前那位病恹恹可有可无的边缘皇子，朝中党阀会将他视为打压的对手，这次在江陵出力最多的工部和兵部，都会被归为六皇子党一派。
　　不封地，却封王，六皇子的地位就在皇帝眼中拔升，这其实在敲打其他人，若朝中皇子有储君之姿，那六皇子可留在南境，再寻封地。若是朝中皇子不堪重用，哪怕六皇子病弱，皇帝也可将他从南境调回来。
　　同时在江南西蜀两地，那些王侯都要掂量这位新来的晏王。
　　“接下来看江南的变化了。这病，来得巧，也不算坏事。”胡不遇没有与应浮昇正面聊过，只是几次书信来往，寥寥几句话里他对这少年时期就天资不凡的皇子有着极大的好感，“若无此病躯，今日朝间恐不一样了。”
　　“如此为民之人，命太薄了。”
　　南境民间，江陵灾县稳定的消息已经传到周边地段，江南及西蜀民间，六皇子抢修堤坝赈灾救民控制疫病的消息四散而去。
　　百姓知道江陵地段特殊，若此地出事，患病者四处流窜，那便是殃及各地的天灾。
　　可如今出事到现在一月已过，除水患殃及江南外，江陵的流民疫病没半分波及其他地方，更是收容了大量受灾流民。百姓们听到消息时还不信，可当见到有从江陵过来跑商的人传言，他们才知道这位六皇子在江陵做了多少事。
　　“六皇子当真是福星转世，几年前他就救过三州的雪灾。”
　　“听闻江陵那边还能领赈灾粮……这下过冬也无碍了！”
　　……
　　江陵内，病坊内疫方有效，患病的流民病情渐渐稳定下来，江陵府就让人带着几个大夫带着疫方前往其余灾县。流民担忧缺粮的情况没有发生，江陵府依旧安置着他们，部分流民等到庄稼退水回去耕种，而无家可归的流民可继续去堤坝参与修筑，办得出色者官府还可出面帮办匠籍。
　　流民们万万没想到，灾后官府还管他们的死活，不止酌情降低了今年的税赋，还让流离失所的他们找到安身之所。
　　“听闻那位皇子殿下还没好……官府那边这几日都在找年份较高的药材，说是给皇子用的。”流民们说着，“陈大夫都日夜守着，走不开啊。”
　　人群中，一个坐在药炉边的红脸老人听到这话，不由看过来，他冷漠地想着，药材年份再高又有何用，若不辩证使用，熬出来也是寻常药汤。
　　那位六殿下面相，看似先天病弱，其实是亏空之相。
　　他竖着耳朵，听着流民们的议论，当听到那皇子食不下咽，连药都要让人伺候时，他眉头紧皱，煽炉的扇子都慢下来了。
　　周围都是官府送来的药材，多亏这些药材，这些流民的命才保住。
　　红脸老人盯着药材看了许久，抬头能看到远处康复的流民被扶出，再远处是修堤坝的流民回来，整个流民营欣欣向荣。他看了许久，低头看着自己的坡脚，浑浊的眼底一片异色，最后拿过放在旁边的拐杖，撑着站起来。
　　“爷爷，你去哪啊，药没熬完呢？”旁边小童喊道。
　　红脸老人站起来，“你守着，爷爷出去一趟。”
　　江陵人员混杂，戚寒舟锦衣卫镇场，江南官员几次想干涉江陵事务，都以等朝廷旨意推延过去。官员们没办法，只能等着朝廷那边来信，他们都知道六皇子被召回京只是时间问题，未曾想到等了七日，等来了朝廷钦差。
　　朝廷派来的是礼部与吏部的官员，当听说朝廷越过应天府来人时，江陵府的官员都感觉到大难临头，来的人里有当朝吏部尚书孟晋源。
　　江陵府贪污受贿、私建粮仓等罪名，哪一条传出去都是重罪。
　　吏部尚书亲至，比起宣罪，先一步说传出的旨意是六皇子封为晏王。
　　封王，这可是当今皇子里第一位封王的。
　　“封王？！”
　　在旁的江南官员听到这消息各个脸色微异，朝中礼部官员赶来，更有吏部尚书，这足以表明皇帝对六皇子的重视，不止封王，还让江陵事务由他代理，让六皇子在此地养病，这是什么意思？
　　江南西蜀两地王侯不少，除朝廷的封地外，其他地方归当地官场去管。江陵地理特殊，原先是归江南那边管，所以事务都要向应天府报，如今朝廷特令下来，没说将此地封给晏王，可实际上已经将处置权给了他。
　　也就是说现如今江陵相关后续事务，只能由六皇子决定，哪怕是江南应天府，也不能越权行事，江陵府这群官员的罪名也只能等着六皇子清醒后定夺。
　　江南的官员悄悄看了眼吏部尚书的眼色，还想再问：“这六皇、晏王殿下还在病中，这江陵事务不可拖啊。”
　　礼部官员道：“各位，陛下有旨，若有异议，得待晏王定夺。”
　　戚寒舟看着孟晋源，后者没有干涉的意思，只是照例问询这次随应浮昇来江陵的官员，这是吏部的职责，他无权干涉，但还是让叶玄九多注意这位尚书。
　　“各位，殿下还在病中，至于其他的事情，还等稍候再议。”翁严清主动道：“以及江陵府官员，还有些事没审完，锦衣卫各位大人也在此，各位若想调人，还得等审问结束后。”
　　江南官场的官员等了数日，本想带走一些官员，被此旨意打得措手不及，这江陵可不止是一群关系匪浅的贪官待处理，还有那座烫手山芋的深山粮仓。
　　如今皇帝把东西甩给晏王，那谁都没办法掺和此事。
　　江南官员陪着笑脸离开江陵府，许同知等人愣住，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命运全由晏王殿下定夺了，连应天府那边想办他们，都得等殿下清醒再说。
　　翁严清跟着戚寒舟，待人走后，他微微躬身向戚寒舟行了个礼。
　　戚寒舟看向他。
　　应浮昇倒下后，翁严清把江陵事务处理得很好，有些官员意图跟应天府来往都被他发现，交由许同知处理。翁严清事事俱到，哪怕应浮昇没来及交代后续，他也将这些事处理妥当，这几日与应天府派来的周旋也是他跟王观致在办。
　　朝廷没特令来之前，戚寒舟把权按在江陵府，翁严清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当。
　　他与数年前科举案时的鲁莽不同，跟在沈长存身边几年，已然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翁严清思及这段时间戚寒舟对江陵局势的帮助，思量后道：“殿下考虑过装病，江陵的事情瞒不住，一旦朝廷知道必然会召殿下回去，换人来接手。那到时候，殿下想继续查江南官场就难了，所以他曾传信给京中各位大人。”
　　一旦回京，就很难再有下江南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应浮昇计划尚未实施就真的病倒，而且皇帝居然下令封王。
　　这在意料之外，但结果是好的。
　　“江陵局势眼下稳住了，殿下说过，接下来戚大人知道如何处理。”翁严清说道。
　　戚寒舟闻言往外走，不远处厢房里朝廷刚来的太医，诊完脉满头大汗地出来。其他人只知道帝王表面意思，其实这也是拖延之际，应浮昇这次下江南镇江陵官府的事在朝中必要异意，若是幕后人，便可拿此做文章。
　　可应浮昇病了离不开江陵，如今皇帝一下旨，所有事情只能等应浮昇清醒处理。
　　如今江陵局势稳定，比起交于江南官场，拖反而是好事。
　　在他生病这段时间，江陵就成了锦衣卫顺藤摸瓜的线，应浮昇若当初把这一步算计在内，那他从始至终都在揣摩帝心。而且他赌对了，只要他病没好，江陵事务一日没交由到江南官场，那承载帝意的锦衣卫就能一直在江南查案。
　　戚寒舟目光微深……像是憋着一股气，要让幕后人连同一切，水落石出。
　　应浮昇那日倒下后断断续续地烧，时而好转时而严重，每日喂药都是麻烦事，江陵的条件不比在宫里，以往都是颂安跟其他宫人照顾，江陵条件简陋，医童们动手小心翼翼，最后还是戚寒舟每日都来，颂安忙不来的事，他在旁帮着。
　　戚寒舟就这么待在江陵府内，其他人毕竟每日来往流民营，陈序秋怕外面的疫病过染进来，除了特定的几人外都不让其他人进厢房。期间应浮昇醒过几次，清醒的时间不长，很快又睡过去，但比起不知日夜地昏睡，能清醒一二就是已经是万幸。
　　陈序秋只能日夜盯着，戚寒舟每日忙完都会在夜间过来喂药。
　　“他情况没有好转的可能吗？”戚寒舟问。
　　陈序秋听到此处，她是江湖游医，虽然祖上是前朝名医，这些年来专研的是奇难杂症，应浮昇体内的毒她能拔除，可等到毒拔完了他这身体也就真的亏空了，“他现在毒不是问题了，拔毒的事我能解决，难的是固本培元。”
　　应浮昇十五岁那年因毒昏睡，后来陈序秋与太医院耗尽全力把这命吊起来了，也是方法用尽了。
　　最重要的是养好这具亏空的身体，不然稍一劳神，病难就避不了。
　　陈序秋：“调理还是褚太医最擅长，但他是太医院首席没法离京，其余太医虽擅精养，但是六殿下的情况不太一样，他这样的情况若想长寿，最重要是调养身体……我已传信给祖母，论调理她比我更擅长，眼下她在江南，赶来还需几日……我已跟江陵几个药商联系过，若有能养气培元的好药材都送过来。”
　　说话时，门口闹哄哄的，府衙官员走来说道：“戚大人，陈姑娘，外面是江陵的百姓。”
　　戚寒舟循声看去，就看到不少百姓聚集在门外，还有百姓拎着东西，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有人认出了陈序秋，忙喊道：“陈大夫！”
　　“百姓们聚集在门口问六殿下的情况，还送来了好些东西，我们拦不住啊。”官府的衙役说道：“还有百姓在营帐内给六殿下立长生牌，这几日去寺庙上香的人都多了……”
　　江陵渐渐好转，流民也被安置到各地，但是六皇子身体没好。
　　六皇子办事雷厉风行，可他举措之下江陵稳定无忧。
　　百姓看得到他的好。
　　那日有官员在流民面前矢口说出病倒的消息后，就有百姓为他立牌求平安，日日都有人来江陵府这打听情况，祈盼着六皇子好起来，好些人送来了自己山野挖的草药，几次被官府推脱还回去，他们就丢在门口跑了。
　　“陈大夫，药材我们给你送来了。”说话是人群中几位民间大夫。
　　这些大夫这段时间帮了不少忙，应浮昇情况特殊，陈序秋跟太医也想过寻些民间法子，便问过一些大夫固本培元之法，顺便求点固本之药。她是江湖游医出身，知道民间好药不少，面对这些大夫也不吝求教。
　　不过应浮昇的病况，这些大夫擅治民间杂症，像这种亏空到极致的情况，也实属罕见。陈序秋谢过众人，这些药都很珍贵，能送过来已是心意，“各位有心了。”
　　戚寒舟静看着，忽然间他听到略重的拄拐声，回头看去有人从边上绕开，往门口来。
　　人群当中，来了个特殊的人。
　　红脸老头拄着拐，因一张脸烧灼可怖，有些百姓不由离他远了些。
　　他走路跛脚，官差没敢推他，他却往前几步，高声问：“那位殿下，可是中毒了？”
　　这话一出，陈序秋脚步微顿，戚寒舟神色凛然。
　　“你这老头，怎么胡说八道！”
　　衙役道：“殿下吉人天相。”
　　戚寒舟摆手让衙役走开，看向陈序秋。
　　陈序秋因他被烧过的半边脸，对这人有点印象，在病坊见过，似乎是某一药坊的药仆，专门给人煎药的，身边还带着个幼年孩子。可这段时间来，她没见这位出手医过人，先前还因为面目丑陋与流民起过争执，是个脾气古怪的人。
　　应浮昇的真正病情，只有太医跟陈序秋，哪怕是最近来帮忙的民间大夫，都无人知他病情。这红脸老头连见都没见到人，一口却提到要点——毒。
　　“我没看错。”红脸老头梗着脖子，拄拐站着时却腰背挺直，说急时不住拿拐敲地面：“形神有碍，气血不继，久毒亏空之相。”
　　他道：“我能治。”

第92章
　　老头说能治时急赤白脸，旁边的衙役刚想来拉走这出言不逊的老头，戚寒舟让叶玄九去办，六皇子中毒一事不宜声张，但在场的百姓没把老头的话当回事。这段时间来传六皇子的病情已经传得玄乎，再因为先前缺粮的谣言，现在百姓们都长记性，没证据说什么都不信。
　　衙役疏散着百姓，陈序秋见红脸老人有些急，她快步走过去，郑重地行了个礼：“老先生，这边请。”
　　红脸老人盯着陈序秋看了会，见戚寒舟走近来，默默地离戚寒舟远了几步。他转头看陈序秋：“人在哪？”
　　戚寒舟点头，陈序秋才将人带进去。
　　江陵府府衙后面临时搭建的厢房，这里留了数个轻衣卫看守，在陈序秋带陌生面孔进来时，暗中防守的轻衣卫个个警觉起来，就这段时间试图潜入江陵府对应浮昇动手的杀手已经来过了好几拨，前几日还有伪装成送药商进来的。
　　戚寒舟抬眼看去，轻衣卫们都明白，很快隐匿了身形。
　　能精准说出应浮昇中毒的还有一种人，比如幕后人派来的人。
　　在没确定之前，他不会允许身份不明的人接近对方。
　　“这位是——”太医见人有点眼熟。
　　陈序秋低声解释：“江陵的大夫，有点本事，让他来看看情况。”
　　红脸老人走得不快，跟着陈序秋进来也不东张西望，直至进了应浮昇所在的厢房，他的鼻子动了动，似乎在辨认房间的药味。
　　戚寒舟走近几步，红脸老人靠近应浮昇时，他就在旁侧，随时能出手阻止。
　　先前在衙门外斩钉截铁，但真正见到应浮昇的面相时，红脸老人脸色一下凝重起来。昏睡中的应浮昇眉心紧蹙，唇色苍白，就几日没见，他的面色比起在流民营时差了很多。红脸老头轻轻搭脉，诊脉诊了许久，直至太医忍不住开口询问时，他才缓缓出声：“久毒多年，毒入肺腑，有过胎毒，还拔过毒……”
　　他翻开应浮昇的衣袖，见到手腕上留下的针痕，“这手法，你跟姓陈那老太婆是什么关系？”
　　陈序秋听到这就知道这老头有真才实学，陈家针脉之法罕见，祖母的针法改良过，就连宫中的太医都没认出来，这老头却一语道破：“她是我祖母。”
　　红脸老头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陈序秋。
　　再回头时，他看向应浮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这脉，像是碎红子。”
　　“一味是碎红子，另一味胎毒难以辩证。”陈序秋道。
　　老头听到胎毒难以辩证，蹙眉道：“拔毒的事，你们陈家比我擅长。”
　　“肺腑差成这样，他咳症很长时间了吧。”
　　颂安一怔，是的，殿下从来江陵后咳症就没缓过。
　　经常夜间咳醒，缓许久才能歇下。
　　躺在榻上的少年面色苍白，这不是长寿之相，自幼胎毒蚕食，还有碎红子病史。两种烈毒缠身，也亏在皇家才能吊命如此，可能活到现在属实是奇迹。红脸老人也只是见过他一面，现如今诊到这脉……他不禁仔细了几分。
　　太医在旁看着，诊脉到现在许久，这老头重点的话都没说。
　　他疑惑地看向陈序秋，陈序秋观察着老头举动，约莫半炷香后，老头终于站起来，“给我纸笔。”
　　纸笔早就备好，老头无视着太医，径直坐下后沾墨动笔。
　　写药方时，他时停时续，每一步似乎都在斟酌。
　　这药方写了许久，他才放下笔，递给陈序秋：“他的身体只能慢慢来，这几日按这个药方去煎。”
　　陈序秋扫过上边的所写的方子，眼中不由多了一分亮光。
　　这上面没提半点毒，却条理清晰地写出如何调养。应浮昇的身体亏空太多，寻常的调养方子根本无用，而这方子里面所提及的草药，味味精准贴合着调养的要点，应浮昇昏睡不醒，就是脏腑太差，这调理方子是针对这点来的。
　　红脸老头好似就是来写方子，写完拄着拐，慢吞吞地往外走去。陈序秋赶忙去送，戚寒舟看向旁边太医，太医们已经看着方子研究起来。
　　“有无问题？”戚寒舟问。
　　太医道：“我们试试，但这用药精奇，这老先生是有本事的。”
　　江陵府一下忙碌起来，太医们赶忙针对这方子去配药试药。
　　戚寒舟出门去，这会的功夫，叶玄九已经调查完红脸老人的来历，前来禀告。
　　此人姓吴，据闻是西蜀人氏，数年前逃难来此地，因其跛脚烧伤，性格又倔，最后只能在城中一药坊干着杂活。药坊掌柜说是懂点药理，但是以前得罪过高官，连路引文书都没有，是城中一黑户。
　　“也没办理过？”戚寒舟皱眉。
　　叶玄九道：“掌柜说走关系给他办，他拒绝了。这些年来都没出过城，也是个胆子大的，之前户部查户籍的时候让他躲了过去，因为有点本事，懂药，掌柜就一直留着他。”
　　“有没有与他来往亲密的人？”戚寒舟问。
　　“药坊的人都不喜欢跟他交流，说这人脾气怪。”叶玄九仔细道：“没有亲友，身边带着一八岁小童，是几年前雪灾里捡的孩子。说来奇怪，他自己户籍都不办，但特意找了掌柜给小孩办了户籍。”
　　戚寒舟思量过后，“派人跟着他。”
　　江陵府内，拿着药方的太医已经试过药，确定药没问题后才敢给殿下用。新熬的药多备了几份，戚寒舟喂药的时候抱着人感觉更瘦了，应浮昇身上那股精神气都弱了甚多，先前还有说胡话的时候，最近喂药都是安安静静的。
　　半个月了，他始终没见好。
　　戚寒舟喂完药扶着人躺下，将事情交代完才去处理，这几天何止是有人想刺杀应浮昇，试图潜入府衙大牢里的人也不少。当朝六皇子被封王的消息一传到江陵来，江南官场的人坐不住了，他们无法以公务为名把这些人调走，只能是想办法灭口。
　　审了数日，大多数官员就是听令办事的，江陵府最大的问题在柳知府身上。
　　但这柳知府是个硬骨头，戚寒舟动了点手段，在他身上摸出了两条线，一是江陵与西蜀秦王府有过粮食交易，二是柳知府与江南官场某位高官有过书信往来。
　　“这意思是，秦王那边未上报朝廷，直接在江陵调粮？”
　　叶玄九迟疑，“西蜀那边有问题？”
　　若论富庶，江南比西蜀富庶更多，官场也复杂。
　　戚寒舟先行下江南，在江南得到正指挥使的暗号线索，只翻查出半份名单，但至今他还没找到正指挥使的下落，名单背后的人他都派人盯着了，只是这些名单都指向江南官场的高官，并未有明确指向是哪位王侯指使。
　　现如今看来，秦王在西蜀却与江南官场的人联络至深，他的嫌疑最大。
　　这点定论若产生，那锦王嫌疑也不小，作为江南这边最大的藩王，这些暗地里的事不可能完全瞒过他，说明西蜀江南两地秘密来往的事，秦王跟锦王必然清楚。
　　“平南王府那边呢？”戚寒舟问。
　　叶玄九下江南时就与陈老将军商量，寻平南王商议，这位镇南王爷在南境多年，许多事情经由他的门路会更好沟通，一问才知道平南王前几年还能与陈老将军喝酒说笑，这两年已经下不了床，陈老将军去拜访时已经无法对话了。
　　“平南王年纪也大了，早年在战场上留下暗疾，现今这情况恐怕我们只能找平南王世子。”叶玄九：“要么我去一趟平南王府？”
　　戚寒舟沉思着，“不，再等等。”
　　他与平南王无深交，凭的只是他父亲戚慎与平南王的交情，与这平南王世子更别说了，也就在京城那会见过几次面。他与应浮昇的谋划连陈老将军都一知半解，在平南王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在这时候去用平南王府的门路。
　　叶玄九看向自家少将军，从京城中发生那么多事后，少将军很多事情都是先疑后信。
　　为此还特意冒险传信去北境调取轻衣卫，少将军在调查这件事上谁都信不过，当年在北境回京时，戚将军曾有让他留北境的想法，兵胜归朝，少将军若回去必然会留京。但少将军还是回京了，为了幽州城的真相。
　　现如今知道导致幽州城惨案的罪魁祸首可能在南境，少将军绝无可能会放手。
　　他领命下去继续查。
　　戚寒舟见人走了，转身时下意识要往后院走去。
　　他脚步微顿，往后院走的习惯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养成，来江陵半月，每日忙完公务都要往那边去一趟，多半时候过去那人都在昏睡中，但不知为何，仿佛在那边待一会，他的心总会安定甚许。
　　他低头，见到衣摆上沾到的血，想到今日去过流民营，转身准备往外走。
　　而就在这时候，后方忽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急，他停步回头。就看到太医脸色匆忙地跑出来，见到他时神色激动：“指挥使！殿下醒了！！”
　　戚寒舟神色微怔，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府衙后院。
　　厢房内，一直卧榻的人被颂安扶着坐起，应浮昇勉力坐起来，额间皆是细汗，他坐起来似乎废了很大劲，撑着身子的手微微颤动，直至靠在被褥上才彻底放下气力。
　　应浮昇清醒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身体的乏力。
　　动一下手指，都感觉指骨深处的酸痛，上辈子病重的时候，他骨头没一日不疼过。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产生些许的不适。
　　哪怕前世日日夜夜处于这种乏力的苦楚里，可真正再感受到这种无力感，他第一感觉还是厌恶。重生以来改变了很多东西，碎红子毒没有像前世那样荼毒到疯癫的地步，他自我感觉这副身体已经比前世好了很多，可北山猎场那次毒发带来的隐患，重新将他带回到前世的境地。
　　他不怕死，怕来不及把该死的人带下去。
　　“几日了。”应浮昇声音虚弱。
　　颂安道：“殿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听到半个多月，应浮昇目光微紧，便要唤翁严清过来。
　　只是他一偏头，看到的是站在门边的戚寒舟。
　　厢房内光很暗，门外的光透进来时，戚寒舟背着光，应浮昇昏睡多日眼睛见到光就泛酸，他想到以前很多次醒来的时候，戚寒舟就这么站在门外。
　　他身上总带着杀人未去的血腥味，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在门外站好久，门只开着半条缝，避免冷风从外进来，但总会在他清醒的时候发现，之后卸掉剑与外袍，从外面进来。
　　这种见面有些恍若隔世，未等他反应过来时，戚寒舟已经到他跟前，他轻轻揽住他，稍一用力就调整好他的坐姿，更舒服地靠在垫高的被褥上。
　　“戚寒舟。”应浮昇喊他。
　　戚寒舟嗯了一声，“去把熬的药拿来。”
　　颂安明白，很快就跑去后边药房，“陈序秋去找人了，你这次病得急，褚太医没来，太后遣人从京城带来用得上的药物，给你带了信。”
　　应浮昇从他话中敏锐捕捉到一个消息，京城来过人了。
　　他沙哑着问：“谁来？”
　　“孟晋源，人还在江陵府内。”戚寒舟道。
　　应浮昇若有所思，正想多问，颂安已经拿着药进来。
　　戚寒舟伸手接过药，他搅着汤药，苦涩的药味靠近时，应浮昇有些发愣，面对着递到面前的药勺，下意识就张开口。
　　温热的汤药刚刚好，顺着喉间落下，缓解他干哑的嗓子。
　　这向来由颂安干的活，不知何时变成了他，应浮昇还没彻底从久眠的迟钝中缓过来，不知觉间喝下了一碗药。
　　“孟晋源为何来？”应浮昇问。
　　戚寒舟没有回他，“有些事，等你身体养好再说。”
　　应浮昇微愣，隐隐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你——”
　　话还没说完，厢房外传来声音，只见王观致大步一迈，背着一老头从正门进来。
　　“人来了！”王观致道。
　　太医的嗓门极大，外面皆是他传递好消息的声音，陈序秋在他醒的第一时间去寻病坊的吴老头。那纸药方没任何问题，是调理身体的方子，宫中太医见过更精妙的方子，可能让一昏睡多日的人清醒，那就不仅仅是调理药方的原因了，这方子真正对症下药了。
　　用药不过四日，能让太医束手无策的人苏醒。
　　几个太医都感觉看到了华佗在世，江陵府衙亲自派人去请，生怕人家不来，许同知跟翁严清放下公务，全跑过去了。路上遇到王观致，这位王大人见着吴大夫腿脚不便，二话不说将人背起来就跑了。
　　气得老头在路上边走边骂，王观致在堤坝上背的可是石头，区区一个老头还真没耐他何，硬是把人一路背进江陵府。
　　吴老骂人的话到了厢房内停住，他见到苏醒坐在榻上的人。
　　六皇子殿下、不现在应该称为晏王殿下了。朝廷来的旨意传遍了江陵，现今城内大街小巷里都在传着江陵即将成为晏王封地的事，流民们经历过大水与疫病，这将近两月来的不安与惊惧是晏王与现在的江陵府安抚下来的。
　　当听说江陵府将归晏王管，百姓们每日都跑来江陵府打听晏王的情况，而现在昏睡数日的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吴老真正对上这副面孔，他还是很难想象江陵如今太平是这一少年所为。如果是这个人，那往后南境会不会……
　　他下来后，拄着拐到应浮昇面前，郑重地行了个礼：“殿下。”
　　吴老头脾气怪，连王观致都敢骂。
　　这还是众人第一次见他如此行礼。
　　应浮昇摇头，他没什么力气动，只能微微颔首：“不必多礼，谢老先生救命之恩。”
　　“草民只是一寻常大夫，不值一提。”
　　吴老说道：“殿下请，草民为您再细诊。”
　　吴老正经了很多，他比先前诊脉认真了很多。面前的脉象确实是他诊过这么多年，见过最复杂的，这种脉象早在毒素爆发的时候就去了。可这位皇子不仅撑下来了，竟然还敢用这样的病躯出入江陵这种疫病之地。
　　他只能说胆大包天，偏偏江陵离不开他这样的人。
　　这一次诊脉诊了半炷香，吴老才放下手，他欲言又止。
　　戚寒舟看出他的顾虑，摆手让其他人出去，只留陈序秋与颂安。现在整个朝廷与江南官场，每个人都在盯着应浮昇，他今日清醒的消息恐怕不到半日就会传开，那他的诊断结果就是问题。
　　“草民不擅毒道，殿下|体内有残毒，这些残毒对您身体有碍，这些只能是靠陈姑娘一点点拔除，这毒深入脏腑，亏空了殿下的身体。”
　　“若是在毒素拔除干净后细细调理，避寒湿少劳神，虽无法与常人无异，但往后安康不成问题。”吴老谨慎说道。
　　应浮昇忽然道：“我避不开劳神。”
　　戚寒舟皱眉看去，应浮昇声音沙哑，说这话时是认真的。
　　应浮昇听静养的话听了很多年，前世多年，病重昏睡那年，太医们就说过不能劳神，如果让他一直躺着如同病人，那他要做的事永远都做不了。
　　他听到这，就知道是一样的结果。
　　“只是说少劳神，殿下的脉本就有劳神亏损，这点哪怕陈姑娘日日说，殿下也避不开。”吴老起身道。
　　应浮昇这下愣住了：“老先生何意……？”
　　戚寒舟意外：“劳神亏空也能调理？”
　　“脉象差成这样确实罕见。”
　　吴老认真道：“但殿下这身体，草民能调理。”
　　他叨叨念：“就是麻烦了些，也不是不能治。”
　　颂安听到这话鼻尖微酸，他愣愣地看着这位吴老先生，过去几年那么多名医都不敢下次定论，可这位老先生就以一方剂就能下定论，这是他们从未想象的结果，“是、是真的吗？”
　　“您擅养身之道。”陈序秋那日在看到药方的时候就发现这位老先生用药的不凡，医者各有所擅，就如她能拔毒调理应浮昇的身体，却不敢担保能将那受损的脏腑修复得当，人一但亏空，五气皆损，稍有不慎就可能越病越重。
　　救命她擅长，但养命实属是难事，民间多半的大夫学的都是救命之道，这老先生所精之处确实令人意外。
　　“年轻时学的艺，比不上你们陈家。”吴老收指时目光掠过应浮昇腕间淡青脉络，上面多的是针法留下的痕迹，手腕有僵直之态，他一抬头见到这位殿下在看他，怕烧伤的脸惊扰对方，他低下头：“如果是我调理，药方得按我的来，且这段时日，都得听我的。”
　　就像那日他在府衙门口大言不惭说能治，这话落下其他人都忍不住看他，这是这么多年来头一个敢如此下定论的大夫。
　　吴老说完，见其他人都没说话。
　　这时，应浮昇忽然动了，吴老一顿，“你坐着啊！”
　　戚寒舟手快扶住他。
　　“我有一事请求。”应浮昇勉力坐直，“不论结果，今日之事对外答案只有一个。”
　　他目中闪过一抹深思：“短寿之相。”

第93章
　　晏王清醒的消息传开不到半日，留在江陵府的人就坐不住了。
　　朝廷来的钦差，江南官场的官员，还有至今江陵未处理的烂摊子，因着朝中一旨封王，全都只能等着晏王定夺。
　　“各位随意，只是殿下尚未恢复，若是……”翁严清说道。
　　晏王那稍不留神就病倒的身子，这刚清醒不到半日，你们这些人就急着上前去让人定夺，到时候有个好歹，不用他们江陵府上报，那群随军而来的太医率先参在座各位一本。翁严清说到一半没说完，他看向朝廷中官位最大的吏部尚书孟晋源。
　　孟晋源听完颔首，“下官先行告退，改日再来。”
　　连吏部尚书都这么说，其他官员面面相觑，私下都有了主意。
　　吴老妙方把应浮昇救醒后，太医们没少打探治疗之法，而在其中便有暗地里打探的人。这次来江陵宣旨的钦差里可是塞了不少朝廷那边的眼线，因着应浮昇事先交代，再加上吴老是个倔脾气，整日摆着张臭脸，某次失口说出的短寿二字，很快就落入有心人的耳中。
　　太医跟民间名医都束手无策，这晏王的身体就能缓过来，也不是劳神的命。
　　这一定论，足以让朝中党阀暂时放下针对的想法，眼下朝中储君之位空悬，江陵这一功绩让晏王的声望一下跃至如此境地，若他有夺嫡之姿，那必然是他们的头号大敌。可若是这身体孱弱到劳神不得，就凭这身体，就无封储的可能。
　　孟晋源听着属下的禀告，走在江陵的街上，若非现在城外流民营还留着，谁能看出此地两月前遭遇过天灾，他掩去观察之色，停步驻足许久，“朝中其他皇子，无人能做到这一地步，哪怕是沈长存，也难给他出这个主意。”
　　“殿下身边并无他人，倒是有几个聪明的幕僚，如今暂代公务的人姓翁。”属下道：“是否顺着他往下查？”
　　孟晋源摇了摇头。
　　“行为果敢，手段雷厉。”
　　孟晋源负手而立，他心想这位皇子虽非武人，但处处皆有先皇的风范。
　　不远处，轻衣卫悄声跟在孟晋源身后，叶玄七转身回到江陵府内。
　　他寻不到少将军，到后院厢房时见到少将军正坐在内院内，不远处，晏王殿下正坐在一处轮椅上晒太阳，那把轮椅是王观致带着工匠三日赶工赶出来的，还顺路把这边的门槛都推平了，方便他来往各处。
　　应浮昇觉得这些人有点过于夸张，但他确实没什么力气，吴老让他每日多晒些日光，颂安力气小，每次都是戚寒舟来抱他，他不知道这半月间戚寒舟又怎了，以往每每与他谈论事情他都如实告知，可最近这几日，他每到要问江南的事，他就闭口不谈，连颂安都被他策反，说是不让他劳神。
　　自清醒后，应浮昇知道自己被封王。
　　封王，应浮昇上辈子也被封王，那时候是京城一无权王爷。
　　若按前世，封王其实早该在几年前就定下，那时候皇帝为了制衡先帝时期分封王侯留下的隐患，曾将几位皇子分别派往大渊各处，而这辈子因为太子与徐家屡犯错误，皇帝没有早早定下培养储君的决定，留大皇子与三皇子在朝至今。
　　而兜兜转转晚了好几年，他成为兄弟当中最早封王的一位。
　　有些事，戚寒舟不说，他休息这几日来从他人的变化里也能看到问题，江南与朝廷的官员不走，恐怕这些人在等的是他拿主意。
　　“晏王殿下。”叶玄七行礼。
　　应浮昇看着这面孔与叶玄九有几分相似的人，这几日来被人喊晏王他还有点不太适应。
　　他看向戚寒舟。
　　戚寒舟微微颔首，叶玄七才当着面把跟踪孟晋源的事说出。
　　二皇子如今在吏部，这位吏部尚书的立场模糊不清，幕后人在朝廷损失徐家后没了太多暗桩，二皇子比废太子城府更深，以前的事全归在徐家跟废太子身上，他一身清白，在官员里颇有美名。
　　探查至今，吏部除了几个明牌可归为他党阀，此外没有其他人，也没做出过什么大事。
　　包括这位孟尚书，论行迹，他事事都为朝廷。
　　可二皇子能在吏部行事，操控官员来往，他不可能没发现。
　　来江陵后，他每日会出门巡视江陵，除此之外，他比任一官员都要安分。
　　“有些人安分不住。”
　　应浮昇小口喝着药，轻声道：“不论这孟尚书心里想什么，钦差不能在江陵留太长时间。”
　　在晾了两地官员快七日后，病后的晏王召见官员。
　　所有人齐聚江陵府正堂，众人一来，就看到坐着轮椅出现在人前的应浮昇。
　　他满脸病容，坐在轮椅里面色困倦，可当人来时，他微微抬眼看来，眼中带着笑意：“各位，坐。”
　　推着晏王进来的是锦衣卫副使戚寒舟，这把帝王的刃出现在这，朝中官员安分片刻，而江南官场的官员这段时间事事被锦衣卫阻拦，如今已无寒暄的打算，他整理措辞，直入正题：“殿下，眼下江陵周围灾县凭江陵行事，自江陵府出事以来，数多事务停摆多日，殿下如今暂理江陵事务，那有些事情便必须定主意了。江陵知府等十九位官员犯下大罪，该按大渊律处理。若殿下病体未康，下官愿为殿下效劳。”
　　“是啊，该处理了。”应浮昇笑笑，然后道：“按大渊律法，孟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理？”
　　他没有直说，而是把事情丢给了孟晋源。
　　“按大渊律，柳知府等人其罪当诛，与他相关者皆不可饶恕。”孟晋源道。
　　江南官员听到这，神色微动，柳知府为江陵知府，若要并罪论处，这整个江陵府官员都脱不开罪。现今对他们而言，处理掉柳知府等人反倒是好事，“下官无异议，还请殿下按律处理。”
　　应浮昇看向他们，见到江南官员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
　　就听到江南为首官员说道：“据下官暗查得知，与柳知府来往甚密官员当中还有几位未曾按律处理。”他说出几个人，正是现今江陵府内还在任职的官员，包括许同知等人。
　　江南巴蜀属南境，与京城相距甚远，当年先帝分封王侯的时候，因大渊时逢战争时期，曾放权给地方王侯。现在大渊兵权大部分在皇帝手中，可唯独南境这地方，因地方官场复杂，不好动。江南官场的官员一部分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另一部分是先帝时期遗留下来的世家乡绅举荐的地方官。
　　江陵在西蜀与江南边界，位置特殊，盯着这块地方的人不少。
　　皇帝下令封王，还将这块地意义不明地暂给了晏王，没明面上说这是晏王的属地，江南王侯就不敢轻举妄动。
　　而这位殿下先前下狱了大半官员，还有些官员乃是戴罪之身，如此一来江陵府某些职位就空缺出来了，江南官场不想放过这块地，朝廷也有人想塞人进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晏王无人可用。
　　哪怕晏王有代理权，涉及到官员调动，也无法全权处理。
　　戚寒舟何尝不知，这些老狐狸一方面想试探应浮昇，另一方面想借柳知府的罪架空江陵府。他微微低头，见到坐在轮椅中的人神色自然，似乎很乐意听这些官员们掰扯，他知道对于应浮昇而言，早在知道孟晋源来时，就做好准备。
　　许同知等人被带上来，跪在地上时他们就知道这日子会到。
　　哪怕他们这段时间为民做事，但在过去，他们曾在许知府强权下办过不少错误事，这些东西难辞其咎。
　　江南官员顺势递上柳知府罪责，这些罪责被归在许同知等人身上：“殿下请看。”
　　只是整理的卷宗往上递到应浮昇面前时，应浮昇没有接。
　　江南官员脸色尴尬，应浮昇微微侧身向前，他声音很轻，可落在周围旁人眼里完全不一样：“忘了问，大人办事确实稳妥，我来江陵这么久都没查清的事，大人就这么查清了。”
　　江南官员道：“江陵出事后，应天府尤其重视，令下官彻查。”
　　“尤其重视啊。”应浮昇笑笑：“如此重视，那不若让百姓们评评理。”
　　应浮昇话落时，在场官员一惊，就见江陵府衙门口大开，放进来了不少百姓。江陵的百姓听到要处理贪官时早就聚集在衙门口，现今被放进来，见许同知等人跪在地上，有情绪激动者已然大喊：“大人！许大人他们是无辜的！”
　　府衙大堂，按律行事，哪有让百姓评理的道理。
　　江南官员正欲提醒：“殿下，这是大事。”
　　“与民相关，确实是大事。只不过，我信不过大人手中的证据。”
　　应浮昇看着他，外面是百姓们的喧闹，他病了数日，先前没清理的事，现在该处理了，他像是闲聊地开口：“我来江陵时，朝中已传令应天府救灾江陵，后来流民齐聚此地，一个江陵府承接了南境大半的灾民，应天府的人拖了六日才到，还有反贼夜间烧山，敢问应天府不查粮仓，不查反贼，反倒来查江陵府几个官员，是什么意思？他们才是反贼？”
　　“山火的时候是许大人跟王大人带着我们救火的！”
　　“对啊！”
　　卷轴上，并未提烧山一事，或者说根本没有反贼烧山，就是起火。
　　江南官场要把所有事按死在柳知府及其所属官员上，就是想让江陵的事到此为止，这位殿下初来南境，竟然冒着得罪江南官场的风险，把这件事当着百姓们当面说起，“殿下！援军来迟是因为江南三州受难，应天府人手不足……”
　　“人手不足，还分得出手查江陵府官员的事？”应浮昇又道：“看来在应天府那，灾民百姓不如几个官员重要。”
　　江南官员听出来了，这六殿下分明就不想处理这些官员，且想保他们。
　　他正欲解释，应浮昇下一句话直接把他堵死。
　　应浮昇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应天府早就知道江陵府所为，但奇怪了，既然早知道却迟迟不上报，莫非江陵决堤也有隐情？”
　　“还请大人一一为我解惑。”
　　府衙外是江陵百姓，正堂内有朝廷钦差，更有主理官员选拔的吏部尚书在。
　　应天府只想让这件事安定下来，这位病秧子王爷反倒是不嫌事大，就是要把事情往大了闹。
　　“我还听闻，此地粮仓……”应浮昇说到为止。
　　江南官员当即有些坐不住了，这时其中一个人忽然站出来，他站在江南官员当中，地位明显与他人不同，他出来说话时其他都安静下来：“殿下所言甚是。”
　　“应天府所行皆为百姓，此文书是下官等人来此之后调查得知，应天府在江陵决堤后分|身乏术，当得知流民聚集后派人来往，然路上因水灾官道受损，才来迟一步。”他说得条条在理，解释了应天府拖延的原因，尽可能地撇清关系：“至于山火，是该调查，还请殿下给应天府时间。”
　　短短几句话，让在场的人脸色微变。
　　他说完后，其余江南官员没有回话，似乎以他为主。
　　江南官员退让了。
　　“各位也是有心。”应浮昇摆手，就有人送来公务文册，“罪该罚，功该赏，这些应当按照律法来。”
　　呈上来的是这段时间内许同知等江陵官员为百姓做的条条总总，大到告发柳知府私藏赈灾粮的罪责，小到每日奔波为百姓做事。翁严清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时，跪在地上的许同知等人都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事，但每一条如今被带到公堂上，是殿下在为他们请功。
　　“孟大人，您为朝中钦差，这事要如何判，该由您定夺。”
　　应浮昇轻声道：“父皇派您来，想来是有所考虑。”
　　孟晋源在旁候着，他为吏部尚书，如今殿下把这事丢给他，无疑是把他架起来。柳知府强权之下他们这些官员又能做到什么，现在全江陵的百姓都愿为许同知等人求情，无疑是民心所向，他但凡在这定下罪名，民意最先不满。
　　应浮昇身边是戚寒舟，天子的眼睛在这里。
　　祭天大典的事情后，皇帝尤其在意民意，六皇子下江南救灾所累积的民意几乎冲散先前南境百姓对朝廷的不满，现在民间处处都在说朝廷的好，若在这时候把民心所向的官员下罪，那无疑会导致民生怨气。
　　江南官场与朝廷，当然是朝廷为大。
　　况且江南官场里还有说不清的关系，这点朝廷也明白。
　　这位刚刚封王的晏王，看似处处在问他们的意见，实则上在强调一个点。
　　今天这事，他就是按着百姓的意愿来的，百姓民意就是皇帝所需，该赏该罚掂量着行事，不然事后民间生怨，皇帝降罪就是你们的问题。
　　孟晋源看着这位皇子殿下，眼中多了几分深意：“大渊律法中，为民行大事者有大功，下官奉命前来，江陵官府许同知等十余人按律法论功论罚，罚半年俸禄，由地方御史监督，若行事有违，则按罪处，若诚心为民，则罪为功盖。”
　　“江陵如今由殿下代理公务，此为吏部所判，定夺由殿下来。不过柳知府等人罪大恶极，下官需带回京城，由大理寺与陛下定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向戚寒舟，这话是跟锦衣卫说的。
　　皇帝要查什么事，锦衣卫知道。
　　应浮昇笑着看他，暗道老狐狸，“那就按孟大人的话来吧。”
　　外面百姓互相询问什么意思，有书生解答——
　　“就是不处置许大人他们了，让他们为民办事，要是办不好我们可以跟御史反馈，到时候再降罪。”
　　“好啊！居然可以这样吗？”
　　“英名！大官们英名啊！”
　　堂下许同知等人愣然，呆呆地看向一群大官。
　　外面的百姓们欢呼，江南官员冷着张脸离开，应浮昇打着哈欠，微微瞥了他们一眼，很快就由戚寒舟推走了。几个江南官员见此只好撤退，递交证据的人见其他人都退了，愤愤地问道：“这晏王未免……”
　　话没说完，遭到另一人冷眼。
　　“你险些误事，你以为他年轻，可你有没有想能定江陵的人会让你轻易架空？”
　　江南官员中有一人脸色深沉，此时还有朝廷钦差在，若是在此事上辩驳，一旦把粮仓的事情闹到明面上，追溯来往整个江南官场都坐不住。
　　外面是民众，这件事可以是朝廷与地方间的博弈，就不能是闹到百姓面前的大事，若成民生关注大事，皇帝就有理由大查特查，那到时候就不止是江陵，殃及到的还有应天府。
　　“你若再与他辩下去，他只要说出粮仓的事，那就火烧到应天府。”方才在公堂上主动退让的官员知道，哪怕这位殿下在病中，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在江陵的动静都落在这位殿下的眼中，“江陵流民、民间声望……哪怕他今日在这说粮仓是应天府有人属意贪污，你觉得百姓信他还是信我们。”
　　以如今这位殿下的名望，他无凭无据说出来的话，百姓也信。
　　几个官员意识到严重性，都不说话了。
　　等人都散后，在公堂上为江南官场解围的人低声吩咐道：“传令给大人，这次事后，江陵就有理由追问粮仓的事了。”
　　今日这六殿下放他们一马，大概还有其他考量，但不代表他就不会查江南，如今最好只止步粮仓，不能让他继续再查江南官场。
　　他们的计划得提前了。
　　……
　　江南官员散去，应浮昇倚在轮椅上，睡眼惺忪，与戚寒舟道：“刚刚那人，盯紧点。”
　　“少将军？”应浮昇见人没回应，抬头看。
　　他微微仰头，与后方推轮椅的戚寒舟目光相视。
　　戚寒舟见他刚刚在公堂上怼了一群人，现在又慢悠悠无辜的模样，他倒是没说是谁，就把事情交给他处理，一副熟稔交代的面孔。病中的熟稔到现在，他好似与京城不一样，却还坚固着一层心防，“殿下今日不直呼名讳了吗？”
　　应浮昇稍顿，想到自己似乎有几次失言：“病中糊涂，少将军见谅。”
　　另一声音同时出现：“无妨。”
　　两人同时说话，声音顿住，应浮昇止不住转身，他这几日来觉得戚寒舟的态度越来越奇怪，他以为对方生气了，却没感觉到哪里生气。
　　未等他琢磨出一二，这时戚寒舟往下道：“你同意孟晋源带走姓柳的，是想试探。”
　　孟晋源跟二皇子什么关系，看这人送到京城如何了。
　　远处落叶瑟瑟，没有雪，江陵快入冬了。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了，应浮昇还没怎么恢复，来抢修堤坝的时候还是秋日，一转头到了难熬的冬日，而在南边，冬日好像也没以前那么难熬，太医们说还好来了南方，江陵离江南不远，也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风吹过来时，他竟然感觉到了舒服，一时间忘了与戚寒舟往下说。
　　这时，后方传来脚步声，应浮昇一回头，就看到许同知等人过来。
　　见到他，一群人齐齐跪下，“谢殿下救命之恩。”
　　许同知等人跪着，应浮昇皱眉：“起来。”
　　“为你们请功的是百姓，事在人为……”他话还没说完，因话太急咳出声来，一群官员见状个个围过来，那边有官员要去喊太医，这边许同知忙喊着要熬药，他们一下就不顾着跪了，个个围过来嘘寒问暖。
　　“殿下你别说请长生牌是有用的，下官上次请了，隔日殿下就醒了，我回头多请几个。”
　　“吴老头说……”
　　可能是因为热闹，或者是院中传过来一点凉风。
　　应浮昇到口的话突然停住，见到一群相识时间不长的官员，里面有几个的名字他记得，此时凑到跟前，他微微有点不适应。
　　戚寒舟忽然将轮椅推前了一步。
　　应浮昇稍顿，一个锦囊就被许同知递过来：“内子求的平安符，江陵本地很灵的庙，殿下早日康复。”
　　一群人围在面前，远处太医吼声传来：“干什么啊你们！别离殿下太近！今日去流民营没有，那都是病气！退退退！”
　　一群人赶忙往后退。
　　热热闹闹的声音里，应浮昇听到身后戚寒舟道——
　　“人情非止于利，只不过是诚心谢意，欣然接受便是。”

第94章
　　围在应浮昇身边的人被气急败坏的太医赶走，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院中热热闹闹，应浮昇低头看着硬塞到手上的平安符，明明是很轻的东西，却莫名有些沉甸甸的。
　　这种热闹与慈宁宫不同，闹哄哄的，也没甚规矩。
　　不止于利吗……应浮昇捏了捏平安符，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许同知送的锦囊收起来。
　　戚寒舟垂首看他的小动作，少年裹着厚衣，将那锦囊收进袖中时慢了几分。
　　见太医们将人赶到门外去，他目光不离地看着，直至这些闹哄哄的人离开小院，整个小院渐渐安静下来。戚寒舟没推着他去远的地方，平日里太医都遮着挡着不让他见面，吴老反其道行之，除了每日让他晒太阳，还让他出来透透气。
　　“不过是……”应浮昇低喃道。
　　戚寒舟低头看他，“不过什么？”
　　“我说这些人真奇怪，如果我是他们，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稳固自己的地位。”应浮昇说道：“在官场多年，他们该看得出朝廷与江南的虎视眈眈，每个人都想要江陵，随便找个人栽赃陷害，撬动府衙内斗，他们如今的功就会变成罪……”
　　戚寒舟道：“因为他们知道你不一样。”
　　热闹退去，应浮昇不觉往他看去，微微皱眉。
　　他其实不太喜欢风的，冬天的寒风刺骨，前世在冷宫时破败的地方杂草丛生，宁妃还时常派人来盯着，那时候戚寒舟能做的是在殿里给他安排几处舒适的地方，可还是时常有冷风吹进来，殿里的碳怎么也烧不暖。
　　其实在没遇到戚寒舟前，他跟颂安过得更难。
　　想到此处，应浮昇突然间愣住……他有点记不起来前世怎么认识戚寒舟。好像某一天他就出现在身边，他对上辈子的事记得多也记得少，记忆杂碎，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迫切想回忆的念头。
　　戚寒舟注意到他皱眉：“不舒服？”
　　应浮昇回神，一只手已经轻轻贴在他的额间，是戚寒舟。
　　“没烧。”他笑笑：“只是想到以前没跟你这么光明正大地坐着。”
　　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天子近臣。
　　皇宫见面要翻墙，在宫外见面更是要避着外人。
　　可现如今，他却能光明正大与戚寒舟地坐在这，这种感觉从前世到现在，都未曾有过。
　　只是片刻，他有瞬回到在慈宁宫安静的日子，这种平和安静的境地是他从未想过的。
　　应浮昇穿得厚，微微拢起袖子，他道：“戚家是皇权的刀，你回京后恐事不少。”
　　“你担心我？”戚寒舟问。
　　应浮昇毫不犹豫道：“自然担心，少将军既是我靠山又是盟友，我如何不担心？”
　　戚寒舟见他那与往常并无分辨的模样，忽然想到昏睡中他的依赖，他一清醒就固若金汤，不见病弱时的性子，从几年前就是这样，一到人前就伪装成这副模样，客客气气。
　　应浮昇注意到戚寒舟的沉默，他微微皱眉。现在的戚寒舟怎么那么难懂，莫非是他昏睡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应浮昇仔细思考了江陵之事，除了计划没事先透露外，他没有隐瞒戚寒舟的地方。那既然彼此都找到留在江南的理由，为何此人还是这番模样，他只能去想昏睡过程中可能的遗漏，决定一会仔细问下颂安。
　　忽然间，戚寒舟的指腹按在他眉心，轻轻用力将他紧蹙的眉头捋平。
　　“你不必揣摩其他，”戚寒舟收手。
　　这一突兀的动作让应浮昇一顿，不远处脚步声传来，是颂安跟太医过来了。戚寒舟起身，与高处的轻衣卫目光相视，“还有事忙，殿下好好休息。”
　　“少将军在殿下病中每日都来，殿下药都是他喂的。”颂安道：“好几次少将军都待着没走，太医们都说戚少将军站在那镇邪驱晦。”
　　应浮昇听到病中喂药时稍稍一顿，他意识到什么：“我没说什么吧？”
　　颂安解释：“殿下先前梦魇了，说了胡话，每次都对少将军直呼其名。”
　　直呼其名……他习惯了。
　　怪不得他说那莫名其妙的话。
　　颂安再说道：“您放心，病中伺候的都是信得过的人，您与少将军私交好友的关系不会暴露。”
　　应浮昇眸光微垂，摸了摸眉心，戚寒舟碰过的地方有点热烫。
　　对方来去如风，已经见不到人了。
　　好友吗？
　　……
　　朝廷的钦差不能在江陵留太长时间，江南官场想在江陵府安插眼线不成，在公堂审理的隔日，翁严清已经出草了一份江陵府官员名单，给应浮昇过目。
　　江陵府知府位置甚重，因晏王暂理公务而空悬，其余官员许同知继续任同知一职，其他官员按功提拔的提拔，降职的降职，到头来江陵府那些贪官污吏被朝廷带走，剩下的都是跟着应浮昇平江陵水灾的人。
　　应浮昇通过后，他赶在孟晋源启程回京前，将这份新的名单在吏部尚书面前过了目。
　　孟晋源见到上方空悬知府，就知道这位六皇子把帝心揣摩到了极致。
　　晏王毕竟只是代理，江陵也非真正的封地，留着江陵知府的空职，也就是皇帝随时能在朝廷调派一人来任知府的职位，做好随时交权的姿态。
　　“朝中会派人吗？”下属问。
　　孟晋源把名单收起，这份名单回到朝廷也只有通过一个选择，“不会。”
　　正因为如此，晏王才敢大胆地把这职位空出来。
　　朝廷官差回程时，原先与应浮昇同下江南一部分官差随之回去，留在他身边的人基本是工部跟兵部的人，皇帝召回一些人，又留了一些人，显然是知道六皇子身后有人站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留人在六皇子身边，除了宠爱恩赐，还有其他的想法。
　　应浮昇目送着孟晋源等人回去，戚寒舟已经派锦衣卫暗中护送。
　　“朝廷需要在江南西蜀两地留一只眼，正指挥使如今下落不明，戚指挥使又不回京。”应浮昇说到时看向戚寒舟，“那我不得表个态？”
　　留知府，那就代表江陵是皇家的江陵，也是皇帝留在南境的眼线，这是示好。
　　戚寒舟听着他一天几个称呼地变，“过几日，我去江南一趟。”
　　应浮昇皱眉，“有消息了？”
　　“有些事情还得查。”戚寒舟见他兴致起来，“你留江陵，有事我会传信给你，也留轻衣卫在你身边，若有事我会立刻回来。”
　　他稍一吹哨，高处落下来鹰隼，隼一放，安静地落在应浮昇的轮椅上。
　　应浮昇稍顿。
　　鹰隼几乎谄媚地蹭了蹭他。
　　“训过了，不咬你。”戚寒舟说完转身欲走。
　　“戚寒舟。”应浮昇忽然喊道。
　　戚寒舟脚步微顿，回过头来。
　　应浮昇靠在轮椅上，平心道：“早去早回。”
　　隔日，戚寒舟带人走了。
　　应浮昇原以为人一走，他得以解脱，未曾想一入冬，吴老对他的身体关注更深了，陈序秋拔毒，他调理，连在江南的陈大夫都被陈序秋喊来，三个大夫外加太医，还有戚寒舟留下的人。
　　翁严清每次都会把事情办好，趁着他吃饭的时候口述一番，许同知等人更是劳心劳神。
　　江陵承担着附近州县的流民，有些流民留在江陵安家，有的跟着王观致继续修堤坝。江陵有钱有粮，入冬后减去百姓税负，安顿流民户籍……江陵府就将一切办得周到，应浮昇听着翁严清禀告时，都有几分意外。
　　因着江陵的处理有序，今年冬日严寒到来时，江陵撑住了。
　　南境江南西蜀等地这几年来苦雪灾之难许久，水灾加上大雪，本会是灾祸之年，但今年没有。江陵府的名声以及晏王之名，在这个冬月在南境传开，名声传遍各地。
　　戚寒舟中途回来过一趟，带来了些江南消息。
　　只待了两日，话没多说，每次都是他喝药的时候在旁边看着。
　　锦衣卫事多，戚寒舟期间还回了趟京城，带来了胡不遇等人的密信。
　　江南的事情似乎比预想中复杂，他待不久，很快就走了。
　　新年到时，应浮昇十六岁。
　　太后的信来过两次，每次都问他身体，怕对方担忧，他挑好的说。
　　随信而来的东西里有几个香囊，有的是护国寺特有的祈福囊，还有的里面掺了药草。吴老某次诊脉闻到草药的味道，说道：“送你这东西的人懂行，安神凝气，没事可以多戴戴。”
　　应浮昇拿着香囊，闻着那清新的药草味，没说话。
　　只是给太后回寄东西的时候，多寄了一些。
　　被勒令需要养病，他整个冬月都没在外人面前露过面，更加坐实了先前传他短寿之相的流言，民间隐隐也流传出晏王身体孱弱的传闻。
　　但这段时间，朝中传来消息，大皇子领了差事去办，三皇子去北境历练。孟晋源将柳知府等人带回京，移交大理寺处理，一到京城案件就落在锦衣卫身上，萧家把皇帝在查江南卷宗的消息传过来。
　　萧砚是聪明人，他传消息来，就说明皇帝在柳知府身上查到什么，而且准备对江南动手了。
　　年后。应浮昇身体好转，为掩人耳目依旧未撤轮椅。
　　萧家御史奔走两月，将一份江南本地官署卷宗递了过来。他令翁严清整理，眼下江陵逐渐稳定，江南官场与朝廷两边的态度有些诡异。京中二皇子那边更是少见地安静，吏部无半分动静。
　　“萧御史说，三州那边……”翁严清话说一半。
　　这时，外面传来轻微的声音，紧接着一人从窗边进来，见到应浮昇时下跪行礼：“殿下！”
　　来人是轻衣卫叶玄七。
　　翁严清一愣，见他身后又落下两人，“你们这是……”
　　应浮昇闻到一股腥气，几个轻衣卫身上都有血迹。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听到叶玄七开口——
　　“少将军的信半路被阻截，我们人赶到时发现只有这个——”
　　轻衣卫进来时几个人都负伤，叶玄七捧出一只浑身带血的戚家鹰隼，它腰腹中箭，奄奄一息，最重要的是它后爪上的信筒被打开，里面已空。
　　“几日前，传信鹰隼晚了半日，我们察觉不对去循迹。”叶玄七语气冷静地往下道：“这只鹰只传密信，是锦衣卫内部的传信途经。戚家鹰都是特训过，很难阻截，除非有特定的号哨。”
　　叶玄七说到这里，应浮昇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信被阻截，这个号哨暴露了。
　　“戚寒舟呢？”应浮昇眸光一紧。
　　叶玄七神色凝重道：“三日前，少将军就未回信了。”

第95章
　　锦衣卫正指挥使在江南下落不明多时，戚寒舟这段时间来都是在沿着他留下的线索在查，江陵原先柳知府及其下属的名单就是戚寒舟递来，而现在正指挥使的下落还没查出，戚寒舟还失联了。
　　“少将军交代过，若他那边出了什么事，让下官等人听从殿下调配。”叶玄七道。
　　这也是他第一时间带着轻衣卫过来的原因。
　　屋内几人看向应浮昇，他静坐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的南境地图。
　　地图上有不少标注点，是戚寒舟这段时间以来带回的消息，江南地广，王侯间关系脉络如今化作地图上的细节，围拢聚集圈在最重要的几个地方上。
　　翁严清沉思片刻，他方才没说完的话接着往下说：“殿下，朝廷对江南的态度有变，萧御史传信来说江南那边民间爆发了几起士绅干涉官府的大案，其中朝廷调派过去的官员当中，死了一个。”
　　叶玄七知道此事，他细细禀告道：“此事经过少将军属下锦衣卫，所以我等知道细节。死的这位官员是陛下亲信之一，任江南要地县令，他去年判下一宗案件与当地最大的士绅有关，士绅动用文人前去公堂，细数县令百般不公罪责，以百姓之名说是要替天行道，将县令赶出县衙。”
　　“到最后，这位大人不堪受辱，自缢于城外。”
　　文人逼死，身为父母官，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错。
　　江南士绅，除了京畿附近，天下文人尽居江南。
　　先帝征战，皇帝平乱，自前朝留下的江南烂摊子一直是皇帝想解决的心腹大患，因此皇帝重用徐家派系一脉文臣，下派不少官员前往江南，试图瓦解这张巨大的官员与士绅的关系网。
　　应浮昇冷静地想，但徐家出事了，徐家身后前朝余孽，军饷落入江南西蜀两地不知所踪。
　　皇帝知道江南这张大网，所以当徐家出事后他其实就已经在考量江南了，为此幕后人先是用祭天大典、江陵堤坝试图挑起朝廷与地方王侯的矛盾，为的就是让大渊内乱起来。现在幕后人更是放弃掩饰，先前还只是暗地里挑起朝廷地方的矛盾，现在是直接将江南的矛盾堂而皇之地摆在面前。
　　这无疑是一种挑衅。
　　“一旦皇帝有武镇之心……”翁严清慎重道：“那内乱就不可避免了。”
　　如今江南士绅在百姓眼中还有名望，若皇帝无理由进行武镇，那这些文人一旦动起来，就会牵动民间与皇权的矛盾，非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皇帝绝不会采取武镇，但这些事下来，他对江南的收权是箭在弦上了。
　　真快，不到半年，幕后人接二连三地把这层关系推到边缘地段。
　　从猜疑开始，到现在直接出现矛盾。
　　“一旦武镇，王侯不满，父皇最有可能调动的就是北境戚家兵权。”应浮昇知道，幕后人就是要逼到武镇的地步，到时候南境动乱，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大渊就会再次陷入内忧外患，“所以他在逼，用文人去挑衅皇权……”
　　“若无轻衣卫，以锦衣卫之能，这件事多久会传到京城？”应浮昇问。
　　叶玄七斟酌片刻，“至少半月。”
　　戚寒舟暗地里调查必然是惊动了什么，这件事暴露的是锦衣卫暗哨，说明对是冲着朝廷来的，轻衣卫的存在还没被发现。戚寒舟聪明，他将轻衣卫混入锦衣卫当中，幕后人不知他调动戚家的势力在暗查，也不知道他还跟江陵这边有条暗线。
　　应浮昇思绪陡转，那他们还有时间。
　　他微微看向不远处待在兽架上的隼，以戚寒舟之能，他不觉得对方会在这个时候无缘无故出事，反而这个空了的信筒，更像是他给他的信号。
　　如若是他所料那般……应浮昇想到一个可能。
　　外面冷风稍微吹了进来，应浮昇受风禁不住低咳一声。
　　旁边的颂安见状，忙让人送了药过来：“殿下，奴去拿药。”
　　叶玄七几人见状，忙退几步，他们身上血腥味太重。
　　周围人见状不禁紧张起来，翁严清眼中多了几分担忧，正欲让人去请陈姑娘跟吴老。
　　应浮昇摆手，缓过咳症后抬眼看向叶玄七，继续往下说：“他最后回信时，是在何处？”
　　叶玄七答道：“淮州。”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叶玄七带着人退居厢房深处。
　　“殿下，外面有一急信，是锦王府传来的。”颂安刚出门，便听闻信使抵达。
　　翁严清上前去，与门外信使交流，随后进来低声附耳。
　　而锦王府，就在淮州。
　　锦王，应浮昇初到江南时，此人给他送来了王观致。
　　王观致是个刺头，得罪不少朝廷的官员，在江南官场也不受重视，但从江陵本地的工匠对他的态度上，此人深受普通官吏工匠的信任。这种人，被临时塞到他手上，用意不浅，用得好就是抢修堤坝的好刀，用不好就会引起底层官吏与百姓的愤动。
　　应浮昇让人盯着王观致许久，王观致除了修堤坝那会给锦王府传过信，之后再无问题。
　　锦王态度诡谲，说不在乎他能在皇子下江南时跑来送人，说在乎他却能把人丢在这数月不管不顾……仿佛王观致此人与他完全无关。
　　轻衣卫等人见少年沉思静坐，厢房似乎安静下来，叶玄七来江陵时间不长，但经过江陵一事，他对少将军这位盟友有清晰的认知。这人养病多时，江陵数月来刺客不断、民间琐事不少，却一事都没有乱。
　　许久，应浮昇微微看向地图应天府所在之处。
　　“戚寒舟送了一个理由给我。”
　　……
　　江南淮州。
　　锦王府内，庭间舞乐齐奏，奢华的府宴上聚集着江南数多文人名士，锦王坐在其间，身周是淮州官员，个个饮酒作乐，享受奢靡。
　　歌舞升平之下，锦王眯了眯眼，将酒樽对向远处坐着的老者：“费公，请。”
　　远处坐着的人姓费，正是江南有名的士绅。费姓一族自前朝就是有名望的大族，祖上进士数不胜数，在江南多地颇有名望。现如今族中有人任应天府下属县衙的知县，据闻现今应天府府丞与费家关系匪浅。
　　费家所开书院乃江南知名学府，江南学子皆以出自费家书院为豪，入朝人士不多，可门生遍及南境的名望可不小。在徐家没倒下前，有北徐南费之说。
　　“费公，前阵子钱大人的事，稍微有些过了，那姓钱的怎么说也是朝中派来的官。”
　　被称为费公的老者道：“身若无错，为何自戕？”
　　“不错，若他坦然，哪会自戕谢罪啊，分明就是自己判错案。”说话的官员接着道：“不过是一六品官，早该腾出位置来，又不是江陵那位皇子。”
　　提到江陵，在场众人都知道，费家有一旁支就在江陵，结果去年江陵出事，那旁支与府衙关系密切，其中有两位旁系子弟皆被江陵府下狱，至今还关在江陵府衙内。新任江陵府衙因晏王应浮昇的关系，现今无人能伸手过去，费家因为此事没少给应天府递过信，都不得了之。
　　“江陵那次可不止费家。”锦王跟了一句。
　　“王爷。”费公的脸色沉了沉，“过错者，是该罚。”
　　此话，无疑是在说江陵旁系子弟受罚理所应当，与江南费家无关。
　　“哎您说这话，费公治下严厉，”锦王打扇笑道：“开个玩笑，来人，给费公上壶好酒。”
　　费公谢过锦王，一场酒宴等到结束，一群人晕熏熏地往外走。
　　锦王亲自相送，将费公送出去后遥遥看向他后方停的马车，才转身回府。
　　费家的车已经在外等着了，费公走到外面，就看到一车辆停在外面，他被仆从扶上车。在他身后的马车内，一年纪尚轻的公子坐在旁边，他温润如玉，抬手时让带着费公的车辆先走，“吩咐下去，就说费公近日身体不适，其余茶局都推了。”
　　“是，大公子。”仆从应是。
　　“今日其实没必要过来，锦王给六皇子送去王观致，帮了六皇子不少忙，他这人不好拉拢。”车厢内，有一人开口。
　　费大公子看向他，年轻人脖颈间有墨字，曾被施以黥刑，“周公子有远见？”
　　“废太子之死，朝中无人提及，但背地里推动的人应该是六皇子。”年轻人接着说道：“自皇帝征战归来那年宫宴，看似与他无关，实则他处处受利。此人隐忍，如今在江陵怕是有意为之，大公子需当心一二。”
　　费大公子道：“你了解他？”
　　年轻人道：“未曾交手，只是几面之缘，能在京城那群老狐狸眼皮底下行事且不被发现，他城府是如今帝子之最，若真想玩，朝中那群党阀未必能动得了他。”
　　费大公子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道：“既然你能洞悉这些，当年为何不帮废太子？”
　　“废太子愚昧自大，若是他按照大人的话去做，那年我周家不会落至这一地步。”年轻人脸色微冷，沉声道：“我父亲帮徐家多年，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说话时，马车已行到费府。
　　年轻人告辞，费大公子目送他远去，“派人跟着他。”
　　“公子为何还留着他？”下属问。
　　“周家能出这种人才，为何不留？”费大公子道。
　　周清远，前工部尚书周秉均幼子，废太子伴读。
　　这人在废太子麾下时，帮废太子做不少事，也让他窥探到二皇子在暗的事，通过废太子身边一点点线索竟然顺着找到江南来，甚至以锦衣卫暗哨为投名状，替他们摆平了锦衣卫正使那个麻烦。
　　“他知道锦衣卫暗哨，就凭这点，足以留他在身边了。”
　　费大公子说道：“还没找到戚寒舟下落吗？”
　　“没有，我们利用锦衣卫的暗哨引出他后，设计围堵，最后他落入江水中不知所踪。”下属禀告道：“人没死，中途我们发现他利用戚家鹰隼试图往京中传信，被我们识破阻截，这是截获的信件。”
　　费大公子还没看信件，听闻此事脸色微动：“你们怎么截获的？”
　　下属道：“自然是锦衣卫的……”
　　“愚蠢！”费大公子冷声道：“他是故意用锦衣卫暗哨传信，你这么做，无疑是暴露我们这有暗哨的消息。”
　　“可不截获那信件就到京中……”下属道。
　　故意用锦衣卫暗哨行事，试探问题锦衣卫内部是否有内鬼，若顺利可到京中，不顺利信件被截获，戚寒舟身边极大可能有戚家亲卫，一旦信件时间有误，那就会暴露问题。
　　不愧是两代帝王都爱用的戚家，十四岁被留京中为质，还能为皇帝如此效命。如今年纪轻轻，整个大内都快被他包成铜墙铁壁，他们数次意欲往皇帝身边送暗桩，皆被他拦截。
　　以至于徐家被废后，他们在朝中步履维艰。
　　锦衣卫这一天子亲卫，若不能渗透，就只能废掉。
　　忽然间，费府外一急信来报，只见信使匆匆抵达，带来的是江陵第一手消息——
　　晏王以求医为由，亲至江南。
　　“晏王不能擅离江陵吧？”下属低声。
　　费大公子道：“锦衣卫没出事前，不能。”
　　“可戚寒舟出事了。”
　　晏王病体稍安，听闻江南有名医，因此传信回朝，意欲江南求医。
　　他没有封地，大渊多少个人在盯着他，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他们等着江陵拿粮仓的事来找应天府，这么久过去，他们不动，他也不主动行事。
　　费大公子顿然看向那纸被拦截的信件，脑中思绪微动，“皇子若是寻医过程中死在江南，会如何？他故意来的，他想让我们去杀了他。”
　　皇帝想收江南的权，先前江陵决堤，江南三州他就已经借机派兵巡查过，没让他查出太多的东西。
　　他不以粮仓一事出行，偏偏以寻医为由，作为一个没有封地的病弱王爷，朝中若想挑错，根本无法挑，应天府还只能亲自相迎。
　　六皇子身后是谁在出谋划策，他们暗中调查多年未曾发现，经过江陵一事，他们惊觉六皇子身后并无他人。这么多年的毒都没毒废他的脑子，亲手送宁家覆灭，又将亲生母亲及其身后徐家毫不留情地打压如此，他就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
　　从一无所有，到现今晏王。
　　能废他们这么多棋，逼得他们如今启用江南布局，如此操盘之人，现在才十六岁。
　　“得亏当年下了毒废了他。”
　　若他为储君，这大渊他们还真动不了。
　　“公子想挑起内乱，大人也想杀了六皇子，他死在江南不是好事？”下属道。
　　费大公子闻言，冷笑道：“所以他在挑衅啊。”
　　江南此地有他们的人，也有想息事宁人的王侯，一旦他来江陵，谁想杀他，谁是大渊的人，一目了然。
　　他玩阳谋。

第96章
　　山野僻静，晏王的车驾离开江陵地界的时候，刺杀已经出现了至少五拨。
　　从少将军出事后，六殿下在短短几日内安排好一切，随即动身前往淮州。
　　叶玄七等轻衣卫潜伏在暗处，他们各个化作当地江湖人士的打扮，乍一看像是晏王雇佣的护卫，他回头看向马车里坐着的人，外面一堆人想要他的命，他却能安静淡然地享受着刀光剑影。
　　“都是江湖人士，非前朝死士。”叶玄七禀告道。
　　应浮昇颔首：“正常，他们在试探。”
　　轻衣卫护卫，幕后人在试他带了多少人，有多少得手的机会。
　　应浮昇这次出门，带的护卫比亲信更多，颂安照旧跟着，而翁严清与他的私印留在江陵，有翁严清跟许同知在，江陵府出不了问题。他这次出门只带了萧御史跟陈序秋，罕见地在他前行之际吴老竟然也跟上来，说是调理离不开他，他要跟着。
　　让人意外的，还有王观致。
　　听到他要来江南，这位以民为本的王大人把堤坝的事情交给亲信副手后，转身就骑着马跟过来，他对地形熟悉，从路上遇到刺杀开始，他就一直在带着应浮昇绕山路，其中避开两拨追杀最后进入江南地界。
　　从踏进江南边界的时候开始，一路以来的追杀一下就少了。
　　而当他们靠近淮州地界的时候，锦王的人就来了，来的是一精锐小队，从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刺客就再也没出现了。
　　“王爷特派下官前来恭迎殿下，淮州的名医都在府上候着了。”锦王的人道。
　　“皇叔有心了。”应浮昇默许了他带路。
　　“那姓钱的就是贪官！”
　　车外，纸钱飘了过来，声音渐渐传来时，应浮昇睁开眼。
　　“晏王爷，外边有百姓烧纸。”锦王的人道。
　　远处路边正摆着一祭台，举着挽联的人旁边站着几个文人，热议声就是他们发出的。仔细一看，两处的挽联上甚至被泼了墨水，有几个路过的人甚至想祭拜，却见到文人唾骂之景，纷纷避开。
　　应浮昇掀开车帘见到那挽联所祭拜的人，是朝廷那位被文人逼死的官员。
　　据闻那位县令是淮州人，被派往宁江任县令，宁江就在淮州隔壁，今日应当是回乡之日。想到此处，他看向引路的人，进城的路是锦王府的人带的，这人是特意带他走到这队伍面前。
　　“他故意带的路。”应浮昇道。
　　叶玄七一顿：“殿下，是否要查？”
　　戚寒舟出事前，就在淮州查案。
　　他当时身边没带轻衣卫，用的是锦衣卫的人。
　　京城得知钱县令被逼死的消息，以皇帝的秉性，必然会令戚寒舟查钱县令案。而这起案件，戚寒舟没将任何消息传回江陵就下落不明，甚至从他离开江陵到现在，戚寒舟都没有给轻衣卫传消息。
　　那就证明一点，这件案事关重大，戚寒舟知道不能轻易动用轻衣卫。
　　轻衣卫不比锦衣卫，是戚寒舟秘密调任下江南的。
　　在锦衣卫暗哨暴露的情况下，若是轻衣卫这边也出问题，那戚家很容易陷入朝廷猜疑的漩涡当中，而且轻衣卫背后关系到的是北境戚家军。戚寒舟在查的这件案，可能涉及到案件之外更广的东西，所以戚寒舟哪怕处境危险，也不能给轻衣卫传信。
　　这件事中问题有两个点，一是锦衣卫的暗哨暴露，二是宁江钱县令案。
　　“那贪官与盐商勾结骗取商贩钱财，还升了盐税，就没见过这么贪得无厌的官员。”外面的文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宁江钱县令案，应浮昇在来时已经知悉一二。
　　应天府之下有几个所属县，钱县令所在的宁江县就是其中之一，宁江县中有一漕运码头，经水运而来的盐物都要经过宁江县，因此当地盐商数多。据闻这钱县令与大盐商勾结，陷害费家二公子，利用盐税等物骗取小盐贩的钱财，最后逼得几个盐贩自杀闹上公堂。
　　费家，江南费家在前世没有任何存在感。
　　应浮昇也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只知道朝中有几个文臣是费家书院出来的，近段时间来暗查江南官场，这个世家在江南官场的地位，就堪比先前徐家在朝堂的地位。
　　钱县令要是真贪，这件事就不至于引起皇帝动怒。
　　那问题就出在江南费家，费家身后站着的是江南文人，戚寒舟给他的官员名单中，有好几个就是费家出身的文官。以幕后人之能，这费家估计就是他在江南最大的棋子，且这张网盘踞在江南，还因粮仓与秦王有勾结……
　　“……一张覆盖南境的关系网。”应浮昇喃喃道。
　　只要费家这张网在，幕后人就可以躲在所有王侯之后，而朝堂甚至是他，也没有任何确定是哪个人在兴风作浪，直至最后朝堂按耐不住，那就皇帝武镇开端。
　　叶玄七是武夫，可自接触应浮昇以来，他发现很难弄清这位殿下的想法。与其弄清，不如听令行事：“需要下官做什么？”
　　“来江南你不必查案，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去办。”
　　应浮昇微微靠在马车的背褥上，“江南此地，有三拨人。”
　　叶玄七不解，应浮昇注意到他的疑惑。
　　应浮昇道：“皇帝、王侯以及幕后之人。”
　　叶玄七明白他的意思，为大渊的皇家特派官员，锦王为首的侯爵，幕后人的费家。三者当中，皇帝派来的官员势力最弱，其中钱县令已死。
　　应浮昇垂眼，余光瞥向窗外风景，“若想进江南这局，那就需要人为我所用。”
　　他低声说着一二。
　　叶玄七神色渐渐变了。
　　说话间，马车摇摇晃晃进了淮州城。
　　应浮昇往外看，江南要比江陵富庶很多，一入淮州地界就能见到遍地繁荣，哪怕先前经历过水灾，作为江南三州之一的淮州城却依旧稳定。
　　“费家高义啊，奔走联络富商赈灾救人才有我们淮州的安泰。”路上百姓议论着。
　　应浮昇面无表情地听着。
　　车行至锦王府门口，应浮昇一下车就见到等候在外的锦王，后者一如既往笑眯眯的，而在他身边正站着好几个官员，其中有一个熟面孔，正是当时在江陵府为江南官场解围的人，他恭敬地跟在一位中年人身后。
　　锦王从善如流地走上来，道：“可终于来了。”
　　颂安忙拿来轮椅，扶着应浮昇坐下。
　　这一动作，周围不少人的目光聚集而来，应浮昇脸色苍白地笑笑，仿佛真是来看病的：“皇叔。”
　　锦王叹了口气，见他情况一副担忧的模样，“你也是的，若要寻医，我大可寻完让人过去，何需亲自来一趟。”他说着瞥见周围官员，才想起介绍道：“忘了说，应天府的费大人跟张大人都来了。”
　　“府尹大人公务繁忙，下官乃应天府府丞，特意来此恭迎晏王爷。”说话的正是那位中年人，他态度和善，垂眼行礼时举止得当，看着老实憨厚，唯独没有精明。
　　应浮昇见到他，就知道此人是谁。
　　费府丞，江南应天府二把手，费家人。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怎可能不精明。
　　“费大人。”应浮昇笑笑道。
　　应浮昇看向偏后位置还站着一人，那是应天府治中，也是应天府的三把手，他与其他人不同，站在偏外的位置，身周只站着两个人。
　　似乎注意到应浮昇的目光，他才说道：“下官张无庸，见过晏王爷。”
　　这时候，远处一阵风过来，应浮昇脸色微白，经不住咳了咳。
　　周围官员见此状况，忙让晏王进府去，可不敢再让这病秧子吹风了。江南官员们也没想到这晏王身体差成这样还来江南，锦王寻来的名医已经在府中，轮椅刚进去，名医们各个拿着药箱上前来。
　　应浮昇表达写意：“谢谢皇叔。”
　　“你我客气什么，身体重要。”锦王道：“还不快给晏王诊脉。”
　　名医们轮流过来，应浮昇扫过在场的大夫，身后跟着的叶玄七已经将这些面孔记下来，江南官员也没打算走的意思，个个都进来，耳听为虚，锦王与官员们今日这一遭，大概是想让这些大夫亲自来试试他的脉象。
　　来之前应浮昇就让陈序秋动过手脚，陈序秋擅毒，曾在宫中太医面前为应浮昇遮掩过脉象，更何况眼前这些人。
　　一群大夫一探到应浮昇的脉，各个脸色凝重，忧心忡忡。就连原本笑盈盈的锦王，听到数人结论，眼中多了几分深意，直至最后一个大夫看完脉，周围的官员脸色已经大有不同了，这传闻居然是真的，这六皇子当真病弱至此……莫非真的是来江南寻医的。
　　“舟车劳顿也辛苦了，这段时间还是好好在府内休息。”锦王说道：“等身体好些了，我再给你办个宴冲冲喜气。”
　　应浮昇顺着锦王来，其他官员原本还想说什么，只能暂时告退。
　　费府丞带着人告辞，刚出锦王府不久，方才给应浮昇看诊的大夫就有一人靠近过来：“晏王的身体确实还带毒，毒素拔除了一些，脉象孱弱，这种身体确实是短寿之相。”
　　听到应浮昇身上还有残毒，更是短寿之相，费府丞眼中浮现一丝愉悦。
　　“知道了，这几日若锦王府召，你便继续给他看诊。”费府丞眸光微沉，“有些事见机行事，必要时也可以给他拔毒，获取信任。”
　　大夫明白，很快回去锦王府内。
　　费府丞余光扫向身后的锦王府，这锦王也聪明，把人留在他府上确实难动手脚，“找几个人伪装成六皇子的人，就说六皇子暗中在打探粮仓的事。还有盯着张无庸那边，他今日过来估计是找六皇子的，我不介意江南再死一个官员。”
　　应浮昇拖着这样的病体，对他们而言也是好办，既然当初那么为江陵百姓奔波，那他不介意再利用几条命让这具躯体一步步垮掉。
　　“粮仓的事，会不会不妥？”下属问。
　　“如何不妥，若是这时候查出粮仓背后有那些侯爵的手笔，他们瞒着朝廷与西蜀秦王来往，你猜朝廷会怎么想？”费府丞道。
　　无论他是不是来看病，那座悬在所有人头上的粮仓，就该成为点燃江南官场的导火索。
　　大公子说六皇子来此看病是阳谋，既然是阳谋，那不若成为他们的筹码，进可成为威胁其他侯爵的利器，费府丞抬步离去：“走吧。”
　　锦王府外，几个轻衣卫目睹这一幕，悄无声息地离去。
　　“从进淮州城开始，到处都是眼线。”叶玄七是轻衣卫中能力出众的斥候，但江南这局势不比朝堂简单，他们的人稍微离远点，就会被人盯上，不得已作罢，“如您所料，费家在淮州甚至是江南都名声甚佳。”
　　应浮昇听完，怪不得锦衣卫在江南寸步难行。
　　若满大街都是眼线，时刻被人盯着，江南看似在大渊，有些人实际上已经是土皇帝了。
　　“盯着张无庸。”应浮昇道：“你觉得这样的费家，还会让一个县令抓到把柄，将他们的二公子抓到公堂上问罪吗？”
　　江南官场里有像王观致这样为民做事却敌视朝廷的好人，应天府派人来，没必要派了费府丞又派张无庸。这两人不是一路人，再联系钱县令案，以费家之能，怎么会让自家人上了公堂？
　　恐怕这场江南官场内斗，他们借此弄死一个钱县令。
　　“您想拉拢张无庸？”叶玄七听明白。
　　“我不拉拢。”应浮昇轻笑。
　　“锦衣卫正使暗查出事，戚寒舟暗查也出问题，”应浮昇目光微冷，“既然不能暗着来，那就明着来，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
　　与此同时，淮州城西坊一处暗房里，角落深处正坐着两个受伤的锦衣卫，数日奔波他们已经遭遇接连多起暗手谋杀。在房间深处，一穿着粗衣的中年男人静坐着，他左手扶着刀，右袖处空荡荡，袖边皆是血印。
　　他抬头看去，见到坐在门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衣着上沾着血，他倚在旁侧，一锦衣卫正仔细地替他包扎腰腹的伤口，狰狞的伤口落在他腰侧，他却不觉得痛，还伸手接过布条自己处理伤口。
　　男人满脸胡茬，还不忘取笑道：“为了救我，你差点把命搭进去，我可没本事给戚将军交代。”
　　“锦衣卫暗哨暴露，你失了右臂，还被困在淮州城内，”戚寒舟看着废了一臂的人，“纪正使落得如此下场，回京要领罚。”
　　“能活命回去再说吧。”当朝失踪多日的锦衣卫正使，也就是纪无名说道：“你个兔崽子，你以为江南是好查的地方，别以为调陈老将军的兵去护江陵我不知道……你不在江南，如何先让他老人家动手？”
　　戚寒舟没说，因为有人未雨绸缪，只可惜没来得及救江陵。
　　“少将军，六殿下到淮州了。”这时，叶玄九从外面进来。
　　戚寒舟闻言皱眉，他用鹰隼送假信号是为了提醒他，可没让他以身涉险亲自到淮州来，他忽地站起，听到身后人问：“那位定江陵的六皇子吗？多亏了他，才没让事情扩大。”
　　“不止如此，城中还有人以殿下的名义在打探粮仓的事。”叶玄九冷静道。
　　提到粮仓，纪无名险些没坐住，“是他在查？”
　　“不是他，他如果想查粮仓就不会以寻医的名义。”戚寒舟否定。
　　是有人在以他的名义行事，淮州是江南三州之一，去年末刚刚经历水灾，又经历了冬月雪灾，如今刚刚转春。春月到才好不容易缓过来，淮州城内无异样，可淮州城外乃至其他两地，现今还有灾民。
　　应浮昇刚平定江陵，眼下拿粮仓的事来发难，那江南某些人就会觉得这件事冲着他们来的，这会进一步激发朝廷与地方的矛盾。
　　“那问题大了，无论是不是他，只要是他名义，就是朝廷的名义。”纪无名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些人以朝廷的名义乱来，六殿下来此还是太冒险了。”
　　戚寒舟皱眉：“纪大人，你查到什么？”
　　“我查到有人要对江陵堤坝动手的时候，分派他人去阻止他们破坏堤坝，也因此被调虎离山，糟了埋伏。”
　　纪无名撑着刀勉强站起来，失血过头令他脸色发白，他说道：“这次来江南的人带得不多，陛下疑心王侯派系中有前朝余孽，我们也不好正面求援，容易引起王侯猜忌，无奈之下只能跟朝堂断联，等陛下派其他人过来接应，只是没想到顺着我线索找来的人是你，不过这么快的速度，也只能是你，我留的名单，你给陛下了吗？”
　　“还未，没见到你之前，真假掺半。”戚寒舟也只是把确定的名单给了应浮昇，在没见到纪无名前，他无法确定其他名单会不会是他人特意作假：“江南官场还有谁能用？”
　　“应天府尹是王侯推上去的，基本上只听锦王等王侯的命令，我能从那些人手里逃走，多亏了张无庸。”纪无名接着往下说道：“张无庸是江南本地官，非朝廷所派，但他手底下基本上是为民办事的好官，你知道他在查什么吗？”
　　“盐。”戚寒舟知道。
　　“对，宁江县令与张无庸暗中调查漕运码头的事，发现宁江有一大盐商与官府勾结对盐下手，背后是费家在敛财。他与钱县令将费家人送上公堂，没成想被费家翻案，利用文人口诛笔伐，人最后没了。”说到此处，纪无名脸色黯淡下来，“钱县令是好官。”
　　江南官场何尝没有好官，尽心竭力想要拔掉费家一层皮，反倒被人利用，不仅费家没掉一层皮，反倒因为钱县令的死，挑动了朝廷与地方的矛盾，现在有些王侯已经联合起来，就等着看朝廷的态度了。
　　这时候，以晏王的名义查粮仓，不就是在火上浇油吗？
　　“张无庸手头有证据，但很难按住费家。”戚寒舟听出他的意思。
　　费家的名望太盛了，江南文人以他们为首，这种世家想倒很难。
　　就如同当时徐家，凭借名望一次又一次躲过，数次之后才足以倒台，张无庸哪怕有证据，也不敢直接用，因为扳不倒。
　　“还不止，现在江南是缺粮的，费家从中救百姓，已经有不少声望。”纪无名想到费家在外有尽家财救百姓的美名，说道：“如今在江南三州百姓的眼里，费家的名望不低于江陵晏王。”
　　这时候，外面有人匆匆来报，是纪无名派出去的暗线。
　　他进来的时候神色紧张，顾不得其他，马上说道：“不好了，宁江出事了。”
　　纪无名一下站起，脸色骤变。
　　粮草，糟了，是民怨！
　　现在江南经不起一点挑拨了，再出事那就要出大事了。
　　戚寒舟冷静道：“直接说。”
　　锦衣卫：“是宁江码头，有一富商的船行驶到宁江时，还未靠岸就被当地水匪截获，船烧了，直接沉船，据闻那船上满载的是粮草，现在百姓正在那边闹！”
　　“谁的船？！”
　　“好像是一刘姓富商。”

第97章
　　宁江县码头，四周奔赴而来的官吏无从下手，只得看着那被大火灼烧过的商船连同烈火沉入江中，船上的船员纷纷跳江逃生，得其他渔船相救，商人坐在堤岸上，遥看着那沉底的江船，呐喊道：“快救粮草啊！”
　　粮哪那么容易救，火这一烧起来基本全部覆没，还沉在江心，哪还能救回来。围观的百姓听闻那是送来的粮草，个个神情紧张，“这是哪来商人。”
　　“刘家的商船啊，你莫忘了，这些年江南遭难刘家都遣人送粮草来！”
　　“那不是刘大善人吗！”
　　刘大富跟儿子刘登科坐在岸边上，父子两人都湿漉漉的，旁边都围着百姓。刘登科几年来还是一副浑圆模样，张开口喊就是中气十足：“官爷啊，官爷得为我们做主啊，那水匪实在可气，那是一船的粮食啊！”
　　提到刘家，江南三州的百姓哪能忘记，自几年前江南雪灾遭难后，富商刘大富就曾以六皇子之名在民间赈灾，去年江南堤坝决堤，刘大富联合京中富商募捐往三州送粮，如今这江上的粮，正是京中新一批运来的粮。
　　而这次，跟在刘大富身边的还不止一位商人，这粮是送来给三州百姓度过春季的，谁知竟然在江上遇到水匪，连富商父子二人都险些没命，宁江县官员一来头都大了，忙将富商及其船员安抚好，转身把消息就传到了应天府！
　　江南确实有水匪，可那些匪帮平日出没都有官府的眼线盯着，可今日突发的事情来得特殊，连犯事的匪帮是哪地的水匪，他们都没看清楚。
　　“这刘大富与六皇子关系匪浅，是他的主意吗？”官员问道。
　　费府丞闻言皱眉，他们前脚刚放出六皇子探听粮仓的消息，后脚就是商船出事，连掩饰都不掩饰，这必然是应浮昇的主意：“沉江的确定是粮草吗？”
　　“好像是，当时码头的官吏打捞起一袋，虽然散了，但里面确切是粮。”官员道：“当时很多百姓都看到了。”
　　费府丞大惊。
　　两人还未商议出一二，就听闻那刘富商带着一众商人去击鼓鸣冤，要求应天府出面整治水匪。而且在锦王府的六皇子听到是刘富商出事，已经派人去接应刘富商，有晏王出面干涉，数多百姓目睹，应天府不但不能逃避，还得正面应对。
　　宁江县就在淮州隔壁，江南官员拜访晏王回应天府的路上得知消息，甚至还没离开淮州地界，就被这突发的状况拉了回来。
　　抵达淮州府衙的时候，府衙里已经坐着晏王殿下，门外更是围着百姓，这件事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时候，就注定事情无法善了。
　　就连锦王也跟着过来，就一个富商，引来两个王爷坐镇。
　　纪无名在锦衣卫的掩护中出现在府衙外，到时他都没想到居然出现这么多百姓，远远就看到敞开府衙大门之内，公堂里坐着的年轻皇子，“他选的人太合适了。”
　　戚寒舟乔装打扮过，他与纪无名混在百姓当中，时刻注意着百姓中可疑人等，在此余光之中，他落目远处静坐着的人，
　　普通的富商，达不到这个效果。
　　刘大富那可是接连好几年都赈灾救民的良善之人，一次赈灾百姓记不得，但接连数次的赈灾，百姓们会牢牢记得这位为民办事的好商人。而他的背后，是救下江陵，在南境地界声望渐起的当朝晏王，晏王在江南百姓眼里深受爱戴。
　　这样的完美“受害者”，最容易博得百姓们的同情与支持。
　　戚寒舟注意人群中的可疑人，与纪无名隐藏身形，摆手让锦衣卫全都分散开。动作之际，他见到人群中藏着的轻衣卫，能派人隐藏至此，是他的主意，“你暂且可以安心了，乱不起来。”
　　府衙之外，百姓中潜藏着各方的暗线，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突发的情况。府衙内，锦王开扇坐着，身边皆是淮州府衙的官员，几位官员见费大人跟张大人去而复返，立刻迎了上去。
　　费府丞神色镇定，在他身后跟来的还有张无庸。
　　“可有派人去打捞？”应浮昇视线看过来，远远落在两人身上。
　　如何打捞，火烧加沉船，还在宁江中央。
　　能救人回来已然实属不易，那粮草要么被烧了，要么顺着湍急的河流飘往下游去，想捞船弄清来龙去脉都是难事，更别提劫船后悄无声息的“水匪”。
　　费府丞开口：“殿下，此事事发突然，还需细查。”
　　“水匪来路不明，宁江县近日事端颇多，江流地段水匪帮派颇多……”
　　“那奇怪了，自去年到现在朝廷派来的粮草从未出问题，我听闻你淮州城内也有富商接济，商船都是统一走的水路，漕运由你江南负责，为何他人的船就未出问题？”应浮昇看向堂下跪着的刘大富，“而我友人的商船就遭了匪劫。”
　　费府丞与旁人目光交汇，冷静地说道：“晏王爷有所不知，江上水匪猖獗，一直以来都是江南的难题，这半年来之所以未见粮草祸端，是因为当地王侯们派兵守江，水匪才不敢冒然行事。”
　　费府丞的话安抚了公堂外的百姓，水运路上确实有匪帮，常居江南的百姓都知道，每年江南官场在漕运上耗费时间精力不少，去年江陵决堤的事发生后，江南本地的驻军守江，粮草分走陆路，才得以缓解。
　　“既然有匪，为何不剿匪？”应浮昇再问。
　　“侄儿这就有所不知了。”锦王在旁应和道：“这江上水匪乃百年大帮，神出鬼没，想要剿匪并非易事，江南一直以来没少跟他们打交道，多亏陈老将军来此，他们才有所收敛，剿了一些，奈何层出不穷地冒出来，剿不尽啊。”
　　费府丞低头应是，他脸上毫无慌乱，缓缓解释江南水匪一事。
　　“是剿不尽，还是不想剿？”应浮昇笑着问。
　　周围江南官员面面相觑，他们担忧六皇子借由粮仓的事发难，没想到这六皇子不直接从粮仓下手。费府丞这下听出来他的目的，他这是以沉船为由要查江南的漕运，王爷寻医是无理由干涉江南官场，沉船遇事，漕运乃是江南命脉之一，他是想直切要点。
　　应浮昇目光镇定，“费大人？”
　　“这半年来，江南三州遭遇天灾，百姓才刚刚安定，剿匪一事事关重大，下官也想尽力剿匪，此事是该执行，但不该此时进行。”费府丞不紧不慢地应对，短短几句话，将六皇子推在漕运一事之外。
　　他低头时目光阴冷。
　　想插手江南官场，选漕运，选错了。
　　“那是我唐突了，还请费大人为我解惑。”应浮昇问道：“以费大人的意思，是近段时间来江南漕运稳定？”
　　“有陈老将军相助，确实稳定不少。”费府丞道。
　　张无庸知道这人巧舌如簧，晏王利用沉船一事提剿匪，他就搬出天灾的事来应对。
　　眼下三州平定，剿匪无非是要动官府，那自然避不开民力，强行剿匪，无疑是给百姓施压。他若想干涉江南官场，不该选匪，匪是最容易拖延的，以费府丞之力，他想让这件事彻底压下去轻而易举，费家民心所向，但凡涉及到这点，费府丞有一万个理由以为民办事为由，把事情推下去。
　　江南的百姓对费家好感颇高，见费府丞尽力解释，先前躁动的情绪有缓下来的趋势。
　　“可我听我友人说着，这江南的物价可是大涨啊。”应浮昇正对着费府丞的眼睛，意有所指说道：“朝廷派来江南的赈灾物资甚多，路途遥远可能不及时，但事后皆已抵达三州。粮价确实没大涨，可盐价，我听闻是水涨船高啊。”
　　锦王打扇的手停下，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他身后的人刚想说话，他指尖微抬，阻止了对方。
　　刘大富是商人，他说道：“是啊王爷，我们走商的都知道，有朝廷赈灾，物价未曾大涨，江南府库也有存货，奇怪的是药价未涨，这盐价……”
　　费府丞在应浮昇提到盐时，脸色微变。
　　张无庸意识到什么，他看向应浮昇时，发现对方抬眼看来。
　　“大人有所不知，这是本地义商费家在帮忙。”
　　江南官员忙找补：“而且最近因那钱县令……”
　　费府丞冷眼看过去，那说话的官员立刻住口。
　　应浮昇：“怎么不说了？”
　　“晏王有所不知，盐价出问题是近日宁江发生一起盐商大案。”张无庸立刻上前，在费府丞意图揭过时，振振有词地往下说：“宁江为漕运口，来往船只都需经过宁江入三州，当地最大的盐帮以物价变动为由，蚕食当地盐贩钱财，后当地县令查出乃是民间契书勾结……”
　　“王爷，那是官商勾结，在场的百姓均可作证。”费府丞打断道。
　　这晏王绕这么大弯，想查的根本就是宁江盐案。
　　府衙外，百姓们闻言纷纷喊道——
　　“对啊，那钱县令与盐商勾结，证据确凿！”
　　“他们乱调盐税，才至于那群小盐贩倾家荡产……”
　　府衙外，提到盐案时，纪无名脸色凝重：“这晏王手中可有证据？他与张无庸联合上了吗？为何提盐案？”
　　叶玄九低声说道：“没有，张大人没有留锦王府。”
　　而且他家少将军也没书信与晏王提及此事，晏王对盐案的了解恐怕仅在片面。
　　纪无名皱眉，无凭无据，甚至了解不清楚，这晏王为何提出此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戚寒舟看着远处镇定自若的人，“他在诈。”
　　诈？在场的那可都是江南官场的老狐狸，这群人哪会让一个外来人诈出来？纪无名看着戚寒舟召来叶玄九，低声吩咐几句。
　　“你对这个六皇子了解多少。”纪无名问。
　　戚寒舟转身看向越来越多的百姓，眼角余光掠过应浮昇发，发现他的视线略微看向府衙之外，道：“纪大人，想赌一把吗？”
　　“借你点人。”
　　纪无名皱眉，“你想做什么？”
　　“先发制人。”戚寒舟道。
　　府衙内，应浮昇收回目光，身后的叶玄七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他道：“费大人为何如此着急，我也只是了解情况，这次沉的可是送粮的商船，关乎到的是江南的百姓，我只是过问两句。”
　　他听着外面百姓的喊声，“况且官商勾结，这可是大事。”
　　提到百姓，费府丞只好道：“王爷当然可以了解。”
　　“不就是一盐案吗？”锦王在这时候出声说道：“毕竟此时也是费大人家中人受了委屈，费大人情难自禁，侄儿你见谅。”
　　应浮昇笑着应他：“当然。”
　　锦王说完，又道：“张大人，你为晏王解解惑吧。”
　　他说话模棱两可，谁也不占边。
　　费府丞冷漠地看向张无庸，张无庸镇定上前，他看到晏王身后站着的王观致，细细说了前因后果——
　　宁江盐案，宁江当地有一大盐商垄断着盐物，小盐贩们基本找他拿盐，盐商以调控物价为由，承诺承担盐贩们的风险，以恒定价格供应盐货，吸引盐贩与他签订契书。谁知道江陵决堤，大盐商以天灾不可抗衡，且契书上白纸黑字商定为由拒绝承担盐价风险，以至于小盐贩们难以承担，家破人亡。
　　钱县令查出，这件事背后是费家与盐商勾结设下的圈套，以契书笼络大量银钱，又轻飘飘弄死这些小商贩。只是他将盐商与费二公子召到公堂上时，盐商反咬，说是宁江县令抬高盐税，至此变成官商勾结，文人上告，触怒民心。
　　他心想自己真的疯了，走投无路竟然因为看到王观致，敢在这位王爷身上赌一手。
　　“官商勾结啊。”应浮昇目光变得锐利，“皇叔，这可是大事。”
　　锦王看向应浮昇的视线不一样了，“是啊，若是官商勾结，就不是小事。”
　　人群当中，有“百姓”喊道——
　　“晏王来此，必然是来整治贪官的！”
　　“对啊，我亲戚在江陵，那边现在可好了！”
　　百姓们彼此传话，其他百姓一听，个个被情绪牵动。
　　应浮昇微微看向：“费家，费大人也姓费，那费大人必然知道些什么？”
　　周围江南官员听到晏王过问一时间竟然都沉默下来，他们以为晏王是为了友人出头才过问沉船漕运的事，谁知道进了他的套，一下子就转到盐案上。若晏王直接开口问盐案，那反倒不成大事，因为无令在身，容易搪塞。
　　偏偏现在外面多了一群义愤填膺的百姓，这看似随口说出来的问题，却很容易被百姓记在身上，哪怕他们想息事宁人，外面百姓还在接二连三地控诉着钱县令的“罪证”，谁敢在这个时候去压百姓的话？
　　那岂不是坐实存在官商勾结吗？
　　费府丞沉思着，面对应浮昇，说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他的话引。晏王年岁尚小的时候，在京城时曾让陈元礼周秉均等人暴露罪责，眼下盐案的事被他引出来，那他掌握了什么？
　　暗报中多次提及应浮昇的聪慧，今日的事情必然是有备而来，他知道什么，还想引出什么？
　　费府丞思考过后，“下官不敢妄言，还请晏王定夺。”
　　“我初来乍到，不太好吧？”应浮昇敛目笑道。
　　费府丞：“您贵为王爷，有过问之权。”
　　江南其他官员看着费府丞的脸色，见他沉默，更是心惊，本来江南就怕晏王提粮仓的事，现在这盐案背后可是官商勾结的罪名，晏王在江陵能让许同知倒戈，一案锤死整个江陵府……
　　公堂上，应浮昇窝坐在轮椅里，他神情闲适，仿若真的是随口过问。但在场的官员都知道，刘大富等富商跟六皇子关系匪浅，今日的事就是他特意引起的，此时他的一举一动更像是胜券在握。
　　“既然知道，不若召当时的证人来问问？”应浮昇说道：“我友人今日船沉得奇怪，不排除官匪勾结沉船的可能，皇叔，你觉得呢？”
　　锦王眸光一沉，收扇说道：“侄儿既疑，自当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传涉案盐贩即刻到堂。今日此案，不问亲疏，只论实据。”
　　“想办法疏散外面的人。”有个官员低声道。
　　“疏散不了啊，不知道是谁去吆喝，现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说要来看查官商勾结的！”官吏头大。
　　官员暗道不好，有人在引动民众。
　　他们顿然看向张无庸，张无庸与这晏王太像是一唱一和了。
　　晏王突然就来淮州，还派人在民间打探粮仓的事，现在又借民心提官商勾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府衙内外，潜藏在百姓与官员中各派人员的暗线见此状况，各自都陷入了沉思，从盐案官商勾结被提出来时，他们就知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见应浮昇如此态度，他们更加确定应浮昇藏有后手。
　　张无庸转身见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大。
　　他想彻查盐案，但稍一动作都可能成为他人的把柄，进而被当枪使。钱县令就是，他们以为盐案能撕开江南官场这张网，却反而激化了江南与京城的矛盾。
　　现在江南最经不起的就是挑拨，王侯个个都是惊弓之鸟，很容易稍一挑拨就出事。可皇帝是有本事武镇的，若江南官场兢兢业业，顺得民心，那皇帝的武镇就会破坏民心，得暴君之称。
　　反过来，若江南官场底下的丑陋被百姓发现，那皇帝就是名正言顺、顺承天意的武镇，那不仅不会影响大渊的民心，更是民心所向。
　　费家门下书生居多，也都是文臣，文臣背后是百姓，他们以百姓为名为天下人办事，所以才能高高托起这民间声望。以他们编织的关系网笼罩在江南官场之上，他们在，江南官场就有民心在。
　　同样，晏王也有民心，今日控告的是一众为民办事的富商。
　　整个江南官场，从未有如此谨慎的时候。
　　锦王侧目，看向他这位三言两语挑起局面的皇侄，费家既然想用他来挑拨推进江南官场内部关系，那他自然也可以反过来，激化他们的矛盾，他是否有证据，证据谁提供的，今日他发难谁在支持？
　　没有一个人知道。
　　“皇侄，不愧是民心所向啊。”锦王感慨道。
　　应浮昇坦然应之，“民心所向那是大渊之主，是父皇。”
　　“不过一点微薄名望，何足挂齿。”
　　钱县令，费家用他们与文人的名望压死了一位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同样的手段，他用他的名望，来给江南官场施压。
　　他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件事，还要多谢皇叔。”应浮昇忽然道：“多亏皇叔传信于我。”
　　锦王脸色微动。
　　江南官场三方人，有人入局，那他就可以搅局。恐怕这群人现在在想，到底是派信使给他送信的锦王，是兢兢业业查案的张无庸，还是己方党派里潜伏的卧底？
　　于聪明人而言，多疑是致命点。
　　这时，快步去寻盐贩的官差回来，急声穿透——
　　“王爷，不好了，盐贩家里无人！”
　　应浮昇神情舒缓，他微微挑眉。
　　果然，疑者上钩。

第98章
　　周围官员听到官差的话，有个官员忍不住失声问道：“怎么可能？”
　　官差奉命去领证人，宁江县盐案相关涉案商贩现在还在宁江县牢狱里待着，而关键的那几个最开始自杀身死家破人亡的小盐贩，这些盐贩家中还有亲友，算是盐案的证人，怎么可能家中无人？
　　“禀王爷，我们人到的时候，身死盐贩家中确实无人，但屋内有被翻砸的痕迹……”官差快马回来禀告，“目前没有找到人。”
　　有翻砸的痕迹，证人还消失了。
　　张无庸站在旁侧，听到证人消失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杀人灭口，在无法推测出晏王手握多少证据的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可能推测出的人或证物消失。他一下意识到突破口，证人消失，话柄出现……一个翻案的机会放在他面前。
　　应浮昇眼皮微抬，看向旁人。
　　府衙外，听到证人不到场时，百姓们的声音渐渐有异。
　　晏王与锦王刚下令要彻查盐案，这还没过一个时辰，外边府衙外还聚集着大量百姓，结果官差回来就说没找到相关证人，这哪里是家中有翻砸的痕迹，分明是有人率先控制了证人，谁干的这事，是晏王，还是张无庸？
　　费府丞目光微沉，他看向旁人，身边官员摇头，他们没派人去处理证人。
　　眼下最好的方式是让晏王问不出证词，而非是处理掉证人，这么愚昧的行为无疑是把话柄推给晏王，让他更有确切的理由去怀疑盐案有误。
　　可他没这么做，江南其他没在场的涉案官员就说不定了，钱县令那案背后本就有张无庸等官员的推动……费府丞骤然惊醒，他发现自己陷入晏王的套路当中了。
　　他越是想摸清晏王掌握了多少证据，越陷入被动，眼下公堂官员聚集，他的态度会左右其他官员的态度，那到时候有些蠢货为了一了百了，就有可能动手抹杀人证。
　　应浮昇看向费府丞：“人证不见了？费大人可知情？”
　　费府丞垂首：“下官不知。”
　　他摸不清，他没办法确切地肯定晏王是否掌握证据，是在诈，还是在引？还有证人，是他们这边的人处理的，还是晏王派人处理的？
　　谁处理的证人，谁掌握证据。
　　这种互相猜疑的氛围正在公堂上蔓延。
　　“皇叔，此事不简单啊，”应浮昇目光陡转，落在身边的锦王身上，“看来是真的官商勾结，一说要查案，人证就不见了……在座的各位，不简单啊。”
　　他的语气自然又镇定，听似玩笑话，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这无非就是要告诉府衙内外的人，官商勾结确切，盐案的事本来就在钱县令死后近乎盖棺定论，现在钱县令已死，还有谁会急切地杀人灭口想要抹去所有证据，那就说明江南的官场还有贪官。
　　“王爷，下官有事要报。”张无庸忽然出声，“宁江盐案背后盐商与官勾结一事存在疑点，宁江向来禁止私盐贩卖，涉事盐商垄断私盐，还以契书为由提前收取盐贩钱财，最后天灾发生，提供给盐贩的货物未按约定平价供给，当时结案定在官商勾结，可这位盐商如何获得私盐被一盖了之，当虚细查。”
　　应浮昇看向张无庸，“那盐商供了吗？”
　　“并无，盐商自称通过黑市走私盐物，”张无庸毫不犹豫地往下说：“在江南走私盐物无非就是来路不明之物，水匪截获的货物也流通其中，下官认为这件事与王爷想查的匪案关系甚重。”
　　费府丞猛地看向张无庸，“王爷，下官认为张大人在混淆疑点，现今若要查，当查证人下落，才能确定问题所在。”
　　张无庸神色镇定地走上前，他一点也没退让：“盐案此事疑点重重，证人既然失踪那就该追溯源头，下官认为该细查，无论是证人，还是私盐供给，都该查。”
　　锦王身后，一直在观察着局势的侯爵暗线们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按耐住，禁不住看向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话的锦王。
　　在他们这些旁观人眼里，盐案已经彻底成为疑点，现在府衙外面的百姓抓住的重点是官匪以及官商的关系，这些切切实实触及到百姓的利益，贩卖私盐罪名如何都无所谓，因为并非百姓自身的营生或活计，他们只会义愤填膺地支持正义。
　　可一旦涉及到官商、官匪，那关系到就是百姓们自身。
　　“王爷。”下属低声提醒。
　　锦王看向应浮昇，应浮昇之后的一护卫从公堂后门走出，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似乎注意到锦王的视线，应浮昇抬眼看来，投以温和的笑容。
　　应浮昇无需去与任一一方打好交道，也无需去拉拢或者获得张无庸等人的信任，比起虚无缥缈的口头信任，这里都是人精，所以他更奉行利益至上。
　　人各有利益，当为了巩固自己的利益亦或获得自己的利益时，人就会入局。
　　他现在已非几年前办一件事都需要借力打力的时候，在江南这种地界，若想对付费家，暗中调查就会像锦衣卫那样陷入被动，因为费家有充足的时间布局，若想获得主动权，那只能先发制人，让对方进入到自己的局里。
　　叶玄七低声：“我们到时，人不见了。”
　　他说话时，悄悄递给应浮昇一信筒。
　　应浮昇见到那信筒神色微紧，是戚家鹰隼上该有的信筒——
　　“依你计谋行事，戚。”
　　应浮昇平静神色之下，眼底深处泛起微澜。
　　书信来往多年，他认出这纸张上的字迹。
　　比轻衣卫更快掳走人证的，是戚寒舟，他在公堂之外。
　　府衙之外，纪无名在掩护中行事，锦衣卫通信的暗哨几乎已经废了，戚寒舟要走他的人后，里面公堂的局势悄无声息发生变化。
　　在江南这么长时间，他自然明白江南局势有多乱，里面的六皇子只用一个刘富商与他在江南的名望就彻底搭起这个公堂，聪明人会入局获取自己的利益，身在局中者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棋盘，从证人消失那一刻开始，聪明人间的猜疑与试探就彻底开始了。
　　他的目的，是在让江南更乱。
　　公堂上，张无庸的质疑打破寂静，一起盐案牵扯到背地里的黑市走私，官商勾结，甚至还与水匪相关，他当着百姓的面把这个疑点抬出来的时候，事情就彻底不能善了了。
　　应浮昇将戚寒舟的纸条收起，“皇叔，此案事关重大。”
　　“两位大人都拿不下主意，皇叔如何看？”
　　锦王不知道他那张纸条的用意，只是在他看到纸条后原先那种压在公堂上的胜券在握仿佛更为明显，一群官员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张纸条，对晏王掌握证据的推测更重。费府丞跟张无庸各持的态度都摆在明面上了，但是查与不查全落在锦王的命令上，因为应天府府尹只听王侯命令。
　　应浮昇，这是在逼王侯站队。
　　正如他来江南，想杀他想保他的人各占一半，他现在要对江南官场下手，也要逼着这群人出来表明态度。
　　“侄儿果真高见。”锦王那股吊儿郎当的轻佻没了，朝廷官场最怕查江南引起王侯逆反，应浮昇却以民生要挟，逼江南官场表态，数人寸步难行的事，被他挑到明面上，聪明，太聪明了。
　　锦王道：“事关江南民生，那便只能彻查了。”
　　锦王的话落，官员知道王侯的态度了。
　　这案，只能查，而且彻查。
　　“既然要彻查，那只能从盐案出发了。”应浮昇目光微垂，“盐案涉案之人除了失踪与控制的人，我没记错还有费家人。眼下人证刚刚出事，若费二公子再出事就不好了……当时钱县令如何说的？费公子与盐商有关系，这点当时钱县令可递交了证据？”
　　“递交了。”张无庸说道：“当时钱县令发现费家属下铺子账目中有与私盐来往的明细，但费二公子所说，那笔账目非盐物交易，他与盐商交易草药用于救命，未曾想交易人是私盐贩子，费家是遭了道。”
　　提到费家，费府丞面色微沉，他看着应浮昇，后者坦然地看着他，用着关心费家的口吻接着往下说道：“既然这盐商以草药交易诓骗费二公子，那背地里必然有其他生意营生，堂堂一江南，盐商都能伪装成药商四处来往，官场是谁给他行的便利？”
　　张无庸一顿，这晏王话里的意思他要查费家的账目！？
　　哪怕是钱县令，当时也只能从明账中找到这一漏洞，无凭无据查费家账目，那被倒打一耙，就是官府欺压民间义商，更别说费家身后还有无数文人名士。
　　费府丞终于忍不住了：“费家乃义商，府衙不可无凭无据地查账。这会寒了江南民商的心啊！”
　　“你这话说的，我何时说要查只查费家的账？”
　　应浮昇目光凛然：“若要查官商勾结，私盐都是背地里的勾当，如何查清明账？要查自然查药材、粮草等漕运货物。这要查的，是官府跟商贩的账目，不说江南三州，就单说淮州，商贩过了官府明面清清白白，眼下这对账一事不过是为了查贪，非查民。”
　　刘大富适时说道：“王爷要为我们做主，我们做商的，行得光明坦荡，若能从我们这找到蛛丝马迹抓到贪官，我们愿意效劳啊！”
　　“不过费大人提醒我了，眼下盐贩出事，平白无故消失了人证，那若是那些官员急于灭口对费家下手，那怎么办？”应浮昇看着费府丞的眼睛，说道：“不如派人去保护费二公子？”
　　费府丞心中一紧。
　　门外，一听到有人要害费家，百姓们纷纷为费家说话。
　　张无庸一顿，晏王就是要查账，但他能把查账说得通情达理，把一切归根在查贪官身上，这下商贩配合官府查账抓贪官就成了必须做的事，谁在这个时候不敢查账，谁就是心中有鬼。
　　正当局势僵持的时候，府衙门外匆匆来了一人。
　　来者自称是费家人，官府放人进来，那费家仆从说道：“各位大人，费大公子分|身乏术，但知悉晏王如今为民办事，特意派小人前来，费家愿配合应天府查账，为江南百姓查贪官。”
　　旁边官员听到费家来人，个个镇定起来，仿若一下找回主心骨。
　　应浮昇神情微凛。
　　费大公子，目前费家的掌权人。
　　费家一出现，表明愿意配合调查，在提及派人保护的时候，也欣然应允。
　　府衙外高呼费家大义，张无庸见此状况皱眉，他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他看向静坐着的晏王，晏王并不表态，只是微微看了对方一眼。
　　“那就彻查吧！”锦王适时站出来，说道：“这件事交由费大人、张大人二位负责，务必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官员们神色紧张，知道要彻查，个个心事重重。
　　公堂的事定下，官差们才去疏散门外百姓，叶玄七推着应浮昇的轮椅往外走，“他是来解围的，费家的账必有问题，不然费府丞不会这么紧张，所以他只能派人来解围。”
　　费家那仆从，一到公堂的时候，有些官员明显松了口气。
　　问题不在费家，而是在他话中的费大公子，费家明面上的掌权人是费公，受人尊崇的人也是他，可出来解围的人却不是他。
　　“发现了吗？”应浮昇问。
　　叶玄七：“发现了，公堂事发后，有几人悄然前往费家。”
　　若想在江南查贪，那将会查不尽。
　　想破坏费家这张网，就只能一击即中。
　　戚寒舟先前给过他一个名单，在他进淮州城时，他已经第一时间把轻衣卫放出去，盯着名单上那群高官。证人消失的时候，公堂的人无法动作，可背地里那些暗线会将公堂的事情传出去，那谁出现异动，谁就有问题。
　　疑者上钩，这些人一行动，就已经在轻衣卫的目标当中。
　　应浮昇看着名单，忽然间意识到什么，“张无庸呢？”
　　……
　　府衙外，一停放的马车。
　　费家仆从掀帘，费府丞进来时，对上大公子冷漠的目光，心中一紧：“那晏王底细不清，我冒失了。”
　　费大公子说道：“你若再跟他辩下去，底都被他翻出来了。”
　　何止是底细不清，他们好不容易拉拢到的几个王侯，因着应浮昇今日大胆又冒进的举动，那些王侯的态度都变了。他们的目的是挑起朝廷与地方的内斗，现如今，大渊的内斗没挑起来，变成了江南的内斗……事情若传到朝廷，皇帝就可以用他这个借口派钦差下江南。
　　一招破了宁家盐案的局。
　　费府丞沉声道：“大公子，那现在怎么办？大人计划在即，皇帝必然会派下来，若是来人……”
　　“他想查贪就让他查。”费大公子坐在马车内，目光遥遥落在府衙的位置，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神愈见暗沉，“这江南的贪，谁贪谁善，那是谁说了算？”
　　要贪官，那送他便是。
　　“张无庸不用留了。”

第99章
　　府衙门口的百姓散开，两位王爷特令下即将彻查江南贪官的消息传开，百姓们高声称好。几位官员与张无庸同从府衙内走出，宁江沉船事发时他们完全没想到盐案还有重启的机会。
　　“您不去见晏王吗？”官员问，“今日之事，晏王态度明确，若是去见他，或许能……”
　　张无庸知道今日是六皇子打开的局面，此时六皇子为民为江南，若来往密切落人把柄，他反倒会成为他人指向六皇子的把柄，相反若是保持现有状态是最好的。
　　“你带上先前那卷宗，想办法把贪官的事传到朝廷去，找兵部胡不遇，他是陛下亲信。”张无庸吩咐，“钱兄的事已在朝中埋下引子，现如今有晏王在江南，我们放开手脚去做。”
　　下属官员闻言一惊：“张大人，这是江南官场的事，传到朝廷会不会不好？”
　　“就是要传到朝廷，晏王打开局面让江南进入自查，但这官场浑水多深你我都清楚。”真的让江南自查，最后都是各方掩盖证据推出替死鬼，这么多年来江南一直如此，张无庸冷静说道：“费家会想方设法把事情往下压，我们能做的就是如同晏王那般，把事情往大了闹。我们不能让钱兄白白搭了一条命进去。”
　　民意已经被挑起来了，只有江南官场足够乱，或者谋逆证据送到京城，朝廷才能派钦差来江南。
　　这不比先前朝廷借水灾一事自查，唯有查贪才能顺理成章地按住费家，这消息越快越好。今日的事打了费家措手不及，他不能浪费晏王打开的局面。
　　所以他们也要越快越好。
　　张无庸出了府衙门就要往应天府赶，他翻身上马，将其他事情交由给旁人，很快纵马离去。
　　而就在他离开府衙的刹那，藏在门口的暗线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上。训练有素的杀手分开潜伏在各个官员的身后，盯住了与张无庸相关的各个官员。
　　位于府衙外的锦衣卫即刻注意到问题，纪无名察觉异样，他正欲跟上，断臂带来的伤令他难耐，他转身吩咐：“张无庸恐怕要出事，得派人去保他。”
　　纪无名派人跟上张无庸，他转身吩咐身边信得过的锦衣卫：“往京城的暗哨不能用，你拿我命令回京，陛下见到自然会处理。”
　　锦衣卫领命出发，只是还未行到城门口，一声惨叫打破了城门秩序。
　　“死人了！！！”
　　身死官员坠于马下，他怀中仔细护着卷宗被鲜血染红，杀手顺手取走，官员眼睛死死地盯着杀手远去的方向：“你——”
　　杀手杀完人遁身离去，周围百姓陷入的惊慌当中，淮州城的官卒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传费大人之令，有人谋害朝廷命官，封城！！”
　　封城的消息落下，费府丞从袖中掉出另一份沾血的密信，落在血泊当中染得深红，在后方官员赶来时，他立刻道：“他死得蹊跷，怀中竟然带着密信，似乎是去通风报信的！”
　　“贪官！！贪官畏罪潜逃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中，见到此景的轻衣卫暗道不好。
　　淮州城门口死了一官员，怀中带着一封可疑的密信的消息迅速传开，杀手还在城内流窜，为保淮州百姓安全，费府丞下令封城审查。
　　“我们的人前脚跟着张无庸出了城，城内就出事了。”叶玄七禀告道：“淮州以寻凶为名封城细查，封城令已经拿到了。”
　　应浮昇听到死了一官员时神色微紧：“死的是谁？”
　　淮州城内仵作已经去敛尸处理，死人的消息已经传到锦王府外。
　　“张无庸身边的官员，现在在他身上翻到密信，疑似栽赃嫁祸。”
　　叶玄七冷静道：“下官失职，张大人身边官员太多，我们未能保护周全。”
　　京城戒律森严，从未有如此嚣张行径，而在江南，当街谋害官员的事竟然会发生。
　　叶玄七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
　　费家在江南的名声不低，又是一张笼络在江南的大网，今日晏王在公堂上让锦王表态，消息一旦传出去，这会左右部分王侯的判断。费家若想安定他们身后那些王侯的心，就会出险招，最好的方式就是控制住消息的传播。
　　“想办法，不能让火烧到张无庸身上。”
　　应浮昇沉声道：“分出轻衣卫的人，优先保他。”
　　叶玄七一愣：“殿下，您身边得留人。”
　　“这里是锦王府，锦王只能保我。”应浮昇看他，张无庸代表的是江南清官一系，若想肃清官场，他与他身后人的证据尤其重要，只有他能给钱县令翻案，但如果他身边官员被加以贪污之名，那就连带着他的身份都成了污点。
　　“你若不走，就出不去了。”他道。
　　叶玄七只好领命出去，应浮昇坐在轮椅上，药碗上的药凉了都未发现。整个江南官场那么多人，轻衣卫人数有限，没办法分配人手个个保护，今日能杀这位官员，改日就能杀其他人，最后栽赃嫁祸给其他贪官，寻一替死鬼一了百了。
　　他凝视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无意识摩挲轮椅扶手上的暗纹，戚寒舟还在淮州城内。
　　说不定这城内还有其他布排，以封城为由不仅能让今天的消息封死在淮州城内，还能以此为由排除异己。隐藏的锦衣卫，消失的人证……他们这是要反过来将一军，分明有更隐秘的方式，他们却选择明着杀官灭口，将局势化为己用。
　　为什么？杀官反倒更容易让事态变得严重，皇帝派人肃清更理所应当。
　　封淮州城不可能永封……那只能是拖延时间。
　　想到此处，他不由抓紧了轮椅的扶手，拖延时间，他们除了搅乱江南与朝廷的纷争，还有其他的计划。
　　“颂安。”应浮昇轻唤。
　　门外的颂安进来，应浮昇让他准备纸笔。
　　他轻吹口哨，一只鹰隼从锦王府外疾驰飞了进来，平稳地站在他的扶手上。锦衣卫的暗哨用不了，但这只隼不听别的哨，只能飞到戚寒舟身边。
　　写好的信塞进信筒，他没有放飞鹰隼，而是交给了颂安。
　　颂安一怔：“殿下？”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锦王府的仆人前来，便听到有人传声——
　　“殿下，王爷有事找您。”
　　……
　　淮州城外，杀手疾驰到张无庸身边，刀刀刃血直逼张无庸从马上跌落，就在利刃逼至他面门时，刀身与长剑正面交碰，年轻人剑身陡转，将马上的凶徒横扫落地，挡在了张无庸面前。
　　张无庸身边两个护卫已然惨死，来袭的杀手十几人，年轻人一人一马反杀两个杀手后，后方的杀手顿然变得谨慎起来。年轻人面罩之上目光锐利，身后几个乔装打扮的锦衣卫上前，拦住杀手。
　　真是大手笔，为杀一个张无庸，竟然派出了一群死士。
　　张无庸愣然道：“你是谁？！”
　　戚寒舟没有多言，他一把将张无庸拉到身后，他单手护住张无庸，腰间的伤口传来闷痛，这时他耳朵微动，听到密林中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他面无表情地反落击杀，得空吹出长哨，密林间一支精锐队伍疾驰而出，将杀手团团围住。
　　死士们没想到张无庸还有援手，正欲后撤时，新来的队伍行事迅速，以包抄之势直接将他们围住，死士见此合围阵型，瞪大了眼睛：“轻衣——”
　　话没说完，被戚寒舟利落抹脖。
　　“属下来迟。”轻衣卫跪地。
　　戚寒舟冷声道：“一个别留。”
　　死士问不出东西，不能让他们回去。
　　轻衣卫合围而去，戚寒舟将张无庸拉到安全的地方，可怜张大人刚摔下马浑身是伤，被他这么一拉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他咬牙切齿警惕地看着戚寒舟。
　　“张大人，长话短说，若想杀人就不会救你。”戚寒舟直问重点，“纪无名与我说你手上有盐案的铁证，淮州公堂的消息很快会传出去，锦衣卫会保你活到朝廷钦差来的时候，在此之前你需告诉我王侯的情况，哪些王侯站在费家身后。”
　　张无庸目光紧张：“我如何信你。”
　　“我知道你不信朝廷，可眼下江南如此处境，你既然救了纪无名，就知道陛下是要彻查江南。”戚寒舟在他身侧地面留下一个字，张无庸听到戚字时瞳孔陡缩，“你是戚——”
　　“你手上掌握多少证据，今日晏王让你入局，你明白晏王的目的，我与他目的一致，”戚寒舟一伸手把他摔脱臼的骨节接上，“费家这张网可以掀，但我们要知道你的底牌。”
　　“已经有部分王侯私下投靠了费家，表面上这些人是中立党听锦王行事，可实际上他们只听费府丞的命令。”
　　张无庸忍痛，他看着远处的杀手，冷静说道：“盐案有铁证，包括这些年来江南官场收集的费家证据都在，我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戚寒舟听到他说了个地址，“王侯名单呢？”
　　张无庸跟江南官场这些官员这么多年收集费党的证据，但未到万不得已这些证据不能拿出来，宁江盐案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今日有晏王，但还不够：“莫小瞧费家，他们在江南可一手遮天，费家证据可以给你，但王侯名单不行。”
　　晏王名望足够，他或许能让费家罪证公诸于世。
　　可一旦费家倒了，那些站在费家背后的王侯若被费家交代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张无庸是江南本地官，他并非完全信任朝廷，朝廷前些年的贪官污吏，让他没办法彻底信任远在京城那群官，他可以为晏王所用，也可以保纪无名，只是这一点他不能退让：“戚大人，你们只为了扳倒费家，可曾想过若是费家一倒，王侯翻脸，这江南的百姓怎么办？”
　　戚寒舟看着张无庸，中年男人忍痛站起来，多年的隐忍他没有放弃收集证据，也不敢随意揭发这丑陋的江南官场，所以他保了纪无名却不敢明着投诚皇帝，若证据属实，皇帝哪怕不要民心，他要强行武镇江南。
　　张无庸不想让江南的百姓落入水火境地。
　　戚寒舟：“你该信任晏王。”
　　“晏王没有兵权。”张无庸何尝不信任，江陵之况他看在眼里，提醒他：“若他有兵权，今日在公堂上冒着骂名我也要把费家身后的王侯拖下水。”
　　江南的王侯，手里都有兵。
　　但被逼到极致的时候，地方会先反，若不能确切地把稳住王侯，他哪敢拿百姓的命冒险。
　　晏王只有一个江陵。
　　僵持之际，戚寒舟没有多说，见轻衣卫处理完毕，只能先将张无庸带回去。
　　而就在这时，一打探消息的轻衣卫赶来：“少将军出事了，淮州城封了。”
　　戚寒舟脸色微变，看向淮州城方向：“消息没传出来？”
　　“没有，封城之后城门附近都有重兵把手。”轻衣卫道：“晏王急信，赶在封城前送出，费家把今日公堂的事压住了。”
　　通风报信的人出不了城，百姓被关在城内，今日公堂的事还没传出去就被拦在城内。
　　张无庸目光微怔，听到一官员死在城门时他禁不住身形晃动，他让送去朝廷的卷宗没送出去。费家在这时候封城，不止是想阻止消息传到京城，还想让今日晏王挑出来的局毁在淮州城内。
　　要贪官，给个替死鬼就是。
　　事情一平，百姓民怨就止，一切又可息事宁人。
　　戚寒舟意识到事情严重性，钱县令的死已经挑拨一次朝廷与江南的关系，若这时候再有栽赃嫁祸发生，且还是发生在朝廷官员身上，那这一手就会变成费家的后手了。
　　那他呢？
　　戚寒舟回身，淮州城若封城，那他就在敌营。
　　……
　　锦王府内，淮州城紧急封城的消息传来，王府外来往官员不少，当街杀害官员，还有那沸沸扬扬的贪污之名，从官员身上搜寻而来的密信送到锦王府，展开信件竟然里竟然是一封暗信，内容大致是将今日公堂发生的事通报给其他人，疑似与贪官勾结。
　　“死去的官吏是应天府张大人身边人，从信件内容看，他上头应该还有其他贪官。”费府丞一改之前在公堂上的颓势，他用着焦急的语气道：“此事事关紧急，下官第一时间封城，莫让查贪一事打草惊蛇，我们会顺着此人的线索往下细查，必然将官商官匪勾结的事调查清楚。”
　　费府丞说到这时，叹了口气道：“只是没想到那位大人会惨遭灭口，凶徒可能再行凶事，会不会再死人就不好说了……凶徒逍遥法外，下官派人留在锦王府外，以护卫两位王爷安全，还望两位王爷，莫要介意。”
　　说完，他看向应浮昇。
　　不久前，应浮昇让官府盯费家。
　　现如今，反过来，费家反手就在锦王府外留下眼线。
　　锦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话时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轮椅中的人神色平平，听到费府丞的话时他微微抬眼，眼底无波无澜，让人看不清他所思所想，直至他开口说道：“费大人用心良苦。”
　　“晏王爷千金之躯，这是下官应该做的。”费府丞看着应浮昇，眼底却无任何尊敬，“下官知王爷来淮州求医，平日药材所需甚多，您放心，封城不影响您用度。”
　　锦王适时出来打圆场，他语气微沉：“你有心了，封城可以，莫要影响城中百姓。”
　　这话中，他少了平日几分玩笑之意。
　　“下官明白。”费府丞道。
　　这时候，门外传来声音，说是“费大公子到了。”

第100章
　　声音刚落，应浮昇循声看去，跟着王府仆从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一副文人模样，气度儒雅，衣袍素白，隐隐间眉眼有分文人风骨，举止却带着一分矜贵感。他停在费府丞之后，见面时躬身行礼，不失礼数，先问候锦王，随后看向应浮昇：“草民费询，仰慕晏王爷多时，今日得见一面，幸甚至极。”
　　锦王看到他时目光稍沉，随后又笑道：“什么风把费大公子吹来了。”
　　“草民知道两位王爷意图查账寻贪官，为民商寻求公道，得知公堂事后便立刻调来了家中账册，没到堂上作证实属匆忙，现如今已经理好账册，特意为两位王爷送来。”费大公子态度和缓，他一回头，费家家仆就忙搬来足足两大箱账目，“账目颇多，若二位王爷有不解之处，草民愿为王爷解忧。”
　　送来的几箱账目有没有价值在场的人都清楚，费家封城，又亲自上门来，无疑是应对晏王公堂所举的回击。而他此刻还能带着笑容上门来，将一切情分做足了，恐怕为的是这锦王府的主人。
　　费府丞已经退居一边，锦王看着这两个费家人，将扇子放在旁侧，锦王府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会客堂两侧，个个带着兵器，目光谨慎地盯着费大公子。
　　“岑州侯爷那边听闻盐案，也颇为担忧江南官场动荡，杀手能当街伤害朝廷命官，这事关重大，若杀手潜伏危害过大，侯爷愿为淮州效力。”费大公子无惧旁边王府护卫的要挟，轻声说着，他说的是江南三州里岑州的侯爵，话里话外全是筹码。
　　应浮昇静看着这二人平静的交锋，费府丞能下令封城，锦王也能解封淮州城。
　　事态发展至今，盐案贪官案怎么查，无非是费家跟张无庸博弈的结果，但这层博弈明显是费家占据上风，可这次因公堂案牵扯到民间百姓，锦王一旦干涉，这案就不能像费家想要的那般盖棺定论。
　　锦王是否解封，代表着锦王及其身后的王侯会站在哪一边。
　　应浮昇来这这么久，哪看不出他这位锦王在江南多番势力里的周旋，左右逢源的人保持着江南官场平衡，而费家很显然不想再跟锦王拖延下去，想借封城一事彻底拖锦王下水，只要锦王做了这个决定，那局势就只有黑白之分了。
　　“这里也没别人，两位大可敞开说明话。”应浮昇端起旁边的热茶，小饮一口：“伪装一个官员的笔迹，当街杀人嫁祸，费公子聪明，也足够自信。”
　　费大公子看向应浮昇，目光温和，诚恳说道：“久闻晏王爷聪慧，不过想来也是，十一岁时就能算计逼疯养母让宁家重罪，十四岁扳倒徐家，朝中哪位皇子有王爷聪慧？只可惜当年阴差阳错，不然王爷此时该是徐家举族之力力保的大渊储君，而非现今一副病躯，被皇帝以爱护之名留在江陵，王爷，费某替您感到不值。”
　　“王爷想要那至高无上的地位，耗尽心力办好为民之事，还事事被皇帝猜忌，朝中哪位皇子胜过你？”
　　锦王听到大渊储君时脸色微动，他看向旁边的应浮昇，少年脸色如常，对此惊骇世俗之言无动于衷，像是早就知悉于心，“费大公子还真把本王这当戏台了，什么都敢唱？”
　　“费某僭越了。”
　　费大公子说道：“费某只是可惜，若六殿下安心待在京城，该多好。江南这么危险的地方，还亲自过来，想来是江南风景秀丽，流连忘返。”
　　“天色已晚，两位王爷好好休息，费某告退。”费大公子说道。
　　锦王颔首，应浮昇沉默。
　　费大公子离开锦王府，行至门口时他微微看向遍布在门口的眼线，隐藏在夜色中一人走上前来，“禀大公子，事情安排妥当了。”
　　“我们如此兴师动众，锦王恐怕生气了。”费府丞道。
　　门外，周清远走了出来：“锦王不会妄动，他一日想稳江南，就一日保持中立。况且六皇子未必信得过他。”
　　“在没办法杀死他的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人放在眼前。”费大公子目光微冷。
　　应浮昇此人不得不防，若放任他到江南其他地方，他能利用刘富商破盐局，就能用其他人破江南布局，“至于锦王那边，他的密信都拦下，淮州城内他能调的兵有限，不能让他们有人可用。”
　　既然送上门来，那就当这淮州城的阶下囚吧。
　　……
　　费家几箱账本放着，人一走，会客堂清净了些。
　　锦王没有起身离开，应浮昇视线落在远处，“皇叔如今怎么想？”
　　王府的仆从离去，锦王摆手让身边人下去，整个会客厅只剩下应浮昇与他，“你身边的护卫一走，侄儿也是放心留在这？不怕我有其他图谋？”
　　“这锦王府内能来什么人，也得是皇叔点头。”应浮昇道：“他的眼线只敢在府外，就说明这府内暂时不是他能踏足之地。”
　　锦王笑笑：“你也是信我，不怕是我算计你来淮州？”
　　“当年江南三州的雪灾，急报是锦王府传到京城的，之后我让刘大富在三州行事算计富商粮价，以费家在江南的地位，我当年这个计划应该办不成。”应浮昇当时不能料算到幕后人在江南有如此大的布局，所做只为救灾，远在京城他无法料算所有，“当年粮商一事，能有权推手且瞒过费家的人，只有皇叔。”
　　锦王收起玩笑的面孔，少年神色冷静，明明费家的威胁近在咫尺，他却无半分焦躁，所有情绪恰当地掩盖，他在江南这边见过太多人，与这位皇侄见过几面，每一次都有新的认知：“就凭一次急报。”
　　应浮昇说道：“当年江南雪灾救灾，导致的是费家支持的废太子一党遭受挫折，以费询睚眦必报反击的性格，他会注意到皇叔。我猜费询，在雪灾事后，应该对皇叔下手了。”
　　几年前，江南的境地还没到现今地步，甚至在前世，江南最大的问题也就是老生常谈的官绅。可这一世，从废太子与徐家权柄瓦解后，牵动的是大渊朝之下深埋已久的隐患尽数爆出。
　　锦王能送急报去朝廷，说明原先是信任朝廷的。
　　可那场信任带来的结果，就是江南官场的急速恶化，尤其在他意识到废太子与费家有勾结后，远在京城的那朝堂派系之下万分凶险，他走错一步棋，带来的结果就是江陵决堤。
　　“所以你给我送来了王观致。”应浮昇轻声道。
　　锦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一个远在京城的人，在这南境立足之地不过一个江陵，在此之前他更是什么都没有，可这些阴私暗谋在他眼底无处遁形，其他人只看到锦王府在江南官场逢源，而不知道原先站在锦王身后的王侯在这几年时间里被费家策反了数多，原先能压得住江南官场，其实已经渐渐走向一边倒。
　　“费询有句话说对了。”
　　锦王道：“朝中那些皇子不及你。”
　　“江南除了你看到费府丞与张治中的官场明争，还有王侯的内斗。”锦王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他目光落在会客堂之外，“原先江南，我想压住费家不难，但几年前那场雪灾后，费家拉拢了暗盟。”
　　夜色渐深，锦王说这句话时，应浮昇脑海里已浮现出答案。
　　“秦王。”
　　南境王侯当中，势力与权柄最大的无非是锦王跟秦王，若江南官场没有渗透到如今地步，以应天府为首，锦王在后为辅，想要与京城里应外合处理费家不是问题，可当秦王进入这棋局，局势平稳就会打破。
　　江陵地处两地交界，粮草往西蜀秦王府送时，秦王已经越界干涉江南官场，且与费家关系密切。这些要是被朝廷知道，秦王此举已经算是谋逆之心，江南那些与秦王及费家来往的王侯都会害怕被连根拔起。
　　锦王面前的热茶已经彻底凉了，“侄儿，那这个局面你该如何处理？”
　　费家这张网能撑起来，背地里是站在他们身后王侯，这几乎是个无解的局，费家倒台导致的清算会波及整个南境，锦王自然能看出费家挑起的几次内乱被应浮昇化解，所以在应浮昇来淮州前他才会遣人去江陵送信，“这场内乱你能化解一次又一次，但费家身后这些王侯以及西蜀秦王，无论你化解多少次，他们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应浮昇脸上浮现一丝困倦，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倚靠在软褥上，哪怕现在外面的人随时可以破釜沉舟进来杀了他，他脸上方才那股面对费询的从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漠的神色。
　　“那要看皇叔手下有多少人，以及愿不愿意到我这边来了。”
　　他抬眼看来，瞳孔中倒映着夜色。
　　今日月明。

第101章
　　锦王府内，颂安小步走着寻到府内药房，陈序秋与吴老头二人正在此处，还有两个乔装成身边药童的轻衣卫，没有放飞的鹰隼被颂安抱着，在见到两位大夫时，他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王观致身上。
　　王观致神色微紧，他看着颂安，颂安把鹰隼交予王观致。
　　就听到颂安说着：“殿下说，可以行动了。”
　　“会不会冒险，殿下被困淮州城，外面……”王观致迟疑。
　　“王大人。”颂安神色镇定，“这只是淮州城，殿下未出宫时能废徐家，现在天高海阔，囚不住殿下。”
　　王府之外，在费家下令封城的时候，潜藏在淮州城内各处的博弈就此开始，费家以官府为由全线搜寻淮州城内各处暗坊，一连三日，整个淮州城都陷入寻找真凶的假局里，借此机会党同伐异，针对的都是淮州城内的清官。
　　淮州城的消息被困在一城之中，费府丞放出的消息，将张无庸属下的官员一一逮捕入狱。而锦王府内，锦王并无明显动作，晏王接连几日都没出门，府中传出消息他病情反复，操劳过度歇下了。
　　“晏王很谨慎，过口的药都是身边那位陈大夫先试。”下属道。
　　费询：“不用投毒了，以他的谨慎，这些东西入不了他的口。至于他带来淮州的药，总有用完的时候，到时候在那地方下手。”
　　想到此处，费询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应浮昇太安静了。
　　比他先前阳谋，这段时间他的表现异于平常，他非但没有减少防备，反而增加了一队人马盯梢。
　　“似乎有人试图进城，这几日在城门关口发现可疑人等，其中发现锦衣卫的痕迹。”
　　费询听到这里神色一紧，“城门口拦着，无论是晏王还是锦王的人。”
　　“城中百姓因封城的事有些恐慌，正在抢购粮食。”
　　下属说道：“这事需要处理吗？”
　　“通知粮庄那边，不过是恐慌，安抚便是。”费询道。
　　命令传到城门口时，城防巡查变得更为紧密，这让城门口出入城的秩序变得更加严厉，就连正常出入的粮商都要被层层关口卡住。淮州城毕竟是大城，封城意味着食物即将陷入短缺，费家知道这点，纷纷让属下的商人以平价或者赈粮为由，缓解城中危机。
　　一时间，城中百姓听说费家的义举，纷纷赞扬。有人称颂费府丞数日未眠天天抓捕凶徒，有人称费家为民办事，乃是义商，公堂的事舆论渐渐偏向了费家。淮州城内，费家粮庄外人满为患，义举满城皆是，淮州城酒楼上几个淮州城商人正在说话。
　　“费公之善，我们不能企及啊。”有个富商说道。
　　“我的粮都沉了，这城中哪有存粮，生意还是要做的。”刘富商叹气：“还是费家有底蕴，这么久了还能有粮卖，哪像我们，粮庄都不够烧的。”
　　“那费府丞当然偏袒费家了，我听人说，半夜都有粮车偷偷进来。”另一个人道：“都说查官商勾结，这费府丞偏袒费家，算不算……刘兄，你怎不找找晏王殿下？”
　　“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封城淮州城没乱，那可是费公的功劳啊。”
　　刘富商忙道：“粮价上涨，这费家还能以平价出售，此等义举是大善。人晏王能为我伸冤就不错了……实在不行你们可报我名字，或许城门口官差听到，能为你们图点便利。”
　　“谢谢刘兄！”商人们大喜。
　　商人们本来就因封城没法做生意，听到这话，纷纷去行动。谁知道报了刘富商的名号非但没有图到便利，反倒被扣押货物，说要严审。
　　“是晏王让我们——”商人慌忙狡辩。
　　守门的官差听到晏王，立刻让这批粮转去另一边，“等着吧。”
　　这群商人当即就坐不住了，费家的车就能进，刘富商与晏王却不能进，这分明是费家靠封城敛一笔财啊！
　　费家听闻此事，知道民间商贩有怨言，粮庄只好稍微掩饰一二，放一两个粮商出入，这一出入城中的粮价开始上涨，没得便利的商人只好去击鼓。
　　一击鼓，淮州城百姓聚集。
　　封城也有七日了，匪徒没找到，粮越来越贵。
　　百姓现今听到府外商人言论，一下明白了什么。他们习惯了费家的善，现在也非灾时无赈灾一言，他们感恩费家在封城时不涨价为民售粮，却忘了若无封城，这满大街粮商，平价甚至是更便宜的都有。
　　是啊，那么多粮商都无粮，为何费家不受任何影响！商贩在人群中言论越来越甚，都说官商勾结，若这粮的事是真，那不就是借封城之由赚他们的钱吗？那费家卖出去的粮里还有陈粮呢！
　　“不好了大公子，城中出事了！”
　　“有商人去官府状告费大人谋私，私放粮车进城，锦王为平息民意，已经将费大人扣住了，说明日公审。”
　　费询皱眉，现在才不过七日，淮州稳定，就算要生民怨也不该是在这时候，况且他们没有私放粮车，这言论明显是有人煽动。
　　应浮昇……他这是想让百姓逼城解封。
　　他蓦地起身前往锦王府，“行动吧，锦王的态度已经明确了。”
　　“这会不会——”那可是王爷，这么做不就彻底撕破脸皮了吗？
　　“对两位王爷下手的是匪，怎么会是我费家？”费询轻声道。
　　况且他们最初的目的，就是要将晏王斩杀于江南。
　　既然软的不行，他不妨来强硬的。
　　白日，守在锦王府外的“眼线”们得到命令，停留的车夫，醉酒的醉汉，路过的行人忽然间卸下伪装，从身侧拔出利刃。
　　王府护卫见状厉声道：“你们是——”
　　“凶徒！！！”急呼声响彻王府。
　　鲜血溅开，费家的死士刹那间冲进了锦王府内，个个面带面罩，一入内就直冲锦王与晏王的落脚之地，王府护卫们喊着凶徒，个个拔刀应对。身轻如燕的死士跃过城墙落入晏王院中，刹那间伪装成医官的两名轻衣卫现身护卫。
　　应浮昇坐在房内，门被冲开时，费询走了进来：“晏王爷，好计谋。”
　　房间内无其他人，应浮昇面前只摆着一副杂乱的棋局，死士闯进来时他都没多看一眼。
　　轻衣卫护在应浮昇身边，房内地上全是死士的尸体。后来的死士靠近而来，应浮昇身边的轻衣卫早就放了出去，留在身边不过堪堪几名，其他的都是锦王派来的护卫。
　　费询看着应浮昇，“留您在王府，您也能煽动民间百姓，看来这地方不适合你，费某过来想请您去其他地方叙叙旧，以尽地主之谊。”
　　血腥气弥漫而开，应浮昇没有看他，而是往外看去。
　　费询见状笑笑：“锦王调兵需要时间，您觉得援军来得快，还是费某更快？”
　　“你根本没想拉拢锦王。”应浮昇一语道破。
　　费询脸色平平：“我费家封城，与锦王不过两个结果，现在是后一个。”
　　淮州城确实是锦王的地盘，但数日封城，锦王没有动静。
　　应浮昇来这的阳谋已经接二连三影响他们的计划，封城此举一成，要么是锦王表态，要么是彻底恶化。
　　“你以为我封城搜人，没对锦王的人下手吗？”费询敢在淮州城如此行事早就做好了准备，此举藐视皇权早无退路，况且这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目的，他说道：“冒着激发民怨的风险，自然要做够本，瓦解锦王对淮州城的控制，郊外的锦王府驻军恐怕没听到淮州城内的消息了。”
　　数次挑起地方内乱不成，锦王还是其余王侯的拦路虎。
　　如果拉拢不成又彻底得罪，那只能让淮州城成为挑起两地内乱的导火索，只要控制住晏王跟锦王，那些站在锦王身后摇摆不定的王侯，也只能做出选择了。
　　“急于挑起内乱，你们还有别的计划。”应浮昇道。
　　费询稍顿，很快愉悦地笑起来：“六皇子，过于聪慧的人，留不得。”
　　“是吗？”应浮昇抬眼看他，“城内的人出不去，可城外的人呢？”
　　“大公子，不好了，城门那边失联了。”死士来报。
　　费询神色微变，立刻看向应浮昇，后者神色淡然，仿佛全在意料之中。
　　百姓闹事引走了部分城防，现在大部分城中百姓都聚集在淮州府前，死士赶往这边时，城门反倒成为薄弱之处，他煽动百姓的时候，就预料到死士围堵锦王府的情况了。
　　可是哪来的兵？锦王的人动不了，晏王的消息传不出去？
　　除非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备好了后手。
　　“动手。”费询有种事情逐渐脱离控制的荒谬感，“不用留活口。”
　　他不能留这个人了。
　　应浮昇冷静地看向窗外，他在颂安的掩护下往后退。
　　他按住颂安，想把人护在身后，陈序秋等人被他提前送走，府内人剩下不多，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死士压来，护在应浮昇面前两位轻衣卫快撑不住了。
　　忽然间，轻衣卫的兵器被扫开，他神色一怔，一回头见到三个死士找到了突破口。
　　应浮昇忙后撤一步，这一退退到了死角。
　　刀光剑影，兵器破空的声音从后侧传来。
　　千钧一发之际，厢房窗户破除，鹰隼长鸣的声音划破天际，便见一身影跃至应浮昇的面前。
　　应浮昇顿感腾空。
　　戚寒舟一把揽住应浮昇的腰，长剑一横拦住住三把劈来的刀刃，用力之猛直接压得他身形下沉。但下一刻，他将人护至身后，右手翻剑将袭至面前的攻击尽数拦住。
　　一剑扫开。

第102章
　　应浮昇感觉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护在身前，兵器的喧嚣被人影隔绝。
　　数日不见戚寒舟，他顿然间有点恍惚，心跳莫名快了稍许。
　　戚寒舟长剑一横，将袭至跟前的兵器挡住。
　　死士们只闻铮铮两声，反应过来时手中兵器已经被扫飞。挡在他们面前的年轻人微伏身体，一臂护着身后人，长剑反拿时贴近着他的臂膀，明明是使剑，可刹那间那剑形宛若短匕，随同他长臂一动，剑影掠过时见血封喉！
　　血溅到应浮昇脸上，猩红的血气迎面而来。
　　“戚——”声音戛然而止。
　　费询疾退数步，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戚寒舟！
　　应浮昇回过神时身上已被套上戚寒舟的披风，血溅得到处都是，他瞳孔微动，披风上兜帽盖下来时，四周恍然进入了黑暗，“你怎么来了！？”
　　“在我身后别动。”戚寒舟将他护在身后，凛冽的目光早已落在满屋的死士上。他一人一剑立在跟前，四周的死士忌惮地退后两步，之前在淮州伏击他时，数人围击都没能要他的命，甚至他还能单枪匹马掩护纪无名等锦衣卫撤退。
　　费询定定地看着被他护在身后的应浮昇，视线在两人身上骤转片刻，一匕首忽然从远处掷来，他脸侧被划伤，猛退数步后发现戚寒舟冷冽的目光看着自己。
　　死士冲上来护着费询，这时外边传来声音，只见两个轻衣卫落地，叶玄七紧随而来，他带领的轻衣卫迅速围住小院，与费家死士正面对抗。
　　费家想杀应浮昇的心尤其强烈，围住小院不下三十人，若他再晚来一步……戚寒舟余光微动，身边人静静地站着，可他知道他是故意留在锦王府的。如果需要有人吸引费家的注意力，锦王与他都是最直接的目标。
　　轻衣卫的入场，费询神色微凛，他这段时间排查城内暗线，发现了除锦衣卫外其他的存在，现如今一见他才明白过来：“戚家竟然放轻衣卫来江南……没白来一趟。”
　　“城门遇袭，疑似锦衣卫的手笔，纪无名在暗处。”死士低声禀告。
　　费询冷冷地看了屋内的人，他没有猜错，戚寒舟那个暗哨就是引子，“拖住他。”
　　一声急促的长鸣充斥在锦王府内，特殊的哨声引来府中众人循声看去，费家死士没有在轻衣卫出现后撤退，反而是选择留在原地死耗。应浮昇冷静地往外看去，就见到费询在其他人的掩护中往外撤，“他在拖延时间，轻衣卫不能暴露在人前！”
　　这里是江南，暗线繁杂，有纪无名派系的锦衣卫，有锦王甚至是其他王侯的人。
　　那哨声恐怕会引来更多人的，若是轻衣卫的消息传出……后果不堪设想。
　　片刻间，外面的脚步声逼近，锦王的人来了。
　　借用民间富商百姓闹事调走一部分官员，逼费询狗急跳墙袭击王府，这其间目的就是拿下城门。锦王在城中人手有限，大部分人已经被费家调走或者借机废掉，他们能动的人有限，按照原计划，当费家精锐围住锦王府时，外边的人就可以行动了。
　　应浮昇立刻拽住戚寒舟：“往后门撤，颂安知道路。”
　　房间里有暗门，是锦王告诉应浮昇的退路。
　　叶玄七等几个跟在应浮昇身边且在锦王面前露过明面的人留下，戚寒舟单臂揽住应浮昇，跟着颂安从后门撤离，“走。”
　　费家死士见轻衣卫要走，部分人拦住后面的锦王护卫，费询指引着死士跟上，戚寒舟带来的轻衣卫有限，而且现今淮州城内的布防已经被他们瓦解，就更不可能放过应浮昇。
　　戚寒舟拦住来人，费询注意到他左臂的失力，“戚寒舟身上有伤。”
　　应浮昇往后看，费询的身影紧跟在后，从王府退出来后边是提前准备的车马，“费家在城中有其他布排，锦王的人被他拦住了大半。”
　　戚寒舟带着应浮昇翻身上马，他一拉缰绳，与身后的人果断分开：“我知道。”
　　几人分开路线往城北去，费询出来后锁定戚寒舟的方向，“其他人不用管，控制住晏王。”
　　应浮昇被戚寒舟护着，他一伸手摸到戚寒舟腰间的血迹，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指尖陷入掌心，一种诡异的违和感油然而生。后面费家死士紧跟而来，应浮昇余光瞥到街上的死尸，看到后方跟来的人，“人数不对。”
　　戚寒舟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停在王府之外，“费家能培养的死士有限。”
　　只是围杀他，就用了三十多人。
　　死士与寻常人不同，围堵他的人数是对的，可是困锦王的人数不对。
　　若想先发制人控制两位王爷，对付锦王的人数应该比他更多，应浮昇瞳孔微动，目光扫向地面的死尸，他们已经看到锦王府门口的景况了。他双手冰凉，目光沉了下来：“不，费询比我预想中聪明。”
　　时间可能不够了。
　　“来到江南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应浮昇忽然问：“戚寒舟，当年幽州城真的只是因为求援不及吗？”
　　戚寒舟视线微转，远处费家死士死在地上，一个死尸袒露在外的腰侧，印着前朝余孽的花图腾，倒地的死尸与记忆中的百姓重叠在一起，他脑海里的记忆忽然被拉回到多年前，哀嚎声充斥耳际，遍野惨叫声与那时的境况重叠在一起。
　　幽州城是一座鬼城。
　　他想到一个可能。
　　“往城北走。”应浮昇道。
　　就在这时候，从侧面突然杀出来十几人，戚寒舟紧急勒马，带着应浮昇从旁侧去，看到了意外杀出来的人，他们穿着疑似匪徒的打扮，拦在了街道上。
　　……
　　城门处，锦王暗线兵马与城外锦衣卫里应外合，纪无名左手持刀等在城门边上，断臂已经包扎好了。城门口巡逻的士兵皆已伏诛，锦衣卫们没想到几日前竟然会收到锦王府暗线的密报，来江南多日，先前他们险些死在淮州城内，锦王都没有出手干涉，却在这时候主动出手，还通过锦衣卫内线联系到他。
　　“出城门后，锦王已经派人前去调城外驻军。”锦衣卫道：“很快就能来接手城门了。”
　　纪无名莫名地有种奇怪的预感，一切有这么简单吗？
　　从费询封城到袭击锦王府，表现急促、不像是一个能将费家经营多年的野心家，现如今就凭一招调虎离山就能让费询计划败露！？不可能。
　　“纪大人，不好了，我们在城外百里外，发现其他驻军行军痕迹。”锦衣卫报。
　　纪无名惊愕：“锦王的人？”
　　“不是，好像是其他江南侯爵的兵马……”
　　封城、内患民怨、王侯兵马！
　　不好，中计了！
　　这时候，城门下忽然一声哀嚎声响起，纪无名陡然往下看去，就看到内城街道上一百姓骤然倒地，血溅在地上，行凶者转身离去。
　　城内有匪在杀百姓！
　　这些人什么时候进去的？！
　　城北，戚寒舟带着应浮昇撤退，潜入城北暗房。
　　兵马围住王府时，留在里面的费家死士尽数被杀，消息传到费询这边时，他已经锁定戚寒舟等人的位置，听到死士的禀告，他坦然一笑，没有因城门被夺恼羞成怒，“锦王与他在一条线上了。”
　　锦王能在淮州城经营多年，可不止表面上的人，费家瓦解的不过是锦王明面上的亲信，可暗地里的亲信是作为后手使用的，如今调动时，那就意味着淮州城内所有的布局已经露在费家面前。
　　“大公子，晏王在前面的暗房里。”死士道：“我们阻截了路上的人，锦王的人没跟过来。”
　　街道上乱成一团，纵马行街，远处都是百姓的尖嚎声。
　　“王爷，躲着多没意思啊？”
　　费询朗声说道：“锦王想要调兵，恐怕只够抢下城门。”
　　死士们搭弓挽箭，朝向暗房。
　　应浮昇躲在暗处，身前是戚寒舟持剑护着，几个轻衣卫遍布在旁，费家在淮州城内的人比他们预想中要多。弓箭射进来时，轻衣卫们迅速挡住箭矢，他们猛地从后方撤离，费询只听到破屋声，回头看箭矢齐发下他们竟然能躲过。
　　戚家轻衣卫的本事果然不赖，更何况还有一个戚寒舟。
　　应浮昇低头，碰到戚寒舟的伤口，他的伤口已经裂开了。
　　“大公子如此行事，不怕城中百姓知道？”应浮昇扬声回应。
　　戚寒舟冷眼看着他，应浮昇一下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面对面，应浮昇被他护在怀中，在暗房暗光中能清晰看到戚寒舟的眼睛，他镇定按住他的肩膀，而暗房之外，费询勒马，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封城，城内百姓生怨，多少只眼睛盯着淮州城。”费询一改先前恼羞成怒的模样，“若是想瓮中抓鳖，我放着这些人进来不好吗？”
　　“这封城，是做给地方王侯看的。”费询的自大狂妄变成冷静自持，宛若毒蛇的眼睛看着应浮昇的方向，“我还担心锦王不与您站在一条船上呢，他若不上道，那如何给江南的王侯看到，锦王府已经投靠了朝廷。”
　　“你看，锦王在淮州城的暗线不就骗出来了？”
　　在江南最大的问题，就是锦王，这人在几年前就曾坏了事。
　　若不逼他到极致，如何彻底摸清锦王的布局，费询摆手，让死士去寻找应浮昇的方向，继续开口：“至于我费家名望。”
　　想到此处，费询目光一沉，他是没想到应浮昇受困王府还能煽动民间舆论，但他在江南多年，哪不知道如何化解，这位晏王爷还是涉世不深啊。
　　就在这时候街上爆发出惊喊：“杀人了！”
　　费家粮庄外，粮庄掌柜被人杀害，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尖叫声响彻街道。
　　戚寒舟一顿，身后的轻衣卫抬头看向远处，出事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说我费家官商勾结，那要是我费家是受害者呢？”他心平气和地看着费家人去死。
　　封城吸引江南诸多势力的目光，那如果淮州城发生任何一点变动，那就是传达到江南甚至是西蜀的信号，费家从始至终的目的就只有江南内乱。
　　当初封城看似是要阻止消息去京城拖延时间，可实际上也是一柄双刀。封城最开始的目的是控制晏王，化解晏王借民意突袭动摇王侯以及官员的心，以及排除异己。若晏王不反击，那主动权就会落在他们手上。
　　若是晏王反击，就像今天这样，费询利用此事彻底摸清锦王的态度，还借封城的影响力将事情彻底传扬出去。
　　而就在远处，行凶者杀完费家粮庄掌柜后未停下，转身进入费家粮庄内，动手屠杀费家粮庄内仆从小二，马蹄行过粮庄外时，费家人的血已经流得满地都是。
　　近处，费询脸色淡然，平静地蹚过血地。
　　“初到江南，费某告知您一句，锦王的暗线能护住他与你，但他护得住着满城的百姓吗？”
　　费询擦去脸上血渍，“若淮州城是一座死城，天下文人会如何看？”
　　屠城。
　　应浮昇按着戚寒舟的肩膀，手指冰凉。
　　戚寒舟身体紧绷，目光中已然全是杀意。
　　片刻的时间，费询已经确定应浮昇的位置，他正欲过去，远处忽然间一人纵马行来，只见死士下马禀告：“侯爷那边的人已经到城门外，锦王确实去调兵的。”
　　等城外调兵过来，城内“匪徒”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等杀了应浮昇就走。”费询道。
　　死士却脸色苍白，颤声道：“但侯爷的兵停在了淮州地界。”
　　费询猛地回头。
　　“是、是陈家军拦住了，陈老将军亲自带兵出来了。”死士道。
　　费询脸色骤变，“他没有调令，如何擅离？”
　　陈家军没有朝廷的特令是不可能调动的，应浮昇地处城内，锦王的耳目也被他拦住，几日封城愈加森严，他可以确定那日离开锦王府后无一人能出城报信，甚至信鸽他也安排拦截……况且锦王若能行动，他不召自己的兵，去请陈老将军？
　　“不清楚，还有城内以城南为限，有一群江湖人士打扮的人拦住我们了。”
　　死士说道：“城内大街那边，没有多少人……”
　　民商带动百姓闹事，将百姓聚集在了城南的淮州府衙，据闻那些民商联合起来，说是为了举报官商勾结，部分百姓是去看热闹……而就在不久前，有锦王府的人在街上传信，说府衙那边颁发通行令，那些不想受限城内的百姓全都去领了，以至于大部分百姓或多或少都被聚集到了城南一地。
　　费询听完，脸色已经铁青。
　　在这时候，急促的马蹄声穿透巷道，一弓箭暴射而来，死士们回头注意到远处的马蹄声，锦王赶来保护应浮昇的护卫已经找到方向了。
　　空中忽然掠过一声隼鸣，费询皱眉，忽然间一剑正面袭来，只见戚寒舟从暗处骤袭而出，长剑一挥直接斩断来者的手腕。
　　费询一惊，剧痛侵蚀了他的意志，反应过来时手腕已经落地，后撤时死士们围了过来。他疾退数步，在他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应浮昇走了出来，他看着费询，费询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意，死士只得护着他往后退。
　　刀光剑影，费询前面几人已然身首异处。
　　“公子得走了！城中出现一队人马！”死士急报：“是陈守德！”
　　费询被掩护上马，这突发的时间里，戚寒舟已经斩杀了先前护着他的几人。
　　他看着远处的应浮昇，忽然间明白什么：“是那群富商。”
　　富商……当时刘大富闹事时，他是带着一群京商入城的。
　　那群京商身边聘请的镖师、护卫甚至可能是京商本身就是应浮昇的人。他并非仅仅带着几个护卫来了淮州城，而是有备而来的！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锦王吸引，只顾着瓦解锦王的兵力，未曾想晏王来此也带了人。同时现在，他们的注意力也被应浮昇吸引到城北，期间他布下的棋，已经护住了城南。
　　远处兵马冲了过来，戚寒舟即将斩杀费询时，高处箭矢落下，只见一支精锐小队竟然出现在附近，保护住了费询。
　　这人在这时候竟然还留了暗防！
　　“少将军，陈老将军急信，淮州城外出现岑州王侯的军队。”叶玄九纵马而来：“费家是故意封城的，不少王侯已经被引过来了。”
　　“纪无名呢！？”戚寒舟骤然看向城墙上。
　　王侯军队到来，淮州城内乱，费家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淮州城成为内乱之始。
　　非特殊情况，王侯带兵出行，那已经是造反的前夕了！城中百姓暂时被护在城南，可若是王侯进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欲往前走，忽然间被身后的人拉住。
　　“戚寒舟，你信不信我？”
　　戚寒舟身形一顿，几乎毫不迟疑道：“信。”
　　应浮昇道：“今日那群王侯，一兵一卒都不敢进这淮州城。”

第103章
　　两人左右站着，戚寒舟定定地看着应浮昇，身边叶玄九已经带来急报，岑州岑安侯已经带人来，他冷静吩咐：“带一队人去追费询。”
　　“你需要做什么？”
　　“去城门。”
　　轻衣卫迅速牵来马，戚寒舟朝他伸手，应浮昇抬眸微愣，他忽然间想到了前世，那时候他从未离开过冷宫，朝局的谋划、与戚寒舟的暗盟皆在一隅之内。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无需跟戚寒舟解释所有。
　　也无需去思考利益由来，他稍一搭手人已经被戚寒舟带到了马上。
　　戚寒舟拉住缰绳，朝着城门奔去。
　　淮州城外，江南驻军成列排开，陈老将军坐于马上，视线落在远处聚集而来的侯爵身上，为首的正是岑州一地的侯爵岑安侯。
　　“陈老将军，无应天府特令，江南驻军不得擅动。”岑安侯看着陈家军之景，神色微冷：“本侯收到特令，有官匪联结，意图对淮州城下手，陈老将军还想留在这？”
　　“侯爷，真不巧。老夫也是收到特令来此，今日没有应天府急令，你们一步也不能踏进淮州城。”陈老将军不搭理他的威胁，并没有让路，反而让军队有序地拦住各条通往淮州的路。
　　远处淮州城肉眼可及，岑安侯一摆手，身后的军队稍安勿躁。
　　“晏王去江陵前有先斩后奏之权，陈老将军恐怕是晏王调来的。”下属道。
　　岑安侯暗道晏王还真是胆大，先斩后奏之权若能用来调动军队，那还要兵权作甚，那位皇帝尚武，兵权比其他东西更容易触及他的逆鳞，今日晏王能使这权，那等淮州城一成死城，朝廷就会把他推出来当替死鬼。
　　但这无所谓了，现今江南声望在他们手上，今日淮州城此战，必须打起来。
　　陈老将军没说话，但身边的副将已经传来消息。
　　“将军不好了，江南其他两州已有流言起来，不少文人正在聚众闹事，说淮州城内有官匪勾结，煽动者多为费家门生。”探子来报。
　　来淮州城的侯爵军队甚多，岑安侯以平定淮州之乱为由起兵，江南其他地方文人发声正巧应了岑安侯，若淮州城真的出事，那岑安侯所行所举正是应了天下文人的要求。在江南此地，文人与百姓的声望一起，朝廷一派兵来人，那就是真的内乱了。
　　“报——守城门的非淮州官差！疑似匪徒！”
　　“城中死人了！有匪徒闯进淮州城，街上都是死人！”
　　“陈老将军，匪徒都抢城门了，你还在这拦我！”
　　两条急报骤起，岑安侯知道时机已经成熟，直接说道：“来人！随本侯去荡平匪徒！”
　　岑安侯的声音极大地煽动两边军队，就连陈家军内的士兵闻言都忍不住看向陈老将军，他们奉命拦在这，可若是淮州城真出事怎么办！
　　将士们听到匪徒屠城的消息，个个情绪激动。
　　眼看着陈老将军的防线被逼退数步，就在这时远处骤然传来马蹄声，陈老将军看到此情况，脸色稍缓，终于来了。
　　“侯爷，是锦王府的人！”
　　淮州城外锦王府的驻军快马而来，岑安侯见到锦王驻军时脸色微变，姓费的不是已经控制住锦王了吗？怎么还能让特令调来驻军！？这与他们先前所确定的计划不一样。
　　未等出结果，他就看到城墙之上，锦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可见锦王府的驻军是他亲自下令调兵而来。
　　“锦王调来的军队有限，陈老将军也只带了几千人。”军师说道：“若费家那边出了问题，我们的计划估计已经暴露在锦王跟朝廷面前了，侯爷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今日淮州城只要人死，对外的传闻我们便可……”
　　岑安侯眼底冷色渐渐暗沉，事到如今，他们只能成。
　　他正欲下令行事，在这时一声急呼响起——
　　“住手！！！”
　　岑安侯身形一顿，循声看去。
　　来的是应天府尹，在应天府府尹之后甚至有府兵跟数位文臣御史。萧御史奔波多日，终于赶到时脸色都白了，他看着远处大军，“谁敢妄动！应天府急令，陈老将军有权调动兵力，以剿匪为名，特令已经公告天下！”
　　岑安侯往高处看去，他知道费家的计策已经废了，他们根本没控制住锦王！
　　“王爷，下官来迟一步。”数日奔波，王观致入城，朝着赶来的锦王行礼。
　　锦王看着王观致：“你办得很好。”
　　守军，那便是护卫江南百姓的守军，陈将军听从朝廷的命令，可若是百姓深陷水火，那陈家军就可能调动。这特令需要江南应天府签署，锦王被困，应浮昇被困，何人能传达特令，且让陈家军提前混入城，里应外合。
　　行动的人是王观致。
　　应浮昇能提前布局，可也没办法料算到所有，局势若没有恶化到这个程度，陈老将军提前到来反而会成为别人的机会，所以需要一步活棋。
　　王观致，是锦王的人，同时又与张无庸关系密切。
　　若说谁能越过锦王得到应天府尹以及锦王背后那些王侯的信任，让江南清官暂时站在一条战线上，也只有他。
　　在张无庸失踪与锦王被困时，他成为了一步走棋。
　　‘你对江南地形熟悉，避开他们前往应天府寻萧御史，他会告诉你怎么办。’
　　‘殿下的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他需要你去说服应天府尹，去说服张无庸身后的清官。’
　　当他带着那只鹰隼跟特令离开去调兵时，他完全没想到晏王的推测会成了真，而且陈老将军会在看到戚家鹰隼以及鹰隼中的密信第一时间选择信任他，在应天府没签署特令前，优先调兵等在淮州城附近。
　　城门之外，应天府尹身后是江南锦王一系的王侯，他到这的时候，说明锦王后面的王侯基本都得到了消息，而且还得到了朝廷陈家军的支持。
　　纪无名带着锦衣卫在城门，“戚寒舟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到戚寒舟纵马而来，他拉疆停住，一伸手把坐在马上的人扶了下来，那是应该待在锦王府内的晏王。
　　纪无名回头，就听到身后街道上忽然传来喧闹声，只见先前混在富商当中的陈守德将军带着人过来，那是应该被保护躲在城南的百姓。
　　“锦王与陈守德联手，城中匪徒已经控制了！”锦衣卫道。
　　“纪大人，有劳您了。”应浮昇作揖行礼，随后抬步走上城墙。
　　“有至少四拨人意欲抢夺城门，是匪。”纪无名低声告诉戚寒舟，“城门上太危险，你不该带殿下来此。”
　　若真让岑安侯带人进来，混在人群当中匪能做的手笔太多了，城门更是危险之处，而现在，隔着一扇城门，百姓与军队皆在两侧。
　　这若是城门失守，那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王爷！！”百姓们喊道。
　　“他得亲自来。”戚寒舟道。
　　百姓信他，所以他得在百姓之前。
　　应浮昇走上城门，第一次见到城门内外的境况，不是棋盘纵横，而是真正的兵临城下。戚寒舟跟在他身边，他看着对方一步比一步稳，直至走到锦王身边。
　　费询耗尽心力搭建的棋局，应浮昇一点都不想浪费。
　　官匪勾结，淮州城百姓都在看着，当几个穿着费家服饰的死尸拖出来时，淮州城内的百姓都看在眼里，他们原本聚集在淮州府衙，若非突然出来的陈守德将军等人护卫，那些匪徒的刀刃就伸到他们面前了。
　　“费府尹下令守的城，这满城的匪徒是不是他们放进来的！？还有锦王府那边横尸遍野，他们连王爷都敢动手，要不是陈家军赶到，他们的举动就是屠城！”人群中，一人喊道。
　　百姓更相信眼见为实，听着民商们的愤愤不满，若费府丞真的有意护住满城的百姓，连粮车都进不来，这些屠戮的匪徒又是从何而来的！
　　费府丞被连拖带拽带到城门上，当他看到岑安侯的军队被陈老将军以及锦王拦着时方才还镇定的脸色蓦地一变，若是岑安侯军队踏进来，是匪是官那就是胜者说了算，但此时被彻底被拦，应天府这么多官员在，难道岑安侯要把这些官民全都屠戮了吗！
　　那到时候死的就是整个江南官场，而非一个淮州城！
　　从始至终，晏王挑衅费家到现在，他就是想把费家的罪行放在整个官场以至天下人的面前！他想要的是让费家以及他们身后的官绅文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淮州城内，费家其他人都被带了出来。
　　德高为重文人之首费公也跪在其间，他身后还有费二公子等人，都是百姓眼里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善人”！
　　应浮昇目光看向张无庸，锦王厉声喊道：“张无庸，你来。”
　　张无庸与他身后的清官都是有铁证的，关于费家官商匪勾结的铁证，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把这份证据摆在所有人面前：“下官张无庸及身后十九位大人向王爷递交罪证，控告应天府府丞与其身后费家私连倒卖官盐，与宁江匪帮联合、贿赂应天府漕运总司，证据确凿，还请各位大人，天下百姓还宁江县钱县令清名！”
　　他跪下时，身后数多官员跟着跪下。
　　淮州城内百姓文人见到那些官员，有些是淮州城的官，有些是其他地方官，这些人在江南一地做过多少事，有些百姓看在眼里，现今再亲眼所见费家与匪勾结，一些原先为费家发声的文人渐渐安静下来。
　　若非在此淮州城内，见到城内外的情况，他们哪能想到这一切与费家有关。
　　“那是张大人啊！”
　　“他身后还有王大人，江陵决堤后是王大人带着人在修堤坝，是他一路修到江南来啊！”
　　江南官场数官为钱县令请名，城墙上那震彻人心的声音落下来，费家当中还有文人想要辩解，“那钱县令本来就是朝廷派来的贪官，费二公子这些年来在人前做了多少善事，岂能被污蔑。”
　　“你的意思是，只要人做善事，那犯下滔天大罪就能以善脱罪？那要大渊律法何用？”有另外的文人看不下去了，反驳：“这么多官爷拿出证据来控告，莫非半个江南官场都在污蔑一个民商？”
　　被压抑许久的百姓声音更广，有商人站出来说城门处官差给费家行的便利，还有商人说走费家的漕运线不会遭遇匪徒……
　　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充满异议的声音变得更广，淮州城内大部分民众都被陈守德护下来了，可街道上还有其他没来得保护无辜死去的百姓，他们突然想到，若今日城没抢下来，真让匪徒抢了城，哪怕是陈老将军赶来，等破了城，他们这里面的人恐怕早已横尸在地。
　　费家真的那么高义吗？那为什么还会发生这些？
　　先前淮安城正常出入的时候，都没有发生匪杀民的事，可就在封城之后，一切都变了。
　　“当时宁江盐案，钱县令其实也是拿出过证据的……”有个百姓泣声道：“钱县令是很好的人，有年天灾没来得交税，他通融我们缓两个月再交，那些商人江上货船出事，也是他带着人去江里捞货物。”
　　“但他们说官商勾结，说钱县令是拿钱办事。”
　　“冤案！那分明是费家勾结他人，按在钱县令身上的罪名！”
　　城内的声浪渐渐起来，被压着跪在地上的费公脸色铁青，费府丞更是神色仓皇，以他们的计划，只要淮州城内百姓死了，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现在这些被保护下来的百姓，成了整座淮州城最大的声浪。
　　城外，驻军们听到城内百姓声浪溅起，那声音越过城墙，传到城门之外。
　　成千上万的将士就在城门外，他们听得到里面的声音，岑安侯及其身后的人面面相觑，不是说匪徒屠城了吗？为什么淮州城内有这么多人，而且现在所有的声音几乎向着张无庸等官一边倒，他们若是现在行军入内，除非把这些百姓都杀光遮天盖日……
　　“费询怎么办的事？！”
　　“我们找不到费公子，他遭到戚寒舟袭击，现今下落不明。暗线来报，戚寒舟身边……似乎出现了轻衣卫。”
　　轻衣卫！？戚家什么是派兵来了江南，这些消息费家可是一点都没告诉他们。
　　那今日淮州城这个场面，是费家做的局，还有有其他人特意引他们来入局？！
　　城墙下，戚寒舟往下看，身边应浮昇冷静地站着。
　　他特令王观致行动，就是因为此人在清官、在锦王派系里足够刷脸，否则仅有萧御史一人运作，根本找不来这么多官员，也要不到应天府尹的特令。
　　岑安侯及其他侯爵的军队没敢往前踏一步，如今淮州城的事在费家等人手笔下已经推到声浪巅峰，若今日城内没陈守德护住，锦王城内守军被瓦解，屠城事成，岑安侯的行动就足以掀起江南内乱。
　　费家及其背后的声望太高了，若费家人死，他们就可煽动江南文人，理所应当地起义，这时西蜀秦王再掺和进来，江南一乱，锦王及其身后的官员不占理，这是一个已经布好的大局，且几乎寸寸逼近，无处可解。
　　“岑安侯，如今淮州城事乃费家官商匪勾结所致，张大人证据确凿，锦王属下的人被费府丞以凶徒之名关进牢狱。”应浮昇居高临下看着下面大军，他声音不大，可每一句话都透过他人传音，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你挂忧淮州城，可现今罪魁祸首已抓，侯爷莫不是还想踏进这淮州城不成？”
　　这话就差当着面问，天下人都看着，你想当着天下人进来，意欲何为，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屠城吗？
　　岑安侯面色铁青。
　　军师提醒：“侯爷！”
　　锦王看着身边的侄子，费家后面牵连的人可不少，所以应浮昇要先借费询这个局，瓦解费家在江南的声望，让这些王侯无处寻理。哪怕他们真的怕清算，真的要反，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个场合上，背天下骂名去行动，一旦这么做了，那他们就只能做困兽之斗。
　　退，则还有退路，今日的事能归在为民之上。
　　但不退，就是当着天下人面前反！
　　锦衣卫在旁，纪无名默不作声，可他的目光从应浮昇出现在城墙上时就再也没离开，“这位六殿下在京时，真的锋芒尽藏。”
　　戚寒舟没回应他的话。
　　从那夜在皇帝面前请下江南时，他只能走上这么一条路。
　　城上城下，城门之隔，岑安侯的兵隐隐有些躁动。
　　兵中不少其他侯爵的眼线看向岑安侯，都在等他拿主意。
　　“今天退了，费家的名声就全完了。”岑安侯阴沉道。
　　他哪能不清楚这其中算计，这么一退，无非就承认费家官匪勾结一说，那些文人就没办法为费家“平反”。
　　“淮州城这一计，我们无法替费家辩。”
　　军师苦口婆心道：“进是反，退只是输。”
　　费询没能做到屠城时，这已全然是废局了，非但是废局，还拱手给晏王送上一个大好局势，让存在间隙的江南清官与朝廷站到了一起。
　　城下，岑案侯的兵没动。
　　周围江南官场的清官们看着那不及弱冠的皇子，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铁证递交上去一场空，怕费家一倒，侯爵造反，江南文人声浪压死江南，兵权交锋横尸遍野。而现在，以天下人为义，陈老将军与锦王府坐镇，晏王确实没有兵权，可他借一件事把朝廷跟锦王府的兵拧在一起。
　　城内声浪越来越大，百姓的呼声盖过那些费家文人，张无庸振振有词的铁证随同他的高呼传出，他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楚地重复着宁江盐案，每一条罪责，每一份证据被说出来，声音回荡。
　　身后聚集而来的清官，是他们的请命。
　　江南党阀分斗，王侯、清官、朝廷以及贪官间你来我往的纷争，以江南百姓为义，在此局中变成黑白分明的两派。岑安侯若敢进，锦王跟陈老将军拖到死也会等到朝廷援军。
　　而岑安侯等人得不到理，还会等来天下骂名，哪怕他们跟西蜀秦王勾结，也不敢选现在的时机，就是反贼！
　　今日这一兵一卒，都不会踏进淮州城。
　　戚寒舟侧目，少年斩钉截铁的语气在耳边回荡，似乎从江陵决堤之后他变了很多，所以他来江南时，所设所谋的局几乎考虑了所有，需要根据敌人的变招来行动，从踏进江南开始，这几乎是一场豪赌，他还得用局势去告诉所有人这是个好时机。
　　因为没有兵，所以他得合情合理借到锦王跟陈老将军的兵；
　　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他得想办法说动江南清官出面。
　　局势、名望……刘大富公堂让张无庸踏出第一步，淮州城被困，萧御史游走，王观致行动推动第二步，最后就是在百姓与文人面前，去推动第三步。
　　陈老将军扬声问：“侯爷。”
　　百姓的声浪盖过来，陈老将军的兵往前走了一步。
　　岑安侯咬牙切齿，他抬头望去见到站在城门上的少年，他站在那，没有传闻中的孱弱之姿，明明没有兵权的一位虚名王爷，却能在此刻让半个江南官场因他而停下来，能让里面百姓的声浪压过费家多年的经营。
　　应浮昇再次扬声问道：“侯爷！”
　　陈老将军与锦王的兵，再往前一步。
　　终于，岑安侯在军师的再三劝告中一摆手，身后将士只得后退。
　　“退军！”

第104章
　　真的退了。
　　岑安侯的军队如水流退去，城外城上，江南官员没想到那兵临城下的大军竟然真的会退。岑安侯一退，锦王府的兵马就迅速赶了上来，陈老将军也没落后，立刻下令围住淮州城各个出口。
　　淮州城内，百姓的声浪尚未停下，锦王看着如此景况，费家在江南的底蕴可不小，想要撼动江南文人对他们的支持，淮州城只是开始。
　　“审判！！！”
　　“别让费家人跑了！”
　　“刘掌柜一家三口都被匪徒杀了——”
　　城外退兵，但城内决不能乱。
　　锦王立刻吩咐其他人去安抚百姓的情绪，江南官场张无庸等人已经赶过来了，应浮昇看着城内外的境况，“皇叔，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来人，将逆贼押去淮州府衙，应天府尹已到，今日要当众审判！”锦王下令。
　　费家之罪，无辜死去的百姓，尚未洗刷的冤屈……
　　费家等人如落水狗被官差拖走，聚集在城门百姓随着前往了淮州府衙。应浮昇从高处下来，落地时身形踉跄，下一瞬就被人扶住。
　　戚寒舟碰到应浮昇的手时，手腕上已经渐渐泛起了热度，先是被追杀再是赶到城门这，哪怕他的身体这段时间调理得当，如此奔波已然导致了问题。
　　应浮昇回头，瞥见在侧的人，“戚寒舟。”
　　戚寒舟伸手，将那被风吹开的披风拉紧了一分，“你知道你在发烧吗？”
　　应浮昇回神，“我还好。”
　　只是发热，他没感觉到其他不适。
　　只是触及到戚寒舟目光时，他忽然感觉那眼底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戚寒舟认真地看了他半会，将他身后那兜帽掀起，挡住城门上的风。
　　“送殿下过去。”戚寒舟道。
　　叶玄九出现，护送应浮昇下城楼。
　　应浮昇走出几步路不时回头看，戚寒舟没跟上来。
　　岑安侯兵马退了，可这淮州城内外还有隐患。
　　淮州城没有解封，陈老将军与锦王趁此机会对全城进行搜寻，从城中抓捕没来得及浑水摸鱼逃出的“匪徒”，这些匪徒有的是收费家钱办事，有的是费家死士，其中有几人身份查出是淮州宁江等地江上有名的水匪。
　　“这些人是打算等岑安侯破城进来趁乱离开的。”锦衣卫调查后说道：“但是岑安侯退军，锦王下令搜城，就成瓮中之鳖了。”
　　越是这样，在场的人越感觉到这计谋的可怕之处。
　　若非锦王与晏王合作，且晏王提前安排陈守德等人在城中保护百姓，以费家这计谋，无人保护的情况下，整个淮州城就会成为人间炼狱，哪怕后来锦王府兵马抵达，岑安侯只要进来，就可以把这一切罪责倒打一耙甩到锦王身上，那时候锦王就彻底势微了。
　　“不止如此，锦衣卫守城，这件事还能做文章。”纪无名皱眉，连同锦衣卫在江南被阻截，岑安侯等侯爵谋反之心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这件事需要速报给朝廷。
　　想到此处，他看向独自站着的戚寒舟，仅凭王观致那群江南官员不足以让陈老将军亲自出马，这次能请动陈老将军，恐怕离不开戚寒舟这一环。
　　晏王如何在入江南前布局，戚寒舟救了张无庸后怎样，再加上陈老将军，这些毫无细节的地方却像是个紧密契合的齿轮，有晏王的计谋，更有戚寒舟的周旋。
　　“这件事，事后你得亲自回京。”纪无名提醒道。
　　戚寒舟知道，但在这之前，江南的隐患得尽数处理。他垂眼看向城门下，淮州城街道上有未干的血迹，锦王府的人拉着推车正在收敛尸体，不比多年前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人头攒动是他没见过的生机。
　　“手如何了？”戚寒舟问。
　　“至少还剩下一只手。”纪无名右臂袖中空空如也，他是右利手，失去一臂无疑是失去半身功夫，“戚寒舟，你觉得江南如何？”
　　“江南不是北境。”
　　过了许久，戚寒舟才说道。
　　费家案，费府丞连同费公等费家人被带到淮州府衙，应天府府尹与治中两位大人在场，城门上高声提及的宁江盐案铁证再次呈到公堂上，全淮州城的百姓都过来了，面带愤恨地看着公堂上跪着的一众费家人。
　　天色已经黑了，而淮州府衙灯火通明。
　　这一日风波渐起，那无数民怨与委屈汇集在一处府衙。
　　张无庸进公堂时，望到府衙外的明亮，百姓点灯，让他眼眶含泪。
　　随之应天府尹一声令下，正式开始审理。
　　费府丞辩解的话压不过那府衙外的声浪，没有什么东西比淮州城真实的境况让百姓动心，哪怕文人想要辩解，都找不到可以辩解的方向。费家为了做成这一局，动用的人手太多了，这些动作一旦失去最终的掩饰，反倒成为张无庸抓住的话柄。
　　“下官请求，还钱县令一个公道！”张无庸道。
　　声音落下，府衙外百姓哽咽，随之而来的是附和张无庸的请求！
　　“还钱县令公道！！”
　　“费家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水匪受雇来城内，城又是费家守的，有些东西冥冥之中与钱县令递交的罪责应和了。那位蒙受冤屈，自缢身亡的宁江县令，生前所做种种，在同僚张无庸等人的努力下，终于在淮州府衙，在天下人面前一清二白。
　　应浮昇坐在堂间，听到府衙外百姓的声音。
　　他坐过很多次公堂，却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洪亮的声音。
　　这其中何止钱县令一人冤屈，整个江南，在钱县令之前还有谁枉死在他们手上，费家不过是幕后人在江南的最大的棋子，在费家之后，那群利益勾结的侯爵……很久之前，他以为拔除京城的暗桩，能废幕后人一臂，其实大渊之大，从京城到江南，期间横着无数无辜的性命。
　　有江陵决堤受灾死去的百姓，有为民请命的钱县令……
　　公堂上，一条条罪名列出，除宁江盐案外，以费府丞为首的官官相护，官商匪之间的巨网，这些证据坦露在百姓面前时，那是说不清的血账，可要彻查，那涉及到的就是大半的江南官场。
　　应天府尹不由看向锦王，在锦王身边还有晏王，两位王爷态度一致，江南官场就是要大查特查！
　　应天府尹：“此事关系甚大！谁与费家来往勾结，应天府一个都不放过！”
　　“费氏犯下滔天大罪，按大渊律，该株连九族！”他接着往下说道：“本官已特令前往京城，待京中特令下来，一律严刑处死！”
　　不是直接问斩，而是严刑。
　　判令落下，费府丞面如死灰。
　　有百姓忍不住，将泔水直接泼到费家人身上。费公脸色铁青，从未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却只能被连拉带拽地拖到百姓面前。连同那些为费家说话的文人都被拖到跟前，在淮州百姓眼里，现在谁为费家说话就是匪，就是贼。
　　淮州城的事，不到两日，就传遍江南两州。
　　淮州城百姓讨伐费家之声冲出淮州城，应天府的判决连同对费询等费家人的通缉令已经贴满江南各处，此罪状一出，费家书院书生联名上书，控告应天府，为费公等恩师辩解。可紧随而来，就是淮州城百姓以及民商的反驳。
　　屠城，就单这两个字，就足以压过费家几十年来的声望。
　　这两个字鲜红又刺眼，几乎点燃了百姓的血性。
　　“多谢萧御史，这次能推动民间百姓请命，是萧御史帮忙。”张无庸道。
　　“张大人客气，这些证据是数年来诸位历尽艰辛查出，我等不过是协助一二，如今能有这番结果，是各位大人的功劳。”萧御史没有居功，他认真说道：“若非晏王殿下提前知会下官行事，就这封城的时日，我也没法跑遍应天府。”
　　这次真正能推动的原因，还是要靠江南官场那些清官。
　　他们不过是外来人，只能尽力。
　　张无庸苦笑道：“若我没带上证据前往淮州城，晏王的局不就废了？”
　　萧御史看向府衙外，外边百姓来往，个个激动地讨伐费家，“江南此劫，才刚刚开始，张大人在江南多年，不信任朝廷也多年，可您能信任钱县令，那说明张大人有爱民之心。萧家在朝监督百官，您的为人，下官信得过，晏王也信得过。”
　　张无庸听到晏王信得过时，他想到那日在公堂上晏王平静却肯定的目光，自江陵之后又是江南，这位皇子来南境才多长时间，费家屠城一局中有他，若稍有不慎，他就是命交代在那，用名望与费家对垒，又不顾性命位于局中。
　　锦王府的惨状他见过，若那日戚指挥使晚去一步，晏王就真的危在旦夕了。从那日被戚寒舟救下，到后来王观致寻过来，有些事情好像冥冥之中出现了变动。
　　萧御史转身告辞，张无庸拱手相送，等人走远了，他的视线依旧不离，萧御史的态度中其实代表了萧家的态度，大渊无储，皇帝擅武治，可如今半年下来，南境两次动荡平息都出自那位六皇子之手，或许他该信。
　　……
　　江南官场的肃清，从费家之罪公之于众开始，悄然无声地进行着。
　　锦王在这一次，几乎是顺着应浮昇布的这局棋去走，几年来在江南官场的周旋全都卸下，他的态度就是应天府尹的态度，以至于有些左右摇摆的官员不得不选择站队。
　　现在江南官场，要么是官，要么是反贼。
　　王观致忙完所有，才有空回到锦王府。
　　他到时，听闻晏王屋内两位大夫正候着，从那日公堂审理后晏王就告病闭门不见客，期间江南官场有数多官员想上门拜访，全都被锦王以养病为由婉拒，应浮昇身体之差全南境都知道，这次他解救淮州城是帮了锦王以及其身后势力的大忙，这人情无疑是江南官场欠下的。
　　费家围城哪有那么容易出去，又是半夜偷渡鹰隼送到城外，又是躲在河里泅水深潜。
　　要不是常年在江河混迹，再有晏王身边那个姓叶的护卫城外接应，他差点就没出去，险些被发现。
　　大概整个淮州城都找不到像他这般有水性的人，只是锦王一听到他是沿着河洞泅水出去，隔日就派兵把河洞加上几道铁栅栏。
　　进厢房时，晏王坐着休息，他烧了几日，大夫来来往往都没停下。
　　“费询没找到，应该有人接应他走了，他被戚指挥使手下的人重伤，很难跑出江南，”王观致道：“但是沿着岑安侯这条线，以及先前张无庸那的名单，涉事的侯爵势力基本上已经盯上了，张无庸带着人顺着费府丞的线去找证据，一旦证据齐全，这群王侯就能一网打尽。”
　　现在江南官场内都在推卸责任，张无庸的证据只能扳倒费家，但官商匪勾结这张网背后其他官员，还需要时间去处理。
　　应浮昇抬眼看他，见王观致杵在跟前：“还有其他事吗？”
　　王观致到口的话又没说出去，他发现每次到殿下跟前就只有公事公办，而且殿下也没有留他的意思，他别扭半天，最后只能告辞。
　　一出门，见到吴老跟陈序秋在院里讨论医案。
　　“王大人，怎么不多留会？”陈序秋调笑道。
　　王观致摆了摆手，“跟殿下禀告完事，自然告退。”
　　要不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陈序秋差点就信了。
　　院中的热闹传来，颂安伺候应浮昇喝药，委婉提醒：“王大人看起来还想跟殿下讨口茶喝。”
　　应浮昇微微侧目，他这里茶没有，药汤倒是有，不过颂安这么提醒，他还是遣人拿了几块好茶给人送去，回头给刘云师递个话，把江南堤坝的事交由他承办好了，反正工部那边好说话，顺带还王观致一个人情。
　　颂安欲言又止，又听到自家主子问——
　　“戚寒舟呢？”
　　那日他高烧一起，戚寒舟遣人寻来陈序秋跟吴老，之后就没见他身影。
　　他知道锦衣卫那边还有其他事忙，但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戚寒舟了。
　　“少将军早上还在，午时出去了。”叶玄七突然冒出来。
　　颂安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见到神出鬼没的轻衣卫，不由说道：“叶大人，您不必蹲房梁啊！”这怎么跟那位叶副官一个德性，北境的人都这么……
　　“少将军有令，令我这段时间都跟着殿下，保护殿下安全。”叶玄七规矩说道。
　　应浮昇稍愣，早上还在，那为何不过来？
　　他皱眉问：“锦衣卫的事很难处理吗？”
　　叶玄七回答：“轻衣卫不负责这些。”
　　颂安看了眼叶玄七，这位怎么不似那位玄九副官，有些过于死板。
　　淮州城事多，应浮昇一些事情交给萧御史去安排，下午的时候他没见到戚寒舟回来，而等到夜间，应浮昇才等到戚寒舟。
　　戚寒舟进来，见他放在旁边的药还没喝，“玄七说你有事找我，药怎么不喝？”
　　几日不见，应浮昇感觉他似乎有些不太一样，“这就喝。”
　　他跟戚寒舟毕竟是盟友，戚寒舟替他办了很多事，理所应当他也该给戚寒舟排解万难。
　　淮州城一事疑点甚多，锦衣卫正使纪无名没出事，戚寒舟暗中动作必定有些事情会被他发现，戚家毕竟是皇权的刀，猜忌落在他身上无所谓，可落在戚寒舟身上，危及到的就是北境戚家军。
　　“纪无名那边我会让人去办，保护民众调兵合情合理，”应浮昇端起药碗，不住地说道：“江南驻军是守军，大不了可以推到锦王身上……”
　　于戚家而言，最重要的是皇帝的信任。
　　这件事他已经通过萧御史处理，只要应天府调令齐全，有些事可以归根在他身上。
　　“殿下。”戚寒舟道。
　　应浮昇想着事，抬头时顿然见到戚寒舟看他，就听到戚寒舟问：“为何那日调走轻衣卫？当时留在你身边的护卫不足二十人。”
　　“这事过去了。”应浮昇不明白戚寒舟为何提起这事。
　　戚寒舟问：“若是锦王倒戈也在费询计划内呢？”
　　应浮昇皱眉。
　　锦王在城中不被费家发现的暗卫有限，当时大部分兵力都被锦王调去策应陈守德保护百姓，剩下两拨人才是保护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甚至不能提前让王观致去郊外驻军调兵。
　　也只有这样，才能在最后一刻骗住费询。
　　更何况，他还有筹码，费询及其幕后之人被废这么多棋子，他们必然是想知前因后果，若有潜在威胁在，他们就会尚存理智。
　　“锦王府有暗道，费询不敢立刻杀我。”他肯定地说道。
　　厢房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应浮昇的话没得到回应，他安静下来，去看戚寒舟。
　　两人之间保持着距离，一坐一站，应浮昇只得抬头去看他。
　　戚寒舟看着他，少年的面孔逐渐长开，尚在病中脸色苍白，从之前便是如此，他知道以对方的处境，不得不谋，不得不算。在那双眼睛里，有江陵江南的百姓，但唯独从未考虑过他自己，就连现在，他在想的都是怎么为戚家跟陈老将军开脱。
　　窗外月光洒进，江南的风里带着春日的清香，他看戚寒舟时才发现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去看他。他想起以前种种，与戚寒舟暗谋时对方更多的是倾听，偶尔话少，有时候确实他弄不太懂戚寒舟在想什么，戚寒舟有些行为举止，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能推测锦王在想什么，也能推测仅有两次交手的费询。
　　可前后两世，他好像始终没看清戚寒舟。
　　“我不太明白。”
　　“你是生气了吗？”
　　他不太会哄了。

第105章
　　戚寒舟神情微动，少年仰头看来，仿佛真的是要弄清什么，他在对方眼中看过狡黠算计，却鲜少见到如此疑惑懵懂的情绪。仿佛他刚刚的询问，落在应浮昇的眼里，是因为一种不信任导致的生气。
　　“殿下是这样以为的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被反问时更弄不明白了，他认为戚寒舟不是会为丁点小事生气的人，最多就是发闷隔一日便好了。
　　但不是这样，为何几日不见人？
　　戚寒舟见他眉心紧锁，轻声问：“殿下？”
　　应浮昇皱眉，之所以询问，是因为他实在摸不清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不是随意哄两句能解决的事情，但也只能下意识地开始哄：“这次淮州城的事，我应该让王观致告知你一声。”
　　计划很多时候都是变动的，戚寒舟不在身边，有些事告诉别人去传达唯恐生变。
　　“你没有做错，计划在不得已的时候，以你的谋略为第一位。”戚寒舟与他解释，“我没有因为你的隐瞒生气。”
　　应浮昇疑惑，不是因为盟友关系，那是因为什么？
　　他只好再次说道：“我不太明白。”
　　前后两世，他好像没跟戚寒舟这么谈过问题，向来是互惠彼此，他们很少出现过争执。
　　戚寒舟年长他几岁，应浮昇习惯了前世的戚寒舟，从不觉得彼此间有着年龄的差距，甚至几年前看到年轻时期的戚寒舟时，他还有些意外原来他年轻时是这样的，与前世有着同样莫辨的性格，却比以前看起来更好相处。
　　窗外的风徐徐，厢房静下来时，他能听到外面沙沙的风吹树叶声。
　　可这会去看他时，人俯下身时，他注意到戚寒舟的不一样。
　　“这不是生气。”戚寒舟半蹲下来，他耐心地说道：“殿下，我在担心你。”
　　应浮昇一愣。
　　“从京城到江陵，南境百姓深处水火，我知道你牵挂百姓，也不想看到江陵决堤的事再次发生。但这些的前提是，你该保护好自己，智者千虑偶有一失，”戚寒舟说到这里，语气稍停才接着道：“若乱臣贼子不顾利益，只为置你于死地，若我来迟一步，那怎么办？”
　　应浮昇终于反应过来，知道戚寒舟话中的意思。
　　该怎么办？应浮昇的谋划中有无数步退路，正如同他说的他笃定费询另有所图，自然也会做好费询鱼死网破的准备，但这些他不会摆在明面上去跟人交谈，也觉得这些没太必要，因为不值一提。
　　可戚寒舟觉得，这些东西值得一提。
　　应浮昇的内心忽然浮现出一股莫名的感觉，很奇怪，说不出来。
　　他竟然有一点微妙的高兴，但很快变成另外的不理解，他只好道：“我知道了，之后我会留多一些护卫。”
　　“这样你就可以不生气了吗？”
　　应浮昇眼中有着纯粹的专注，他再次强调道：“我下次会注意这点，你不用担心。”
　　戚寒舟被他眼中的认真堵得哑口无言，少年挺直地坐着，说话时带着保证与示好的语气，好似觉得这种事情只要做过保证就不会再让人担忧。他看着应浮昇的眼睛，他见过这双眼睛里野心，见过里面的筹谋，也见过倒映在其中的芸芸众生……
　　现在他在应浮昇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锦衣卫的事，等江南事情告一段落，我会随纪无名回京禀告。”戚寒舟与他解释道：“这件事情中还存在问题，锦衣卫的暗哨如何暴露暂无定论，所以无论是纪无名还是我，都需要自查。”
　　应浮昇听出他是在解释这几天不在的原因，唔了一声。
　　“那你该遣人与我说声，你我是盟友，我能帮上忙。”
　　他说完，见戚寒舟一话不说地看着他。
　　戚寒舟看着他，离得近，应浮昇能听到他叹了口气：“殿下，药凉了。”
　　“一会让颂安热了便是，”应浮昇目光下垂，停在他身上：“你呢，换药了吗？”
　　戚寒舟腰间有伤，他靠得近时，应浮昇能闻到一股淡淡混杂着血气的药味。
　　数日前锦王府时，戚寒舟腰间有重伤。
　　“让我看看。”应浮昇忽然道。
　　戚寒舟身形一顿。
　　“伤口，”应浮昇又问道：“我不能看吗？”
　　戚寒舟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并非……”
　　“玄七！”应浮昇朝外一喊。
　　神出鬼没的叶玄七从门外踏进，一抬眼见到自家少将军在又往后缩了半步，“属下在。”
　　“让吴老跟陈姑娘来一趟。”应浮昇道。
　　叶玄七扫了眼自家少将军，转身就消失不见了。
　　晏王住处几乎是有大夫日夜待命，叶玄七前脚刚出院落，后脚大夫颂安等人都赶了过来。
　　“受伤了？”吴老走进来看。
　　“腰伤。”应浮昇抬眼看戚寒舟，眼神里仿佛说着人都来了，还不给他看吗？
　　一双双眼睛看过来，戚寒舟低头，见少年眼中多了分算计得逞的狡诈。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宽衣褪下，半褪去上衣时，露出里面的绷带。戚寒舟腰间的伤口没有愈合，包扎的绷带上甚至还有血迹，那是渗出的血。
　　陈序秋道：“这可不是小伤。”
　　她只扫了眼，就让他坐下把绷带拆了。
　　吴老令人去拿药来，戚寒舟刚坐下，旁边榻上的应浮昇就靠近而来。
　　应浮昇这几天稍微打听过锦衣卫的情况，当时戚寒舟之所以失去联系，就是因为保护纪无名受伤，数日来他甚至都没找过陈序秋处理伤口。
　　好似在他记忆里，戚寒舟几乎无所不能，他身上的血气都是来自剑下亡魂，但这道狰狞的伤痕出现在面前时，他意识到戚寒舟是凡人，非刀剑不入的战神。
　　不敢碰伤口，应浮昇只碰到伤口上的肌肉，边缘已经有些结痂了。
　　这是他这一碰，戚寒舟的身体骤然绷紧。
　　一股怪异酥麻的感觉越过已然麻木的伤口窜了上来，应浮昇的指尖是温热的，兴许他烧还没退，抚摸的时候控不住力度，或重或轻，可偏偏就是这种触感，如蜻蜓点水，又如蚁兽行过，戚寒舟忽然间就出了汗，在那只丈量伤口的手再度往下时，他一把握住了应浮昇的手腕。
　　应浮昇抬头，“我弄疼你了？”
　　“他皮糙肉厚有什么好疼的。”吴老叨叨念道：“这伤口，你年轻硬熬，老了就有你好受的，你们这些武夫都这样，个个都不看着……”话说到这，他忽然停住，看向叶玄七：“那个谁，过来帮忙。”
　　陈序秋见应浮昇在旁看着，不由道：“你烧还没退，药喝了吗？”
　　两个大夫过来，就看到一病患一伤患全都没听医嘱。
　　应浮昇看了眼戚寒舟，没忍住咳了咳。
　　戚寒舟看过来，应浮昇发现看人玩笑被发现，只好收回目光继续喝药。他就坐在旁边，颂安已经温好药送来，他边喝着药，边看着戚寒舟被人按住上药，余光掠过戚寒舟身上其他的伤口。
　　那些伤疤已经淡了，分布在他裸露的半身上。
　　应浮昇看着，忽然就没说话了。
　　思虑间，他稍稍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的触感犹存，说不出什么感觉。
　　外面的风吹进来，晏王这边突召大夫，府中其他人都过来看情况，就连锦王也走过来看情况，厢房内热热闹闹的，应浮昇喉间泛起痒意，脑子似乎渐渐浑噩起来，不知不觉间他看着这些人，发现这小院与以前不一样了。
　　不像那个只有他与颂安的冷宫，从慈宁宫，到现在，他身边的人好似越来越多，眼前场景似乎也逐渐变得不真实。屋外的风呼啸而起，荒芜的杂草近在眼前，最后变成一片的血红的雪地。
　　应浮昇怔住了。
　　屋内，吴老开始怀疑自己药下重了：“怎出这么多汗？”
　　锦王道：“正常正常，少将军年轻血气方刚。”
　　戚寒舟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包扎伤口，他一侧目时，见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了。
　　啪嗒一声，是棋子落入棋篓的声音。
　　应浮昇骤然回神，一回头发现戚寒舟在看他，方才动的是榻上案桌乱棋的子。
　　清脆的落子声像是驱散了眼前的噩梦，那些光怪陆离的身影渐渐退去，只剩下眼前清晰而真实的人。屋内的暖光照来，面前似乎只剩下戚寒舟，应浮昇不得不承认，在前世甚至是今生有些时候，戚寒舟好像是那个站在阴暗边缘的人，不断地将他拉回现实。
　　四周声音重新回到他的耳际，应浮昇回过神，发现不知何时他身体出了一身冷汗。
　　陈序秋看过来，见应浮昇脸上似乎多了几分倦意：“好了，病人还需要休息，莫要留太久了。”
　　吴老叨叨两句让戚寒舟注意伤口，旁边的锦王道：“不过这腰得注意啊，要是不好，以后不好娶媳妇。”
　　不知道谁哈哈笑了两声，叶玄九一来就给戚寒舟正名：“那不会，我们少将军的腰在北境数一数二，那时候大比武少将军才十三岁！”
　　叶玄七点头。
　　应浮昇似乎是困了，后知后觉地看向戚寒舟的腰，好似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
　　未等他看清，戚寒舟拿过外衣披上，挡住了所有。
　　应浮昇的眼神还没收回，戚寒舟已经系上了腰带，把什么都挡的严严实实，他若无其事地站起，看向身后看热闹的轻衣卫等人，一群护卫顿时收敛了看少将军玩笑的姿态，转身就往外走。
　　时间到了晏王每日的休息时间，戚寒舟看着他说道：“早点休息。”
　　其他人都被陈序秋赶出去，应浮昇看着戚寒舟，见他落在人群后面，等到后面才走出院子，热闹离开了，屋里却好似还残存着余温。
　　一碗药见了底，颂安收拾东西，回头时发现自家殿下好似又在走神了，这些年陪伴过来，殿下时不时都会走神，往往这时候就要头疼了。江南的气候好，吴老能治病，不代表其他东西不能疏忽。
　　“以前慈宁宫也这么热闹，殿下，我们来南境已经好几个月了。”颂安道。
　　“我先前交代你的事情，事后与王观致说，他现在跟张无庸的关系不错，费家案能做文章的地方很多，送去京城的卷宗一定要细致。”应浮昇想到他们现在人在南境，京城反而成了无法立刻控制的地方，朝中还有二皇子在，不排除他会在朝中兴风作浪。
　　费询对纪无名下手，明显就是在对皇帝的亲卫动手，如今淮州城事败，锦衣卫正副使不在京，必然有人对皇帝吹耳边风。前朝余孽跟幕后之人一直采取煽动之态，明显就是忌惮皇帝兵权，就连先前利用废太子意图偷天换日，也是想要彻底掌控兵权。
　　所以执意煽动地方内乱，江南西蜀一乱，皇帝必然派人镇压，兵权就会有变动。那他们下一步是哪里？他不认为岑安侯跟秦王会如此罢休，一旦江南官场肃清出结果，锦王将证据递给朝廷，那这些王侯只有一个结果。
　　“尤其要留意岑安侯那边的情况，他应该最近会有动作了。”
　　颂安明白：“明日奴就去办。”
　　窗外一股风吹来，应浮昇背上泛起凉意，他微微垂眼，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心中略有思绪。
　　听到颂安走去关窗，他抬眼望去，窗外热闹渐渐远去，他隐约能看到戚寒舟还站在那。他认为盟友间来往更重要的是利益，这种盟友间的关心像是种客套，他也从没当过真。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
　　可莫名地，明知道是盟友关系，他却看不得戚寒舟身上有伤口。

第106章
　　院外，戚寒舟落在后面，等厢房的门关上时，他走向吴老跟陈序秋，“殿下的身体最近如何了？”
　　“劳神在所难免，发烧是正常的。”若要真比起来，去年江陵后几个月的固本培元还是有用的，至少不会在过度劳神后陷入昏睡，她说道：“现今还是需要调理，拔毒的事也只能慢慢来。”
　　吴老附和道：“低烧反复，也是身体在适应的过程。”
　　两人说完见戚寒舟没有离开的意思，这时他微微抬眼看向远处。
　　远处，轻衣卫在戚寒舟的示意下，无声分散护在院落周围。
　　“两位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这些。”戚寒舟收回目光，接着往下说：“他的精神状况不太好。”
　　两位大夫听到这话，陈序秋多看吴老一眼，他们二人是因为诊脉才得知，可戚寒舟如何发现的？两人互看彼此，吴老沉思片刻，才谨慎开口：“你何时发现的？”
　　戚寒舟先前以为应浮昇的梦魇可能是毒物影响神智的缘故，碎红子对人的神智有所影响这点从一开始在京城他便清楚，只是现今他的身体已经渐渐有好转的趋势，可他梦魇走神的情况未曾有过明显好转，“这几年。”
　　是几年，非一日两日。
　　这么观察入微。
　　吴老有些意外。
　　两人都是大夫，应浮昇的病症在辩证过程出现的种种情况都在他们的观察范围内，陈序秋往前走一步，谨慎道：“我们去药房说。”
　　“殿下的情况，我在几年前接手他的病案后就一直在观察，”陈序秋解释道：“他与其他中毒者不同的地方是他自幼受碎红子的毒害，拔毒能降低毒物对他的影响，但神智受损不可逆。按理说这样的情况，他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子。”
　　但是没有，他看起来没怎么受到碎红子的毒害，这点本身就存在疑点。
　　碎红子旧病例所说的癫狂发疯，在他身上几乎没有，这位异于常人的皇子，唯一异常的几点，就是容易梦魇，容易走神。
　　可能是宁妃当初下毒以量少多次的方式有关，破坏他的身体，但破坏不彻底，毒没有彻底入脑。可积少成多，影响在所难免。
　　“所以我们猜测碎红子可能对他造成了伤害，可这点被殿下很好地掩饰起来。”陈序秋叹气道：“殿下足够聪明，有些时候，他掩饰得太好了。我们只能从他脉象面相去判断他的异常。”
　　掩饰，是明白己身病症才会采取的举动。
　　戚寒舟想到梦魇时不同的应浮昇，仅有在睡梦中他才会卸下一直以来的心防，暴露出已有的破绽，“这能否医治？”
　　“梦魇走神之症，老夫跟陈姑娘都能调理。”吴老注意到戚寒舟神色有变，“但殿下脉中积郁，若有心病，那便难医。你知道这种影响神智的毒最可怕的结果是什么吗？长久影响，病人会分不清现实虚妄，活每一天都似煎熬，哪怕症状能解，但留下的症结难以医治。”
　　戚寒舟听完沉思甚久，最后他沉声道：“这件事宫中太医清楚吗？”
　　“脉象大概能看出分别，不过若没有其他佐证，他们大概只会以为是碎红子影响导致脉象有异。”陈序秋知道宫中太医对前朝秘药了解甚少，有些东西可以糊弄过去，“你放心，我跟吴老都明白。”
　　这件事背后能做的文章，比短寿之相更可怕。
　　如今南境好不容易维持住了平衡，这件事不能落在他人耳中，成为朝中攻击殿下的佐证。
　　“若之后有何异样，还请二位告知我。”戚寒舟躬身行礼。
　　说完他脸色沉重地走了，吴老的目光紧跟着戚寒舟的背影，直至他离开才问道：“晏王这么信任这个戚家人吗？”
　　陈序秋疑惑地看向他，“吴老，您对少将军有意见？”
　　“没有，殿下病症就你我跟他最为清楚，戚家是皇权的刀，戚慎能稳坐北境，靠的可不止是皇家的信任。”
　　吴老收拾着医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却听见陈序秋说道：“不会，若他想害殿下，先前好几次就足够了。”
　　陈序秋从几年前就跟在他们身边，知道这位戚少将军是六皇子坚固的盟友，几次生死之间，想置人于死地的机会有得是，若戚少将军想动手，两年前时大可让殿下死在北山猎场，何必关心至今，又在锦王府危难之际过来救殿下一命。
　　吴老拄着拐走了，但愿这南境可以一直稳定下去……
　　……
　　江南费家案传到朝间时引起动荡，朝中老狐狸谁人不知江南官场的水有多深，可当这费家被摆在明面上，最先影响的就是各地的文人。费公至今还被关押在牢狱里，然而其门生遍布之广，不亚于几年前的徐家。
　　刚到朝间两日，以兵部工部为首，最先向皇帝递交折子，要求派遣钦差前往江南。百官监察之地，都察院萧砚连同御史上奏，历届江南巡察疑点连同锦王的密报一同呈上。
　　“这些东西准备很久了吧？”皇帝看完都察院的折子。
　　萧砚说道：“陛下还记得阮嫔之死吗？”
　　阮嫔，三公主生母，正因为她的意外死亡才引得祭天大典前出现不详言论。萧砚有条不紊地往下说：“阮嫔之父乃江南一地监察御史，在这次的事情中我们发现这位御史先前留下的卷宗中出现疑点。”
　　江南出现这么多问题，朝廷知道江南地方应天府有问题。
　　可没想到问题竟然会如此之严重，就一地方士绅，竟然敢做出屠城之举，还牵连两位王爷，这种逆天造反之举，简直就是匪夷所思。都察院作为皇帝的眼睛，有些事情就需要抽丝剥茧地去查，顺着那意外死亡的阮嫔到他背后的阮御史……
　　朝中关于江南的卷宗，不全，甚至可能有人为篡改过的痕迹。
　　“臣因阮嫔之死细查此事，以阮御史之能，他无法胆大到隐瞒江南卷宗不报。”萧砚接着往下说道：“阮御史之所以瞒报，与罪臣萧尧有关，先前都察院中有为他遮天蔽日的伞。”
　　萧尧是贪官，收受贿赂导致都察院职能尽失，成为贼人可钻的空子。
　　皇帝抬眼看向萧砚，萧家如今被清洗，徐家也没了，萧尧等人都被判罪。
　　可这位阮御史，却还敢遮蔽江南卷宗，说明朝中还有人替他收尾，且这个人地位不低。
　　“阮嫔的事，朕许你都察院不择手段彻查。”皇帝道。
　　萧砚立刻应声：“臣竭尽全力。”
　　案桌上，关于江南官场的密报一件不落，皇帝视线落在上方，其中关于晏王的事经由锦衣卫纪无名传来，写到他在淮州城逼退岑安侯军队的事，若这件密报再晚来半个月，那他的兵就会驻停在江南边界。
　　“萧砚，你觉得朕的六子，如何？”皇帝忽然问。
　　萧砚一顿，抬首时见到皇帝目光投来，“陛下，臣为萧家人，臣之言或许存在偏颇。”
　　“直言无妨。”皇帝又道。
　　萧砚说：“江陵水灾，江南官场，这两件事换作臣等，也无法巧妙地化解。晏王殿下十分聪慧，以其之能，若钦差协助，困扰陛下甚久的江南问题或许可迎刃而解。”
　　皇帝闻言笑了笑，“你很看好他。”
　　“那你觉得他可有储君之能？”
　　这话一出，乾清宫内针落可闻，就连旁边伺候的荣公公都不由垂下头。
　　萧砚眉梢微跳，向来镇定的面色上多了一分惊诧，顶上皇帝的威压逼近。
　　皇帝注意到萧砚的沉默，他也只是心血来潮多问一句，隔了半会，正当他以为对方会回避时，“朕说了，直言无妨。”
　　御下之人垂首沉思，后正面回答：“臣认为两者掺半。”
　　“有是殿下之能与纵横之术在皇子当中位列前茅，没有的原因是殿下身体孱弱，大渊之大操劳甚多，”萧砚说到这里，语气陡转，“大渊以武开朝，若皇储无康健，难续大渊盛世。”
　　皇帝看着他，对这答案多了一分意外。
　　“殿下之能，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江陵江南两地之况朝中百官百姓皆看在眼中，”萧砚垂首，他侧耳而听，乾清宫内一分一毫的变化都落在他耳间，他镇定地说出后一句：“与其事事受制，不若放手而行。”
　　“臣认为，殿下可为开盛世之臣。”
　　堪为盛世之臣。
　　朝中这几日，对晏王之赏争论不休，因江陵之事封王，赏赐已抬到这等级别，接下来如何封，对其他皇子而言至关重要。江南的密报到京数日，皇帝没有松口，就是在等着拿主意。
　　乾清宫安静甚久。
　　最后，皇帝没有多留他。
　　萧砚从宫中出来时，身后已是冷汗，皇帝派在朝几位皇子外出历练，无非就是想看何人能做到江陵的地步，也想借机试探大皇子等三位皇子背后的势力站队之况，今日这一问，结果很明显。
　　这时，萧砚回头，看到远处的残影。
　　“大人？”下属问。
　　萧砚收回目光：“今日的事，送一份密信给沈大人。”
　　满朝沸沸扬扬的短寿之言，却也盖不住他在南境的锋芒毕露，或许从几年前他推手清洗都察院之际，大渊的盛世已然初窥天光，而现在萧家能做的，就是为这位殿下铺好路。
　　君字太重，反倒是臣，才可开路。
　　乾清宫外，一位宫人低头离去，他快步走到坤宁宫内。
　　萧砚面圣的事由他细细报之，徐皇后坐于镜前，她白发披肩，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萧家人很聪明，已经查到阮家身上，必要时可以将娴嫔推到他面前。”
　　宫人一顿，“自江南出事后，这两日二皇子入宫次数多了。当年阁老留下的卷宗密信若为真，那二皇子当真是……”
　　徐皇后目光掠来，宫人立刻住口。
　　“将此信送去江南，叮嘱晏……”
　　梳妆台前摆着一封信，她拿起来正欲交给宫人，话到时忽然停住。
　　如今送信，不过是徒增担心，况且那孩子不知道。
　　宫人：“娘娘？”
　　徐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抬首看向高处月明。
　　江南，也是这般月明光景吗？
　　……
　　江南入春后风景宜人，应浮昇病了几日，萧御史都没敢上门拜访，直到听闻他烧彻底退了，才哼哧哼哧地从应天府赶到淮州来。
　　一进门就看到王观致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过来，就是撅着一张臭脸，不知道是谁欠他银子，看见萧御史时更是眉头紧皱，仿佛在说这个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谁得罪他了？”萧御史小声问旁人。
　　其他人摇了摇头，只有颂安提醒：“前日锦王来了，昨日是张大人来了……王大人特意挑的今天过来。”
　　萧御史：“……”
　　被他赶上了是吧。
　　应浮昇的轮椅在锦王府出事那天就坏了，坏就坏了，反正他也没离开院子，轮椅不过掩人耳目，可王大人不这么觉得，那日从锦王府离开后他收到晏王身边颂安公公特意送来的两个老茶饼，隔天就坐不住开始给殿下打造新轮椅。
　　若不是此地是锦王府，他可能就带人上来把门槛都推平了。
　　门槛还没推平，来的人估计要把门槛踏平了。
　　江南官场想见应浮昇的人不少，心里有鬼的，有心投诚的，来打探情况的络绎不绝。尤其是不久前，急报到京城后，京城那边对陈老将军擅动之举没有怪罪，反倒是大赏特赏，这次淮州城有功之臣，都有重赏。
　　皇帝想整治江南的心人人可见，且这次民心都在江南清官上。
　　应浮昇见到两人结伴进来时有些意外，这次颂安已经送上来两杯茶，没让这二位站着不动。见到王观致送来的轮椅时，他神情稍动：“谢过王大人。”
　　“殿下若有其他需要，遣人知会下官一声便是。”王观致受宠若惊接过茶盏，放下后起身道：“淮州几地，下官熟悉，能为殿下效劳。”
　　萧御史等到王观致与应浮昇寒暄完才开口，他这次过来是把江南官场的琐事带过来的，张无庸这半月来，已经下狱了数位官员，其中不少都是先前与费家有过关联的人，顺带送来几份抄录的卷宗。
　　“这东西给我看不好吧？”应浮昇问。
　　萧御史道：“是张大人让送过来的，朝中有风声传来，说是陛下允许殿下代为监管江南官场的自查。”
　　钦差还没来，但是江南哪没有朝中的人脉。
　　从大赏开始，皇帝的态度已经默许了晏王的行为，张无庸审时度势，明白若不想让江南爆发内乱，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得跟朝廷态度一致。所以这点上，张无庸表现得非常爽快，没有像先前那般遮遮掩掩。
　　应浮昇想到昨日张无庸来时的态度，这件事他没亲自说，反而交由萧御史来游说，由此可见这位应天府治中，也是个人精。
　　他看得出，张无庸的态度其实代表了江南官场的立场。
　　禀告了半炷香，屋外隐约出现一个人影。
　　应浮昇见到戚寒舟过来，远处纪无名与他分别，停在了院落门口。纪无名这几日与锦王走得很近，似乎跟戚寒舟有要事在查，神神秘秘。
　　萧御史见戚寒舟来，忙拉起王观致：“剩下的事，下官之后再过来。”
　　王观致茶还没喝完，就被人拽起来，但见是锦衣卫过来，只能先前告退。两人与戚寒舟擦肩而过，戚寒舟看向屋里坐着的人。
　　少年面色少了几分苍白，抬眼看来时，光影间映得瞳孔里熠熠生辉。
　　戚寒舟不禁停住脚步，便听到他说——
　　“推我出去走走吧。”应浮昇道：“不然吴老又要唠叨。”
　　先前在江陵时，吴老关注他身体，但没到事事嘱咐的地步。但这段时间他退烧后，吴老白日里总要盯着他出去走几步路，说老坐着不好。应浮昇病后不太爱动，但他拗不过吴老跟陈序秋，只能在院里里来回踱步。
　　颂安过来要帮忙，戚寒舟一伸手，轻而易举地把轮椅拎过门槛。
　　他吩咐颂安去备药，推着应浮昇到院外走走。
　　“过几日，我回京一趟。”戚寒舟道。
　　迎面的风吹来，应浮昇仰头看他，“那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特令，应浮昇是不会回京的。
　　但锦衣卫是皇帝身边亲卫，眼下江南的事，不可能让两个指挥使都留在这边。
　　“你希望我回来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皱眉，他过了会才说：“纪无名重伤，以他的伤势不便再出生入死，我父皇大概会留下他，但西蜀秦王那边涉及到的是军饷案的军饷，以及江南送给他的粮草，有兵有粮，我父皇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风景，接着说道：“你只要禀告这件事，我父皇能选的人选就有限。”
　　戚寒舟低头，听着对方一句两句的出谋划策，仿佛是在教他如何在皇帝面前的表现。
　　但话中，透露着江南的局势。
　　岑安侯跟他背后的势力没动，淮州城的事让他有一条退路，但火烧到他身上是迟早的事，他跟费家的联系可不是轻而易举能遮掩，现如今他们都没发现费询是如何逃过官府的追捕销声匿迹，唯有可能就是幕后之人特意给他准备的退路。
　　“岑安侯跟秦王有勾结，只要钦差下来一查，查出来就是时间问题。”
　　那到时候，就是岑安侯的死线，应浮昇说道：“不超出两个月，他们必然有后续动作。”
　　戚寒舟看着他，这几天应浮昇没有出现梦魇的情况，仿佛那次走神只是精神不济。
　　但戚寒舟依旧记得他睡梦中曾说的胡话，徐家、北境甚至其他地方，仿佛在他眼里，一切事情的发展皆有另外一种可能，且那个可能会导致万劫不复的结果。思虑如此之重，是不是他所想所设的结果，在他的梦魇中有另外一个极端的可能。
　　“戚寒舟。”应浮昇问。
　　戚寒舟回神，高处花朵随风落下，落在二人身上。
　　锦王府内花团锦簇，尤见芬芳，他伸手拿掉落在他头上的花瓣，应浮昇转身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似乎在问他有没有在听，唯独没有对他摘花的行为感觉到逾越。
　　很久之前，应浮昇对他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怎么？”应浮昇见他手里拿着的花瓣。
　　戚寒舟将花瓣纳入掌心，“你想要先手？还是怀疑秦王？”
　　“我在想幕后之人是谁。”应浮昇轻声道。
　　提到幕后之人，二人为此筹谋数年，从京中一步步到如今，就是想知道推动这一切的前朝余孽是谁，这南境一地，是何人煽动内乱，又是何人躲在暗处。
　　若按锦王所说，岑安侯背后的势力为西蜀秦王，有些事情倒是可以顺理成章推理清楚，为何废太子案军饷到了这两地就销声匿迹，因为秦王之能，势力网一手遮天，朝廷派多少人下来都查不出问题所在。
　　“西蜀之地是养兵之地，”戚寒舟比他能看更清楚，若秦王在西蜀深山从藏兵，若无内线，很难去查清楚其中端倪，“先帝还在时，秦王是最先被派到西蜀封王的人，他的势力也是在南境扎根最深。”
　　戚寒舟没说错，在没来南境之前，势力最广且最可疑的两位王侯就是秦王跟锦王。
　　如今锦王可以排除嫌疑，最大的可能就只会落在秦王身上，况且还有明显的证据指向西蜀与江南关系密切，秦王干涉江南政权。
　　幕后之人，最有可能就是秦王。
　　“费家发展深扎在江南之地，门生数多，可不是几年能成的。”应浮昇从那日与锦王交谈完就一直在想，若真是如此，那说明江南的王侯早就跟秦王勾结，以他们渗透京城的能力，江南应该早就是秦王的一言堂。
　　可到这几年，锦王才失去对江南官场的平衡的把控……
　　“我在想，若是江南雪灾后，秦王才入局江南呢？”
　　那在秦王之前，谁在支持费家？

第107章
　　四周的风在应浮昇提出这个疑问时仿佛一下静止，戚寒舟低头去看他，真相每一次都是这么抽丝剥茧而出，在他们以为废太子下台后前朝余孽已经是落水狗时，应浮昇提出二皇子在局外的可能，然后又从二皇子身上推出背后支持他的可能是江南的一方王侯。
　　而现在，他大胆地摘掉锦王跟秦王的嫌疑，提出幕后人另有可能的猜想。
　　在秦王入局江南前，费家身后会是谁？
　　“这可能只是我的疑惑，我们与秦王没有过多接触，不排除先前秦王有其他的谋划。”应浮昇说完轻松了口气，幕后之人过于神秘，因为太多次了，每次当他们细查后只会发现他金蝉脱壳，所以当锦王把秦王那么明显地供出来时，他下意识就是不相信。
　　不只是背后的违和感，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们先前是想悄无声息地改朝换代，也有可能是废太子计划败露后，他们想改朝换代只能采取其他的方式，所以秦王才打算入局江南加快局势的恶化。”
　　应浮昇继续往下推测，但他始终记得几年前，幕后人精妙地捕捉到他重生的变化，先行处死宫人的敏锐，如果是这种老谋深算的人，在那个时候他应该就做好太子即将成为废棋的打算，那这样，秦王的动静就不合理。
　　“幕后人的局按如今追溯，至少准备了二十年。”戚寒舟忽然说道。
　　应浮昇闻言，转身看他，“你查到了什么？”
　　“先前在京城的时候，我查过徐家。”
　　戚寒舟意识到换子真相的时候，曾令叶玄九去彻查皇家秘辛，皇帝登基至今已经有很多年头过去，那时候徐皇后身边前朝余孽霜月唆使宁妃服用催产药换子应当是见机行事，因为幕后之人没办法准备地确定两个孩子能同时出生，宁妃更像是意外闯入这局中。
　　那对于幕后之人而言，可能会行狸猫换太子之举，将徐皇后嫡子换成其他婴孩。但宁妃恰好出现在这一时机，与其找一个长大后容貌可能有异的孩子，不如选同样是皇帝亲生子的宁妃之子。
　　这是戚寒舟的推断，所以他几乎是沿着这条线去查徐家。
　　“徐家在朝中势力网的扩充，是在皇帝登基之后。”戚寒舟说道：“这一点足以说明，他们是在先帝之后才肆意扩充，借着陛下想要文治的心，利用徐家作为网去编织自己的暗桩，才开始渗透朝堂。”
　　“而他们最常用的办法，就是科举。”
　　皇帝要文治，文臣必不可少。
　　先帝遗留下来的问题，都要这一任皇帝去解决，文治离不开文官。
　　“当时徐家那不少暗桩，都是从地方提拔上去了，来自南境的，有不少都与费家存在关系。”
　　听到这里，应浮昇意识到戚寒舟这段时间早出晚归，恐怕查的东西要远比他预想中多得多。
　　“费家是先于徐家的一张网，以徐阁老的精明，幕后之人哪能随随便便安插进暗桩，”戚寒舟接着说道：“江南文人数多，又是远离京城与朝中世家没有关联，如果我是徐阁老，我就会选这些底细干净的人作为座下门生，也更愿意提拔这些人。”
　　所以这才是京城会被彻底渗透的原因，看似底细干净的书生文人，实则上是幕后之人早就准备好的暗桩，南境与京城两张网一联合，才是真正的遮天蔽日。
　　江南官绅问题是前朝遗留下来，大渊两代皇帝偏武治，江南的问题或多或少都有些放任其生长，一是天高皇帝远，二是武将出身的皇帝对于这种问题都偏向武统。在这样的情况下，江南反而最容易成为前朝余孽聚集的地方。
　　“所以锦衣卫这段时间，在查与费家有关系的江南名士？”应浮昇道。
　　怪不得这段时间锦衣卫鬼鬼祟祟，原来是查这些。纪无名真不愧是皇帝亲卫的正指挥使，换成旁人可能就在查费询的去向，但他在查的方向是文士，与朝廷相关的文士。
　　戚寒舟点头，见应浮昇眉梢微动，显然是被勾起的兴趣：“我借他的手，查到一个有用的信息。二皇子生母娴嫔，祖上曾是江南人士。”
　　应浮昇意外地看过去，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你如何查到的？”
　　“隔了好几代，甚至宗祠都被有意掩盖。”戚寒舟说道：“我查的是与费家无关的文士，江南文士以费家书院为首，反而去查无关之人，倒是有意外发现。”
　　戚寒舟这段话给了应浮昇一个确切方向，假若真是如此，幕后之人最先布局的地方在江南，之后才渗透到京城。想要做到这般布局且不被朝廷惊觉，那毫无疑问只能是在江南的势力……二十年前在南境有势力的，只有先帝身边那些人。
　　若非秦王锦王，那只有一个人了。
　　“平南王呢？”应浮昇道。
　　戚寒舟深思片刻后道：“我怀疑过，但我想不到原因。若平南王有复辟前朝之心，当年他为何死守江南，他是先帝麾下最勇猛的武将，比我父亲威名更甚，当年也是他带兵踏平南境。”
　　南境三大王侯中，平南王的疑点是最低的。
　　这也是应浮昇最不愿意怀疑的一个人，但事不可不防。
　　“这次回京城，我会留意与平南王有关的消息。”
　　戚寒舟说完，见应浮昇又陷入思考，少年思考的时候总会放空，那像是在走神，又不太像，只有在这个时候好似才会表露出符合这年纪的神情，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停下来时都忘了回过身去。
　　戚寒舟不觉间安静下来。
　　应浮昇沉思许久，忽然察觉身边有些安静，他蓦然抬眼看去，用眼神询问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戚寒舟突然间不想继续往下说，远处春风吹来，他推着轮椅往前走，期间跌过一石子时，应浮昇不住抓稳了扶手，到口的话戛然而止。
　　“殿下，看过江南的风景吗？”戚寒舟问。
　　锦王极会享受，不过是一锦王府，府内乾坤变化多端。
　　应浮昇颠簸过后回过身来，初绽花蕾的芬芳到了面前，最后变成耳边潺潺的流水声。他不禁仰头，高处鸟雀飞了下来，待在花园假山上，疑似好奇地盯着两个人。
　　一切都充满生机。
　　他看得有些入神了，一下忘记先前要与戚寒舟说的话。
　　戚寒舟安静着，推着人走完了花园，才回到院子里。到的时候，颂安已经备好应浮昇该喝的药，很快送到面前来，应浮昇刚想说放着，一抬头见戚寒舟在旁看着，只好当着他的面把一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还特意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搁，让人看仔细些。
　　一碗药下去，应浮昇困意比平时来得更快。
　　戚寒舟把药碗递给颂安，回过身时，坐在轮椅上的人已经在打盹了。
　　他没有多留，等到人睡过去，才与颂安一起送人回去休息。
　　走时，他特意去了一趟陈序秋跟吴老院里，了解完情况离开锦王府。
　　这次发烧之后，应浮昇白日休息的时间比平时要多，有时候一睡过去就不知日夜，乍一看情况有点像是以前在宫中身体不适的时候。然而陈序秋跟吴老的意思，是调理得当的结果，亏空的身体唯有睡眠才能补足，睡得着也总比睡不着好。
　　也因为这点，原先还常来院里的萧御史等人也没怎么来，似乎是不愿意他劳神，江南官场的事报喜不报忧。
　　只是应浮昇闲不下来，只能每日让颂安打听情况，还遣人送信去江陵给翁严清。
　　直至被两个医者抓了现行，才老实地躺着休息。
　　睡的时间过长，那夜间的梦魇似乎轻了一些。
　　“香换了？”应浮昇看向旁边燃着的药香。
　　颂安点点头：“吴老跟陈姑娘特意调配的，说是适合殿下养身。”
　　应浮昇的身体一好转，便拿起张无庸送来的卷宗拓本细看。
　　“钱县令那，善后了吗？”应浮昇问。
　　颂安道：“张大人亲自处理了，冤名洗刷。您先前说为钱县令立一块功德碑，碑文是张大人所写，已立在宁江岸上。”
　　应浮昇想到来江南时路上见到文人逼死，若无冤名洗刷，钱县令恐怕这辈子都在骂名中无法归乡。宁江是他呕心沥血爱护之地，淮州又是他的故乡，宁江之上，该有他一席之地。
　　若无他，江南这场清洗无法进行。
　　“张无庸那边，没出现问题吗？”应浮昇再问。
　　颂安看着自家殿下，如今事情解决，反倒有些不安了，“殿下，没有。”
　　淮州城一事，应浮昇用他的名望担保，打开了江南官场清洗之路。
　　尤其是朝廷对部分功臣的嘉赏，让不少人倒戈向了锦王一系。若他是岑安侯，现在应该是非常不安，江南是多少侯爵的封地，封地就是允许部分自治权。
　　应天府确实是可以借机清理江南官场，可一旦涉及到这些侯爵的封地时应该会遇到层层阻碍。明面上与费家相关的官员好查，可真正要查到里面，动的就是与锦王利益相悖，站在秦王那一边的侯爵利益。
　　这些侯爵不可能坐得住。
　　如果过去一月，岑安侯真的能安静到这样？
　　应浮昇按捺住内心的猜测，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一点都放松不下来。看来这几日得把萧御史喊来，有些事情越是平静他越不安，他边想着，神情微微有些走神。
　　“殿下？”颂安忽然说道：“今日戚指挥使回京。”
　　应浮昇闻言稍顿，“他走了？”
　　“尚未，是早上叶副官路过时说的。”
　　颂安道：“当时殿下在休息。”
　　戚寒舟要走怎么也不与他说一声，应浮昇让颂安去备马车，正欲往外走。而就在这时候，院外忽然有人匆匆跑来，他见到是王观致，“殿下，门外——”
　　见到王观致行色匆匆，应浮昇脑海里第一想法就是出事了。
　　他顾不得颂安推来轮椅，径直就往外走。
　　王观致刚想说话，应浮昇已经抬步走出去了。
　　“殿下！”
　　远远地，应浮昇听到府外传来的声浪，那是百姓的声音。
　　岑安侯煽动百姓了？能动手的地方会在哪？费询留下来的后手，还是江南文人那边有情况未曾查清？不知不觉间应浮昇的脚步快了几分，脸色因走动而苍白甚许。
　　叶玄七在这时候突然出现，拦住了应浮昇：“殿下。”
　　应浮昇见到是他，“你来得正好，去找戚寒舟，他应该还没走远——”
　　萧御史在这时候走进来，见到应浮昇时还未开口，应浮昇就冷静地提醒他：“直说要点，费家还是张无庸。”
　　“是立生祠！！”萧御史跑半天卡喉间的话终于说出：“江陵百姓与淮州百姓一起，与民间富商给殿下立生祠。”
　　应浮昇一下愣住，往外走的脚步停下。
　　他回过神来，看向萧御史，强调道：“我的命令是给钱县令他们立碑。”
　　“殿下，您为那些大人洗刷冤屈，立碑于宁江，已是功德碑了。”萧御史见殿下严肃的表情，解释道：“您出去看看吧。”
　　民间立生祠，那百姓感恩其恩惠自发所行之举，大渊建朝以来，除开朝初那几位有开世之恩的功臣，再无立生祠先例。更何况江南地处南境，南境这些年水深火热，天灾人祸不断，朝廷官员来了又去，江南官场又在内斗，百姓自身难保，立生祠从未有过。
　　当时江陵的流民，有不少是从附近灾县聚集而去的百姓，那都是江南的百姓。应浮昇在江陵的举措安抚的不止是江陵的百姓，更有那些无家可归的江南人。百姓记得江陵事罢后，晏王病了数日，民间早早就传出他短寿一事，寻常王爷皇子病重都是名医随行，不得劳神。
　　可晏王没有，这次到江南，先是为江南清官正名，再是清洗贪官污吏，费家倒台以及淮州城门上的事，百姓都看在眼里。
　　应浮昇行到锦王府外时，见到的是淮州城的百姓聚集。
　　其中还有一些百姓，是来自江陵。
　　他忽然间，没有往前走了。
　　“殿下！！！”
　　“王爷！！！”
　　百姓的声音传来，一个个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晏王尚是皇子时，就曾让富商刘大富多次为江南雪灾赈灾，后又是携着病体前往江陵，以最快的速度稳住了江陵水灾的隐患，当时江陵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是晏王以工代赈，是修堤坝，是搭流民营，是肃清贪官，没让一个百姓缺粮缺药过。
　　淮州城后他发烧养病，淮州城民间都看在眼里，以往种种或许有皇家之权在，可六皇子不辞辛劳做到这一步，百姓想不到能为他做什么，只想到立生祠，祈求晏王殿下平平安安。
　　这次淮州城事发后，江南各地因费家案掀起风波，晏王当日在城墙上镇王侯安抚百姓举动，早就随着百姓之口传到江南各地。费家案背后那些官商匪勾结的阴私，随同屠城二字一件件暴露在民众面前，那张盖在官僚及百姓之上的巨网掀开，无数旧案被掀起，于其中无数受害者而言，那是沉冤昭雪，也是见到了江南的未来。
　　江陵府外，纪无名看着满城百姓围在这，拉着缰绳的手微停，不住看向那满城百姓。
　　他偏头看了眼戚寒舟，“陛下选他来江南，是选对了。”
　　戚寒舟没应话，他坐于马上，见到人群当中一脸怔愣的少年。
　　江南好景无数，好似抵不过那人群中一人。
　　潜心为民者，芸芸众生也能看到他。
　　“走吧。”
　　戚寒舟进入人海，淹没在芸芸众生里。

第108章
　　江南，百姓为晏王请立生祠的事就此传开，晏王在民间声望大涨。
　　没过两日，朝中钦差随同皇帝的旨意到来，江南乡绅问题随同一道圣旨被彻底摆在明面上，以费家官绅为首，朝廷开始彻查费家书院等文祠。张无庸等清官彻底掌握了主动权，原先一些背靠王侯的贪官成了最先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江南乡绅问题是顽疾，一旦要处理贪官，那便是要处理他们身后数不清的关系脉，费家这一倒台，给了张无庸等人主动权，同时让朝廷有了大刀阔斧整改的机会。罕见地，面临朝廷与张无庸等人刀刀逼近的威胁，一连数月，岑安侯等人竟然沉得住气。
　　张无庸被提拔为应天府的府丞，代替了原先费府丞所有职务。
　　连他身后的清官，都接连被提级任职，重新组成了江南官场的新班底。
　　处死费家等人的刑台在淮州城，行刑当日，满城的百姓都来围观。
　　因其罪恶滔天，涉事者以罪名程度处以不同刑法，最后凌迟而死。
　　林间小道上，一辆马车避开追捕，悄无声息地行进深林里。
　　江南当众处置费家逆贼的消息随着信鸽传来，落在车厢内一人手上，他取下信，递给另一个人，冷嘲热讽道：“若非你执意要在那个时机挑起内乱，晏王也不会找到这么好的机会，这倒好，赔上你费家这么多人。”
　　周清远看着马车内一脸苍白的费询，从江南密集的追捕里逃出，又废了一手，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沧桑缭乱。费询面对他人的质疑没有多说，只是冷笑道：“岑安侯意图谋反的时候，给费某递信可不是这么说的，江南先前的局势，哪没有我费家之功？”
　　岑安侯的下属闻言一梗，“你！”
　　“莫忘了，现在江南官场没有查出岑安侯的铁证，全凭我费家全族之力在为你周旋。”费询眼神里淬着冰冷的光，只一眼就让岑安侯的下属退居数步，离开了马车。
　　“能什么劲，还不是一条败犬。”下属低估道。
　　费询看着他们走出去，身边的周清远看着他，“费公子，如今江南已重新落入锦王的掌控中，你的局是大败。”
　　提到败局，费询脸上浮现一抹恨意，他看向越来越远的江南地界，想到那人的安排，他又冷静下来。
　　“没有败，不过是失了民心而已。”
　　费询看向周清远，“古往今来，史书皆由胜者撰写，皇帝想要彻底清洗江南官场，那可需要时间。”
　　周清远皱眉：“你还有后手？”
　　“不，是那位大人有后手。”费询倚靠在车窗上，看着马车即将进入西蜀地界，身上由应浮昇与戚寒舟造成的苦楚历历在目，逃亡至今，每入夜间手腕断口处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在此局中的败绩，“他不会让皇帝有重整南境的机会。”
　　这么多年的筹谋，该有结果了。
　　……
　　江南一晃过去多月，百姓请立生祠的事传到京中，朝中引起热议。
　　给晏王立生祠，朝中党阀借此生事，百官聚集，对立生祠的事各有非议。
　　呈到皇帝面前时，皇帝见到底下百官各持己见，见到江南递上来的信报他想到那日萧砚所说之话，他略作迟疑。在朝中其他官员进一步上奏时，他让礼部尚书上前，令他处理此事，等同于默许了生祠一事。
　　此事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没有因此而收回晏王的监察之责，对他的赏赐更多的是赏到了江南官场，提拔清官，镇压官绅，默许了民意的传扬。
　　这些事传到江南时，应浮昇知道非一人筹谋，恐怕京中萧砚沈长存等人也出了力。
　　而戚寒舟没回江南。
　　那日锦王府外百姓聚集，他没能去送戚寒舟回京。
　　好像自这一世两人相识以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见过面，晃眼应浮昇在南境待了一年有余，马上就要年末入冬，戚寒舟也没回江南的打算，只是每月都有一只来自北方的隼，悄悄地落在他的院中。
　　戚寒舟的信言简意赅，比沈长存传的密信字还少。
　　但可以确定的是，朝中看似安静的背后，恐怕是波涛汹涌，连皇帝都没顾着派人潜入西蜀，而是顺着费家线清理朝中暗桩。应浮昇还是在沈长存的密信中得知，这段时间皇帝有点在意二皇子。
　　听此一闻，应浮昇可以确定。
　　戚寒舟把二皇子生母娴嫔祖上江南的事禀告给了皇帝。
　　应浮昇心想，可能是前世他的脑子不清楚，有时候一晃过去就是几日，更多的是日夜不分。戚寒舟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他好似以前都没在意过，可这次分别，他却会格外地期待每月中旬，那只鹰隼悄悄地落到院中。
　　翁严清把江陵打理得井井有条，江南官场有张无庸跟萧御史。
　　应浮昇罕见地闲了下来，劳神的事不用他担心，自有他人处理妥当。
　　就连朝中来的钦差，都是有几面之缘的朝中中立党，其中一个跟来的吏部官员，在萧御史的有意为之下，没让他接触到过多实务。
　　应浮昇也趁着这段时间，他让萧御史走动，提醒了张无庸一些江南官场的潜在问题，不给岑安侯有机可乘的机会，但没找到能摁死岑安侯的罪证。
　　“费家也是聪明的，费询意图屠城前，还及时将费家与身后王侯利益分开。”萧御史说道：“但只是没有铁证，我们确定了费家身后是哪些侯爵，有更详细的名单。这份名单也在钦差的手中。”
　　等同于重新回到了平衡点，只是现在平衡点的掌控在他们的手上。
　　张无庸办事以民为先，现在江南官场正处于贪官下台，新班底尚未稳固的阶段，若一味递交证据，反倒会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南百姓再次深陷漩涡。
　　正如一开始应浮昇不想引起江南内乱，张无庸现在也在竭力地保持这个平衡。
　　等江南官场彻底稳定，才是适合清理这些侯爵蛀虫的时候。而现在，比起原先被动的境地，如今江南已经彻底回到锦王把控的平衡里，清理官绅，解决官商匪勾结，才是江南当务之急。
　　“还有这个，是您交代过要的历任漕运的卷宗。”萧御史不住为王观致说好话，道：“您别说，王大人真是个人才，说他只是一个工部的小官，但他知道的事情比原先那几个酒囊饭桶好多了。”
　　应浮昇颔首，“这不让他修堤坝去了吗？”
　　现在朝廷派来修堤坝的人，因着江陵一事后，现在全由王观致管。
　　只是王观致本人好似没有升官的意愿，据闻钦差还给他提点了几句，这个犟驴宁愿来给应浮昇轮椅换轮子，也不愿赏脸跟钦差喝杯小酒。
　　说那是什么？结党营私。
　　把人家钦差气得连着三日都避着他走。
　　“他不是锦王的人吗？”应浮昇问。
　　萧御史笑道：“殿下你这就说玩笑话了，他确实在锦王那有点薄面，因为先前他跟江南官场呛的时候，锦王捞了他两次，锦王把他丢给您时，其实还想丢了这个烫手山芋，省得天天在面前烦。”
　　应浮昇笑笑，他确实观察了王观致很久。
　　王观致不愧是对河道精通的能人，上能修堤坝，下能推天时。
　　这段时间他被翁严清叫回去监修堤坝，因着以工代赈人力充足，江陵上源的堤坝已经修固完毕，还多开了几道分流，以这情况，江陵堤坝稳固十年不成问题。
　　朝中工部现今缺的就是类似王观致这种人才，刘云师能游走名利场，圆滑办事，可他毕竟是大理寺出身，在工部实务上，他仰仗的是工部的老工匠。
　　以他的才能，能修的何止是堤坝。
　　应浮昇先前与他随口提的南境河运变化的事，没过半月，王观致拖翁严清送来了一分卷宗。他为江南人，里面详细记载了十几年来江南河道变化与巩固，再结合这其中漕运变化，能推敲出应浮昇想要的细节。
　　“方才萧御史来过了？”锦王打着扇进来，“不是前两天才染了风寒吗？这窗户不关紧些？”
　　锦王一靠近就看到应浮昇正在看卷宗，几个月养病，他的面色比刚来锦王府时好太多了，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他总觉得他这侄儿好像长高了一些，“你若是想看这些，把漕运那边的官喊来便是。”
　　“皇叔是说真话，还是来试探的？”应浮昇与他不说场面话。
　　锦王干脆坐下：“漕运有何问题？我看张无庸最近也在查。”
　　费家与盐商贩卖私盐，这看似是盈小利之举，可连官盐都能动，那其他东西有什么不能动的？费府丞这些年来，江南工部分部中掌管漕运一司就全是费府丞的嫡系。
　　锦王知道这些。
　　“这关系到地方大了，江南本地的税赋当中，唯有漕运税是每年都变的，根据气候、水势，匪患等原因灵活变动。”应浮昇说道：“官商匪勾结一事已成定局，皇叔可曾想过，算过这些年来他们能从其中获得多少利益？”
　　锦王脸色变得凝重：“接着说。”
　　应浮昇指向其中一年的漕运过关税，竟然比往年翻了三倍，“无灾之年就是水匪猖獗，有灾之年水匪潜伏，你说这水匪是不是很善解人意？”
　　可这些变动，是真的漕运线上出问题，还是费家有意制造的问题，那就不得而知了。
　　戚寒舟离京前说的那件事，提醒了他，应浮昇令萧御史秘密调查的就是费家这些年来财富，看似已经被抄家全部充公，但若是二十年以来的布局，费府丞为官十几载，在这个官位上待了多久，那其中所贪的财那是无法料算的。
　　幕后之人能借用废太子跟徐家之手吞下军饷可不够，那若是江南历年来漕运背后贪污的所有，借由费家之手源源不断流给幕后人，那便是不可估量。
　　“皇叔在几年前才失势，让费家得以掌控江南官场，”应浮昇把卷宗放到他面前，“但费家真的是这几年才开始贪污谋利，与岑安侯等人沆瀣一气吗？”
　　岑安侯不可能这么坐得住，能坐得住必然有坐得住的底气。
　　若是费家贪污的这些钱流入幕后人之手，那幕后人的底蕴要远超于应浮昇的想象，他就像是躲在大渊背后的吸血之物，从地方到朝廷，一点点地蚕食大渊的气运，最后化为他手中之物。
　　锦王听得出应浮昇话中之意，漕运背后贪污多少，那极有可能就是岑安侯甚至是秦王豢养私兵的源头，若江南必不可免有所一战，那这将是他们判断这些人兵力的依据，“有时候我在想，若你早生几年，江南会走到今日这步吗？”
　　“早生几年，未必来得了江南。”应浮昇道。
　　锦王却话锋一转：“身处皇室，你不想争一争？”
　　应浮昇翻看卷宗的手停下，侧目看他：“那皇叔当年身处皇室，也不想争？”
　　锦王见自己的试探被应浮昇识破，哈哈笑了两声，“侄儿莫怪皇叔，毕竟费询当时的话匪夷所思，我也是谨慎为之。”他看着应浮昇的眼睛，“若是不查，我也不知道皇家中竟然发生过调换皇子这种匪夷所思之事。”
　　应浮昇没说话了，而是静静地看着锦王，而后道：“反贼之言，皇叔莫被人当枪使。”
　　“那就当玩笑话听了，漕运这事我的路子比你清，只靠一个王观致查不明白，这事交予我了。”锦王伸手拿过旁边应浮昇已经看完的卷宗，他发现他真喜欢这个侄儿，看似一板一眼不近人情，实际上还挺有趣的一人，他收起吊儿郎当的面孔，认真说了句：“江南一事，皇叔欠你一人情，若有日需要帮忙，莫与我客气。”
　　未等应浮昇回话，锦王扭头往外喊道：“愣着作甚，搬进来啊。”
　　门外是药商们搬着药材进来，“你院里那老头可真倔，问他要什么药材，生怕你吃亏，都往年份高了说，你这病在我这养了大半年都不见好，回头皇兄该问罪我了。”
　　高处鹰隼振翅的声音传来，应浮昇一怔，抬头看向窗台。
　　戚寒舟的信隼落在窗台上，暗处里叶玄七靠近，接过鹰隼。锦王已经出院外指使那些药商搬要材，叶玄七无声间走进来，他看着手上越喂越胖的戚家鹰隼，一度怀疑这隼真的能飞得动吗？放出去说是戚家隼都有点败坏其威名，而这只隼大概是沉溺于温柔乡，连外出捕食都不去了，整日在晏王的院子里吃饱了喝，喝饱了睡。
　　“殿下，是少将军来信。”他道。
　　应浮昇接过信筒，刚打开。
　　门外忽然传来急报——
　　“八百里加急急信！！京中有令，令晏王启程回京。”
　　门外锦王动作一顿，诧异地往回看，连招呼药商的事就停了。陈序秋与吴老看向里屋，应浮昇神色微变，打开信纸时，戚寒舟传信上简略地写着一行字——
　　“京城有变，大皇子出事。”

第109章
　　京城二皇子府，深夜沉重，府中书房幕僚聚集。
　　二皇子看着摆在面前的沙盘，身边幕僚低声说着什么，他神色如常，指尖捏着的旗帜轻轻地落在沙盘中的某处，像是亲手挑开了某处的暗流。自半年前锦衣卫正副使入京后，江南费家的败局不止让皇帝改变武统的念头，还放权给了锦王与晏王。
　　好好一步棋走成这般，费询真是在江南越待越回去了。
　　朝中有几个他的人已经被皇帝盯上，甚至在朝间还过多提问他一二，有些暗动作可能被他父皇发现了。
　　“殿下，消息已经入京了。”这时，书房外传来消息，信使已达。
　　二皇子看向沙盘上代表朝中两党的势力布排，展颜笑道：“我那皇兄总以为得文臣支持便可大势得道，也不看看他身边的文臣，到底是谁的人？”
　　那可是他在徐家经营多年的棋。
　　……
　　顺天府。
　　来自西蜀边界的急报传到京间，信使匆忙闯进府间，顺天府尹在听到信使奏报时入京面圣。大皇子前往西蜀边界陆林县办差时突遭意外，重伤陷入昏迷，现今滞留在西蜀边界，这消息如同巨石砸进京城这片静水之上。
　　半年前，大皇子领差奉命向往西蜀边界三府稽查仓储，伴行户部官员十余数，两月前有捷报传来说道稽查完毕，起行回京，结果就在回京路上途经陆林县时遭遇意外，据闻是山路陡坡，连绵雨天路滑，马车失蹄坠入崖间。
　　大皇子，自废太子去后，是朝中立储声望最大的皇子。
　　这次去边界三府稽查仓储，不仅稽查仓储有功，还借此机会清丈田亩，为朝中收缴不少私粮。若是回朝必将论功行赏，可就在这回京的途中出了事。
　　消息一出，满朝俱惊。
　　而出事的陆林县，县令恰好就是陆氏一旁支。陆氏为三皇子母族，陆林县县令虽为旁支，却与京中有过来往。这看似意外的背后，出事的地方却与三皇子党离不开关系，户部尚书当即上书，检举陆林县县令失职，要求吏部与都察院彻查陆县令。
　　陆氏多为武官，当即就在朝间与户部尚书吵起来，斥户部尚书乱泼脏水。
　　自废太子后，两党在朝中多半都是暗斗，可这次涉及到的是大皇子。
　　“陆林县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吗？”沈长存下朝便问。
　　胡不遇道：“太医院褚太医亲行，已经前往陆林县了。”
　　两人在听到这事后心思一沉，陆林县这突来之变，是风雨欲来。胡不遇想到今日朝间势如水火的双方，谨慎说道：“这半年来，户部尚书多次上书立储。”
　　前两年还好，但随之大渊局势多变，东宫不可一日无储，大皇子为长，声望又够，皇帝如今四十多岁，比起十年前还能外出征战，现今褚太医往乾清宫的次数也变多了，帝位多劳，按时间，也该到立储的时候。
　　胡不遇提醒道：“三皇子几年前无争储之心，但莫忘了他身后的陆家是大渊开朝功臣。”
　　大渊尚武，先帝以武治国，常年征战。
　　现今皇帝以武治开拓疆土，后开始着重文提拔文臣，大皇子身后的云家是权贵氏族，与永嘉王来往密切，大皇子妃更是户部尚书之女。徐家倒台后，不少文臣倒向大皇子党，对三皇子党略有打压。陆家作为开朝功臣，原先徐家文官势大时就隐有不满，身后都站着陆家一众将士，不可能忍气吞声。
　　大皇子坠崖为始，京中这群党阀终于坐不住了。
　　连他们这些在局势边缘的人都看出来，云家跟陆家终于是碰到一起。
　　“几天前，纪无名被召进宫，”沈长存说道：“据闻有急令往江南去了，秘密而行。”
　　胡不遇听到这时目光微动，立刻看向皇宫的方向，在这腥风血雨间察觉到一丝暗动：“陛下是要让殿下回来？！”
　　朝中现在人人都知道，皇子当中最先封王的就是晏王，且是居高功、承民意的王爷，从封王至今快一年，皇帝始终没有为晏王册封封地，只许江南监督与江陵代理之权，看似无权，却又像是一只眼睛立在南境核心之地。
　　半年前，又因江南民间请立生祠的事，将晏王高高托起。
　　若非太医与民间传言晏王短寿之相，恐怕这些党阀会费尽心思伸手到江南去。眼看着半年来皇帝对晏王的关注越来越少，可就在这时候，大皇子出事，三皇子党势起，皇帝秘密召回了晏王。
　　沈长存能探听到的消息，朝中党阀必然也知道。
　　“眼下立储之声在前，朝中皇子的年纪都已经到时候了。”胡不遇沉思片刻说道：“殿下这一年多在南境的种种功绩，陛下都看在眼里，这份急召，恐怕是陛下给殿下的选择。”
　　已经入冬，路上雪道难走，去年冬月时晏王在江陵病重无法归京，时至今年，特殊召令在这个时期发出，无非是两种选择。
　　一是晏王可依旧以病体为由，拒绝回京，二是随同帝令启程归京。前者无非是在此选择中退出立储之争，后者那就是向朝中人证明，以他身体的状况，未必不能争。
　　胡不遇遥遥看去江南的方向，六殿下聪慧，他会看出这选择背后的意义。
　　陛下递出来这个机会，无声间像是注定了一个结果。
　　那位殿下，会归京。
　　……
　　雪地里，血液溅满地，叶玄七抽刀而立，从尸体上翻出江湖追杀令，只确认过后丢进篝火中灼烧干净。
　　林间刺杀接连不断，陈守德解决两拨刺客，眉心紧锁，从他奉锦王之命护送晏王出江南至今，来刺杀的江湖人士接连不断，明明是紧急下行的密报，却在他们出江南边界开始，刺杀连绵不绝。
　　马车内，翁严清细声禀告着几拨杀手的来历。
　　坐在车厢内的少年狐裘披身，手持暖炉，在他面前碳炉内正灼烧着好几个江湖追杀令，有人不远千里重金悬赏，雇来亡命徒沿路追杀，现如今全变成了碳炉灼烧的木料，烧得字迹全无。
　　少年放在卷宗，沿着车窗往外看，他目光冷冷地看过地面血迹，最后放下了车帘。
　　“所以陛下只能用急报。”翁严清道“若真正让信使走官路下来，恐怕这密令传到江南时，要在一个多月后了。”
　　到时候，晏王再启程回京，就晚了。刺杀这波人非一直以来的前朝余孽，多半是雇佣的江湖人，还有一些是京城人士，就说明不想让晏王回京的人，还有京中那些党阀。
　　车窗外，叶玄七靠近：“殿下，马上就到京郊了。”
　　应浮昇掀开车帘，远远望去就看到不远处恢弘的京城，陈守德的军队在京郊处伫立，轻衣卫斥候靠近低声禀告后，渐渐隐没进深林里。而就在这时候，一声飞快的的马蹄声越过深林，溅起飞雪疾驰而来——
　　“殿下！”
　　一年未见，听到声音，应浮昇还认出了对方。
　　沈云飞人高马大，下马单膝跪地：“下官沈云飞携令，特来迎殿下进京！”
　　应浮昇见到沈云飞时，昔日少年已经长成一健壮的年轻人，在他身后是京郊禁军，早已与前世的结局不一样了。他亲自下车扶起沈云飞，“好久不见。”
　　沈云飞笑道：“殿下，欢迎归京。”
　　他回身朗声道：“禁军已列阵，恭迎晏王回京！”
　　声震林野，雪尘未落，禁军铁甲映着天光。
　　陈守德带队行进，京城南城门，远远望去百官聚集，军队林立。
　　车队行至正门前，朝中礼部尚书已出门相迎，一眼望去仪式隆重。
　　应浮昇掀开车帘下车时，见到城门口站着的皇帝，在他之后是数位官员，晏王在南境名声远扬，半年前京商刘大富回京，与他同行的富商皆受到皇帝的嘉善，他们在江南所办之善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当晏王回京的消息在京中传开，民间早已是议声连连。
　　今日晏王归京，皇帝特意到城门相迎，如此殊荣哪是其他人所能企及。垂首沉默的官员们没有说话，但其中党阀官员已经忍不住看向晏王，当年江陵差事，所有人都觉得六皇子办不成，甚至都觉得以他的病体会死在南境。
　　可谁曾想，那位在江南病得接连传来噩报的六皇子，非但没有因病一蹶不振，反而在后来的江南官场以一己之力掀开如今江南官场齐心的局面，更引得民间百姓自发立生祠。而现如今，多方刺杀都没能将他南境，他安然无恙地进了京。
　　传说中短寿命之人，站在众百姓面前，神色自如，除了脸色较常人苍白甚许，他行走自如，大大方方下车走到皇帝面前。
　　“南境事了，儿臣奉命归京。”应浮昇郑重地行礼。
　　见他回来，皇帝伸手扶住他，他臂膀沉稳托住对方，“你做的很好，没辜负朕的期待。”
　　应浮昇抬眼，见皇帝鬓角微白。
　　一年多没见，他这位父皇似乎比往日苍老了几分。他预想过这次回京风波不少，未曾想父皇会亲自到城门迎接，他站定后微微躬身，余光看到跟在皇帝身后的二皇子，在他之后是先后入朝为官的七皇子跟八皇子。
　　“六弟。”二皇子笑道：“数日未见，身体可还好？”
　　他声音落下，身后就有不少目光聚集在应浮昇身上。与以往不同，现今他身后跟着两位官员，比之一年多前事事不争，稳健求妥的行事风格，他倒是外扬了些。
　　大皇子出事，三皇子远在北境。
　　此事朝间他为最长。
　　应浮昇回以笑容：“有劳皇兄关心，如今身体一切都好。”
　　在他身后，七皇子应付式地点了点头，反倒是八皇子，他身高见长，站在那还要略高七皇子半个头，为人处世间稳重不少。从见到应浮昇开始，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对方，却也没有主动上前攀亲近，开口问候两句后，他便一直站在皇帝身后，不近不远。
　　皇帝抬手示意起驾，身后官员随行入城。
　　车驾缓缓行过城门，城内百姓高呼。
　　应浮昇余光扫过街角茶楼二楼，素色帷帘微动，一道熟悉身影倏然隐没。他视线微不可察地随之而去，却仍行路沉稳，与皇帝并行于御辇之侧。
　　入了京城，那些如影随形的刺杀便没有了。
　　大皇子出事的消息并未在民间传开，可从应浮昇进京城那一刻，那些以往落在应浮昇身上的视线已经化成了忌惮与警惕，户部尚书一贯的好笑容没了，兵部有两位大人投来的目光带着打量与试探，那是陆家人。
　　入宫后，晚上有家宴。
　　应浮昇许久没见太后，待回府修整后再进宫。
　　六皇子府外已经换了牌匾，晏王府三字高高挂着。他一进门，叶玄七等轻衣卫已经悄无声息进来了，府内还有叶玄九在，似乎是特意等在这的，“少将军还有公职在身，未能亲身前来，王府中其他已经安排妥当了。”
　　幕后人多次刺杀不成，倒是把他推到那些党阀的面前，若他留在江南还好，可一旦离开南境地界，就必然会卷入京中那场漩涡里。
　　翁严清临走前江陵所有的事务交予了许同知，又将堤坝重工交予王观致，他这才抽身而来。应浮昇没有召回萧御史，除了翁严清外，他把江南与江陵的事务都交给了信得过的人。
　　应浮昇此番回京，尽可能把南境的事处理好了。
　　但入京，他还是注意到其间的暗流汹涌，夺嫡立储，这两件事在前世要过两年才发生，但因为这些年来他改变了太多，已然有行迹变动，很多事情已经跟前世不一样了。
　　他父皇常年征战，登基后为大渊扩大了北境疆土，然年轻时多年征战杀戮，身有暗疾，前世差不多是在了两年后身体渐渐出现问题。今日见他鬓角有白，有些事情渐渐走到前世的节点，不得不防。
　　这件事想都不用想必然有暗手推动，二皇子近日被锦衣卫盯得太紧，南境内乱掀不起来，应浮昇想过可能会在西蜀出问题，未曾想出事的会是大皇子，前世与废太子斗到最后的大皇子，却在这一世最先出事，且还是在陆氏的地盘上出事，京中这场风波来得太急太快了。
　　幕后人在京中的暗桩不够，但朝中党阀越是势如水火，越是容易一点就燃。
　　“陆林县那边，到底如何？”应浮昇在路上获得消息有限，戚寒舟没明显行动，可见不是传信的好时机。
　　叶玄九迟疑片刻，等跟着应浮昇到了书房，他关上门才道：“坠落悬崖，幸亏及时获救，命倒是无碍，只是……大皇子一手一足，保不住了。”
　　应浮昇陡然回首：“是他人所为？”
　　“并非，大皇子随行人员不敢动，是直至太医过去才下的结论，坠落的山崖太险了，大皇子体魄尚可才保住一命，只是他左足筋骨尽毁，右手因手筋被利石划断，太医尽力了。”叶玄九说道：“这件事没有在朝中声张，但大皇子党那边……”
　　大皇子身后支持他的党阀扶持至今，早就是一庞大的利益网。
　　大皇子若是残疾，在如今的立储之争当中，便是一落千丈，几乎再无成为太子的可能。应浮昇想到城门时见到的七皇子，可云贵妃膝下不止一子，大皇子一出事，大皇子党的目标自然会落在七皇子身上。
　　怪不得户部尚书会死咬着陆林县令，因为一旦大皇子残疾的事情传开，那最适合立储的皇子就是三皇子。所以大皇子党现如今只能给三皇子按上残害手足之名，这才可将三皇子拉下来，重新稳住云家乃至永嘉王的地位。
　　而现如今应浮昇对于朝中所有党阀而言，就是敌人。
　　众矢之的。

第110章
　　应浮昇看向窗外，京城的雪多了一分厚重，仿佛再重些，就足以让这座城中的人喘不过气。有时候棋快能夺命，先是意图搅起江南内乱，到现在朝局走向党争的地步，幕后人所算的恰恰好就是时机。
　　若他父皇还是十年前壮年时期，此番算计不会成功。
　　偏偏时局如此，幕后人这一世没像前世那样如计改朝换代，那他能选的就两条路，一是乱世寻契机造反上位，二是通过党争让二皇子渔翁得利，但在此之前，他还是立在这群人狼子野心前的拦路石。
　　叶玄九说完京中之况，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
　　翁严清静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冒然提议，可他知道，以如今京中局势，除了皇帝，其他皇子无论是谁都很难容忍一个功高盖主的王爷，哪怕殿下在外表现病弱不堪，可在真正的储君之争当中，除了像大皇子那样彻底失去争储的筹码，否则他永远都在他人的忌惮之中。
　　“戚寒舟是在查陆林县的事吧？”应浮昇问。
　　叶玄九一顿，“锦衣卫确实在查此事，在这件事中跟随大皇子出行的文官最为可疑，此人名为宋余，曾是徐阁老门生，当年徐家出事后是最先倒戈者，最后被陛下调去户部任职，投靠了大皇子。”
　　此人备受大皇子信任，更是多次为大皇子出谋划策，此次去西蜀三府稽查仓储立下的功劳全由此人出谋划策，可以说自徐家倒后，大皇子民间声望的积累，宋余有多次良策之功。
　　“之所以注意到他，一是徐家关系，二是江南人士。”这点是他们疏忽，京中的江南出身的官员锦衣卫一直在盯，而这宋余与大皇子出行数月未归京，大皇子身边有护卫，锦衣卫没有派人过去。
　　叶玄九接着说道：“这次他们做得很仔细，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是二皇子的暗桩。
　　这样的情况，基本查不出来，若真要引起党争，这件事只会做得天衣无缝。
　　因为是天衣无缝，大皇子党就只能想方设法地拉三皇子下位。
　　应浮昇静坐着，脑中思绪已过万千。
　　这时，门外匆匆走来一人，正是沈府的下人。
　　“近日兵部有几卷旧卷宗涉案，沈大人走不开身，现在正在配合大理寺。”来人禀告道：“沈大人托信过来，让殿下莫要担心。”
　　皇帝的急召传出去，党阀的眼线一旦知道，想要对付应浮昇必然有其他后手。
　　叶玄九与翁严清相视一眼，对方的先手来得这么快吗？
　　翁严清皱眉，路上的刺杀是其一，针对晏王党身后的人是其二，沈长存就是朝堂上最大且最明的靶子。这几卷旧案，说不出是大皇子党还是三皇子党放出来的先手，轻则可能是小案，重则说不定是大案。
　　“不，这件事往大了闹。”应浮昇回头，“尤其是锦衣卫，你们不仅要彻查沈长存，还要挑出他的问题。”
　　叶玄九一顿，似乎明白什么。
　　翁严清稍顿，立刻摆手让身后的人去安排。
　　任何党阀相争都很正常，皇子背后有人站队也在皇帝的预料之中，可唯独有一点，绝对是皇帝的逆鳞，那就是锦衣卫。江南的事随时可能会被党阀拿出来做文章，从现在开始，锦衣卫必须与应浮昇划清界限，谁都可以站队六皇子，唯独皇帝的亲卫不行。
　　这恐怕是戚少将军今日没有上门的原因。
　　从现在开始，晏王府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当中。
　　“成为众矢之的有何不可？”
　　应浮昇垂眼看着掌心，空荡荡仿佛差了一把刀。
　　无权者，则握不住一把刀。
　　“殿下，到时辰了。”颂安在书房外禀告。
　　应浮昇将府中其他事情交予翁严清，颂安已经替他准备好入宫的宫服，他该进宫了。
　　他穿上繁复厚重的宫服，晏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在外了。
　　家宴，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入京后第一场宴。
　　鸿门宴，还是局中局，晏王都避不开。
　　应浮昇走到门外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空中飘雪，他却直直看向某个方向，那处酒楼高立，门窗紧闭间有一门窗开着。
　　直至身后颂安撑起伞，他收回目光，抬步进入马车。
　　晏王府外酒楼高处，戚寒舟站在窗沿隔角的阴影里，他见着那人掀帘入内，耳边坠饰垂在肩侧，被风带起流苏。
　　匆匆两眼，半年没见的人似乎变了一些。
　　无俗事纷扰，劳神稍减，他的身体就比以前好了一些。少年身着奢华宫服，拢袖静立时，抬眼看来的目光如玉璀璨，是压不住，藏不住熠熠光辉。
　　那是野心。
　　戚寒舟目光稍停，见那马车随着远去。
　　叶玄七等几个轻衣卫站在他身边，细细禀告着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戚寒舟听完所有，一摆手有几人悄无声息地跟上入宫的马车。
　　“北境三皇子那边如何了？”戚寒舟问。
　　“一切如常，也派人跟在三皇子身边了。”轻衣卫道。
　　戚寒舟没再言语，直至马车消失在街角，他才拎起剑离开暗室。
　　接下来，对彼此都是一场硬仗。
　　……
　　宫城厚雪红墙，入宫时，荣公公早就在门前等候。
　　见到应浮昇到来，他面带笑容地迎过来，领着应浮昇往家宴方向前去。
　　此番家宴没有外臣，朝中几位皇子以及宫妃，应浮昇到的时候，家宴上其他宫妃皇子已经到了，他见到坐着的皇帝与徐皇后，微微躬身行礼。
　　徐皇后面若镇定，只是当应浮昇出现时，她的视线就已经落在他身上。见他的气色比以前似乎好了一些，她眼神微怔，眼皮稍垂，在其他人目光循来时，她已经移开目光，掩去对应浮昇的关注，恢复如常。
　　太后身边空着位，那是给应浮昇特意留的。
　　他的位置在所有皇子的最前列，身为亲王该有的规格。
　　一年多没见太后，应浮昇反倒有些近乡情怯，这一年多来他没少收到太后的来信，可眼下多事之秋，他与太后靠得太近，反倒会将太后也拉到危险当中。而就在这时候，太后抬眼看来，示意着旁边的位置，似乎在谴责他怎么还不过来。
　　“不必拘礼。”皇帝道：“坐吧。”
　　应浮昇这才到太后身边坐下，刚坐下他就侧面投来的目光，二皇子挂着笑，朝他远远地致意，仿佛做足了兄友弟恭，可那眼底一点兄弟情都没有。在他旁侧，七皇子与云妃目露警惕，尤其是在看到他的身体没有预想中那么差时，忌惮的眼神几乎成了实质。
　　“皇兄如今不一样了。”七皇子目光直勾勾地看过去，意有所指说道：“民间都立生祠，这功劳如今朝中有几人呢？”
　　徐皇后微微看过去，见徐皇后看来，云贵妃闻言擦了擦眼泪，“皇儿，莫要多话。”
　　“今日晏王回京，本是喜事，太后也数日没见殿下了，是该好好聚聚。”
　　话没明说，但谁都明白，这是在替大皇子道不满。
　　太后冷声道：“家宴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云贵妃见到皇帝一脸沉色，也不说话了，无以往娇嗔，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二皇子与娴嫔在这场家宴中宛若局外人，云贵妃双眼通红，应浮昇冷漠地看着这场你来我往惺惺作秀的家宴，最后看向陆妃。她独自一人坐着，身边无他人，其子三皇子远在北境，她一人坐在这，身上武将女眷的气质突出，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云贵妃一眼。
　　“此番回京，陆林县案还未水落石出，小六在南境多时，工部的事继续交由你去处理。”皇帝开口说道。
　　话音刚落，云贵妃怔然看去，晏王刚回京，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将工部的差事交还给他，这其中的偏爱，实在是独宠一份。哪怕是七皇子入朝，也是被安排在户部当中，明明工部一直空缺，皇帝却始终不将她的小七安排去此地，等到应浮昇回来，就马上给他官复原职。
　　应浮昇持酒樽的手一顿，这一路上的追杀他父皇必然看在眼里，能成功回京，也就说明他的底蕴足以参与京中这趟浑水。城门迎接的重视，工部监察之职的恢复，皆是给予他一定的底气。工部涉及到的是南境，王观致尚在修的全境堤坝，江南漕运等贪污细案，朝中工部各司，皆可对接到江南官场。
　　他父皇把这件事交予他，应该是注意到南境的威胁与前朝余孽的存在，所以工部这个重要部门，只能交到他手中。他垂眸掩去眼底锋芒，若是放在平时，这种权柄他父皇不会在这个场合说出，而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是有意为之。
　　“能不能办好？”皇帝问。
　　应浮昇当即站起行礼：“儿臣定然不负所托。”
　　二皇子指尖缓缓摩挲着酒樽边缘，旁观着一切。
　　见应浮昇看去，他抬樽以示恭喜。应浮昇心知，皇帝这么做，说明有人正在暗中觊觎工部权柄，且已伸手试探过南境堤坝与漕运的关节，他父皇才会主动把权放在他身上。
　　是幕后人与二皇子的局。
　　“此次回京，承蒙父皇厚爱，”应浮昇声音淡淡，如同谈起家常地提到南境一事，“江南官场贪污蛀虫甚多，甚至是官官相护，儿臣在南境查有所获，尤其是在费氏一党上发现其与朝中有暗盟，此番回京，定为父皇排忧解难。”
　　他话音落下，宴桌上明显安静了一瞬。
　　皇帝颔首：“你有这心便足矣。”
　　应浮昇落座，目光坦然地看向二皇子的方向。
　　而这一次，二皇子镇定之下少了一分从容。
　　宴桌上几人脸色稍动。
　　谁不知道江南官场的大案震惊朝野，晏王是推动案件的主要推手，可他在这家宴上提及此事，是在皇帝面前表现，还是他真的查出什么东西，与在座的谁相关。
　　“江南官场工部有一笔账目未曾查清，此账目涉及到漕运，每年南北境来往货物当中所涉及到的税赋，唯有漕运一项因天时气候变动。费氏在江南官场任职期间，借用漕运河道贪污无数，且这笔钱下落无踪。”
　　应浮昇却没放过一点机会，他顺话说出，“儿臣来京途中，遭遇到不少于十拨人马追杀，因查出这件事事关重大，锦王叔为保儿臣入京，才请求陈老将军一路护送。”
　　宴上其他人脸色稍变，晏王这一路上的追杀的是什么情况他们一清二楚。
　　朝中党阀谁也不想他在这时候进京，是死是活，甚至是病重都好，派出这么多杀手，无非就是不想让他进京。结果晏王是压根不提党阀相争的事，全权把这事归根到有人要杀人灭口上！
　　云贵妃佯装一惊：“如此大事，晏王怎不早说？”
　　“此事特殊，虽然无法探清何人派遣的刺客，但这些人都是江湖人士。”应浮昇看向云贵妃，“我想，雇佣江湖人士，必然是害怕儿臣在此刻进京，父皇请看。”
　　应浮昇走上前去，他这次进宫，竟然是带着奏折来的。
　　荣公公接过，随后呈给皇帝，皇帝打开奏折一看，目光紧锁看完奏折上的内容，而后看向他：“此事是真？”
　　见到皇帝这番态度，其他人顿然一惊，那奏折上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二皇子视线紧看着皇帝的神情变化，意图窥探出一二，最后他遥遥看去其中一人，那宫人悄无声息退去，似乎往外去传信。
　　应浮昇注意到这点，没有揭穿。
　　“父皇可派人前往江南官场，儿臣句句属实。”应浮昇坦然说道，他的目光巡视在场众人：“且费家所贪这笔钱财至今没有查获，费家胆敢如此行径，且众目睽睽之下逼死朝廷命官，无非就是朝中有兜底之人，那么这笔贪污的钱财，到底落入京中何人之手？”
　　说的是京中，而非其他地方。
　　这等于说，这场火烧到京中哪个党阀身上，都将是灭顶之灾。
　　云贵妃悻悻道：“殿下如何得知，这东西是到京中？”
　　“云妃，你话多了。”太后道。
　　云贵妃刚想说话，这时徐皇后忽然开口：“莫不成云贵妃想说这钱财落到其他地方？大渊之大，敢在皇权之下行此谋逆之罪，不是京中，难不成是西蜀？”
　　应浮昇稍顿，看向徐皇后。
　　听到西蜀时，云贵妃脸色微变，朝中人都知道，大皇子就是在西蜀办差归途出的事。她一下就安静，仿佛从中意识到什么。
　　二皇子将酒樽放下，冷静之余皆是警惕。
　　他余光悄然看向皇帝，皇帝从应浮昇说出这话时就没再说话了。
　　应浮昇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掠过二皇子后，看向皇帝。
　　皇帝正坐着，眼底深潭无可窥究，看似平静，可气氛渐渐地沉了下来。
　　上方目光投来，应浮昇始终镇定，高位者的审视让他明白这句话他父皇听进去了。应浮昇没有把路上遭遇的追杀引到朝中党争上，反倒是借此机会，把皇帝真正想查的事摆在面前。
　　无论是京中还是西蜀，应浮昇就是要将这件事暴露在满朝党阀眼中。
　　这笔贪污赃款会落在谁的手里，谁都有可能，唯独揭发江南官场案的晏王绝无可能。应浮昇就是要把这件事全然揭露在朝野当中，是在朝中，那是朝中的谁？大皇子还是三皇子？
　　若是在西蜀，那西蜀有谁可能造反？
　　二皇子引起党争，无非就是想让朝廷查南境的步伐变缓。
　　应浮昇偏不让他如愿，众矢之的，那倒要看看，谁在这场党争成为真正的众矢之的。
　　从入京开始，接下来每一步都会决定胜局。
　　但这场局，所有人都该站在明面上，堂堂正正地比一场。
　　尤其是，那阴沟里的臭虫们。

第111章
　　一场家宴，因应浮昇提出江南贪污一事，气氛一下骤降。二皇子攥紧了酒樽，应浮昇说完后就没再开口，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江南漕运贪污是笔大数目，别说党阀间在意，就连皇帝都放不下这笔钱财。
　　能在大渊这么多官员眼皮底下贪污，这绝非一江南官绅敢办到的事。
　　那是朝中皇子，还是地方王侯？应浮昇这招祸水东引，把党阀们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潜在竞争对手上。
　　二皇子原本想在今日家宴上给对方拉足党阀仇恨，但如果应浮昇在朝中掀起这股彻查之风，那事情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党争。
　　应浮昇镇定自若，一直等候着皇帝的态度。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放下奏折，才颔首说道：“漕运贪腐事关重大，不可不查，这件事连同工部事宜全权交由于你。”
　　“儿臣领命。”应浮昇等的就是皇帝这句话。
　　见皇帝态度，七皇子不由看向云贵妃。
　　云贵妃已然无心思考其他问题，她一脸心事重重。
　　她的孩子出事已经打乱云家绝大多数安排。
　　在西蜀办差的大皇子出现“意外”，这在云家以及站在大皇子身后的官员眼里都明白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蓄意为之的结果。朝中能对大皇子下手的目标屈指可数，但现在应浮昇提出这江南贪污案时，让她不由得深思。
　　大皇子是在办差归途出了事，江南贪污案与他们云家无半点关系，那这笔钱财落入谁手？陆家在江南有底蕴吗？还是说另有其人？
　　一场家宴到后面，一群人各怀心思。
　　最后皇帝起身离开，其他人都迫不及待要走。
　　二皇子起身，抬眼朝应浮昇看来。
　　两人目光相及时，他遥遥一笑。
　　随后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见二皇子远去，应浮昇低声与身边的宫人吩咐，那是颂安留在宫中的眼线，“刚刚宴席上离开的宫人，着重留意。”
　　宫人道：“奴明白。”
　　今夜的事触及到二皇子身后势力，未在宴上过多引祸，说明他还留有后手，不得不防。
　　应浮昇没立刻走，他在殿外站了一会，身边出现一个身影。
　　八皇子走过来，“六哥。”
　　应浮昇看着面前比他还高的弟弟，“怎么了？”
　　在宴席上，八皇子一直没开口，他如今去了礼部办事，是皇帝钦点的。
　　曾经最皮最爱玩闹的人，去了繁文缛节最重的地方，整个人的性格都沉寂下来，有点恍然隔世的感觉。八皇子低声道：“近日有些人在往礼部递话，六哥要小心。”
　　应浮昇意外他会在这个时候提醒，“我会的，你也当心。”
　　八皇子点点头，他看起来有话要说，但知道现今彼此走近反倒容易成为他人攻讦的理由。他只是作揖问好，很快就离开了。
　　应浮昇在殿外站了一会，才见到太后走出来。
　　太后见他在雪里站着，就知道这孩子是在等她，她缓缓走近，“怎么不与小八多说会话？”
　　“现在与他说话，朝中人怕是会将他归在我这。”应浮昇笑笑：“我在江南给您带来点东西，颂安已经托人送到慈宁宫了。”
　　太后静看着他，明明六年前还是小小一个孩子，如今长得比他还高，也是健健康康长大了。她与应浮昇并行走着：“你与你父皇的奏折上写的东西不止与江南有关吧。”
　　“瞒不过祖母，”应浮昇并不意外，他往下道：“江南的事有隐情，涉及到的不止一位王侯，这点父皇也知道，我只是提醒这次朝中风波来得诡异，将所查的结果告知父皇而已。”
　　太后又问：“身体呢，可好些了？”
　　“在南境认识一位老先生，身体由他调养已经好了很多。”应浮昇目光不离太后，“改日让他进宫来，也给您看看。”
　　太后哼了一声，“哀家身子骨还行，倒是你，莫因身体好转就胡作非为，冬日也还是要注意，今日看你连手炉也没带。”她唤来于姑姑，让于姑姑先行回去给他备个手炉。
　　应浮昇没拒绝：“我听您的。”
　　应浮昇这些年好似变了，又好像没变。
　　一路上他说的只有闲聊，谈及一些江南琐事，丝毫不提朝中纷争与路上的追杀。让太后想起往日在慈宁宫时，也是这么走走停停聊着闲事，只是与以前相比，这孩子的话稍微多了一些，好似在江南，有了额外的见闻。
　　等回到慈宁宫，应浮昇才准备告辞。
　　如今他不能久留宫中，太后也没多留，她坐在太师椅上，小青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她伸手将爱宠揽在怀中，“他变了一些。”
　　于姑姑道：“殿下长大了。”
　　这孩子不想牵连她，可她萧家不是不能争。
　　太后看着应浮昇远去，多年前她与萧家可以送现今皇帝上位，在来一次，她也可以让这个孩子坐上储君的位置。
　　“娘娘？”于姑姑低头，太后放下了小青，看向慈宁宫漫漫深夜。
　　而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慈宁宫，余留远处打灯宫人行过的余光。
　　南境的事传到京城中来，太后何尝不知道，这孩子是明知京中有险还要回来，放弃了在江南做一闲散王爷的打算，她轻声道：“送一封信去萧府，萧砚会知道怎么做。”
　　宫外，晏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许久。
　　回到府中，应浮昇刚进厢房，发现房中灯灭了。
　　他下意识往回走，忽然间被人拉住了手。
　　“是我。”
　　听到来人的声音，应浮昇顿然一怔。
　　今夜雪重，外面没有月光，应浮昇只能在黑暗中碰到人，听到声音他下意识就向上摸索，碰到了戚寒舟的脖颈，指腹下滑动了一瞬，他听到人哑声道：“别碰。”
　　应浮昇确定了人，他眉眼微抬，便听到火折子响起的声音。
　　屋内还残留血腥味，这里有刺客来过。
　　戚寒舟点燃了屋内的灯，他似乎当值刚回，身上衣服没换。灯亮起来时，照亮了彼此的脸，戚寒舟高冠束发，恍惚间与前世的模样重合了。应浮昇神情微怔，半年来的书信来往，他其实没有分隔太久的感觉，可当再一次见到戚寒舟时，从变化中才惊觉，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这种稀奇的感觉让应浮昇骤然回忆起来。
　　过去好像有段时间，他曾期待着戚寒舟推开门进来，当时的感觉好像就是如此。
　　点完灯回头，戚寒舟发现身后的人站在原地，视线不离地看着他。戚寒舟对上他近乎大胆直白的目光，微一垂眼，应浮昇的模样引入眼帘。近看时他身上的宫服妥帖合身，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他一动，身上的玉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了不来，少将军还偷偷来。”应浮昇忽然笑了。
　　戚寒舟放下火折，余光瞥见远处尚未处理干净的血迹，“府内外有三处眼线，玄七已经处理了。”
　　“这段时间，委屈沈大人了，锦衣卫不能放人。”戚寒舟道。
　　应浮昇明白：“大理寺那边给我递过话了，在大理寺待着，反而更安全。”
　　其实彼此想说的话不止这些，应浮昇知道对方之所以会来，是因为家宴上的事，恐怕皇帝先行时，锦衣卫已经被召过去了。他身上没换的衣服就是证明，只是这些对彼此而言无需多说，一旦开始，他们都没有退路。
　　应浮昇忽然有点怀念在江陵小院里，无人叨扰的日子，“今夜来，喝杯茶吗？”
　　“一会便走。”戚寒舟摇了摇头，他今夜只是短暂停留，待处理完晏王府周围的暗线就走。纪无名尚在京中，他不便多留，见应浮昇站着，他稍一走近，轻声道：“手。”
　　应浮昇下意识抬手，一枚体温尚存的暗哨放在他的掌心。
　　他微微合拢掌心，门外鹰隼振翅飞过，有人轻轻敲了门。
　　“早点休息。”戚寒舟道。
　　应浮昇收住暗哨。
　　只怕是，不眠夜。
　　……
　　今夜京中各处不安眠，晏王在家宴上提到漕运贪污案，消息已然传到各党阀耳中，当夜各处不平静，工部尚书刘云师连夜被召进宫。平静只持续了半夜，隔日清晨上朝，皇帝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当众提了江南贪污一案。
　　都察院御史萧砚递上江南御史密卷，状告前江南御史阮御史与江南贪污案有关，并且指出有人在后暗盟。
　　这下，引得朝中党阀人人猜忌。
　　老狐狸们知道江南贪污这件事的重要性，不止是意识到陆林县大皇子案有蹊跷，还惊觉朝中存在后手。朝间户部尚书罕见停下来，没有主动去攀咬陆家人，而是提出要彻查陆林县！
　　陆林县本来就有锦衣卫暗查，先前大皇子党重点在于死咬三皇子。
　　但江南贪污案出来，他们意识到可能有人坐收渔翁之利，尤其是云家，废了大皇子无疑断了他们一臂，眼下他们不止要对付敌对党阀，还要防止有人黄雀在后。
　　户部尚书一表态，朝中文武纷纷赞同。
　　可就在查案第三天，工部尚书刘云师赶来了晏王府，这位在朝中左右逢源的圆滑尚书，头一次脸上尽是愁容，见到应浮昇时，他顾不得其他，只好道：“殿下，查到不得了的东西。”
　　工部尚书拿来的工部属主管漕运的卷宗，翻查工部往年卷宗，发现与江南贪污卷宗相近的时间点，京城外不远的县镇也出现过水匪。
　　“当时河道水匪清剿，这在京中是京郊驻军负责的。”刘云师道。
　　京郊驻军当中，除了禁军一支，其中最大的驻军营就是由陆将军带领的，这卷宗这么一写，就说明肃清河道水匪的事，离不开驻军的问题。那京郊附近水匪清剿得干不干净，那就全由驻军说了算。
　　本在大理寺的翁严清匆匆来报：“大理寺那出事了。”
　　“漕运那边，有人上状说出户部曾干涉京中漕运赋税。”翁严清道。
　　应浮昇稍顿，重新看向卷宗。
　　这些是老卷宗了，当时负责的工部尚书还是周秉均，工部还满是蛀虫的时候。
　　这份卷宗可以篡改，早在那时候就甩锅到陆家身上，这个时候能把这步棋摆出来的人，只有二皇子。
　　二皇子出手了，应浮昇此计是将立储纷争一事推到查江南大案，二皇子便借此机会直接下手，把脏水全都泼到两党身上。谁都知道这件事交给晏王跟工部去查，那他查到谁身上，谁就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他正在将这种恐慌推给朝中党阀，想把这件事的注意力重新引到党争上。
　　除了知情人，任何人看到这些证据，都会注意到云家跟陆家身上。
　　“殿下，若双方互咬，那最终的结果便会指向工部。”翁严清指向这些“证据”，有些有迹可循，有些没有，偏偏这些出来就会混淆他们的调查方向，拖延时间，一旦长时间没查出结果，那最终的结果就会指向负责调查的工部。
　　那到时候，应浮昇会重新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且仇恨更甚。
　　动作真快，一见事情不按他的预计行动，就能变通把事情转移到他人身上。应浮昇看向翁严清跟刘云师，“这件事，有办法分辨真假证据吗？”
　　“有，对账，以前的账目动不了，但自从沈大人掌管太仆寺后兵部兵马卷宗是货真价实的。”翁严清理清所有，“只要工部与兵部的账互对，就可证明问题。”
　　刘云师叹气道：“可我们无权去调这些账目，现在的太仆寺卿是陆家人，沈大人倒是能调，可沈大人如今因旧案被困大理寺，我们能调出想看的卷宗吗？”
　　刘云师说完这话，忽然发觉翁严清看他的表情有些怪异。
　　应浮昇笑笑，这时门外来人了。
　　“殿下，府外有兵部大人求见，说受胡大人所托，送来贪污案相关要卷。”颂安禀告道。
　　刘云师一惊，忙看向应浮昇。
　　二皇子能借党阀之手动沈长存，可他废不了胡不遇。
　　胡不遇在大皇子党中，有不可撼动的地位，朝中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在兵部调人是因为沈长存，可胡不遇从多年前就是与他互利往来的重棋。这些年来，足以让这只在安陇风生水起的狐狸，彻底在朝野扎住了根。
　　对帝王，对同僚，他有他的周旋之术。
　　“殿下，下官发现署上还有别的事没处理，我先——”刘云师惊觉某种大秘密，眼前的卷宗他想接，也不敢接。如果送来的人是真是胡尚书，那岂不是整个兵部早就……
　　“刘大人，工部如今在我的船上，你认为出了晏王府，朝中还有谁认为你是中立一党吗？”应浮昇看他。
　　刘云师哭道：“殿下啊！”
　　“刘大人，你送这卷宗来我府上，也是想查那条吃人的河道，吞了多少真金白银，想查百姓血汗钱，进了哪个贪官的囊中。”应浮昇看着他，“怎么如今到我府上，你反倒后悔了？为官十几载，大理寺狱中您也见过冤魂。朝中都看着晏王府，您与我不在官署谈，反而上门来，我想您的本意不止如此。”
　　刘云师一下安静下来，他圆滑热络的表情渐渐收敛起来，眼底被谦和之色掩盖的审视与打量浮现起来，他像是把应浮昇这句话听进去了，“这案若是查，您千万就别放手了。”
　　“我不仅要查，还有东西给您。”应浮昇摆手，翁严清从旁处拿来了一个锦盒。
　　刘云师接过，一打开见到其中内容脸色微变，他慎重地合上盒子。在那瞬间就做了决定，“殿下放心，这笔藏在京城之下的账，我会查出来。”
　　他带上该带的东西，第一次郑重地朝应浮昇行了个大礼。
　　应浮昇没有留他，见他出去，他招来轻衣卫：“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暗中保护刘大人。”
　　轻衣卫紧跟而去。应浮昇见翁严清站在旁边，他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何把王观致整理出来的账目交给他。”
　　翁严清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殿下知道，刘大人能查出来。”
　　应浮昇笑笑，他深深地看了眼翁严清，他什么都知道。
　　刘云师凭什么能从大理寺卿的位置调到工部尚书，论对工部属下各司的熟悉程度，工部有更能胜任者，他父皇却在文武百官挑出了他。在大理寺监察期间，那位看谁都不服的少卿，也愿意服从刘云师的调遣，忍气吞声伺候尚且年幼的他看卷宗。
　　工部徐家周家留下的烂账，只有刘云师这个曾为大理寺卿的人理得清，当初能顶着满朝压力，跟锦衣卫查科举舞弊的官，弱不到哪里去。
　　朝中各有所擅者，就像胡不遇能在数个党阀间周旋，刘云师此人能在朝中扎根数年不被取代，因为他明白这朝堂之下派系交错，唯有先立身，才能查案。
　　二皇子胆敢这么去挑拨党争关系，因为他有足够自信的立足点。
　　借江南案，应浮昇获得了权柄，那这权柄就要用到极致，这件案胡不遇与刘云师，才是最容易看清党阀之下异类的存在。
　　“殿下如今在朝中，无论是暗党还是明党，都已经将您列为眼中钉。”翁严清接着道：“但您在明，就有人在暗。”
　　应浮昇看向窗外，雪影重重，而另一个人现今应该抵达了西蜀。
　　西蜀陆林县外，戚寒舟停在悬崖边，叶玄九已经拿来了周围江湖势力分布的名单。前朝死士的特征太明，若想动手，大皇子身边的暗桩宋余是其一，而剩下唯一可调动的就是江湖人士。
　　“这是陈序秋姑娘给的名单，能在西蜀活跃，且不在朝廷耳目下的江湖流派，就只有这一个符合。”叶玄九说道：“但查江湖人，查到最后也难弄清身后的雇主。”
　　“还有这个，是纪大人送来的名单，他说西蜀这边，已经布有锦衣卫。”
　　都察院是皇帝的眼睛，这份名单给应浮昇的同时，也给到了皇帝锦衣卫。
　　上面所写的，都是这些年来往西蜀的御史及官员名单。
　　戚寒舟将名单收起，“西蜀山势复杂，你觉得这样的地方养兵，会藏在哪？”
　　“少将军的意思，莫不是匪？！”叶玄九一惊，看向名单上的江湖流派。
　　幕后人既然敢害大皇子，就必然不会留下可供他们追查的证据。可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找到证据，在应浮昇将所有的注意力引到朝堂，引到江南时，那幕后人的视野自然而然会到他那边去。
　　想查大皇子案凶手是谁，只需要找到藏在西蜀的私兵。

第112章
　　西蜀地势复杂，若要寻藏兵，不亚于大海捞针。
　　叶玄九看向陆林县的方向。
　　“我们是去查这个门派吗？”叶玄九迟疑，既然要藏兵，那最好的方式就是匪跟江湖人，按照他们的推算，陈序秋名单上这个名叫清风寨的地方最为可疑。
　　戚寒舟只是看了眼，“这个地方不能去。”
　　陈序秋提供的名单有用，但推测出一个地点就不对。
　　若想藏兵，必然会设立哨点用来当假靶子，以幕后人的精明，若是锁定三四个地方还有可能，若只有一个地方，那只会是陷阱，且一碰就打草惊蛇。
　　“陈序秋的密信中就只提及到一个吗？”戚寒舟问。
　　叶玄九：“没有，只是我们排除可疑地点后只有这个。”
　　他将剩余的密信交给戚寒舟，名单太多了，西蜀又是出了名的地势复杂。叶玄九办事妥当，每个江湖门派及匪帮的地址都标注在他们自己绘制的地图上。
　　西蜀太广，自从知道秦王有问题，戚寒舟这半年来花最多的时间就是探查整个西蜀的地势，尤其是那些山匪出入之地。想要养兵就得先练兵，幕后人算计朝中军饷，再计江南贪污赃款，如此巨额金银流入，养兵练兵都不必避免。
　　陈序秋提供的江湖门派，都察院提供的御史来往……这些线索总有交汇之地。戚寒舟细查时，发现一份夹杂在陈序秋密信中的一张精细的草图，那上面字迹略显老成，非陈序秋的字迹，简简单单写着——“寻此药”。
　　叶玄九靠近，他解释道：“这是吴老所画。”
　　戚寒舟查过吴老，此人是因为犯事才流落江陵，据闻是西蜀人氏。如此名医隐姓埋名，且还是西蜀人，唯一一次出手还是给应浮昇调理身体，更是一路跟到江南。若无目的，不会做到这么事事俱到。
　　就因为这点，轻衣卫盯了吴老大半年，确定他只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才放下心。
　　而这次出门前，吴老罕见地把这东西交给了陈序秋，身在晏王府，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南案，吴老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他没给应浮昇，却转交给陈序秋，知道这东西会到他手上。
　　若想寻药，药名跟具体的信息都无，仅有一张栩栩如生的草药图，且并非单独放，而是放在了陈序秋的密信里。
　　“寻几个当地人，莫暴露锦衣卫。”
　　戚寒舟道：“沿着可疑地点，去找这味草药。”
　　叶玄九一顿：“少将军的意思是？”
　　以陈序秋的精明，怎么会让吴老放这张草药图进来。
　　既然出现，那只有一个结果，戚寒舟道：“他不是想寻药，而是我们一个信号。”
　　想要锻造兵器离不开矿山，士兵离不开粮草……可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最紧需的东西，那就是草药。
　　幕后人越是层层防备地藏，那越是仔细的地方，越容易落下蛛丝马迹。
　　寻常的草药极其容易被溯源追查，若想不被人发现只能用一些土药，且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的土药。戚寒舟打仗出身，锦衣卫里没有人比他对战场的敏锐，越是对付这种隐秘的藏兵，越只能从蛛丝马迹处下手。
　　戚家悄无声息地暗藏潜入深山老林，锦衣卫探访暗查西蜀御史。
　　与此同时，西蜀陆林县内，自从出事后陆家在这里严加看守，受伤昏迷的大皇子身边更是围了一群医者，宋余在外候着，等到太医给大皇子诊完脉才进去，刚进去迎面就甩来一个药碗。受伤的大皇子面色惨白，倚靠在床榻上，自从醒来意识到自己手足尽废，他始终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查出来了吗？何人所为？！”大皇子见是宋余，冷声问道：“我让你查这么长时间，就无半点结果？”
　　无缘无故地惊马，马夫还死无踪迹，这件事赤裸裸就是阴谋。
　　幕僚惶恐地跪下：“殿下，那位身死的马夫是京城人士，家中之人已被贵妃娘娘控制住，目前还没有直指三皇子的证据。如今京中多变，您还要保重身体啊！”
　　大皇子让人把他拖出去，已无心听从解释。
　　他醒来后接连派人去出事之地，为的就是查清所有，结果现在事事告诉他是意外。
　　这时候，宋余走上前道：“殿下，下官有要事禀告。”
　　他令人拿上来几个蹄铁，“车马经过陆林县时我们曾休息一日，这是出事马匹身上找到的蹄铁，有人对蹄铁动了手脚，若有外力驱使，则可让蹄铁碎裂，造成马匹惊慌。”
　　大皇子脸色微变，让他呈过去。
　　果真发现碎成两半的蹄铁里边有暗针，这一发现，让幕僚顿然围了上来。
　　“殿下，如此一来，能做手脚的地方仅有在陆林县。”
　　宋余渐渐退到人群之外，呈上蹄铁后他没再多言，见到大皇子眼中阴鸷。
　　他垂目掩去阴冷之色，心想计成了。
　　不过两日，消息就直接传到京中，车队马蹄铁有异，疑似在陆林县被替换。这一消息成了大皇子党直指三皇子党的证据，若说先前只是推测，现在陆林县有问题的事情就铁板钉钉地放在面前。
　　户部尚书上奏，要求撤去陆林县令的职位，让京中派人接手细查。
　　事关谋害皇子，皇帝深思熟虑后下令，让大理寺跟刑部共派人手前往陆林县。这一消息直接成了导火索，朝中本就因为江南大案人心惶惶，两党互咬，眼看着毒害皇子的罪名就要扣在自家人的面上，陆家哪有坐视不管，只能弹劾户部官员。
　　大皇子党借由皇子出事为由气焰颇盛，皇帝关心大皇子的遭遇，事事细查，如今情境下，哪怕没有关键证据，为了安抚大皇子一党，三皇子党怎么也得被扒下一层皮，唯有利用江南大案，才能将大皇子党拉下来。
　　十日，江南大案的风波彻底成就了两党之争。
　　朝中的压力全数到了负责江南案的工部及大理寺，这五日来多少“证据”送往官署，工部尚书刘云师没有出面谈及江南案的进度结果，就连在朝堂上，他也多次避而不谈。
　　朝中人都知道江南案背后关系甚大，可所有案件细节仅有皇帝跟晏王知道，无论是哪一党，都怕这件事暴露的问题波及己身，也怕黄雀在后。
　　“殿下，如今朝中局势，现在已经有人在弹劾工部官员了。”翁严清明白，其实不止是工部，这更是借此在给晏王施压，江南案把朝中弄得这般沸沸扬扬，可案件如何始终没有结果，反而变成党争间的攀咬，“云家确实在暗中探听江南案主谋，可是眼下，他们更迫切为七皇子蓄势。”
　　二皇子是个聪明人，知道各个党阀都怕黄雀在后，所以他只能施压，让党阀不得不去争。哪怕存在黄雀，可想要试探黄雀的存在，无论如何都得先安身立命，横在两党间的大皇子案就是不可避免的矛盾。
　　“孟晋源那边呢？”应浮昇问。
　　翁严清道：“孟尚书没有动，但是吏部官员动了。”
　　第十五日，早朝之上。
　　这积攒许久的压力终于爆发，迟迟没有结果的江南案成为众矢之的。
　　以吏部官员就其他官员弹劾工部官员一事进行禀告时，提到了江南案。
　　“敢问晏王殿下，如今半月过去，大理寺与工部始终没有对江南案进行禀告，这是为何？”户部尚书问。
　　查，无论怎么查，都应该有个结果。
　　两党终于忍不住，要把晏王先从这个位置拉下来。
　　“尚书大人，看起来很急。”应浮昇不紧不慢地回道：“此案还在审查当中。”
　　高处，皇帝并未表态，但是朝中官员明显不想放过晏王。
　　“孟大人，当朝官员查案当谨记回避之则，是不是？”户部尚书问。
　　孟晋源闻言，上前道：“确实不错。”
　　见孟晋源这么说，一官员当朝说道：“陛下，以工部公开的卷宗可得知，江南费家借用漕运贪污时，恰好是沈长存时任兵部侍郎时期，现今沈长存因卷宗问题还在大理寺，是嫌犯之身。这件事与兵部关系甚大，若始终未得细节，晏王当该将江南案相关卷宗公布，由当朝三司与内阁共同审理！”
　　话没说明，但很显然就是在点沈家与晏王的关系，且要让这案成为公开审理的案件。
　　大理寺卿面色不虞，谁都知道现在各方都在搅混水，若是公开更多的细节，那无疑是给其他人篡改或者伪造假证的机会。
　　萧砚不禁看向应浮昇，这是冲着他来的。
　　晏王作为江南案的揭发者，是这起案件中最清白且最能成为主审官的存在，然而与晏王关系颇近的沈长存要是不清不白，那晏王的位置就未必稳。
　　原来这才是最开始动沈长存的后手。
　　此计，不仅能挑拨党阀关系，还能试探应浮昇手中到底掌握多少证据。
　　二皇子旁观着朝间的纷争，大皇子党开的这个头，无疑是给了所有人一个拉晏王下来的机会，对于党阀而言，哪怕晏王非最后黄雀，也不可能留着他地处高位，且主导这一重案。
　　陆家人站出来说话：“臣有话说，这段时间朝间针对驻军与兵部的言论不断，不少官员因此被弹劾，若江南案不能水落石出，那京中风波难停。臣赞同三司与内阁共同审理！”
　　争论的人越来越多，皇帝终于看向了应浮昇，“晏王，你怎么看？”
　　“此案事关重大，儿臣确实查到一些东西，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讲。”应浮昇道。
　　皇帝见他毫无怯色，就知道他手里肯定握着东西，“直言无妨。”
　　应浮昇见状看向不远处的刘云师，“刘大人。”
　　刘云师还有些犹豫，可见应浮昇目中的肯定。
　　他斟酌一二，还是道：“关于江南漕运一案，臣有本要奏。”
　　刘云师面色憔悴不少，只是他往前走的步伐非常镇定，他略一躬身，不再是往日模棱两可的回答，而是细致说道：“臣受令以来，调阅工部都水司所有水利河防的账目卷宗，并且向兵部胡大人调阅近二十年来所有兵部协调账目，从水利耗料到兵部兵马进行一一比对，供给查出三十余起不明账目。”
　　听到三十余起，各部官员脸色骤变，江南案竟然涉及到这么多吗！？
　　有官员道：“刘尚书，这话说得不对，要知道几年前工部案就是账目出了问题，现今您给出的结论，谁知道是不是篡改过的问题卷宗。”
　　工部的账目，就是查不清的账，周秉均跟徐家留下的旧摊子，让原本有迹可循的东西变成了悬案。
　　刘云师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期间重复账目，有二十起与周秉均在职时篡改的账目相关，这些账目有疑，不适于作为证据卷宗，所以臣重点审查的是排查过后相关的十起卷宗。至于这位大人关心的问题，臣说过此账目是比对了工部、兵部的账目卷宗，以及江南官场王观致王大人的提供的账目。”
　　二皇子神色镇定，吏部官员听到刘云师这么说，冷静应对：“刘大人，要知道工部、兵部与江南官场都出过贪污问题，您查的这些本身就是问题账目，如何作为证据？”
　　是啊，兵部最开始的军饷案，工部的账目案，还有江南官场的贪污案。
　　这是朝中众所周知的蛀虫，在这些账目里，如何找到关键证据！？
　　“这位大人恐怕不知道吧？王观致非江南官场的大官，他只是一位随调随走的工部司小官，他的账目非江南官场所出的账目，而是他与工匠亲自丈量且出具计算的账目。”应浮昇走上前来，“这份账目，与江南贪官无关，是江南张无庸、王观致等为民请命之官，重新理出账目。”
　　“工部账目确实可能有错，所以刘大人统计的是胡大人任职兵部侍郎至如今尚书期间，亲手审阅通过的账目，以兵部与江南官场两地卷宗为本，可以反过来整理真正的工部账目。”应浮昇看向皇帝，有条不紊地说道：“这些，是工部现任工匠与大理寺官员，寻踪追迹整理而出。”
　　这句话也就是说，质疑这个结果，那就是质疑刚刚经过清洗的江南官场，质疑皇帝亲手提拔的胡不遇，质疑侦办过无数贪官案的大理寺。
　　朝间一下安静下来，若这本账目是真，那就能从中找到漕运的问题所在。应浮昇说到这，顿然改口说道：“由此可见，这件事并非毫无结果，儿臣也不是一人查案，其后还有各位大人支持，至于结果，待查清所有，必然会告知各位。”
　　话说成这样，再拿晏王与沈家的关系说事就不行了。
　　二皇子却听出了应浮昇话中的问题，他微微看向旁人，稍稍比了个手势。那位吏部官员秒懂，立刻站出来说道：“但殿下这一份账目，可是少比对了一项。”
　　吏部官员道：“漕运所入，也当查户部账目。”
　　这话一出，户部尚书顿然看向他。
　　漕运的钱，那经过工部、兵部协力运输的情况下，那最终结果就会是指向户部。因为大渊所有钱都是流向户部，胡不遇与刘云师闻言稍惊，目前他们一直不想把这件事的调查结果说出，就是因为他们整理出来的账目是对的，可一旦要跟户部对账，必然会出问题。
　　大皇子身后户部是权贵，户部的账目不可能完全干净。
　　一旦账目出现问题，这笔贪官案的结果就会锤死户部尚书跟云家。可熟知此案秘辛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未必就是云家所为。
　　二皇子静看着事情发展，想让皇帝不查南境的事，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用党争阻止他的步伐，二是找出一个替死鬼来。前者失败了，不代表后者不可行。
　　他看向应浮昇，说起来还得多谢对方，把户部彻底推到面前来。
　　如今一个可以踩死户部的机会就摆在三皇子党面前，被大皇子案寸寸紧逼的陆家人哪会放过这个机会，话一出，陆家官员顿时站出来：“臣附议，既然要查账目，那必然要查户部账目。”
　　户部尚书道：“漕运本是先经过工部再进户部，周秉均当年做了多少假账，如今要查，也得先确定工部账目问题！”
　　陆家官员道“尚书大人，为何这般情急，莫非你也质疑胡尚书与江南地方官？刘大人都说了，这账目是清白账！”
　　胡不遇与萧砚看向皇帝，果然看到高处皇帝皱眉。
　　户部背后确实有问题，皇帝也知道，但是这不能拿来盖住江南案，一旦盖住，真正的贪污者就彻底隐匿起来了。
　　其他官员看向应浮昇。查不查账目，当然是要看晏王的态度，一旦晏王开口，又是在满朝官员见证之下，户部尚书与云家无论如何都要把这账目卷宗交出来。
　　“儿臣以为，在查账目之前，还得查一件事。”
　　应浮昇忽然说道：“儿臣任工部监察后监察过祭天大典凌霄台工程，当时吏部官员多次审查，且事事俱到，在那时吏部的大人甚至提议吏部出人缓解工部之急。也是因为这事，当时斗胆向在场各位大人借了人。”
　　户部尚书像是找到突破点顿然看向孟晋源。
　　而先前还在祸水东引的吏部官员脸色一变，这事怎么引到吏部身上的。
　　孟晋源看向应浮昇，目光当中多了一分思虑：“殿下此话何意？”
　　“我在查这账目时，儿臣记下了刘大人整理的这十宗卷宗的工部官员，其中在他们之后还有吏部考功司的经办人。”应浮昇笑笑，坦然看向孟晋源，“幸好，这几位大人现今还在朝中任职，发生这么大的事，朝中对百官审查最为到位的吏部，应该详细记录了当时的工程细则吧？”
　　二皇子听到这，目光陡然一沉。
　　刘云师立刻看向应浮昇。
　　吏部考核，本来就是根据政绩来的，这些工程自然也在考核之列。所以每次工程收尾时，吏部都会派人去记录考核，并且经记下来，往日作为其他官员的政绩考量。
　　“只是文书记录。”方才指出户部账目问题的官员冷汗涔涔。
　　应浮昇颔首：“当然，但是吏部各位大人平日里尽忠职守，必然如实记录吧？正好，如今账目还需完善之处，正需要这份记录。等完善之后，再与户部对账不迟。”
　　萧砚本想解围的念想止住，太聪明了。
　　高处，皇帝目光投来，已经看向了孟晋源。
　　户部尚书恨不得有人在前挡着，有机会处理问题账目。但又借此机会，让吏部卷入这场漩涡，让皇帝有看清吏部的机会。
　　吏部在朝掌控着这么多官员的升迁，关于政绩记录向来详细，也就是说在如今吏部的卷宗里，应该留存着关于当时经办人记录的关于工部各官员的政绩情况。
　　这些多半是文书记录，可或多或少也记录了该工程的情况。
　　现在晏王手里有一本明账了，若吏部记录有瑕，岂非暗示吏部早知内情却缄默不语？还是说这件事是吏部官员收受贿赂？
　　吏部因孟晋源铁皇党的身份，在朝间是明显的中立党。
　　可这么多年来，朝中这么多纷争，吏部始终屹立不倒，不涉党阀，纵横官场的老狐狸们何尝没关注他。尤其这是在这场江南案提出后，朝中除名单党阀后，还有哪些能争的皇子？
　　二皇子就是其一，只是二皇子无功无德，浑水摸鱼过日子，也无明显党阀。
　　可六皇子在去江南之前，也无党阀在后。
　　一个可探吏部，可探查二皇子的机会摆在了朝中所有老狐狸面前。
　　“二皇兄，依你之见，”应浮昇看向二皇子，他轻轻笑着，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此事，工部可否借当年经办卷宗一观？”

第113章
　　吏部被应浮昇这句话彻底架在了朝堂之上，老狐狸们纷纷看向二皇子，等着二皇子给出一个回复。
　　二皇子在这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锋芒在背。
　　若是应浮昇今日拿不出这本明账，那江南案就会彻底盖棺定论，且如二皇子所愿彻底陷入党争的洪流。云家跟陆家必定两败俱伤，同时朝纲受到影响，这样的情况下皇帝只能重新梳理朝政，而无暇顾及地方王侯。
　　可应浮昇查出来了，不仅查出来，还故意放任朝中高压环境的形成，为的就是把云家跟陆家推到极端的点上。这本明账的出现，也就代表先前两党互泼脏水所递交的“证据”都可分辨，他一直拖着不上报，表面上是给两党面子，实则是借这种弱势来对朝廷施压。
　　二皇子在沉默片刻后往前几步，“为父皇分忧乃吏部之责，若对江南大案有所帮助，定当尽职。儿臣在吏部所事不多，这件事还望孟尚书拿定主意。”他的语气有些慌乱，符合他在吏部无功无德的表象，又顺水推舟将这件事的矛盾点推到孟晋源身上。
　　老狐狸们看向二皇子的眼神不一般了。
　　胡不遇沉目，吏部游离在纷争之外，又掌握着部分记录。
　　若早有这样的记录可当佐证，为何不早拿出来，还要将纷争推到户部身上。眼下无论如何，晏王推出二皇子跟孟晋源那一刻，这件事就有了新的突破口。
　　“孟晋源。”皇帝沉声道。
　　孟晋源没有看向其他人，而是在皇帝出面后才走出来：“此事如晏王所言，吏部确实有文书记载，这些卷宗记录若作为查案所用，吏部愿全力配合工部查案。”
　　二皇子垂首躬身，听到孟晋源这么说时他指节泛白。
　　若是吏部否了，那吏部解释不清以往对各部的严苛考核。应浮昇这一计，几乎把吏部推上众矢之的，也包括他。
　　他垂首间余光看向那人，应浮昇眼皮半敛，注意到他视线时斜瞥而来。
　　那眼神里冷漠肃然，无慌无乱，是此局控场的镇定。
　　皇帝似乎早预料到这个结果，他巡视朝臣：“众卿，如何看？”
　　胡不遇率先表态：“臣附议。”
　　户部尚书道：“臣也附议。”
　　陆将军深思熟虑后，也出声赞同。
　　朝堂之上，少年一身朝服，稳定如山。
　　他就站在那，谁想要用各种理由去挑衅他彻查江南案的权柄，那都要先越过那本明账。而谁都不敢去推翻那本明账，因为那本明账是皇权默许下的产物。
　　朝间的争议最终以吏部配合晏王查账结束，但朝间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查账了。
　　朝间官员纷纷离殿。
　　应浮昇先走，身后刘云师马不停蹄地跟上。
　　宫道上，各自分开的官员们心事重重。
　　陆将军在这时候喊住了胡不遇，朝间其他人未必能看清，他与胡不遇早就相识，看得出这是一场局：“老胡，今日这事，你是与刘大人早就安排好了的？”
　　胡不遇暂停脚步，“陆将军，朝中局势多变，陆林县的事与你陆家无关，您也不想让这场突如其来的脏水泼到陆家满门忠良之上。”
　　“胡某此举，不过是让朝中这局更明朗而已。”
　　陆将军没说话，胡不遇作揖告辞。
　　殿外其他地方，户部尚书见兵部二人走近，略作思索。
　　“大人，胡不遇这段时间与晏王的态度实在暧昧。”下属官员说道。
　　户部尚书知道，胡不遇从始至终没明着站在大皇子这边，只是记着当初大皇子为他在京中稳住跟脚的恩情而已。他聪明，大皇子党多次想拉他入局，他都能微妙保持着距离，这种人，能成临时盟友，却成不了同僚。
　　“今日朝间这事……”下属还想说。
　　“你还没明白吗？”户部尚书看向旁人，“朝间晏王能提出吏部，就说明我户部的账其实也在晏王的目标之下，现如今晏王要先查吏部的账目，无非是给了我们一个台阶下。”
　　想要争储，最基本就是不能落人把柄。
　　户部账目是否干净，在场权贵官员都清楚，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默许他们胡作非为。他们可以将三皇子拉下来，但不能让自己站在不利之地，那稍有不慎就是满船倾覆，重蹈徐家之路。
　　反倒是吏部，先前什么话都不说，在晏王都打算放任不理的时候，突然站出来提到户部账目，那本明账本来就是一块巨石，一旦户部账目有一点问题，就会重蹈当初工部账目案的旧路。
　　先前在堂上，户部尚书一时情急没有细想，但是如今看来，吏部那官员出面，要么是陆家人所指示，要么就是吏部二皇子实则还藏着东西。
　　“盯着二皇子！”
　　吏部官员刚到官署，刘云师就带着应浮昇的命令赶往吏部，几乎不给吏部有动手脚的时间，工部官员在旁，看着吏部官员把这些卷宗装箱堆上马车，由兵部护送一路送到了工部官署。
　　“孟大人，这就告退了。”刘云师转身就走。
　　孟晋源颔首，在旁的二皇子只是挂着笑容，好似全然不在乎这份卷宗。
　　等孟晋源走后，二皇子的神色渐渐淡下来，他目光逐渐阴鸷，看向孟晋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看来计划提前了，依计行事吧。”
　　吏部官员应是。
　　……
　　吏部的卷宗在所有人的围观下尽数到了工部。
　　一到，刘云师就立刻展开核对，发现这送来的卷宗比他预想中要多得多。
　　“吏部官员不敢拿少。”
　　应浮昇道：“因为二皇子不知道，我们查到哪一卷宗。”
　　费家所敛之财，能追溯到的账目有限。
　　可二皇子跟幕后人是清楚知道，哪些东西存在问题，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不敢冒险随便改动。
　　在朝间刘云师只说到查了三十余起，排除掉其中一部分，剩下关乎到的只有十起。每年来往京中跟江南的船只那么多，有官船有商船，几乎每年工部水部司都会工程细查，这样的情况下，二皇子没办法篡改这些卷宗，最好的方式就是全都送来，混淆视野。
　　“殿下，我们目前只对出了账目存在问题，可这件事并不能完全指向漕运啊。”刘云师在朝间犹豫是有原因的，现在吏部把卷宗送过来的，最多只是完善这本明账，其中确实存在贪污问题，却没有确切证据指向费家这笔钱去到哪。
　　在朝中，还是在地方？都是未知数。
　　更何况，江南案最难查的地方在于是没有直接证据。
　　且朝中户部存在贪，这种贪若被有心人利用，户部就会成为“罪魁祸首”。可偏偏他们掌握的账目唯一能指向的工部，早在几年前跟徐家及废太子案中成为无底洞，查只能查到有人要贪，可废太子之后谁在贪，没有证据线索。
　　哪怕吏部卷宗能还原一二，吏部只是记录文书，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最多是更多涉案官员被查贪污，这反而会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殿下，若您要彻查二皇子，必须要掌握的证据一是吏部与二皇子勾结，二是二皇子与往日徐家私底下有秘密来往。”刘云师给应浮昇提议道：“前者目前没有证据，后者当初在徐家出事时二皇子脱身，就可以证明，他有后续手段，没有这两点，二皇子就还是清白之身。”
　　最多就是卷入党阀之争，但还没办法解决江南案。
　　“刘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应浮昇忽然道。
　　刘云师不解地看过来：“殿下直问便是。”
　　“孟晋源会是二皇子党吗？”应浮昇直问。
　　刘云师听到这个说法，神色稍停，似乎在斟酌答案。
　　老实说，当他在查这些账目得知江南费家案与二皇子有关系时，他其实第一想法是不信，但身在局中，他看得出大皇子与三皇子与这费家几乎没有关联，甚至与江南都极少来往，这笔账目若有关联者，只有是废太子。
　　可徐家都废了，唯独曾与徐家来往的二皇子置身事外。
　　他不得不疑，以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二皇子确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可这么大一笔财富啊，能用在哪，藏在哪？皆无所知。
　　现在牵扯到吏部，孟晋源就彻底陷入其中。
　　他说道：“殿下，我在朝中数载，您当初查贪官污吏，接连动了无数部门，这其中涉及到的官员变动，平心而论，这很容易就引起朝野动荡。”
　　“可您发现没有，先是兵部、礼部再是工部，这些动荡下来，朝中反而在重挫后重焕生机，也能平稳地维持下来。这些筹谋，连下官被调到工部尚书的位置，这期间都少不了孟晋源的举荐。”
　　也就是说，没有吏部，朝廷其实会有更多的漏洞。
　　孟晋源向皇帝举荐，也发挥了吏部的职责，吏部作为压在其余几部之上的部门，在几次大案中承上启下，让朝廷缓过一次又一次的革新换血，历经数次动乱后稳定下来。
　　“或许孟尚书有提拔二皇子之意，或者看好二皇子，但绝对没到做此伤天害理之事的地步。你知道孟尚书对吏部官员严苛到什么地步吗？那几乎是整个朝中最清贫的部门……”刘云师不得不为孟晋源辩解，只是他话说到一半，应浮昇把其中一卷卷宗摆到他的面前——
　　刘云师的话一顿，见到那卷宗的最终批复上是孟晋源的印章。
　　他见此情况，立刻去翻开所有文书，发现几乎大半与漕运相关的文书上，都有孟晋源的最终批复。
　　“这些文书可能被篡改……”刘云师喃喃道。
　　这时，门外脚步声传来。
　　叶玄七出现在门外，是轻衣卫的急报：“有人前往大理寺，状告孟晋源。”
　　刘云师脸色大变，猛地看向应浮昇。
　　“刘大人，你在朝中多年，我信你对孟大人的看法。”
　　应浮昇说道：“但你知道为何你去调取卷宗，二皇子无动于衷吗？”
　　因为从他对付吏部那一刻起，二皇子就筛选好了替死鬼。
　　“一个清贫到极致的部门，而其外是油水极多各有贪污的部门。若这个时候，有人让你办一件无关紧要小事，许一两银钱，对那些生活拮据且无法过活的吏员而言，他们愿不愿意踏出这一步。”一旦踏出这一步，那就会成为落于人手的把柄，应浮昇问：“小贪不成问题，您在朝圆滑，大理寺也判过案，知道有些事在朝间很普遍，哪怕大皇子所为，我父皇也会闭一只眼。”
　　这些年来，吏部对朝中官员的考核近乎严苛，掌管着部分人的升迁。正因为这样严于铁律的部分，遵守律法，规矩繁琐，只要政务上没有任何问题，吏部官员几乎很少变动。铁律太紧，孟晋源严于律己是清廉之官，可若是这些铁律压在吏部官员身上……
　　幕后人及二皇子，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孟晋源如果是皇帝稳住朝廷最稳的定海神针，那就能解释为何二皇子从工部去往吏部，因为他察觉到了，孟晋源不能留，他们的暗桩很难安插进去。
　　应浮昇接着道：“今日在朝间，二皇子几乎暴露在那群老狐狸的面前，孟尚书在朝树敌无数，户部会迫不及待把脏水泼到吏部身上，三皇子则是要找出江南案与刺杀大皇子案真凶，如此一来，二皇子跟吏部几乎成众矢之的。”
　　那孟晋源就会成为所有党阀集火之人。
　　意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刘云师猛地站起：“殿下，孟尚书他——”
　　“刘大人，你知道二皇子会用什么办法从这局中逃脱吗？”应浮昇反道。
　　如何逃脱？刘云师细思极恐，以党阀相争的手段，在这时候，有证据指出孟晋源与朝中何人勾结在一起，那火就会彻底烧向其他人，这可能是云家、陆家……甚至是晏王府。
　　那就会被反将一军。
　　刘云师从惊觉回过神来，一抬头见到应浮昇平静地看着他。
　　少年将卷轴合上，这些背地里可能诱发的阴谋可能在晏王走上朝堂，或者将纷争引向吏部与二皇子时就早已知道，就连现在有人状告孟晋源，都可能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应浮昇看着刘云师，缓缓说道：“我当然知道江南案查不出结果，因为这笔钱根本不在京中。”
　　这是在江南时，也在回京后，他与戚寒舟达成共识。
　　他在朝中吸引所有党阀的注意力，也包括二皇子跟幕后人，真正查江南案的人已经在西蜀。
　　刘云师愕然：“那您还把事情引到——”
　　他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正是本应该在兵部的翁严清。
　　只见他神情肃然，一进来就沉声说道：“殿下，吏部出事了。”
　　刘云师慌乱下带动卷宗撒了一地，他回身看向应浮昇。
　　“刘大人，我们弄错了要点。”应浮昇放下卷宗站起，目光微垂，随后抬起看向门外京中雪景。
　　门外，一只扑棱翅膀的鹰隼，缓缓停在了枯枝之上。
　　“江南案在朝确实查不出结果，可谁说我不能利用这个案件，肃清朝中反贼？”

第114章
　　刘云师皱眉看向应浮昇，而应浮昇捡起卷宗，递到刘云师的面前：“刘大人，你这么信任孟尚书，那这些他特意送来的卷宗，你不再仔细看看吗？”
　　送到晏王府的卷宗只是少部分，还有一些卷宗全都留在工部。
　　仔细看看……刘云师意识到什么，顿然看向晏王跟翁严清。
　　应浮昇看向翁严清，后者说道：“大理寺已经去吏部抓人，孟晋源没有辩解拒捕，被带走了。”
　　……
　　吏部出现问题，有人赶往大理寺状告尚书孟晋源后，大理寺卿带着人赶到了吏部官署，到时孟晋源还在官署内签署一份文书，见大理寺来人，他放下笔，起身跟着大理寺卿走。今日早上朝间刚谈及要查吏部卷宗，不过才过去几个时辰，吏部尚书就被大理寺带走。
　　这一突发情况，让吏部官署一下就陷入混乱。孟尚书为人在吏部甚至朝间都是出了名的清廉严苛，忽然间发生这样的事情令人意外，却一下子成为政敌抨击他的理由。
　　户部官署内。
　　“晏王前脚说要查他吏部，后脚就出事，这吏部恐怕……二皇子在吏部多年，这孟晋源与他是否一党？”
　　户部尚书因江南案的事正在户部里自查账目，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第一想法就是二皇子。下属来报，二皇子在吏部别说与人勾结了，跟大部分吏部官员的关系都属于是平平。吏部官员们只夸二皇子为人和善，至于二皇子过度干涉吏部公务的事情几乎没有，反倒某些事情都是吏部官员经手，一直以来他都属于浑水摸鱼混日子的状态。
　　他来回踱步，觉得这事越来越不简单：“不，孟晋源出事对我们而言反倒是好事。”
　　孟晋源那可是一尚书，朝中铁皇党，另一意义上的权柄在手。
　　若孟晋源真是二皇子党，那这二皇子未免也太蠢了，哪家党阀出事不是找替死鬼，吏部那么多人，随便找个出来替死都好过吏部尚书。
　　“借此机会，江南案想办法按在孟晋源头上。”户部尚书道。
　　吏部尚书的事一下就传开了。
　　据闻前往大理寺状告孟尚书的正是吏部侍中，见今日朝间晏王提及要查吏部卷宗，他心知错过这个机会就再无时机检举孟尚书，于是毅然决然地前往大理寺府衙，将孟晋源曾经与其他官署有秘密来往的证据递上。
　　“孟晋源在这时候出事，是晏王的手笔？”兵部官员问：“是否遣人去大理寺问问沈大人？”方才因为孟晋源出事，兵部里几位大人已经往京郊去了，恐怕陆家那边有动作。
　　“不，现在这时候，谁都不能去大理寺。”胡不遇目光微沉，晏王没有确切证据指向孟晋源，要动吏部步子也不可能一下跨这么大，而且麻烦的是孟晋源与其他官署秘密来往，这个官署指的是朝中哪个势力？
　　晏王刚查吏部，孟晋源就出事。
　　这件事若是发展起来，极其不利！
　　这已经不是孟晋源是不是二皇子党的问题了，因为在陆家跟云家眼里，孟晋源先后多次对朝中文武官施压，尤其是武官格外严厉，与陆家交恶许久。而现在云家明显是把吏部当成眼中钉，恨不得拿吏部来挡户部的账目……
　　现在朝中疑二皇子是黄雀在后的党阀，孟晋源一废，朝中还有几个坑位是二皇子党的人选。这不仅能把二皇子再次从党争里摘出去，还能废掉孟晋源这铁皇党的大旗。朝中哪个党阀不乐于来推一手？
　　胡不遇道：“有人推他出来当替死鬼这一步，走得太巧了。”
　　在朝间能见皇帝对晏王的态度都是默许与赞同，任由晏王大查特查江南案，对皇帝而言是遏止党争且摸清朝中暗流的大好机会……可这不包括损失孟晋源，若孟晋源从始至终都是陛下的人，那这步棋，皇帝跟晏王都是损失惨重。
　　且推动局势如此，皇帝因扶持晏王而导致失了孟晋源，那必然会对晏王失望。这一步不仅给陆家云家机会可以废了“二皇子党”了绝后患，还能借此一事拉下晏王，一箭双雕啊……
　　“翁严清去了晏王府，那晏王现在什么情况？”胡不遇提笔落字，欲写奏折准备后手。
　　兵部官员道：“没有，晏王府很安静……”
　　胡不遇一怔，笔尖悬停，墨水晕开一片。
　　……
　　在外界因孟晋源被抓闹得人心惶惶时，晏王府一片寂静。工部尚书刘云师每日来往工部与晏王府，就连晏王出门也只是前往工部，仿佛孟晋源被抓这件事对于晏王而言还没有那些吏部卷宗来得重要，甚至上朝时，晏王都没主动去提孟晋源的事，任由事态发展。
　　孟晋源出事第三天，吏部有相关官员被带到大理寺审问。
　　出事第五天，疑似吏部与一宗京郊驻军相关的旧案爆出，京郊驻军那涉及到的可是兵部跟陆家，甚至因着晏王与兵部的关系，这一牵连，涉及到的就晏王党跟三皇子党。
　　这一线索出来时，户部尚书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准备将风波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三皇子党也不甘被泼脏水，两党的纷争再起。
　　大理寺内，数日牢狱之灾，孟晋源面色枯槁却脊背挺直，他听见铁链轻响，抬眼见应浮昇站在栏杆之外。
　　大理寺卿陪着应浮昇到这，“殿下，莫久留。”
　　应浮昇颔首，大理寺卿转身离去，带走了狱卒。
　　孟晋源看着这一幕，最后起身道：“晏王爷。”
　　“朝中现今都在说兵部与吏部的勾结，孟大人昔日下属动手的速度真快，想要切割这些时日来吏部的腌臜事，把这些事都推到您的身上。”应浮昇神色微动，打量着眼前的孟晋源，“这册子中所条提到的人，有的被大理寺彻查，有的人如今跟孟大人一起饱受牢狱之苦。”
　　“王爷，卷宗的事查得如何了？”孟晋源不寒暄其他事，他看着应浮昇，浑浊的眼底泛着微弱的冷光，仿佛这些栽赃嫁祸，远不及一场江南案的调查结果，他想知道卷宗的结果。
　　见应浮昇没说话，孟晋源垂首，似乎没打算继续话题：“若是为了吏部与兵部的事来，殿下找错人了。”
　　应浮昇见他寡言的模样，与在江陵时见到的模样相似。
　　不多问，不逾矩，公事公办，一如朝中的说法——大公无私。
　　“所有卷宗落款都是您的名字，吏部官员还没到能用您官印办事的时候，说明这些卷宗是您整理，也是您借着工部查案，把这些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趁机送到工部官署。”应浮昇走进牢房当中，“因为您知道，一旦吏部出事，有些东西就会被彻底销毁……如果想保住，只能留在工部。”
　　孟晋源在这时候，才终于认真看向了应浮昇。
　　“最终盖印的是您，可这经手的每一环节，里面涉及到的官员都是谁，全在记录当中。刘大人花了三天三夜，才得出您想传达出来的名单。”应浮昇将一册子递到孟晋源的面前，“您早就知道吏部的问题，也早就知道二皇子结党。”
　　送来的那些卷宗，全都在二皇子入吏部后，吏部与其他部分来往的相关卷宗。
　　有些经手人的名字甚至出现多次，在吏部中能全权调动官员的人只有孟晋源，在那些隐秘的二皇子党眼里，恐怕还以为孟晋源的重视是好事，以为自己算计了孟晋源，殊不知这是孟晋源的试探，也是孟晋源借由公用文书，留下这些人经手的证据。
　　“您放心，该怀疑的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应浮昇道。
　　孟晋源看到册子名单上人，他握住册子的手不由紧了几分，与他怀疑的吏部官员一致。
　　晏王没有包庇任一官员，他所传递出去的卷宗完好无损，且他的手里真的有一本明账。
　　孟晋源没有向皇帝以及其他信任的同僚提及这件事，哪怕察觉到吏部内部早有问题，他也没有声张，一边稳定着朝中局势，一边梳理着吏部情况。但朝中发生太多事情了，多个部门出现问题，他怀疑着这其中有人一手遮天，却始终不敢打草惊蛇。
　　“孟某曾怀疑过您。”孟晋源如实说道：“所以信不过您，哪怕您为民办事。”
　　朝中这些年来变动太多，几乎整个朝纲都受到影响，作为一个中立党，孟晋源能看到应浮昇为民办事，却也看到应浮昇在这每一起事件中获利。这种潜在的利益获得者，游离在党阀之外，孟晋源不得不防。
　　二皇子初到他吏部时，他对二皇子提防过。
　　但二皇子从未主动示好，更无与他结党的想法，像是个贪图闲职又好相处的皇子。对于孟晋源而言，这种不干涉吏部政务的皇子，对吏部来说有利无害。也正因为这点，孟晋源对他放松了警惕，等他察觉到吏部当中有人出问题时，吏部已经被人蚕食了。
　　“孟大人，若早查，或许没到今日的地步。”应浮昇道。
　　“殿下，如今我能当替死鬼地被推出来，那其他官员呢？”孟晋源道：“若我借由大理寺，借由朝中三司去查，那会不会有其他人也如我今日这般，成为一个替死鬼。”
　　吏部清贫，这些下属跟着他为朝廷办事多年，孟晋源没办法一刀切，牵连无关官员。大渊已经受不起失去这些良臣了，所以他只能是维持朝廷稳定的同时，内查吏部的贪赃枉法之徒。
　　“所以你查到什么？”应浮昇问。
　　“二皇子与徐家旧部勾结之证。”
　　孟晋源说到这，神色间的疲惫感涌现，“但王爷，您知道这不够。”
　　徐家已经废了，最多只能证明二皇子是个暗党，一旦揭发也只是让朝中多了一个党争。孟晋源察觉到吏部问题后，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疑点，如此狂徒能渗透朝纲多年，几乎六部都无一幸免，孟晋源想查清楚这搅动风云的暗党到底是谁，是谁想要毁了大渊？
　　“现如今我等能走到的路也就到这了，”孟晋源在没有确切证明排除晏王之前，他无法信得过对方，直至晏王说要查吏部，直至今日狱间这份名单的出现，“江南案背后与这暗党有关，下官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只能交予您跟刘大人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钥匙，“城中有一旧宅，书房暗格内藏着证据，这是钥匙。”
　　应浮昇看着他，“若我没得到你的信任呢？”
　　孟晋源递出去的钥匙悬在了空中，他手微停，得不到信任……在朝中污蔑冲垮陛下对他的信任时，他这份秘证最终的结果，只会以二皇子结党了案，无法翻出其中更隐秘的事情，最后永远尘封大海。
　　那他的路，只有狱中死谏。
　　可是那样的结果，就会毁了他稳定至今的大渊朝基。
　　“孟大人，您太聪明，也太倔了。”
　　应浮昇接过他递来的钥匙，与他说道：“父皇多次贬你，还是没让你长出记性。你该学学刘云师，同在朝中，他比你更懂得变通。”
　　他掂了掂钥匙，说道：“至于这条路，我不会替你走。”
　　孟晋源猛地看向他，“王爷！”
　　忽然间，牢狱中传来脚步声，大理寺卿快步行来，神色慌张。
　　与此同时一声急报随之圣上的旨意到来，在孟晋源没反应过来时，大理寺卿道：“锦衣卫与都察院都到了，现在在大理寺公堂！要求带吏部尚书等吏部官员往公堂待审！”
　　叶玄七从暗处走出，在应浮昇身边耳语。
　　应浮昇听完，垂首看着这位还未老去的大渊忠臣——
　　“孟尚书，你该自己走了，时机到了。”
　　这一突发状况来得突然，紧急传唤不仅引来了吏部官员，还让传召二皇子晏王等人。都察院与锦衣卫同时出动，这已经不是大理寺独自审理的案件，而是宫中圣人旨意。旨意刚传到大理寺时，朝中其他党阀闻之声动，户部尚书与陆将军不请自来到了大理寺。
　　吏部案牵扯太广，一是背后牵扯江南案，二是孟尚书与工部兵部有染。
　　就这一个案件，几乎把全朝的党阀都拉进来，就出事这段时间以来，党阀间的明争暗斗接连不断，半月的时间里就已经牵连十几位官员下马，这些官员有的是朝中的中立党，有的是民间称颂的清官。
　　所有人到时，皇帝已经坐在公堂之上，身边是锦衣卫正使纪无名与都察院萧砚。
　　公堂之下，正是那位状告孟晋源的吏部侍中。
　　孟晋源被带上来时，满堂的目光看向这位曾经的吏部尚书，朝间老狐狸的目光里各有审视，但无疑的是今日在朝中所有党阀的眼里，孟晋源成了那个唯一的替死鬼。
　　锦衣卫宣布暗查结果：“吏部尚书一案，锦衣卫暗查后确定吏部侍中递交证据确凿，确定吏部尚书与兵部、工部存在来往。且孟尚书还有私印表示，他曾与江南费家有过来往，还有江南商船过工部时，孟尚书曾派人特意去接应过费家的船只。”
　　吏部侍中递交证据，忙道：“臣替孟尚书传过信……那信中落款是一费字。”
　　皇帝冷漠地看着堂下跪着的人：“孟晋源你可还有话说？”
　　证据确凿……孟晋源回头，见到他同僚都在身后。
　　党同伐异，与江南来往，江南案的罪名要安在他身上，而且只能在他身上。
　　孟晋源沉默，他犹豫稍许，终于要开口时：“臣……”
　　“儿臣有本要奏，”应浮昇打断他的话，走上前来，他躬身说道：“江南案由吏部尚书孟晋源为工部递交相关卷宗，经过还原比对，江南案涉案贪污钱款确定不在京中！”
　　听到不在京中，户部尚书跟陆将军脸色瞬间青了！
　　不在京中，那能去哪里！？这两月来京中惶惶不安，搅得京中不平，结果你说这事跟京中无关！
　　二皇子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应浮昇。
　　“儿臣在江陵查到私立粮仓，查到江南曾有贪官经由江南官场转运粮食送达西蜀。”应浮昇接着往下道：“这件事先前禀告过，江南官场锦王递交朝中的批复是贪官私下盈利，与粮商勾结，但臣在秘卷中查到这批粮商曾与西蜀秦王府有过来往！”
　　户部尚书站出来：“殿下，你的话未免太荒谬了。”
　　“现在有证据表明吏部跟费家来往，且这些都是过了锦衣卫与都察院查证，你莫是要为兵部脱罪而说的伪证吧！”
　　“我没说费家与吏部无关，”应浮昇看向堂间其他人：“当初江陵粮仓案主犯柳知府，可是与费家关系密切，各位别忘了，是孟尚书亲自押人入京的。”
　　当时柳知府是送到京中来审，一路上还是孟晋源一路押送。
　　若孟晋源与江南贪官勾结，柳知府还能平安送到京城……
　　大理寺卿上前：“当时经审柳知府，确定是江南官场问题，最后也确定为费家。”
　　“所以臣合理怀疑，吏部中有暗党栽赃嫁祸孟尚书，与西蜀秦王府暗通私吞了江南案赃款！”应浮昇看向质疑的人。
　　二皇子看向应浮昇，他早就知道审出江南官场问题一事，而现在费家暴露已经是满朝皆知的事情，柳知府证词成真，所以他现在用孟晋源押送的事来为他开脱。
　　“孟晋源，你可有话说？”
　　孟晋源在这时候终于明白应浮昇的目的，他几乎没有犹豫：“臣有本要奏，吏部确实存在暗党，臣在溯源追查当中发现二皇子与废太子一党关系密切，更与徐党部分罪臣有来往证据。”
　　二皇子跟徐党！
　　户部尚书跟陆将军立刻意识到问题。
　　二皇子听到这立刻下跪：“儿臣冤枉！”
　　朝中可能有些官员不清楚，可在这群老狐狸面前，徐党与废太子与军饷案相关，在皇帝的眼中早有谋逆之罪。
　　二皇子感受到周遭视线，他死咬冤枉：“儿臣是曾在徐阁老身边学习，但在那之前，儿臣早与徐家无关，而是到吏部任职。”
　　孟晋源何时掌握他与徐家的事……
　　吏部与费家来往的伪证确实是他们做的，为嫁祸孟晋源，他们甚至是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事情没有经过孟晋源，却事事指向他，若孟晋源真的脱罪，那应浮昇就反过来用他这伪证拉状告吏部暗桩下水，借由孟晋源此时口中他与徐党来往一事，把他定成吏部暗党。
　　二皇子飞快思索，吏部官员没办法承认，若否认吏部与费家勾结的证据那就是做伪证栽赃朝廷命官，若是承认证据那就是吏部必有暗党。他们必须认下这伪证，且把江南案扣死在朝廷当中。但孟晋源说他与徐党勾结一事，反倒可以是“伪证”。
　　只要认定孟晋源是逆贼，那他手中的证据自然也就是“假证”。
　　就是麻烦一些，好不容易拿孟晋源来转移注意力，结果让应浮昇巧舌如簧给辩了过去。
　　“儿臣通过比对吏部卷宗，发现与所整理的明账当中确实存在可疑人员，这些可疑人员已经被刘尚书整理成册。”应浮昇看向刘云师，刘云师上前，将那名单册子递交给皇帝，“孟尚书，你说说吧，这是为何？”
　　孟晋源顺着往下说，将自己有意为之的事情说出，他知道那卷宗中的经手人都不在公堂人员里，也没有同他一起卷入纷争。在没发生这件事前，其他人可能以为是他孟晋源指使他人所做或者篡改卷宗，可如今他控告二皇子，无疑是与这批人切割开来。
　　应浮昇利用吏部卷宗一事，将他及其下属跟二皇子暗党分开，因为这一件事，目前吏部已经在所有人面前分成两派。一是他孟晋源，二是二皇子，现如今谁与江南案相关，谁就是逆贼。
　　皇帝看完名单后没说话。
　　二皇子诧异，但没有表态，他不知道应浮昇比对而出的可疑人等是谁。
　　整个公堂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吏部有两党，且其中一党是私通的暗党，可谁是暗党？二皇子党说江南案赃款在今，晏王跟孟晋源说在西蜀，两方各执己见，难辨真假？
　　“殿下，你说的可是西蜀秦王府，此话说出是需要实证的。”陆将军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皱眉道：“没有实证，这传出去就是栽赃秦王府私藏赃款有谋反之意，这可不是小事。”
　　公堂中窃窃私语，纷纷看向应浮昇。
　　“是啊，证据呢？”户部尚书问：“没证据可不能乱说。”
　　二皇子镇定下来，费家把事做绝，哪怕查出问题也只是查到岑安侯身上，到不了秦王那里，况且这一条路上所有相关罪证都被他们销毁干净。若非这般确定，他也不会扣死在孟晋源身上，因为他们确定，这件事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向西蜀。
　　皇帝知道秦王可能有谋反心都没下手，是因为缺了证据。
　　连皇帝都无，应浮昇哪有证据，他这是在诈。
　　应浮昇没有说话，他像是笃定着一切，又像是在静候着什么。
　　忽然间，大理寺府衙外马蹄声急促行来。
　　应浮昇往后看去，年轻人翻身下马，身形猎猎，往后是一众京中锦衣卫。
　　戚寒舟风尘仆仆，大步流星走进公堂，身后锦衣卫彻底封锁住了大理寺府衙，他当堂跪下：“臣不辱使命，在西蜀发现秦王党私藏匪兵。”
　　皇帝霍地站起，二皇子脸色顿然惨白。
　　只有存在私兵，那就是铁证！

第115章
　　锦衣卫围住了大理寺府衙，在戚寒舟说出这句话时，在场的老狐狸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皇帝此次派戚家人去西蜀查秦王的事绝对不小，且戚寒舟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提出，恐怕皇帝早就知道朝中有暗党，一直以来都在暗查！
　　戚寒舟单膝跪着，禀告完此事后堂间寂静。
　　他点到即止，余光落在堂间站着的人身上。
　　应浮昇与他目光微一相对，彼此默契不再对视，锦衣卫纪无名在回京后将江南的事尽数禀告，包括岑安侯兵临城下，包括费家意欲挑起江南王侯纷争……种种事情下来，暗党的巨网已经落在帝王的眼中。
　　应浮昇家宴当晚，递给皇帝的奏折里，就说明了江陵府查到西蜀动向一事，且将此事禀告给了当时身在江南的锦衣卫。对于皇帝而言，若真能双管齐下同查西蜀与京城，那绝对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皇帝视线落在堂间，看似冷静的神色间已有怒意。
　　西蜀秦王府真的藏有匪兵，那在意欲谋反的重罪。那现在什么意思？晏王所说江南与西蜀来往的事情是真？漕运所贪污的赃款真的被秦王私吞！？户部尚书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若真的这么说，那晏王的话是真，那吏部暗党与江南费家和秦王就是……
　　“父皇，儿臣与所谓吏部暗党从无来往，”二皇子接连磕头，他泣声说道：“儿臣不知孟大人所谓证据从何而来，儿臣在徐阁老门下学习时，避免不了与其门生往来，可那些已经过去了，朝中不止儿臣，多数大人恐怕都与徐党有过往来……难道就因曾经识人不清，就要定罪吗？”
　　“儿臣平庸无为，只想平安度日，询儿已经怀有皇孙，这次儿臣不敢掺和孟大人一事，纯属是想明哲保身。”
　　在这个时候，二皇子竟然以这等理由辩解自己置身事外的原因，还搬出来二皇子妃怀有身孕的事。他这句话说出来事情可不小，看似在求情，可他这句话无疑是在给在座其他人递话。若他出事，那曾经与徐党有过来往的人就别想安然脱身。
　　站在皇帝身边的萧砚皱眉，二皇子反应很快。Ⓟ Ⓛ Ⓟ Ⓜ
　　晏王设局的目的，就是要将他推到明面，一网打尽他身后的暗党。可这些是没有直接证据的，只能借由二皇子的局将计就计。二皇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笃定他们没有他与秦王直接来往的证据，妄图巧辩掉孟晋源的勾结证据。
　　堂间状告孟晋源的吏部侍中已经冷汗直流，他能感受到四周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头颅抵地，眼角余光瞥见二皇子的眼神。
　　他的家人妻女都在二皇子的手里，“臣有罪。”
　　“臣受到一人指使，让臣务必将此事嫁祸在孟尚书身上，眼下朝中因江南案人心惶惶。若此时能盖棺定论，那所有的罪责就只会到吏部，以及孟尚书曾有过来往的兵部身上。”他说这话时，浑身都在抖：“所以臣作伪证，借由此事将事情栽赃，不仅可以将三皇子及晏王拉下来，同时也能将疑似二皇子党阀的孟尚书除掉。”
　　皇帝的神色沉得可怕，“你说什么？”
　　“指引我做此事的，正是大皇子属下幕僚宋余！”
　　吏部侍中竟然在这个时候倒戈，死咬大皇子党。
　　话音落下，高座上的皇帝面沉似水，眼神凌厉。
　　堂间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皇帝的怒意。
　　孟晋源瞳孔微动，徐家当时不少余党转投大皇子，他确实有二皇子与徐家来往的证明，可若二皇子早有布局，那这件事他可以同时将大皇子拉下水。只要有证据证明大皇子属下幕僚宋余与西蜀秦王有往来证据，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二皇子只是与徐党有来往，可徐党已经没了。
　　徐党余党大多数转投大皇子，大皇子属下幕僚若为秦王亲信，那这场栽赃倒戈就完全成立，因为孟晋源定罪，比之身后仅有寥寥几人的二皇子，大皇子其实获益更大。
　　户部尚书听到这神色骤变：“你放屁！”
　　吏部侍中头磕出了血：“陛下可彻查户部宋余宋大人！”
　　大皇子党们没想到在这时候还有锅能甩到他们身上，户部尚书更是气急上前，大皇子如今还在西蜀，若是与秦王勾结，何至在西蜀出事！
　　皇帝眼神刷地扫去，户部尚书被震慑，冷汗一下来，直接跪地。
　　“大皇子明察西蜀账目，若秦王真在西蜀豢养私兵，户部此番前往西蜀查到的所谓功绩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包庇秦王，还请陛下定夺！！”吏部侍中什么都豁出去了，他这句话说出来时，户部尚书一股血哽在喉间。
　　二皇子俯首不语。
　　应浮昇压低视线。
　　原来等在这里，二皇子为了脱身，连放在大皇子党中暗棋都用了。
　　现如今秦王的事情完全败露，二皇子及其暗党还想苟存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时候与秦王扯上关系，唯有这样他们在朝中才有转圜的地步。
　　公堂上，接连的消息砸落，各个党阀心惊不已。现在已经不是江南案的问题，而是结党营私，勾结叛党，豢养私兵……这么多些消息下来，老狐狸们深知每说错一句话，很有可能就被卷入风波当中。
　　注意到皇帝即将爆发的怒意，陆将军等武官缄默不言，大皇子党胆战心惊纷纷低头。
　　二皇子在这时候悄然看向戚寒舟。
　　戚指挥使只道西蜀豢养私兵，却不说从哪查到，他不知道锦衣卫跟戚家到底在西蜀查到什么，但唯有把局势搅得更乱，他才可脱身，才可往西蜀传递信息。
　　但这件事太巧了，就仿佛这两人……他想到来自江南的密报。
　　这时，旁边一锐利目光看来，戚寒舟一双眼中淬着寒意。
　　“父皇。”
　　一道声音打破堂间乱局，迎着帝威上前。
　　“父皇，一案归一案，今日朝堂上所说一事是江南贪污案与孟尚书案。”应浮昇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他没有看向在场其他人，径直看向高处的皇帝，“如今证据可确定秦王豢养私兵，江南案与秦王相关，那当务之急就是孟尚书案，逆党能做伪证，且对消息了解如此之深，必然与秦王豢养私兵一事有关。”
　　“今日他们迫切要对孟尚书下手，应该与孟尚书留给工部的卷宗有关。”应浮昇道：“相关涉案官员名单，儿臣已经呈交。”
　　二皇子在听到此处时心中猛然一沉。
　　众人一惊，孟晋源的名单！
　　很显然吏部侍中倒戈证明了孟晋源的清白，也就是说间接证明了孟晋源特意递交给吏部的卷宗是真，那当朝两位尚书，工部刘云师与吏部孟晋源查出的吏部名单就是实证。
　　应浮昇知道二皇子作为皇子，处心积虑多年，必然步步谨慎。
　　多言必多错，他今日诈多于实证，若死究反而容易给机会让二皇子及其暗党反咬。
　　孟晋源所说徐党与二皇子勾结的证据一开始是在应浮昇的计划之外，他利用江南案试探朝中众党，最根本的目的就是拔出朝中暗桩。
　　今日二皇子暗党暴露出来的吏部官员，一个都别想从这件事中脱身，二皇子再能辩，再能脱身，废掉他所有手足与暗桩，他才无子可用，才会暴露出关于真正筹备所有的幕后之人。
　　“还请父皇定夺！”应浮昇再言。
　　二皇子几乎要跪不住，应浮昇！
　　堂间官员明白，今天的事情太大了，事关两位皇子，二皇子与徐党来往多深尚未定论，大皇子那边更是需要调查，两者除外，眼前吏部内部实打实出了问题。
　　无论是栽赃嫁祸，还是孟晋源的名单，都足以将一些反贼擒拿入狱。
　　刘云师：“陛下，吏部名单确实为真，若非如此，为何某些人要置孟大人于死地！”
　　胡不遇：“臣赞同晏王之言。”
　　萧砚从侧边走出，简言道：“陛下，关于此事都察院也有暗报，这件事臣附议晏王之言。”
　　吏部侍中没再说话。
　　二皇子切齿沉默，垂首间眼底阴鸷。
　　戚寒舟知道应浮昇的目的，咬死二皇子的证据唯恐证据不够。朝间的私语已经让高处的帝王察觉，从秦王一事暴露那刻起，有些事情在皇帝眼中已成定局。
　　大渊自从皇帝征战归来已经快七年的时间没有内战，上一次征战时期，皇帝将朝廷交给朝中文臣，最后铸就徐党。现如今若秦王一事为锦衣卫所报，那要想镇压秦王，必先平稳朝纲。
　　“今日堂间涉事官员皆由锦衣卫处理，孟晋源与刘云师全权处理吏部暗党一事，二皇子禁足在府，外人不得见面，纪无名去西蜀抓拿宋余，待人回京再全权处理此事。”皇帝眼神如寒刃出鞘，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面孔，“至于户部，大理寺调取户部账目，查户部相关账目。即刻执行，不得耽搁！”
　　皇帝甩手离去，纪无名暗示性地看了眼戚寒舟，随后跟着帝架离去。
　　戚寒舟一摆手，锦衣卫们已尽数前行。
　　他走到二皇子面前，看着眼前难以维持温和面孔的二皇子，他道：“二殿下，请吧。”
　　几个锦衣卫围在二皇子旁边，禁足二皇子府且不许外人面见。
　　从这一刻起，二皇子府就彻底进入锦衣卫监视范围了。
　　孟晋源起身，刘云师趁手扶了他一把。
　　他抬首看去，晏王已经走出大理寺公堂，不再谈及其余琐事。
　　“孟大人，吏部的事您得亲自来。”刘云师道。
　　孟晋源寡言站着，直至身边人都走了，他才走出大理寺公堂。
　　他能做的事情有限，吏部这一朝中柱梁，不能倒。
　　大理寺府衙的事没有传开，皇帝的命令由锦衣卫秘密执行，所有人都知道，从匪兵一事出来，事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大理寺与锦衣卫同时行动，几乎官员刚出府衙，皇帝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几个涉案官员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人在家中，锦衣卫已经上门抓捕，无声息的风暴在京城间肆虐。
　　京中党争罕见地平息下来。
　　工、兵、吏三部协同查案，三位尚书入宫面圣两个时辰才出。而掀起此波涛汹涌的晏王，在事后闭门不见客，面对陆家跟云家递来的拜帖，最终变成一句请辞。
　　晏王病了。
　　说病了，但是朝中无人敢信。
　　戚寒舟踏进晏王府时，府中弥漫着一股药气。
　　院外青石板上还残留一点未曾洗尽的血迹，轻衣卫的暗信在三日前送到他身边，可当戚寒舟真正踏进这里时，他才知道处于众矢之的的位置上要经历什么。
　　晏王府内，这半月来，刺杀经历了至少五拨。
　　他给应浮昇留下的暗哨他没有用，任由刺客暗杀，并在事后呈报给皇帝。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越是有人想暗杀他，他越能在朝中拖更长时间。
　　据轻衣卫禀告，离最近的时候淬毒的刀刃已经到榻边帷幕。
　　哪怕在外早知道朝间的事，可真正到公堂时，戚寒舟才知道应浮昇是背水一战。以那时朝间的情况，但凡孟晋源是二皇子党，亦或他迟来半个时辰，这场局都不是这个结果。瞬息万变的局面，他知道应浮昇算无遗策，若千虑一失，那迎来的可能是朝中多个党阀的反击。
　　他推开房门，应浮昇披衣坐着，闻声回头，披在肩头的狐裘滑落，他没顾着拉起，脸上病气未散，唯独眉心紧蹙着。
　　桌上的棋盘乱棋，是他这两月来的筹谋。
　　房间安静，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对着棋盘。
　　不过是分开数日，他又瘦了。
　　未等戚寒舟开口，应浮昇声音已经传来：“父皇召你，可问你当堂说出匪兵一事？”
　　公堂上为将吏部暗党一网打尽，还要捞孟晋源，有些事情应浮昇只能随机应变，“从接到你来信那时开始预留的时间有限，我与孟晋源互不信任，他那证据没办法为我用，我只能等你。”
　　戚寒舟当场说出西蜀匪兵，在当时那样的情况除了控场，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试探。
　　当时出现在大理寺的官员从知悉这个秘密开始，戚寒舟已经命人盯上了，在皇帝没有允许消息外扬前，谁走漏消息，那么谁就与二皇子暗党有关系。
　　可这一点也有巧合，在证据不全的时候，皇帝会疑心他与锦衣卫有所来往。
　　哪怕应浮昇事先提及过他给锦衣卫递消息的事，可对于皇帝而言，有些东西他能用不代表能越权。
　　应浮昇兀自说完话，发现戚寒舟没有走过来，视线却落在他这边。
　　这人怎么不进来？
　　他稍顿，才见到站在屏风边上戚寒舟缓步走来，拾起榻边滑落的狐裘，轻轻覆回应浮昇肩头。
　　暖意盖回肩头时，应浮昇到口边的话忽然停住，一抬头对上戚寒舟的目光：“方才有些热。”
　　他连狐裘什么时候落下都没注意到。
　　应浮昇有种莫名的心虚，恍惚间想起什么，余光悄悄瞥向桌面，确定药碗空空。
　　“药我也喝了。”

第116章
　　提到药喝完了，戚寒舟还真望那药碗看了一眼。除了药碗旁边还放了个手炉，手炉泛着药气，其中应是燃着调理身体的药香。这些东西有的是颂安备的，有些估计是吴老跟陈序秋要求的。
　　晏王府的防守再森严，但随着应浮昇一步步地破坏幕后人的计划，他成为重视众矢之的的同时，何尝不是他人的眼中钉。哪怕他事先安排周到，可应浮昇在涉及到大局面前，他的性命始终是他自己这盘棋局上的一环。
　　而应浮昇一点也没意识到这点。
　　“殿下，身体为重。”戚寒舟道。
　　应浮昇打量着戚寒舟的神情，见他眉间稍舒，佯装不在意地拿过手炉，实则悄然地打量着戚寒舟身体，确定对方身上无受伤痕迹才挪回目光，他巧妙地跳过讨论他身体这个问题，将狐裘拉得稳些，“喝茶吗？”
　　桌面乱七八糟，棋盘，手炉，药碗还有几卷不知道哪来的书。
　　唯独没放茶的地方。
　　回到京中已经两月有余，应浮昇身体抽长，几年前的稚气全然退尽，越是长大，属于应氏皇族那副凛冽威仪的面孔越发立体。他身上衣裳色调偏向沉稳的深色，狐裘披身，露出里面深色的里衣，更衬得他肤色发白。他坐在榻上姿势有些随意，无在外人面前那般端庄稳重，这副模样，戚寒舟见了不止一次。
　　像是块稀世珍宝。
　　戚寒舟敛去目光。
　　茶盏被颂安放在远处，应浮昇独处时习惯安静，戚寒舟来去无声，颂安都没进来伺候。
　　应浮昇正欲下地，发现鞋履不知道哪去了。
　　他低头找鞋，见戚寒舟已经自行过去拿来了茶壶，只好缩回脚，“只能少将军自取了。”
　　戚寒舟碰到茶壶时知道茶已经凉了，他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稍一偏头见应浮昇的目光投来。应浮昇还有些病中的迷糊，若非外面天还亮着，恐怕他连现在是什么时辰都不清楚了。
　　应浮昇一动才知道浑身酸痛，他见戚寒舟站在不远处，后知后觉的熟悉感涌起，他发现好像已经很多次这样与戚寒舟相处。他静静地看着对方，总感觉每次分别再见面，戚寒舟总会有变化，可仔细一看发觉，他好像跟以前没什么相同。
　　真是稀奇，他与戚寒舟认识都两辈子了。
　　为何每次看到对方，都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但真正是什么感觉，应浮昇发现自己说不出来，明明刚刚还有很多事情要问，这会缓下来，他忽然间忘记刚刚要说什么了。
　　“留在府中的暗哨你放心用，京中戚家眼线多，不会有人拿此做文章。”戚寒舟放下茶壶，平声道：“轻衣卫中有擅辨药理的，前朝死士善用毒物，你莫掉以轻心。”
　　他说完，发现身后安静下来。
　　应浮昇看着他，也不说话。
　　“殿下。”戚寒舟问。
　　应浮昇回过神，他神色间有些倦意，“你方才说什么？”
　　戚寒舟微微皱眉，这时应浮昇才想起什么：“旁边那卷轴拿过来。”
　　放着茶壶的桌面上还放着另一卷卷轴，戚寒舟拿起，递给应浮昇时他顺手展开，发现那竟然是一幅西蜀的地形图。
　　应浮昇身体疲乏酸软，他稍微调整姿势，让自己尽量清醒些。
　　“王观致让人送进京的，锦王让人护送，他与秦王也算是在南境斗了一段时间，这东西我感觉你用得上。”应浮昇动朝中暗桩，戚寒舟发现西蜀匪兵，这两件事一旦成了，朝中就有理由发兵西蜀，“西蜀匪兵在何处？”
　　西蜀地广，秦王在其中养匪兵事关重大，戚寒舟半年摸索，又得到诸多线索才推敲出其中一处藏兵地，藏兵之细致，能看出秦王的处心积虑。
　　尤其是找到藏兵地后，戚寒舟不多说废话，“藏兵地很隐秘，几乎都在深山里。附近有一处隐秘矿山，有自设兵器坊，寻常活动只会当成山匪或是江湖人士活动，据附近百姓说法，那是个百来人的匪寨。”
　　可实际上不一样，那处四面环山，露出来的匪寨有限。
　　仔细去探，依山傍水间可能有山洞等栖居之所。
　　“那处匪兵藏匿之地，我探查后发现至多藏一万精兵。”戚寒舟在西蜀地图上圈出一块地方来，那甚至在地图上都没明显标记，“但以费家贪污的数目，一万的数目少了。”
　　应浮昇抬眸，那藏兵地可能不止一处。
　　地方王侯虽掌管兵权，可如今大渊王朝，北境有戚家，南境有陈老将军，京畿有陆家，这三方兵权合起来，想要强镇秦王等王侯并非难事。能做到煽动地方王侯造反，幕后人想坐收渔翁之利，区区一万兵不够。
　　“所以在公堂上，你是故意的。”应浮昇微微挑眉。
　　戚寒舟颔首道：“陛下正好也是这个想法。”
　　现在已非几年前，皇帝能轻而易举废太子除徐家，那时候朝间利益牵扯，有些东西不至于崩得太快。
　　但现在，处置两个皇子并非小事，背后牵扯到的是世家党阀，杀掉两个皇子，处理掉与他相关的人，那反倒容易中了幕后人的计谋。因为朝纲不稳，再起内乱，就是两处空虚，那到时候就不止是镇压叛乱那么简单……
　　所以戚寒舟回京前曾传信给纪无名里应外合，他们必须在公堂那样的场合把事情爆出来，一方面能掀开朝中暗党的冰山一角，另一方面能借由这消息去逼秦王暗党先动。他们想借由此事去诈，一是能找到朝中其他内应，二是能借由秦王的动作推演出其他藏兵地。
　　锦衣卫与轻衣卫现今盯着西蜀各地，幕后人太能脱身了，如果不能一网打尽，任何动静都是打草惊蛇。
　　应浮昇闻言沉思，“如今朝中摁住暗党，以锦衣卫之能，能做到多少？”
　　“陛下已经下令，当日在大理寺所有人都列入监察范围，朝中除了锦衣卫还有都察院御史在，”戚寒舟比谁都清楚如今宫中那位的目的，肃清朝纲，诛杀逆贼，“但如今难点，恐在户部。”
　　户部背后是云家跟永嘉王，大皇子废了，他们还会想提拔七皇子。
　　但这次京中一事，二皇子目的不在大皇子，而是户部。吏部这次肃清十几位官员，有着孟晋源在才没造成大乱，但如果皇帝在这个时候动大皇子党，那必然会出大事。
　　“现在户部估计知道，大皇子出事背后应该有暗党的手笔，但他们也被暗党算计，云家会意识到除了一个宋余可能还有其他暗桩。”应浮昇清楚，现在只能等纪无名抓拿宋余回来再定后手，但几乎可以确定的是目前他们已经掌握了先机。
　　可应浮昇还是有些不安，幕后人的局太大了。
　　应浮昇在变招的同时，幕后人也在变。
　　应浮昇额间有些泛疼，他不由捏了捏眉心。
　　“在陛下决定出兵西蜀之前，朝中隐患是一个问题，还有另外一个迫切解决的问题。”戚寒舟注意到他的动作，话音微顿，才往下说道：“这个暗党背后真正幕后之人是秦王吗？”
　　应浮昇看向他，声音比平时略哑几分，“我认为不是。”
　　戚寒舟道：“那兵的数目就不一定了。”
　　他指着地图上一片地，把他认为可能养匪的地方一一指出，提醒道：“西蜀的地形再复杂，养兵不可能完全遮天蔽日，天高皇帝远，朝中确实无法及时处理山匪。但这些年来，西蜀没有匪患传到京中，西蜀官府不作为，还是说知情不报，如此一来，幕后人勾结秦王养匪，到底是幕后人养，还是秦王？”
　　应浮昇顺着戚寒舟的话细想。
　　谁是幕后人，关乎到这盘棋后面到底多少兵，以及是否存在无法预料的后手。这稍不注意就是内乱造反，殃及百姓，应浮昇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一步都不能走错。
　　江南费家所贪钱款，朝中徐家废太子所成布局，这近二十年时间里若无人察觉幕后人的动向，那他在西蜀这地方所养的精兵足以造反。可他偏偏没有造反，一开始甚至还想着利用废太子改朝换代，因为幕后人还在忌惮大渊兵权。
　　会忌惮兵权，那说明幕后人兵不够。
　　若秦王真是幕后之人，以他在西蜀的地位，二十年来敛财养兵，那他的兵足以造反。
　　但因为幕后人的举动偏向于挑起内乱，那只能说明一点，他忌惮兵权，那就说明幕后人的兵不够。
　　所以结果只能是幕后人察觉江南雪灾锦王失控时，才决定利用费家引秦王入局，一是利用江南官场镇压锦王，二是利用秦王获得西蜀之便。因为他需要在西蜀养兵，那是秦王的地盘，山匪一多，秦王必然剿匪，可若是秦王同时也在养匪，匪就能合理存在。
　　想到此处，应浮昇眸光不由自主落在地图上。
　　一瞬间他的记忆有些混乱，前世后来到底发生什么，现在一步步推敲出来的结果是符合预期的。前世戚家造反，他最开始的推测是朝中能扶持的皇子只剩下二皇子……现在细想，当时他这步棋其实还少推了一步，那就是地方王侯。
　　幕后人当时如果真的确保二皇子上位，那他还需要压住拥有兵权的锦王秦王。那前世真正的全貌可能是在他死后，废太子上位，锦王在江南被费家废掉，诱使秦王造反……戚家南下镇压，才能顺理成章推二皇子上位。
　　这才是幕后人的改朝换代计划全貌。
　　解决地方王侯之患收权，费家稳住官绅，戚家忠心向皇权，二皇子无后顾之忧坐稳皇位。
　　“我算错了，秦王只能是一步棋，且这步棋恐怕在江南雪灾之前。”应浮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真是这样，那西蜀的情况恐怕比他预想中还要复杂。
　　前世到底还有什么被他忽略了？
　　应浮昇不住地往下想，想要剖开那层层迷雾找到被他忽略的线索细节，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人可能还有后手，后手在哪？能让幕后人处心积虑扶持的二皇子身份必然有异，二皇子是皇子吗？还是狸猫替换？娴嫔身份出身江南的身份是什么？
　　不对，这得理清楚。
　　应浮昇头疼欲裂，一时间他面前晃过无数画面，凄冷荒殿的呼啸寒风，鹰隼振翅飞翔，颂安在耳边的叮嘱，还有前世的戚寒舟俯身在侧在他意识不清时低声细语……种种画面变成恶心翻涌的血腥味，那些曾经的记忆变成可怕獠牙，最后化作疯癫混乱的过去。
　　他记不清，也回想不起来。
　　他怎么就疯了？
　　周围安静时，戚寒舟察觉到异样，他抬头看去坐在案桌对面的应浮昇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他单手微拢着狐裘，目光直直地看着地图，那双眼睛里像是翻涌着黑色波澜。他脸色苍白，额间流下细汗。
　　“殿下？”
　　应浮昇没有回应。
　　戚寒舟眸光微变，一下握住应浮昇的手腕，对方像是被困在梦魇中没能回过神来。
　　“殿下？”他呼唤了几声不得回应。
　　指下脉搏跳得很快，但气息却浅而乱，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戚寒舟当即倾身，扣住他后颈，掌心微烫，将他的视线从那张地图中拉回。
　　周围棋篓落了一地，细碎的响声立刻惊动门外首位的轻衣卫。
　　“应浮昇，看我！”戚寒舟低声道。
　　应浮昇猛然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他陡然回过神，眼前画面交错，戚寒舟近在咫尺的面孔与前世暗处温声细语的男人交汇。他下意识攥紧戚寒舟衣袖，指节泛白，声音嘶哑：“……你当时要告诉我什么？”
　　戚寒舟愣然：“什么？”
　　应浮昇茫然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死死攥紧对方。
　　“……你当时要告诉我什么？”

第117章
　　厢房里涌进来好些人，叶玄七的呼喊声越来越远，随即是闯进来的颂安跟陈序秋，他们的声音像是随潮水渐渐退去，往后变成昏暗沉寂的另一面。渐渐地、变成滴滴答答的水声，那是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幽暗寂静偏殿的声音。
　　光怪陆离中，应浮昇晃然睁开眼，四肢百骸涌来森冷难耐的痛感，他哑着声音喊出了颂安。但是等来的是一个身着暗色夜行衣的人，他推门而入，颂安被他身后的亲卫捂着嘴带进来，浓重的血腥味随着冷冽的寒风吹进，像是来夺命索魂的恶鬼。
　　颂安的挣扎变成迫切的呜呜声，男人走到他面前来，半蹲下来，如鹰隼锐利的视线扫过来。
　　应浮昇感觉自己被他看透，就在他以为这人要伸手结束自己的痛苦时，对方却忽然拖下披风盖在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上。那披风带着余温，应浮昇喉间哽塞，身体本能地汲取那披风带来的温暖，听到面前落下的声音。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男人问。
　　记得自己是谁吗？
　　应浮昇从痛苦癫狂中找到一丝清明，他记得。
　　但他没开口，男人等不到回答，站起来走到殿外。
　　他身边亲卫断断续续地禀告着——
　　“是，朝中其他皇子那边的暗线都没动，只有六皇子的情况特殊。”
　　“毒素已经入骨了，医官对这种毒束手无策，他身边有位女官给他调理。”
　　“少将军，他恐怕撑不住太久……”
　　那些亲卫的话断断续续地涌进他的耳间。
　　“我能帮你。”他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应浮昇眼前明暗不清，身体的苦痛与仇恨的折磨，他不止一次想从这个地方出去，血刃造就他痛苦半生的人。他半靠在床榻上，实际上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顺着偏殿的光看过去，一双眼睛静若死潭，“那笔军账有问题，我知道谁动的手，也知道经手了哪几个人。”
　　他脑子混沌一片，却也知道深处荒殿，若不抓住机会，他永远都找不到机会复仇，他迫切地想握住眼前这把刀，“只要你能给我几个人，我可以给你想要的线索。”
　　男人的眼中浮现出意外，身旁亲卫皱眉道：“少将军，宫里的人说他已经疯了……”
　　话还没说完，男人抬手示意他安静，随后走到应浮昇的面前来，他问：“你如何知道我来问你是因为军账？”
　　后来，应浮昇才知道那天他求的人是戚寒舟。
　　是北境戚家军的少将军，是天子近臣，更是掌握京中内卫权柄的人。
　　那是他与戚寒舟第一次见面。
　　时间太久了，久到应浮昇早就忘记他与戚寒舟第一次见面的情况，只是最开始见面时他拉住这个人的手，迫切地想要找回自己的利爪。那时候他只以为戚寒舟寻他是为了军账问题，后来他才知道那偷天换日的换子计划，戚寒舟也知道。
　　他留着他，或者帮他，可能是因为他为真太子的身份。
　　戚家在皇权之后在查着什么，那关乎着朝中政党，也关乎远在北境的边疆军士。但这些对那时候的应浮昇而言无所谓，他只知道自己的筹码什么。
　　戚寒舟伸出的那只手，将他短暂地从那泥泞沼泽中拉出来。
　　他只知道拽住这只手，能让他与颂安在荒殿的日子好过些，能在冬日少一些寒冷，也能让自己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延续下去。
　　因生病他没认真读过几日的书，因孤僻怯懦他几乎没有能用的人，身边也仅有一个从小到大陪着的宫人颂安。
　　应浮昇学会了以利换利，他要有价值，有人才会帮他。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展现自己的价值，兴许是碎红子作祟，戚寒舟指给他几个人之后，他伸手朝向了那个曾经不敢触碰的朝堂，朝中党阀甚多，他把军账的消息通过戚寒舟的人送到了大皇子党的手中，成功往那朝廷里嵌入了第一枚棋。
　　戚寒舟第二次来见他时，是大皇子党朝间检举兵部账目问题。
　　他借大皇子的手，成功把兵部的局掀起来。
　　“你想查军账，那就是想查兵部。”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那般告诉他：“锦衣卫有权能伸手，我可以给你理由。”
　　后来应浮昇无数次想，可能是那时候，戚家才真正愿意跟他合作。
　　若他只是一个无谋怯懦的皇子，那只会是他人随时可弃的弃子。果然自那之后，戚寒舟来的次数多了，或是他搅起朝中两党纷争的始端，或是他找到能给戚寒舟查证的锚点，他竭力地表现着自己的可用价值，因为他知道只有权利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戚寒舟来的次数更频繁了。
　　应浮昇把他的计划告诉他，两人的合作更为密切，他想把戚家拉入到他的暗盟当中。
　　可是他疯了，碎红子的病症成了随时点爆的隐患，稍不注意他就分不清现实，不知道哪一次他突然清醒过来，发现戚寒舟坐在他榻前，而他手腕上是坑洼的疤痕，他用来锁着自己的锁链掉在地上。
　　他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我没有疯，我只是有时候不清醒。”
　　他跟戚寒舟强调这点，因为没有人会想跟一个疯子作盟友。
　　那天，戚寒舟没说什么，或者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是，在那之后，那条被他用来囚住自己的锁链换成了布条。
　　“你用这个，我很容易挣脱。”应浮昇曾告诉他。
　　戚寒舟说什么，应浮昇忘了。
　　但后来他心想，戚寒舟一个天天在诏狱来往的人，用什么都能捆住他，他操什么心？
　　应浮昇没能理解戚寒舟，或者他弄不明白这个京中性情莫辨的锦衣卫指挥使能做什么，但敢跟疯子合作，戚寒舟与常人不一样。
　　两人就这么合作了七年。
　　从应浮昇十八岁，到二十五岁。
　　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拼凑着他零零碎碎的前世。应浮昇其实记不太清那些相处的过往有什么，甚至戚寒舟说着的有些话他都记不清楚了，他满心只有仇恨，只有颠覆朝纲，只想着把某些人拉下来，直到最后他被一杯毒酒赐死。
　　……
　　今日只是个地图的契机，应浮昇突然就意识到，好像他记不得戚寒舟说过的话，戚寒舟还说过什么，怎么就不记得了。他迫切地想要回忆这些，前世今生交错在一起，零散的记忆当中他回想起今生在护国寺那个雨夜，少年时期的戚寒舟出现在他面前，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应浮昇抓着戚寒舟的手腕，他想问清他说的什么？
　　可混沌不已的记忆让他头疼欲裂，越是想，他越记不清前世今生。这种状态让他感到恐慌，他竟然想不起曾经相处的一两句话。
　　“你当时要告诉我什么？”应浮昇再次问。
　　戚寒舟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正在攀升，应浮昇直直地看着他，眼中像是被梦魇缠绕，偏执地询问他答案。他看到那眼神逐渐变得混沌，当即朝他后颈下手，眼前的人失神往前栽来，他扶住虚弱无力的身体，目光扫向叶玄七。
　　叶玄七明白，随即转身出去。
　　陈序秋已经扎上第一针，她聚精会神地把着脉，随即松手：“脉象很乱，让他躺下。”
　　戚寒舟将人抱起来，转而送去榻间，刚走几步路，睡梦中的人紧紧抓着他袖子不放，哪怕已经昏睡过去，眉心始终是紧锁着。戚寒舟知道，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在江南时应浮昇时不时的走神，早在那时就提醒了他这其中的隐患，碎红子其实早就影响了他的神志。
　　吴老拄着拐着急忙慌地赶来，颂安赶忙过去扶着他，“怎么样了？”
　　应浮昇的身体状态其实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虽然避免不了劳神，但两位神医在，硬生生地把他这易疲乏的身体托住了。
　　陈序秋摇了摇头，她看向戚寒舟：“方才你们做了什么？”
　　戚寒舟回想起刚刚应浮昇的异常，对方眼中的迷乱好似已经分不清什么，他想到当时两位大夫假设的可能——分不清现实跟虚妄。
　　他冷静下来，简单描述刚刚应浮昇的状况。
　　陈序秋听完，与吴老相视一眼。
　　两人都知道，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可能发生了。
　　晏王平日里的表现极其容易让人忽略他本身的问题，他从不在正事上出现疏漏，正如同朝中现今其他人不相信他生病一样，吴老跟陈序秋若非真的诊出脉象有异，两人也不相信能把朝局搅成如今局面的人，真的是个神志有碍之人。
　　“毒有复发的痕迹吗？”吴老问。
　　陈序秋道：“没有，他现在体内碎红子的残毒已经很少了，因毒引起的可能性不大。”这其中的难点反倒不是碎红子之毒，她觉得难医的点是在于心病。换作常人，被碎红子荼毒这么久早就疯了，应浮昇看似没疯，可在那样的折磨里他的神志能康健多久？
　　两位大夫不敢耽搁，都知道心病难医，但没办法，他们只能商议调理的方子。厢房内的气氛沉寂下来，叶玄七跟颂安已经安排好晏王府事宜，并且遣人去请翁严清回来。
　　事发突然，应浮昇自江陵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省人事的时候。
　　应浮昇昏迷后还有些不安稳，像是在梦魇当中，额间不断地冒出虚汗。戚寒舟见过很多次生病的他，唯独今日这一次，他像是心中空落落了一块。他初见应浮昇时在宫宴上，那时他见到他眼中的野心，也看得到那孱弱之余的深沉心机。
　　只是越是剥开那内里，藏着的只不过是一个少年人的热忱。
　　如今，从戚寒舟十四岁到现今二十一岁。
　　他与这个人相识至今快七年了。
　　我跟你说过什么？
　　或者，你想听我说什么……
　　戚寒舟不住地想。
　　屋外匆匆传来脚步声，戚寒舟神色微顿，立刻往后看去。
　　进来的人是叶玄九，他收到锦衣卫急信赶来，没想到晏王府出了事。
　　“少将军。”叶玄九走进来，见到这情况稍作犹豫，但很快走到戚寒舟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西蜀宋余那边出事了。”
　　“纪无名没抓到人？”戚寒舟皱眉。
　　叶玄九说道：“并非……是宋余疯了，是毒。”
　　活人变数太多，唯有死人跟疯子是问不出话来。二皇子应该没那么快传信回去，那就说明宋余在察觉到纪无名跟锦衣卫时就知道自己在大皇子党这边暴露。这下情况麻烦大了，若二皇子暗党死咬大皇子也与徐党有关，那这件事就始终会笼罩在户部头上。
　　“纪大人第一时间控制住了消息，宋余疯了的事不能传开，容易打草惊蛇。”叶玄九说道：“这件事已经禀告给圣上，信哨是先到的京中，但两日后纪大人回京，宋余的事就瞒不住了。”
　　宋余会疯，其实也是个巧妙的后手。
　　一旦他疯了，那就不是京中的消息走漏，而是幕后暗党能通过他嗅到这其中变化，察觉到京中变故。
　　榻上，睡梦中的人不安定，仿若梦魇还在纠缠着他。
　　戚寒舟目光渐渐冷了下来，现如今京中的局势好不容易稳定在他的掌控中，他不能让应浮昇殚精竭虑的局停在这一步，宋余这个变数必须稳住。
　　“让纪无名秘密押送他回京。”戚寒舟冷声道：“只要没死，就能让他说出话来。”
　　叶玄九一惊：“明白！”
　　戚寒舟起身，只是他一动时，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拉力。
　　他身形一顿，回身时发现自己的衣摆不知何时被他拉着。
　　应浮昇拽着他的衣摆，以他的气力不该在昏迷中攥得这么紧，可这时拉着他的手执拗的要留住什么。
　　戚寒舟往外走的步伐停住。
　　那瞬间，他发现自己离不开这。

第118章
　　戚寒舟没有走。
　　陈序秋施针当夜，应浮昇就发烧了，这场烧来势汹汹，谁都没预想到突如其来的病症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若非吴老过去一年兢兢业业为晏王调理身体，这场高烧下来恐怕命都要没了。
　　喂药没有在江南时顺畅，一碗药只喝进去三分，高烧时他呢喃的梦话停不下来，甚至连平躺睡觉都呼吸不畅。
　　颂安红着眼眶垫高被褥枕头，但应浮昇像是不习惯被束缚，拼了命想要挣扎开什么，可周围明明没有禁锢他的东西，最后他没办法安稳地躺着，连扎好的针都险些错位，吴老都不敢下手。
　　身边几乎离不开人。
　　这些从未见过的情况，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这么折腾不是办法，拿东西把他手捆了……”话还没说完，戚寒舟已经走上前去。
　　戚寒舟越过其他人，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强行制住了他。
　　奇怪的是，戚寒舟制住他手腕的时候，那些使他躁动不已的梦魇陡然消失，他整个人安静下来。
　　吴老都惊奇地看向戚寒舟，“你——”
　　“他会做噩梦。”戚寒舟道：“能让他不做梦吗？”
　　两位大夫明白，这位殿下病了这么多年，好似只有在病中才得以休息。
　　可若一直以来梦魇作祟，恐怕真正的安眠屈指可数。
　　让他好好地睡一觉。
　　“可这样的话，殿下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清醒。”
　　吴老犹豫道，现在时局艰难，若是这样……
　　陈序秋抬眼看向戚寒舟，与他再确定一次：“你确定吗？”
　　戚寒舟颔首。
　　“我来。”陈序秋直接上前，吴老还想阻止，却看到眼前的少年，除去晏王的身份他也只是个少年人，十七岁无忧无虑的时候，他步步维艰走到今日，为朝局为百姓，既然这姓戚的能顶住，他也不管了。
　　吴老上手帮忙。
　　全程戚寒舟都没说话，他褪去外衣坐在病榻边，少年半个身体都靠在他怀中。他的身体滚烫，不舒服会忍不住蜷缩，戚寒舟顾着他身上的针，只能一次又一次去制止，最后他好似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戚寒舟垂首看他，青丝多了几缕白发，毫无防备地垂在他的身侧。他轻轻地伸手，青丝绕在他的指间，最后松解滑落。他安静时宛若失去生气，戚寒舟只有摸到他的脉搏，才能克制住自己逐渐翻涌的情绪。
　　应浮昇意识昏沉间睁开眼，眼前雾影朦胧，他感觉到有谁抱着他，温热的气息像是驱散掉荒殿无尽的梦魇，那骨缝中的深冷疼痛像是渐渐远离了。他看不清眼前人，但灵魂深处像是记起这种感觉，过往无数次，有人就是这么抱着他，说着什么，在他失控时，把他拉回现实。
　　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结束的……好像从未结束。
　　朦胧的重影叠在一起，前后两世同一个人交错成了戚寒舟。应浮昇意识到，原来自己生病有那么多次，戚寒舟都在身边，从前现在好像都没变过。
　　“戚寒舟。”应浮昇眼中涣散无光。
　　戚寒舟低着头看他，轻声回应：“嗯。”
　　“戚寒舟。”
　　“……嗯。”
　　一问一应。
　　应浮昇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只是得到回应，那梦魇就能越走越远。
　　戚寒舟坐到了天明，直至怀中人呼吸变缓，终于得到安眠。
　　“有事直接找叶玄七。”他道：“晚上我回来。”
　　颂安微愣，重重地点头。
　　戚寒舟拎起外衣，转身离开晏王府。
　　诏狱当中，送来的宋余满是疯癫，已看不清这位昔日大皇子幕僚的原貌，被关进牢房里时他止不住地撞栏杆，疯得这么彻底，别说审问，就连制住他都是问题。纪无名拿这完全没办法，连太医送来的镇静之物都没能让他安静半会。
　　戚寒舟冷漠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宋余，将外衣脱下递给了叶玄九。
　　“他恐怕与大皇子出事有关系……”纪无名还想说些什么，戚寒舟已经踏进牢房当中，随之传来是枷锁卸下的声音。
　　“陛下只要一份供词。”
　　宫城内，密报传到乾清宫。
　　皇帝正坐案前，看着往来西蜀甚至是漠北的密报，身后大渊广域尽落在沙盘地图当中。这位戎马半生的皇帝此时鬓角已白，眼神不复年轻时的狠厉，只是一切种种都融于那看不透的眼睛里。他重点圈出西蜀与漠北两地，神色间多了分凝重。
　　“陛下，晏王府急报。”暗卫禀告道。
　　皇帝没有抬头，“说。”
　　“晏王昏迷不醒，似病重。”暗卫道。
　　皇帝闻言神色稍动，再抬眼时，眼中多了分肃然。
　　他放下卷宗，示意对方接着往下说。
　　自回京中，晏王府经历多轮刺杀，皇帝一清二楚，甚至秘密派遣暗卫留意保护，尤其是在提防那些擅用毒的前朝死士。暗卫仔细禀告道：“晏王府有暗卫保护，属下不敢入内，容易暴露，但以其防卫之谨慎，应该不是刺杀。”
　　“疑似劳神过度。”
　　是生病了。
　　皇帝坐了回去，面前奏折是近段时间来朝中种种暗报，从应浮昇设局对付朝中党阀那时开始他一切早已知悉在内，包括他秘密去见孟晋源。他翻开最上面那份奏折，是回京那日家宴上那孩子呈交的计划，“他身边那两人，也无能为力吗？”
　　暗卫知道是指晏王身边那两位大夫，“未见结果。”
　　案前香坛绕烟，堆积的案卷越来越多。
　　斟酌片刻后，他提笔落字，写下一封密信。
　　“传密信去北境给戚慎，切记勿惊动朝中任何人。”皇帝将信递给暗卫，“八百里加急，到之后交给戚慎本人。”
　　暗卫一惊，自从陛下回京中已经很少与北境戚家密信交流。
　　这封信一动，恐怕朝中有些局势要大变了。
　　皇帝随后唤来锦衣卫，“纪无名呢？”
　　“纪指挥使秘密押送宋余入京，现今在诏狱当中。”锦衣卫来时将一份密报呈上，“这是宋余的证词，戚指挥使审出来的。”
　　“戚指挥使说，严刑逼供后宋余已疯，这是他最后清醒时留下的供词。”
　　一个被毒疯的人如何说出有用的证词，可他的疯，是毒疯的还是审问疯的，入了诏狱那就是皇帝说了算。
　　皇帝看着上方密密麻麻的证词，戚寒舟与他父亲完全不一样，此人性情比戚慎更冷，手段也更为狠厉，在京中多年唯他没一步走错，就连现在，戚寒舟也知道，他想要什么——宋余为二皇子暗党，为谋害大皇子之凶。
　　这句话就够了。
　　夜间，宫城沉寂下来。后宫之中，略显素雅的宫殿内，娴嫔静坐其间，二皇子出事以来有无数的暗线经由密线传入宫中，悄悄送到她的手中。
　　在他身边，一佝偻着身子的年迈宫女抬起头来，半会她浑身稍抖骨头咔嚓两声，身体一下站直，一晃没了先前的老态，声音也变得年轻：“锦衣卫那边诏狱严防死守，纪无名从江南捡回一条命后清洗了一批锦衣卫内应，我们先前的暗桩都被清出来了。”
　　话说到这，那就是宋余入诏狱不可控。
　　“都察院御史最近在江南的动作颇大，费询已经躲去西蜀，但这番动作恐有变故，奴婢疑心您在江南的身份大概是藏不住了。”宫女又道：“大人的意思是，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他有办法让秦王主动出兵，可您在京中安危……”
　　“晏王那边呢？”娴嫔问。
　　宫女道：“我们细查守在晏王府外那群人，功夫了得，手段隐秘。经由殿下提醒，北境戚家军中有一轻衣营，其中一支隐秘的轻衣卫手段与之相似。晏王恐怕与戚寒舟已成暗盟。”
　　晏王府与北境戚家若成暗盟，有些事情就已然超乎他们的预料，他们有几个暗中筹备的计划只能废掉，现在朝中的情况已经被晏王掌握了先机。但现在，晏王似乎身体有碍，已经过去两日，原先他们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加上一个戚寒舟……
　　“那宋余就废了。”
　　娴嫔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副面孔早已呈现老态，这副面孔早无了二十年前的花容月貌，只是依稀地她能从这副面容上看到一些过往的痕迹，让她回想起太久的从前。她伸手触摸这张脸，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已经没有下一个二十年能等了。
　　她喃喃道：“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要保住我胤朝的血脉。”
　　……
　　晏王府内悄无声息，晏王病了的消息早就传出，可真正当晏王数日没出现在工部官署时，朝中官员还是敏锐察觉到不对劲。晏王从小到大，传他生病的消息只多不少，直至太后亲自出了趟宫，在晏王府待了半日才走，朝中其他人才察觉到异样。
　　宫中的补品接连送到晏王府，太医更是每日都过去，待半日才会走。
　　至于晏王生什么病，整个晏王府半分消息都没走漏，对外只称旧疾复发。
　　沈长存无罪释放，从大理寺出来的第一天就去了晏王府，此后沈云飞从宫中下值也特意跑去了一趟，就连胡不遇都暗地里托人去晏王府问一声。
　　孟晋源第一次来晏王府，一入府就能闻到府中弥漫的病气。
　　太医前不久刚走，正堂内仅有他与刘云师二人，朝间最近事态繁多，晏王称病数日不上朝，来晏王府探听的人太多了。翁严清来接待两位尚书，“殿下如此状况有碍，还不能见二位，若有急事可以告知我。”
　　刘云师心中微异，竟然病得这么重吗？
　　孟晋源在江陵时对晏王的身体状况早有耳闻，可时至今日他的心态与那时在江陵全然不同，朝中如今局面是晏王一手促成，只要是经历过那日公堂的人，都知道这位孱弱王爷的布局堪称周密。
　　江南案、吏部案到如今皇子谋反案，看似无关的背后全是他一手促成。
　　正因为对他聪慧的提防，那些老狐狸都在谨防他的后手。孟晋源今日过来，是知道关于二皇子背后的暗党，晏王掌握的消息必然比其他人多。他不结党营私，唯独在二皇子暗党这一道上，他跟晏王是在一条船上。
　　“孟大人提交的有关二皇子暗党的罪证，被巧妙化解了。”刘云师说到这不由看向孟晋源，那证据其实堪称铁证，几乎已经把二皇子摆在面前了，奈何那些与二皇子来往的徐党中的一人就跟吏部侍中一样临时倒戈，甚至在他府中翻出与大皇子来往的证据，那这到底是二皇子的罪证，还是云家大皇子党嫁祸二皇子的罪证就说不清了。
　　“户部有暗党的人吗？”翁严清问。
　　孟晋源道：“有。”
　　二皇子太能脱身了，越是这样，他们越知道他与暗党离不开关系。
　　但是这件事不是处理一个二皇子能解决的，一旦牵扯到云家，那朝中云家连同西蜀秦王造反，这两步棋走下来，反倒限制住皇帝强镇西蜀秦王的步伐，朝中调兵可以从陆家跟兵部来，但云家背后是户部财政，况且现在如果云家里暗藏逆党，这场战打下来必然内耗。
　　“若是这场仗必打，朝中能稳住吗？”翁严清问。
　　刘云师闻言看向孟晋源，孟晋源迟疑片刻后道：“能，但也不能。”
　　书房之外，翁严清等人的暗谋传到厢房来，叶玄七低声转达，戚寒舟的神情越来越沉，“孟晋源的态度也是陛下的态度。”
　　在打仗一道上，皇帝更懂制衡之术。
　　数年前征战打退北蛮，还大渊数年清静，其实已经耗空了国库，随后这些年来才渐渐缓解。如果是速战结束，那稳住朝堂一年，以孟晋源等人之能，不是难事。但怕就怕这场战，是持久战，西蜀地形本来就难以打仗，若藏兵数目无法确定，秦王有意周旋，那就会陷入内耗。
　　陛下还在提防着北蛮。
　　戚寒舟看向地图，北境之地看似平静，可戚家一步都不能离开。他目光落在北境西北方，那地处边陲，曾经是漠北繁华的城池，却在某一夜再也不复存在——幽州城。
　　淮州城一案，经由应浮昇提醒，他想起当年幽州城。
　　“少将军，当年幽州城……”叶玄七迟疑。
　　戚寒舟：“陛下的提防是对的。”
　　在江南时，因应浮昇提醒，他想起当年幽州城旧案。若有些布局早在数年前开始，那恐怕从陛下登基之初，从幽州城之变就已然布下了弥天大局。为何幕后暗党执着于掀起内乱，明知兵权不对等的情况仍想这么做，唯一的可能就是北蛮。
　　这场局，最怕变成内忧外患。
　　不止是陛下，还有他。
　　戚寒舟看向榻上沉睡之人，那天强行让他昏睡后，应浮昇统共醒了两次，前次醒来时盯着帷幔看着出奇，旁人唤他的时候都要反应好一阵子。
　　那天，戚寒舟夜间从诏狱回来，应浮昇就一直盯着他看。
　　不得已，他只能将部分事交由叶玄九去办，守在他的身边，仿佛只有这样，他那些说不出的不安定才能平复下来。
　　“你也说过北境，你担心粮草的事。”
　　戚寒舟伸手抚平他睡梦中紧蹙的眉心，江陵时他发病浑噩，曾失口说过北境。
　　在所有人眼中，戚家镇守的北境坚不可摧，可越是平静的地方，越怕突来的风雨。
　　所以从那时开始，应浮昇其实就在忧心内乱，他竭力地控制各种内乱的可能，仿佛就像是在等某个契机，又或是熬过某些契机。
　　万事因果，若事事推敲，为谋，也乱心。
　　未雨绸缪是好事，可他的未雨绸缪，是往后数年的大渊。

第119章
　　晏王府内，孟晋源与刘云师离开书房，临走时孟晋源不住往回看去，他的神色变动落在刘云师的眼中，后者问：“孟大人，看什么呢？”
　　“朝中党阀倾轧，暗党密谋，刘云师，你怎么想？”孟晋源忽然道。
　　刘云师稍顿，他察觉出孟晋源话中有话，目光逐渐坚定。
　　孟晋源看向府外天空，天气转暖，春暖花开，却与这风卷云涌的京城格格不入，他意味深长道：“陛下八年前在漠北之战时受过重伤，这些年来精力不如从前了。”
　　这话说出，刘云师脸色微变，孟晋源是保皇党，几乎是大渊尽忠职守的忠臣，就连他都没有孟晋源的胆魄，可这个人居然在这时候提出这个问题，他不禁压低声音：“孟大人，有些事可不是现在能议论的。”
　　朝中党阀乱争，这多事之秋，随便一句话都容易落人口实啊！
　　孟晋源神色稍沉，他看着手中的卷宗，他年事已高，也早就不复年轻之时，这些年来为大渊付诸心血，而先帝时强征武统留下的隐患接连出事，他不知还能留在这朝廷多久：“废太子无德无能，大皇子心高气傲，三皇子不擅文，七皇子八皇子资质平庸……所以孟某才留意过二皇子。”
　　大渊经历两任武治皇帝，二皇子无权无势，看似平庸，但任人唯贤。
　　大渊往后无论交给云家还是陆家，前者权势过大于民不利，后者接受必然再是武治，大渊难以太平。
　　有些事，孟晋源必须考虑。
　　“陛下封王不封地，还特意在这时候召他回京，更在江南案上处处放手。”孟晋源道：“我以为这些，你很清楚。”
　　刘云师听到这，明白孟晋源是在暗指晏王殿下。他何尝没有这个想法，当今皇子，谁有晏王之姿？可每每想到这，他都会想到那造孽的宁家，清楚归清楚，那位置坐上去，以晏王的身体，他能撑多久？
　　“这一点，孟某不如胡不遇，同为忠心大渊之人，他比我早选了人。”
　　孟晋源道：“刘云师，现今你我在这朝中还有一己之力，现今大渊气数尚在。”
　　再拖几年，那他们就当真有心无力了。
　　刘云师沉默许久，唯独在说这话时他话语没有往日的圆滑与调侃，“你想怎么做？”
　　“有些人，不能留。”孟晋源道。
　　两位尚书在书房外停留许久，翁严清抱着卷宗，他知道孟晋源在此时提，且在晏王府，便没有隐瞒之意。
　　等到外面声尽，他将所有秘密卷宗全都转移到晏王府书房暗处。
　　兵部两位大人探病询问的密信已经积累两日，然而这两玉岩屋天应浮昇都没彻底清醒，有些事，瞒不过胡不遇跟沈长存。
　　“把两位尚书到访的事，告诉他们。”翁严清交代。
　　现如今全朝都知道晏王生病，却始终警惕着晏王府，除了他们自己人，无人敢信晏王现今连清醒都做不到。
　　谁都认为殿下有后手，谁都觉得这场病是临时策略。
　　如今晏王真正失去意识时，朝中这番警惕反而给了晏王府喘息的机会。
　　翁严清到厢房时恰巧看到戚寒舟在，应浮昇早在江陵的时候就交代过，若有其他突发的事情，戚寒舟是可信任之人。
　　他站在门外，看到那驻足榻前之人。
　　晏王的卧房从出事那日起就被轻衣卫尽数围住，除几个贴身之人外，其他人都不允许踏入这院子一步。现今传着病讯多日，朝中始终无人能踏及此地，翁严清知道，这有戚寒舟的手笔在。
　　自翁严清跟在应浮昇身边这么多年，戚少将军从一开始就在殿下身边。此时，他看到戚寒舟站在病榻边，未着外衣身姿挺拔，唯独垂眼看去的眼神里氤氲着说不出的暗光。
　　翁严清眸光微顿，意识到什么。
　　察觉到人过来，戚寒舟轻轻放下帷幕，遮住那影响睡眠的明光。应浮昇睡得安稳，数日落针，他大概没睡过这么长的安稳觉。
　　戚寒舟敛去目光，拎剑转身，看向翁严清。
　　翁严清微微躬身行礼，而后道：“少将军。”
　　“孟晋源查吏部时，发现二皇子曾与西蜀往来的痕迹。”
　　戚寒舟关上门，门声落时轻：“去书房。”
　　这时候，叶玄九秘密来到了晏王府后院，见到戚寒舟时他立刻上前：“少将军，有消息了，我们擒获了二皇子府外的信鸽，是来自西蜀的密信！”他将密信递交给戚寒舟。
　　宋余的出事，无声的诱饵放出去。
　　终于迎来了他人咬钩。
　　“除此之外，我们发现监视之外的密探。”
　　叶玄九道：“这两日有三拨人先后尝试入晏王府，恐怕是冲着晏王来的。”
　　翁严清一惊：“那殿下神志有碍的事，传出去了？”
　　“不确定。”叶玄九稍稍看向自家少将军。
　　晏王坏了太多人的计谋，党阀的利益，暗党的谋算，全京城的官都怕下一瞬大难临头，也害怕应浮昇那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按到他们身上。这其中尤其是暗党，从京城废徐家开始，到江南，到如今京中，若他是幕后之人，付出极大的代价，也要除掉这唯一的变数。
　　戚寒舟听到时眸光微沉，他偏身看向后方安静的厢房，“翁先生，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不留后患。”翁严清深思片刻。
　　戚寒舟回头，他这句话时像是在问翁严清，又像是在透过翁严清去问另一个暂时无法回应的人，“那便是了。”
　　翁严清隐隐间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晏王府外，各方势力的眼线密布。一辆马车停在府外巷角，隐藏在暗处的轻衣卫却没有上前去拦，车厢内徐皇后静静地坐着，她已经在这外面待了一个时辰，却始终没有让人去叩门拜访，京中送进去的药物有多少，来往的太医有哪些，她都一清二楚。
　　护国寺祈福多日，她请了执大师算过命。
　　那命纸上写得签词，看过一遍，她便不敢再看第二遍。
　　在她身边，坐着一位十三岁的小姑娘。
　　三公主如今模样张开，性格沉静，跟在徐皇后身边沐浴佛理，“您不是来探病的吗？”
　　“不进去了。”徐皇后道。
　　三公主疑惑地看过来。
　　阮嫔死后，在太后的意思下，三公主最终在一宫妃膝下抚养。
　　娴嫔利用阮嫔爱慕虚荣之心让她惨死在赏花宴上，必然不会留下任何线索，却未曾料想阮嫔也是个心精之人，将一小部分东西留在三公主的锦盒里，那是她与娴嫔暗里来往过的一些书信纸条。
　　在徐皇后身边人暗查娴嫔时，注意到这位小公主在附近出没，才知道这个看似懦弱胆怯的小姑娘，也暗自在查她母妃之死。那锦盒里的线索，足以证明江南阮御史曾是二皇子党的暗线。
　　“皇兄的身体一直不好。”三公主透过车窗往外看，“我母妃还在时，曾有意让我接近皇兄，后来我才知道，她确实有攀附之心，但更多的是娴嫔的引诱。”
　　徐皇后微微看向她，从以前很多时候，就有不少人妄图靠近她的孩子。她知道那孩子身边有神医在，但得不到一句平安的传信，有些事情她始终平静不下来。唯有坐在这，好似才能得到一点慰藉。
　　现如今朝中局势他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人人都想把他从那高位拖下来。那孩子只要与她存在来往，就会其余党阀攻讦他的理由。
　　娴嫔与二皇子的暗党现今已是明面，而皇帝迟迟没对二皇子党下手的原因她也知道。废太子与她徐家被人利用，成为暗党的明手，那时候皇帝没发现二皇子的存在，导致江南祸事陡生。
　　同样的情况，皇帝想要斩草除根。
　　这时候，马车外传来轻叩车窗的声音。
　　一年轻的仆从在马车外，“贵人，您有东西掉了。”
　　车夫闻言，立刻接过东西进来。
　　徐皇后见到那东西目光一动，只见那是块印着萧字的玉。
　　萧家。
　　看到玉时，徐皇后明白了什么。
　　……
　　公堂吏部案第六日，朝间轰然大变，吏部尚书孟晋源在自查吏部后检举十位吏部官员，以其与西蜀秦王、与江南费家来往为由，证实其确实是朝中与秦王来往的密党。在不止如此，他还要求彻查户部、刑部，请求都察院御史下场彻查两部官员！
　　户部尚书震惊地看向孟晋源。
　　最可能倾向维稳的孟晋源选择了正告。
　　皇帝的目光扫下来，纪无名当即上前一步。
　　“宋余被押送进京，经由锦衣卫审问得知，大皇子出事是出自他之手。”纪无名接着禀告。
　　满堂震惊。
　　无声的推手从孟晋源开口那刻，一切就产生了变化。
　　“那谁是背后指使他的人！”一位大皇子党忍不住问道。
　　纪无名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户部当中，还有暗党。”
　　这一动静出来，朝中的老狐狸知道了，大皇子出事归根在西蜀暗党，那就是杜绝了云家借此生事挑起党阀暗斗的打算。
　　户部背后是笼罩朝野多年的权贵党阀云家，云家在先帝在时就是跟先帝打天下的世家，身后根系盘结，与徐家一样，在所有人眼里，几乎是个庞然大物。
　　刘云师与孟晋源一合作，再有帝王属意锦衣卫推手，把这件事扣在暗党上。
　　户部若是不配合调查，那就坐实有暗党的铁证，这些雷厉手段出现，让老狐狸们敏锐地察觉到高位上那位要收权了，晏王把暗党的事披露出来，皇帝反过来利用云家被栽赃嫁祸一事对户部进行收权。
　　二皇子府内，当朝中消息传到时，被困府中多时的二皇子脸色微变，损失吏部那些暗桩已经是极大的损失，而他还留有一些暗党在户部，当初在云家派系中留暗党就笃定皇帝会稳定朝局而做出妥协，留有喘息的余地。
　　以他们对晏王手段的了解，晏王向来擅长以静制动，他做好挑起党阀之争煽动朝乱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下手。应浮昇到底给皇帝送了什么证据，才会让皇帝在这时候对云家户部进行清洗。
　　云家背后的涉及党阀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动的，吏部、兵部、工部……之后还有谁在推手吗？朝中那群老狐狸竟然不顾后果也要动手吗？
　　“陆家那边的暗桩呢？他们任由晏王势起？”二皇子皱眉。
　　下属道：“是都察院，萧砚亲自去了陆府，带了三个御史。”
　　御史在前，谁知道那监督百官的御史，拿了陆家什么把柄，又是谁属意？
　　说到此处，下属颤声道：“不止如此，我们留在城北的暗哨全没了。”
　　二皇子身形一震：“谁干的？”
　　“戚寒舟。”下属道：“我们有些人，早在他的监视范围。锦衣卫动的手，没留活口。”
　　他们到时，只留满地血痕，连尸首都没见到。
　　二皇子妃扶着肚子出来，府中其他人已经做好准备，她脸色苍白地看着二皇子，最后只能稳稳地护住自己的肚子。她知道胎中所怀，与她夫君的大计离不开干系，一旦做好了离京的打算，就不能迟疑。
　　二皇子心神俱震，他没想到朝间这些人，居然会在这时候同时动手，不、不对，能一下驱动这么些人，这其中必有应浮昇跟戚寒舟的手笔。
　　这两人到底做了多少？！先按住户部与云家，再推动这些人，哪怕云家有心，也不敢在这时候动……二皇子来回踱步，知道这京中情况已经到危机之时，“想办法去宫中接应母妃，今日立刻走——”
　　“殿下快走，锦衣卫似乎往这边来了。”话没说完，门外再来人报。
　　朝中的事刚定，锦衣卫就来人。
　　皇帝要他死。
　　二皇子面色阴鸷，“离京前，我得送晏王一份大礼。”

第120章
　　天边浮现出暮色，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围住了二皇子府，数日来的围堵密防，二皇子府周围几乎遍布锦衣卫各队暗哨。然而还未等锦衣卫携圣旨入内时，府中顿然燃起熊熊烈火，只闻一声走水的急呼，二皇子府立即烧起来了。
　　这场火来势汹汹，大火似乎有意为之，最先烧起来的是前院！
　　叶玄九刚带人来到此处，大火随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在火焰当中冲出来数个蒙面的黑衣人，个个身手狠戾，挡在了锦衣卫的面前。
　　“纪大人，没见到二皇子跟皇子妃！”锦衣卫速报。
　　纪无名镇守在二皇子府外，走水的第一时间他们围住了府外，可没想到二皇子居然会行此荒谬事，一把火连同被困在里面的家仆全烧了。他冷声道：“提防二皇子府所有人，死要辨尸，活要见人，不能放走任何一个人！”
　　他紧盯着二皇子府，起火事小，就怕这场火是障眼法！
　　“几处城门派人过去了吗？”纪无名问。
　　锦衣卫道：“去了！兵部已携急令关城门！”
　　朝中事发后，陛下斟酌后下了死令，无论是大皇子案还是党争暗党，二皇子这条命只能留在京城，才能平息朝间所有躁动。
　　可不知道为何，他眼皮跳动不止，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快平息下来。
　　“纪大人，在府内发现暗道！”
　　锦衣卫报：“还有样东西，您看……”
　　纪无名看到锦衣卫拿来的东西，那被火未曾灼烧干净，可在隐隐约约却冒出一个戚字。大渊还有哪个戚，自然只有如今镇在大渊北境的戚家军，可在二皇子府里为何有这样东西？
　　纪无名豁然脸变，他立刻看向那正在灼烧的大火。眼下二皇子是暗党，若是在他府中出现任何与戚家相关的东西，无论真假，那都是甩不开的脏水，尤其是在现今这个时期。
　　这东西若是呈上帝前，后果不堪设想，纪无名立刻摁下这东西：“这件事，未查清楚前，任何人都不能告诉。下搜城令，封城！”
　　这群暗党，竟然还想伸手向戚家。
　　纪无名感到阴寒，他转身看向城内，这东西绝非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地，怕就是怕这二皇子在城中留下无法提防的暗手，这份东西出现在二皇子府，那还会出现在哪里？
　　城中，搜城令一下，全城封锁。
　　潜藏在京城中无声的暗流，二皇子府的大火像是敲开了某个信号。
　　禁军搜城，没有人找到二皇子府中消失的二皇子。
　　在所有禁军被引在城内时，城门外，二皇子借由暗道一路逃到城门外，在京城经营多年留一条密道后路早在预料当中，只是没想到还未将京城的局势搅浑，皇帝竟然就下手了，还令锦衣卫层层包围二皇子府。
　　为了隐匿，他几乎损失了城门处所有暗哨，才调开锦衣卫大拨人马。
　　暗道出口是城北郊外，二皇子在死士的保护中往外走，到暗道门口已有接应的马车。
　　“殿下，城中人都被引开了。”属下禀告道。
　　二皇子颔首，“立刻去西蜀，以戚寒舟之能，半个时辰就能——”
　　话音未落，密林中骤然袭来的箭矢霍地射中他身边二人，车夫骤然身死，二皇子猛地回头看去，就看到纵马跟来的戚寒舟。这突发情况令他始料未及，他马上看向身边暗卫，谁暴露了他的行踪。
　　几十名锦衣卫沿路围住暗道口，是早有布局的安排。
　　戚寒舟甩手，一卷工部卷宗掉落在地上，那是建朝之初工部对京城的勘验卷宗，从他封锁二皇子府那一刻开始，关于二皇子府所有信息他皆已排查，包括二皇子府那远离宫城的府邸位置。
　　京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二皇子还敢留在京中，无疑是有保命的手段，刘云师虽不能找到密道具体的位置，但是能推测大概的位置。
　　二皇子退后半步，没想到戚寒舟竟然防他至此。骏马上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并未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旁的锦衣卫将所有退路围得水泄不通。在二皇子身旁的死士见到这一幕，就知道以这样的情况他们根本无法突破戚寒舟的围堵。
　　一群死士守着二皇子，他早已无路可逃。
　　“少将军，死士的数目不对！”
　　叶玄九道：“没找到二皇子妃！”
　　戚寒舟神色微动，那暗道中还有其他出口。
　　他目光一沉，让人先把二皇子押下，“带回去，搜查暗道。”
　　而已被锦衣卫围住的二皇子忽然笑出声来，“戚少将军，你戚家称是皇权最利的一把刀，我是没想到你这把刀早就倒戈向晏王，还特意引轻衣卫在京中秘密保护。你与应浮昇这暗盟结了多久，而我父皇又知道多少？”
　　他维持着仅有的冷静，“若是戚家有反叛之心，你说我父皇的杀心会向谁？”
　　叶玄九神色稍变，看向戚寒舟。
　　戚寒舟这才停住脚步，他眼神冰冷：“二殿下，你怎知我抓的人就你一个？”
　　“如果你想等娴嫔，那她这会出不了宫。”
　　二皇子听到娴嫔出事时瞳孔微动，他的稳重在这一刻终于维持不住。
　　戚寒舟没有与他废话的打算。
　　二皇子喊道：“戚寒舟！”
　　“听闻数年前幽州城那宗惨案，少将军是少数从中活着出来的人，”二皇子直勾勾地看着他，眼中淬着阴暗的冷光，“是吗？如今在我身边仅有这些死士，你不想知道其他人去了哪？”
　　戚寒舟身形稍顿，骤然看向不远处暗下来的京城。
　　……
　　晏王府内，今夜京城注定不平静，来自宫中的密令要求封城全力搜寻二皇子及其余党，尤其城内静默后，街上都能听到驻军步兵行过，从二皇子府走水的那一刻开始，有些事情已经无声间被推动。
　　陈序秋拔针回头，见吴老频频地看向窗外，心神不宁：“您在担心什么？”
　　“二皇子真能伏诛吗？”吴老看着床上依旧昏睡的少年，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可更多的是对此状况惶惶不安，他压抑着心中杂念。
　　陈序秋却注意到他的异常，来京城后，先是借由她手向戚寒舟递送了草药图，再是如今忐忑的模样，她知道这位老先生藏着秘密，“您知道二皇子的情况？”
　　正在照顾应浮昇的颂安回头，同样注意到吴老的异样。
　　这时门外陡然传来脚步声，下一瞬几枚箭矢竟然突如其来射入卧房之内。陈序秋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过吴老按在桌下，她猛地回头，刹那间，隐藏在暗处的叶玄七骤然吹哨，十几名轻衣卫护在院落门口，叶玄七守住厢房门，抬眼看向聚集而来的人。
　　晏王府遇袭了！
　　轻衣卫拦截住杀手，陈序秋安顿好屋内两人，忙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倒地腐坏的尸体。
　　“是前朝秘药！”见到尸体的惨状，陈序秋喃喃道：“不对啊，为何他们要袭击晏王府？”
　　不知从何而来的死士跟江湖人冲进了晏王府，如今城中满布全城兵力，皆在搜寻二皇子的下落，可在这时候，居然还有死士来袭击晏王府，不知道现今晏王府中有多重护卫保护吗？
　　“你留在里面保护好殿下。”叶玄七皱眉看着，今日来的死士与往日不同。
　　几十名刺客陡然夜袭，隐藏在京中各处的前朝死士倾巢而出的消息很快传到府内，留守在府中的翁严清听到密报时脸色微变，他立刻赶到应浮昇院里，地上已经躺了不少死士，可哪怕这样，竟然还有人在外。
　　人来得未免太多了，这些死士与江湖人士恐怕早就盯紧了晏王府，是有人特令在此刻行动。
　　“他们在拖时间。”翁严清道。
　　京中对二皇子的围剿早在孟晋源与刘云师当朝说出时就注定这个结果，暗党在朝中多年的布局为的就是二皇子，若二皇子与西蜀秦王有所勾结，那京中二皇子出事，秦王必定出兵。而唯有在秦王得到消息前杀掉二皇子，才能打得暗党措手不及，逼迫藏在更深的人露出水面。
　　这时候，二皇子在自己出逃时还动用这些死士，是他想在京中布下最后一局，且这一局是冲着殿下来的！
　　京城当中，哨声传开，死士暗袭晏王府的消息顿然传开。
　　听到那哨声时，翁严清与叶玄七立刻看向远处，这消息会传到皇宫。
　　宫城之内，哨声响起时有一人匆匆跑向宫内。
　　后宫娴嫔殿外，禁军围住宫殿，徐皇后站在门外看向里边娴嫔，在听到哨声时，她顿然回头。
　　“晏王府急哨！王府遇袭！”
　　京城街上，巡逻搜城的禁军闻声而动，纷纷看向晏王府方向。
　　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轻衣卫的暗哨，翁严清察觉到问题。
　　晏王府内的护卫，最核心且在晏王身边保护的护卫就是戚家轻衣卫。
　　此时城中大量禁军搜寻，晏王府出事，他们会过来，那到时候在场的轻衣卫就走不了。
　　若是让人察觉到轻衣卫的存在，那戚家与晏王的暗盟就会被发现。
　　为什么，为什么急于揭发戚家与晏王的暗盟！？
　　“今夜禁军巡防，必然会经过此地。”翁严清急忙拦住叶玄七，“你们得赶快走。”
　　“翁先生，走不了。”叶玄七只听戚寒舟跟应浮昇的命令，今日在前戚寒舟就吩咐过，无论京中发生什么事，轻衣卫不得离开应浮昇身边半步。他拭刀退后半步，玄铁盾已经护住厢房内部，不让半只箭矢入内，“况且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的。”
　　轻衣卫若退，这些人必然不计代价都要杀掉晏王。
　　可轻衣卫不退，那就有后手跟上，这个二皇子哪怕大难临头都想把这京中卷得天翻地覆。
　　“有哨号来了！”晏王府内，轻衣卫的探子先行回来，“是云家那边，有人引着禁军过来了！”
　　竟然来得这么快！
　　翁严清与叶玄七相视一眼，翁严清想到前几日频繁来晏王府暗探的护卫，这段时间殿下昏迷不醒、缺席早朝多日已然引起二皇子生疑，所以他推动云家试探。
　　云家及其背后党阀本来被皇帝摁住受制于人，如今朝中党阀被晏王殿下压得这么狠，倘若在此时有心人将晏王的把柄放出，那在这场围剿过后……
　　刀剑剑影当中，沉睡多日的人手指微动，少年在烛光摇曳中睁开眼。
　　外边的声浪无数，应浮昇乍然听到声音时，那笼罩多日的迷雾像是被喧嚣声吹散，他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迟钝许久的意识顿然回笼。
　　窗纸上溅开了血痕，死士攻势陡然变猛。
　　马蹄声越过巷道只冲晏王府，禁军赫然到了门口！
　　在此紧要关头晏王遇刺，京中禁军无人敢冒这个险，领头进来的人是禁军一支队统领，他见到这府中情况，稍作迟疑后直接道：“竟然是死士，速查晏王府，这府中必然有奸细！排查所有人身份！”
　　禁军奉命而行，晏王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叶玄七注意到禁军领头之人正是云大人，京中一权贵子弟，率一支禁军，二皇子的死士跟云大人前后脚来，若他们以晏王安危为要挟，那禁军搜查就不可避免。
　　叶玄七正想上前阻止，被身后的翁严清拉住手，他低声道：“他动用死士，就是想找机会彻查晏王府。”
　　叶玄七只能暗自摆手让身后的人先行隐匿，翁严清已经快令去通知沈长存，只要拖到兵部来人就还有时间。
　　而这时候，云大人的目光一下扫了过来，他看向晏王的卧房，此时门外正站着几名护卫。叶玄七的手已经搭到腰间刀上，在他与翁严清身后卧房内藏着几名轻衣卫。云大人脚步不停径直走来，叶玄七的刀即将开鞘，这时颂安骤然站在门前，拦住了云大人：“晏王在内休息，不得惊扰。”
　　越是这样，云大人目光越是阴鸷。
　　这段时间户部那边已经接连折损了几位大人，连户部尚书都被勒令严查，大皇子出事，云家接连受挫，现在更是无故染上暗党之名。今日有人递信过来说戚家与晏王结党营私，府中藏着秘密，家主那边立刻就令他查清情况。
　　禁军行动在情理之中，皇帝无理由怪罪，若真能拿到晏王的把柄，便是可利用之处。这周遭尸体这么多，晏王府的人越是想拦着，他越觉得这府中情况有异。有暗线报晏王昏睡不醒，若此时不查，之后就没有机会了。
　　“若王爷无恙，我等自会离开。”云大人见此状况，更加笃定，“不过是入内确定王爷安危而已，这位管事处处阻拦，莫不是里面发生什么事情！？”
　　颂安冷静道：“大人何意？”
　　“只确认王爷安危，我们便离开。”云大人接着往下道：“还请这位管事见谅，晏王府遇袭委实奇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今日我们必须确认王爷的安危。”
　　他眼神示意，有禁军上前来拦住颂安。
　　下一瞬他果断地跃步推门，就在他碰触到房门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我看谁敢进来。”
　　声音出现时，云大人神情微震。
　　房门被推开，一披着素衣的少年从中走出，他赤足淌过鲜血，站在了门前。正欲抬手推门的云大人动作滞留半空，应浮昇冷眼看向他，他一脸病容，眉眼间有种困倦未醒的惺忪感，偏偏在此刻，这副表情是罕见的冰冷。
　　见到晏王出现，云大人身后禁军即刻停下脚步，眼前的少年连站着都需要扶着门框，可偏偏他站在那无形间带来的威压，让人半步都不敢上前。
　　“禁军是什么意思？”应浮昇视线巡视所有人，他的声音是久病后的沙哑：“晏王府如今也是禁军能肆意妄为的？”
　　“王爷恕罪，路见凶徒闯入晏王府，下官忧虑王爷安危。”
　　云大人拱手下跪，背生冷汗，不是说晏王昏睡不醒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院落里站着十来位禁军，个个低头不敢言语，他们只是听从云大人的命令而来，未曾想会有这一情况发生。
　　“既然来了，今日就别走了。”应浮昇抬眼看来，忽然间他将一枚轻衣卫令骤然甩向院中，令牌落地时翁严清与叶玄七脸色稍动，而云大人更是直接身形一震，怔然看着掉在地上的轻衣卫令。
　　这到底怎么回事！
　　转眼间，晏王府外已经来了人。
　　胡不遇踏进这满地血泊的晏王府中时，就看到站在门前的少年。
　　“胡大人来得正好，不妨见证一二。”
　　应浮昇忽然间笑了，“方才在一死士身上寻得这枚以假乱真的戚家轻衣令，各位是忧虑我安危，还是想借此机会栽赃陷害？”

第121章
　　院落里一片寂静，所有人在晏王说出那句话后不敢再接话，而特意赶来的云大人在见到那枚轻衣卫令时内心已是惊骇万分，哪怕晏王身后的门就大开着，他此时都不敢抬头望里再多看一眼。
　　赶来的禁军已经在肃清府内的死士，越来越多人围到这边来，晏王府内其他地方还有死士，清理完死士而赶来的其他禁军见到的就是眼前的场面。沈云飞落在后方，在见到这姓云的跪在晏王的院落里，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下官救驾来迟。”沈云飞道。
　　府内死士的动静越来越小，叶玄七与翁严清互看一眼，知道禁军已经彻底把晏王府围起来。
　　数日卧床，应浮昇脸上的病气未散，胡不遇只一眼就看得出他的状况不算很好，他飞快掠过眼前境况，立刻说道：“王爷，此事云大人也是情急心切。”
　　胡不遇把这件事说成情急心切，云大人额间冷汗直流。
　　血泊里那枚轻衣卫令就这么放着，他却有种心思被洞穿的荒谬感，仿佛他踏进这里早在晏王的预料之中，血泊中那枚轻衣卫令就是放在他面前的诱饵。
　　“胡大人说得有理。”云大人借着胡不遇递来的台阶往下走，他解释道：“这群刺客身份特殊，下官也是情急心切，无意冒犯王爷。”
　　“是吗？”应浮昇站着，他垂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云大人，“是真的情急心切，还是听信贼人来此拿我把柄？云大人，你心里比我清楚。”
　　云大人忙道：“下官绝无此想法！”
　　晏王府出事，禁军护驾情理之中，他此时退，一切就只会是忧心晏王心切。他听得懂胡不遇话中的暗示，他今日来不过是事先听到消息过来拿晏王把柄，能成便成，不能成这件事也只是他赶来护驾……若是沾惹上那枚轻衣令，那才是真的说不清。
　　“王爷……我们发现这些死士与府中护卫周旋时，几次意图闯入府中书房。”
　　这时，一个晏王府护卫赶过来，他用衣物隔着取来某些东西，小心谨慎仿佛上方残留毒物。应浮昇看都没看那东西，示意他把东西拿给在场所有人看，“兵部尚书既然在此，胡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叶玄七扫见那枚哨时目光颤动。
　　那是一枚北境的军用制哨，大渊军队所用的军备不同，北境的军哨仅有戚家人持有，谁都没想到会在晏王府上看到这枚戚家哨，且这枚制哨似乎沾了毒。
　　胡不遇端详片刻，认出眼前这是什么东西，他脸色浮现出意外：“这似乎是戚家哨。”
　　听到疑似戚家哨时，云大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收到的消息内有戚家轻衣卫，所以在听到有人袭击晏王府，他才会借着禁军之便入内探查究竟，若能查出便是好事，查不出也不亏。
　　可现在事情已非晏王与戚家结党营私一事，反倒是有人栽赃嫁祸，他此时出现在这里就极为突兀，稍有不慎这件事就会变成云家为摆脱暗党之嫌，栽赃嫁祸晏王！
　　“戚家的东西为何会在我府上？”
　　应浮昇走了出来，四周禁军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先是轻衣卫令，再是戚家哨……各位真是给我很大的惊喜。”
　　在场的人瞬间明白什么，死士与禁军，这前后脚的关系太过微妙了。如此一来，刚刚云大人执意要进晏王的房间的态度就奇怪了，若让禁军搜出这些东西，那到底是栽赃嫁祸，还是其他原因……戚家，那可是北境戚家。
　　胡不遇谨慎说道：“此事事关重大。”
　　云家这时候来得巧妙，若晏王没醒，让云家搜出这些东西呈到帝前问题就大了。若帝王信任戚家，那云大人跟死士前后脚就坐实了云家与暗党来往的事，若帝王怀疑戚家，那幕后暗党就成功在此埋下钉子，因为戚寒舟与晏王，确确实实有暗盟！
　　这两种可能，一是逼云家鱼死网破，二是撼动大渊兵权。
　　这才是今晚这群死士冒死闯入晏王府的原因。
　　那殿下……
　　门外传来马蹄骤停的声音，锦衣卫匆忙赶来，纪无名刚刚下马时，在他身后远处，宫城方向传来一声禁军哨音！今夜京中巡防为的就是找到逃匿的二皇子，刚刚那哨声，是任务已成的哨声。
　　应浮昇回头看向云大人：“看来有些事，只能入宫说清楚了。”
　　云大人回头，就看到锦衣卫正使纪无名出现在晏王府门口。
　　应浮昇往外走，门外的禁军随之往后撤了数步，纷纷让开一条道。此时此刻，无人敢挡在晏王面前，云大人汗流浃背，沈云飞在这时上前：“还愣着作甚，留一队下来协助晏王府，其余人等送王爷入宫！”
　　事情发展之快，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只能全部退到晏王院落之外。
　　应浮昇余光看了翁严清一眼。
　　翁严清陡然明白什么，他上前把轻衣卫令捡起来，随后递给身后的叶玄七。在拿到那枚轻衣卫令时，叶玄七身形一怔，因为那并非假冒，而是一枚货真价实的轻衣卫令。
　　翁严清道：“伪装一枚轻衣卫令，对你来说没问题吧？”
　　翁严清从刚刚应浮昇的眼神中明白了殿下的想法，他看向晏王卧房内，陈序秋早已消失身影，那枚带毒的戚家哨不是其他人所为，恐怕是殿下醒来后让陈序秋去放置的。
　　叶玄七目光微震，他拿住这枚轻衣卫令。
　　忽然间意识到什么，别的人不清楚，但他知道。
　　那枚哨，是当初少将军留给晏王保命的。
　　……
　　晏王府遇袭，晏王带病进宫。
　　与此同时，锦衣卫副使戚寒舟在城外发现逃匿出城的二皇子，不负帝望将二皇子押到了宫城内。这一夜宫内灯火通明，二皇子府走水，晏王府遇袭还伴随着暗党阴谋，来自宫城的急召令传到重臣府上。
　　帝王的急令不止召来六部尚书，还将永嘉王也传唤到宫中。
　　此时并非朝间，却能让皇帝一下召来这么多重臣，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对劲。等到重臣们收到急令进宫时，一入内就看到了数日不见的晏王。
　　很快，晏王府发生的事就在殿中传开了，当提到戚家时，在场好几位重臣脸色微变，纷纷看向晏王。
　　皇帝过来时，就看到应浮昇身上只着一件外衣，未曾束发，衣摆上还残留血迹。他一张脸苍白无血色，明显是病中模样，纪无名上前将晏王府发生的事低声禀告。
　　众臣们小心打量着皇帝的目光，揣摩着皇帝的态度。
　　谁知等到纪无名禀告完，皇帝看向跪在殿中的晏王，下一瞬说道：“给晏王赐座。”
　　应浮昇有些意外，他垂首行礼：“谢父皇。”
　　但他没立刻落座。
　　这一态度，足以表明皇帝对晏王的重视与偏爱。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看向不发一言的永嘉王。
　　“陛下，戚指挥使已到！”殿外传音。
　　戚寒舟入殿来，一眼就看到前方消瘦的身影。
　　数日沉睡的人好好地坐在他的面前，在他看向他时，应浮昇循声看来，疲倦苍白的面孔上眼皮半敛，视线停留在他身上。这几日少年在睡梦中分不清梦魇时看他的眼神便是如此，只是如此这双眼神少了迷惘，澄澈清明，一如既往。
　　两人目光一触即离，戚寒舟押着人跪下。
　　二皇子双膝被一股巨力按下，再抬眼时见到帝座上帝王盛怒的目光。他余光扫到旁边的应浮昇，见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地，又看到旁边被急召来的永嘉王，失控之感顿然生起。
　　“儿臣有事要奏，今日府间出现刺客夜袭，有人借袭击之故在晏王府间欲行他事，在死士身上暗藏戚家轻衣卫令。”应浮昇道：“望父皇明察秋毫，以证儿臣清白。”
　　二皇子没说话，甚至在应浮昇说出这话时，他脸色甚至都没动摇。
　　纪无名想到自己在二皇子府上看到的那样东西，他顿然意识到问题，二皇子府与晏王府上先后出现与戚家相关的东西，这不仅将戚家拉到帝王面前，还涉及到一件潜在的事情。那就是为何这些东西会出现？
　　现今朝中各部都出现问题，连吏部都被渗入，那远在北境的戚家当真如铜墙铁壁吗？
　　纪无名看向戚寒舟，并非他不信任戚寒舟，而是二皇子府上那东西出现得委实巧妙，现在又在晏王府上出现戚家相关的东西，频繁就是疑点，因为以戚家之位，不该此时在京中过于宣扬。
　　“臣有事要报，在京中确实出现过轻衣卫的踪迹。”萧砚在这时霍然出声。
　　谁都没想到萧砚会在这时候点出轻衣卫的事？
　　萧砚说完，没有再说话，就像是维持着直臣的身份，说完便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戚寒舟，未得帝令允许，轻衣卫是不得擅自离营的。
　　“臣有隐瞒之罪，京城中确实有几名轻衣卫。”戚寒舟道。
　　皇帝真的不知道吗？
　　纪无名意识到问题，皇帝未必不知道，不然萧砚不会在这时候开口。
　　都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责，都察院恐怕早就发现轻衣卫进京了。
　　想到此处，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萧砚上前：“陛下，臣在二皇子府搜到一处北境密报。”
　　刘云师看向纪无名，暗道不好，马上看向高处的皇帝。
　　果真见到皇帝的神色有异，那可是戚家，皇帝最信任的戚家，轻衣卫出现在京中，那可是非同小可啊！
　　戚寒舟沉默甚许，就连孟晋源都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看去，而就在静默数息后，戚寒舟继续往下道：“因近段时间有人意图渗透北境，戚家军察觉到问题，顺着查到京城，父亲这才密派轻衣卫。”
　　“臣隐瞒陛下，是因为先前在南境时发现锦衣卫暗哨暴露，不敢打草惊蛇。”
　　将几十名轻衣卫说成只有几名，将暗调变成理所应当密派查案。
　　“就因为奸细？”皇帝冷声问。
　　“不止。”戚寒舟没有看向其他人，而是道：“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军中就遗失了一枚兵哨，那是特殊的哨令，能驱使戚家军。”
　　说到兵哨时，二皇子的脸色微动，什么兵哨？
　　而旁边的云大人已经脸色大变。
　　兵哨，那不就是在晏王府搜出来的兵哨！？
　　应浮昇没动，身后的胡不遇已经上前，递上一枚兵哨。
　　皇帝驱使戚家军这么多年，一眼就认出那枚兵哨的重要性。
　　其他人认为那或许只是一枚普通的哨，可这枚哨在他眼里，地位不菲。
　　因为这枚哨，是足以让戚慎派轻衣卫出现。
　　全程，应浮昇都没说话。
　　“陛下，这便是臣在晏王府中发现一枚戚家兵哨，在死士身上搜到的。”
　　“不止这些，在晏王府中几名死士上均发现伪造之物，今夜夜袭晏王府是有备而去。”胡不遇说完看向云大人，“这件事不止是臣一人所见，还有云大人以及诸多禁军目睹。云大人，是吗？”
　　云大人不敢看向殿中的永嘉王，在这会他已经彻底明白自己被利用了，他以为借由刺客袭府可查探晏王府虚实，却完全遭了贼人利用。哪怕现在他知道晏王跟戚家之间可能存在暗盟，他也只能顺着胡不遇递来的台阶往下走，“是……极有可能栽赃陷害。”
　　他只能承认栽赃陷害，否则此时此刻，云家只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声音落下，二皇子猛地看向应浮昇。
　　因北境发现有暗党来往，戚将军特派几名轻衣卫南下调查，那枚戚家哨才是晏王真正准备的。晏王这一手，不仅为了他与戚寒舟的暗盟，还多备了一手。
　　应浮昇这是反过来利用他拖戚家下水的布局，要让戚寒舟与轻衣卫、甚至是戚家有彻底的理由，出现在京城！

第122章
　　殿中，应浮昇静站着，却让人完全洞悉不清他在此间处于什么位置，这其中有多少与他有关。
　　二皇子心神俱震，这是应浮昇的布局吗？
　　那他还要引出什么？
　　明明暗报中说应浮昇昏迷不醒，那这局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二皇子被押着抬不起头来，可眼下一瞬一息的变化让他意识到他想要拖戚家下水的布局，反倒此时成为应浮昇为戚寒舟证明的铁证，他想要让皇帝去猜疑他手下的兵权，现在戚寒舟把这话一说就变成了戚家的自查。
　　戚寒舟没再言语。
　　谁都知道，这时候任何的辩解都是无力，如何抉择只能看皇帝。
　　高位上皇帝在看到那枚戚家哨后沉默，只是他骤沉的神色已然表明他的怒气，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一样都在挑衅皇权。
　　“六弟真有意思，你与戚寒舟到底有无暗盟，在场的人不是清楚得很吗？”二皇子忽然看向应浮昇，他已经放弃掩饰，这么多证据在前他暗逃已经是事实，可不代表就能让应浮昇与戚寒舟好过：“吏部案你与戚寒舟巧妙联合，现如今这兵哨说不定是你提前准备……”
　　他说的时候在笑，“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应浮昇镇定自若地看向他，道：“以皇兄之见，难道死士袭击晏王府，也是我提前安排吗？”
　　这时候，皇帝冷声道：“够了！”
　　到底是栽赃嫁祸，还是将计就计，这些事背后涉及到的就不是小事。二皇子如今破罐子破摔，但胡不遇等人都看在眼里，他无所谓皇帝信不信，但只要在皇帝心目中埋下一个钉子，那今夜的事情就算成了。
　　二皇子暗党遭伏，朝中必然对他党羽展开围剿。
　　那秦王必反，皇帝若是疑心戚家，那到时候真的内乱爆发，这一步就足以影响皇帝甚至是戚家某些行为对策。
　　所有人在今夜之前，都没预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在殿中的官员，或惊疑，或不解，刘云师都不知道现在这局走到哪一步，胡不遇交出兵哨后沉默寡言，而检举轻衣卫入京的萧砚与摆出北境情报的纪无名立场不明。云家人恨不得与这件事撇开关系，谁都知道现在沾染上暗党就是万劫不复。
　　二皇子看着这满殿的肱骨良臣，谁是谁的人，谁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皇帝信不过一个，那就是他的有机可乘……尤其是应浮昇，杀不了应浮昇，他也不能让应浮昇乱了他们的局。
　　无论如何，今日戚家跟晏王，都别想干干净净地立于朝间。
　　安静弥漫着。
　　“儿臣有话要禀。”应浮昇打破了此间的寂静。
　　“儿臣在南境时，曾遭遇费家设局，当时淮州城险些遭难，若非锦王早有准备传信陈将军相助，淮州城当时可能遭遇屠城。”应浮昇态度尊敬地往下说：“暗党在南境布局多年，深入江南官场，又栖居西蜀腹地，还借由曾经废太子党徐党以及如今二皇子党干涉朝局，如此精妙布局，必然涉及到北境。”
　　“淮州城一事，与数年前北境幽州城案，尤其相似。”
　　戚寒舟身形一动，顿然看向应浮昇。
　　北境幽州城！
　　在场的官员都是人精，谁不清楚当年幽州城案是北蛮人所为，也是大渊建朝以来发生的唯一一起屠城案，彼时幽州城守将是戚慎之徒裴追云，是戚慎手下第一大将，最终守城身死，与一众将士百姓死在幽州城内，就连他的尸身也是当年尚且年幼的戚寒舟从尸海里拖出来的……
　　提到幽州城案时，在场官员神色有变。永嘉王意外地看向应浮昇，刘云师胆战心惊地瞥向胡不遇，幽州城！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幽州城！
　　戚寒舟跪着，目光不离应浮昇。
　　幽州城，他放弃北境宁愿留在京城，最开始就是为的幽州城案。哪怕早就知道此案与暗党有关，但他知道这件事只有等到暗党尽数伏诛，才有可能重见光明的一日。可他没想到，应浮昇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彻彻底底地摆在朝中各位重臣的面前。
　　刘云师吓得手抖，他都想阻止晏王往下说，这么说无疑是质疑皇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皇帝看着应浮昇。
　　应浮昇知道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这话，无疑是当着皇帝的面质疑如今的朝廷，甚至在挑战皇权之威，道：“儿臣知道，但儿臣只能猜测。”
　　萧砚监督百官，轻衣卫暴露的时候他只能出来说明，而纪无名同样也是，若他执意隐瞒二皇子府的情报，误入他人所布局中，那反倒会让皇帝怀疑锦衣卫的忠心。
　　都察院与锦衣卫在这个紧要关头绝对不能出问题。
　　如此一来，戚寒舟及其身后北境戚家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个风口浪尖要么将戚家推到帝王猜忌的漩涡里，要么是彻底将戚家从旋涡中心摘出来。
　　“当年北境出事，北蛮入侵漠北，是父皇御驾亲征及戚家军血洒疆场才有如今北境的安稳。”应浮昇接着说道：“正因为北境如今成为铜墙铁壁，幕后暗党才只能从朝局从南境瓦解，这些年来父皇重理朝纲，将暗党步步逼出，他们害怕父皇再镇南境，所以想动北境。”
　　应浮昇从入京与戚寒舟分开时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与戚寒舟的合作在朝局此番变化当中必然会被朝中的老狐狸关注到，这个隐患要么之后成为党争的推手，要么就会成为二皇子搅动风云的突破口。
　　迟早都会发现，与其在更危机时暴露，不如趁现在。
　　所以在他清醒察觉到晏王府死士入侵时，他毫不犹豫地采用了这步棋，那枚戚寒舟赠予他、始终放在他身边的暗哨，成了能解救戚家的唯一后手。
　　大渊各地都有暗手，北境置身事外那才奇怪。
　　可现在要翻出数年前的旧案来说……晏王这是在说暗党早在很久之前就图谋下手！
　　孟晋源跟胡不遇一下意识到晏王今天这局的目的，当年正是因为幽州城案震惊朝野，之后北蛮进犯，才有陛下御驾亲征。倘若这件事大渊内部有暗党为之，那陛下御驾亲征，朝中政务交由徐阁老，才有后续六部被暗党渗透，这一切就解释得清了。
　　比之有意为之的陷害，晏王的目的在于追根溯源。
　　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比起错综复杂的陷害，他更信任证据。应浮昇提出幽州城的事，还把六部遭渗入的事关联在一起，恰恰好就触动皇帝内心最深的疑虑，暗党何时潜入的，朝中什么时候发生变动的等等。
　　这个问题，是皇帝最想知道。
　　云大人脑中宛若泥沙滚动，可旁边其他官员能听出应浮昇话中的意思，晏王把今日的事情全都说通了……北境在数年前的镇压清洗后成为大渊铁壁，而朝中暗党接连被发现，他们企图让大渊再次内忧外患，所以才想办法动北境。而戚家发现其中端倪，派轻衣卫南下查证，从始至终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渊皇室。
　　疯子……简直是疯子！
　　二皇子都没想到应浮昇会把戚家拉到这个地步，他如何敢把自己背后的暗盟拉出来，又借别人的局去堆高戚家的位置。这稍有不慎，就会顺着他们的计划，彻底让皇帝猜忌戚家，但应浮昇偏要这么做。
　　“兵哨以及轻衣卫令等等问题，都足以证明暗党想对戚家下手，晏王此言不无道理。”胡不遇道。
　　萧砚跟纪无名没说话，可同样为应浮昇的大胆感到心惊。
　　北境确实被暗党窥探，但戚家发现了，戚家暗查解决。
　　暗党借二皇子之手挑拨戚家与皇室的关系，为的是动摇大渊根基，每一步都让戚家合适地出现在里面，又将他放在一个可以任由皇帝信任的位置。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有的人看晏王，有的人看戚寒舟。
　　唯独不敢往高处看，因为他们知道，无论结果，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在皇帝的眼里。
　　“你接着说。”皇帝声音落下。
　　应浮昇再次说道：“儿臣怀疑，暗党与北蛮有所勾结。”
　　殿中各位官员都意识到那枚戚家哨的不凡，二皇子涉案逃离已经跟暗党离不开干系，那从二皇子府翻出北境的情报，再是从晏王府搜出戚家哨，这接连的巧合更像是有意为之的安排，像是一个个隐患，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在牵扯上北蛮……这盘局太大了！
　　应浮昇在等，他视线落在侧边跪着的戚寒舟。
　　睡梦中的阴寒像是一寸寸地再退去，自他醒来，久睡过后的额间一下下地抽痛着，可他的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睡过漫长的一觉，再次醒来时眼前零零散散不剩下什么，可戚寒舟在。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破不立。
　　“儿臣猜测便是如此，还请父皇定夺。”应浮昇道。
　　皇帝看着殿中站着的六子，巡视周围其他人，各个官员面色有异，都知道晏王口中的话有多么胆大包天。他知道这小子聪慧，但头一次见到他不仅聪慧，而且胆大至极。
　　旁人不敢说暗党早已渗入，只有他敢提这个问题，他丝毫没想过提出这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不，或许是考虑过，但还是选择这么做。
　　二皇子想开口，但他发现无论他此时说什么，都难以从应浮昇的诡辩中脱身。戚家确实是在他们算计的大局当中，今日他借多处脏水试图把戚家拉进这浑水，之后需要数步的筹谋才能逐渐瓦解皇帝与戚家之间的信任。
　　“戚家的忠心，朕看在眼里。”
　　皇帝神色微沉，“幽州城案，确实蹊跷。反倒是你……”
　　他的视线冷冷地看向二皇子。
　　皇帝对他的杀意恐怕到达了巅峰。
　　忽然间，好几封书信从高处甩落，掉在了二皇子的面前。
　　他看到那些信一下就明白什么，那信纸上残留的暗香，是他母妃娴嫔身上的。
　　应浮昇看到信时，瞳孔微动。
　　“这些书信里的东西，需要朕找人念给你听吗？”皇帝问。
　　二皇子此时真正确信，戚寒舟的话不是假的，娴嫔真的暴露，且没有逃出宫！
　　那他的母妃还在宫中……还活着吗？
　　“与前朝余孽及秦王结党，先后祸乱江南等地。”皇帝冷笑道：“真不愧是朕的好儿子，此番大局布了多久，城外接应你的人是秦王还是另有其人？”
　　二皇子知道到这时候，他说越多越容易败露。
　　那人的大局，失了他一个，也能成。
　　他陡然奋起，意欲咬破口中毒囊，而旁边纪无名的速度比他更快，一下就拦住他自戕之举，将人死死摁在殿中。
　　二皇子自戕不成，忽然放声大笑：“皇位……”
　　在场的人见过他温文尔雅的模样，第一次见到他如今癫狂阴鸷的面孔，哪有大渊皇子的模样，每一步都充满挑衅与嚣张，纪无名一惊，在他放肆妄言的时候立刻卸掉他的下颌。
　　皇帝的眼神里无半点父子之情，只有冰冷的审视与决断，他看向二皇子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个死人，“看来，也不必留你全尸了。”
　　他抬手一挥，殿外锦衣卫涌入，将二皇子围住。
　　“拖下去，即刻起，二皇子贬为庶人，择日斩首示众！”
　　“其党羽，一律株连九族！”
　　斩首示众，哪怕当初废太子处死也未曾如此公开。
　　各部尚书震惊，但立刻意识到引起皇帝震怒的，恐怕不止是那些谋逆的证据，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皇帝的声音如寒铁坠地，二皇子癫狂大笑，被架起时他恶狠狠地看着应浮昇，妄图将眼前人千刀万剐。若没有这个人，他们多次布局早能实现，偏偏这个人次次坏他好事……连戚家那步棋，他都能料算到。
　　应浮昇把幽州城的事翻出来，不止是为了让戚寒舟在京城行事方便，还想杜绝他们往后动摇皇帝对戚家的信任，他是要给戚家上一层免死金牌！
　　他似疯了被拖远。
　　应浮昇冷漠地看着他，看他被拖出大殿。
　　他知道处死二皇子换不回那些无辜身死之人的性命，且二皇子背后绝非仅有他一人，杀他不过是粉碎这盘局的其中一环，真正藏在他后面，藏在西蜀之后的暗党首领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殿外的冷风吹来，他指尖早已全是凉意。
　　解决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只有血洗这群人，只有让这些人……
　　戚寒舟的视线投来，应浮昇内心的阴暗在触及到对方目光时陡然消散，他忽然有些茫然，清醒后的刀光剑影仿佛在此刻才完全退去，他的眼中只剩下戚寒舟。
　　殿内，所有官员静默无言，在二皇子被拖走后，他们的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
　　少年站了许久，乱发仅由一簪子别住。
　　可见过刚刚他巧辩的人，都不住心惊后怕。
　　今夜不止是二皇子一事，还有戚家的局。
　　二皇子的下场恐怕只是其一，最令人惊惧的是晏王给戚家辩的局。
　　皇帝知道栽赃陷害，也知道轻衣卫在京，有些东西其实全在皇帝的眼里，但晏王这么一辩，在朝间各部尚书乃至地方官场，所有地方可能被逆党渗透的情况下，唯有戚家在其中所做作为可追溯循迹，且合理忠心。
　　就连他们，听完晏王的话，都找不到戚家派轻衣卫来京的弹劾之处。他借他人栽赃之局，踩在逆党身上，让戚家彻底站在了明面上，做高了戚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这恐怕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第123章
　　二皇子的声音拉远至逐渐消失，掉落在地上的信件无人敢去取。所有人都在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整个殿间陷入死寂，连晏王都没再开口，高位上的皇帝沉寂许久才终于开口：“戚寒舟，起来吧。”
　　戚寒舟身形稍晃，随后站起：“谢陛下。”
　　“戚家兵哨不该出现在此地，这件事你全权查清。”
　　皇帝目光掠过他与应浮昇，“你明白吗？”
　　戚寒舟沉声：“臣明白。”
　　皇帝并没有对戚家完全放心，而是授权于戚寒舟让他查清北境戚家军。
　　在旁，胡不遇顿然意识到应浮昇这一计中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借皇帝的手去彻查戚家内部，幕后暗党对这么多人下手，若真与幽州城相关，那当年必然还有秘闻。
　　戚家现在无事发生，不代表背后无事。
　　若戚家怀疑如此审查戚家军内部，容易动摇戚家军心，可要是事情变成暗党密谋，皇帝准许，经由今日这事，有帝令在前，戚家便能大张旗鼓地彻查，了绝隐患。
　　各部尚书静默着，永嘉王的目光停留在戚寒舟身上，他们何尝听不明白皇帝的态度，让戚家自查，而非让其他官员去查。这证明戚家的忠诚全在皇帝的眼中，戚家在大渊皇权的眼中依旧是不可撼动的地位，而且经过今日一役，往后其余人想对戚家栽赃陷害都得掂量一二，稍有不慎就是挑衅皇权的罪名。
　　应浮昇紧绷的心绪听到这时骤然消解，他看着戚寒舟全身而退，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
　　皇帝没有再议的意愿，孟晋源主动出声告辞。
　　其他官员纷纷跟上，他们需要消解这其中疑虑。今夜二皇子暗党一事，暴露出来的事情过于惊骇世俗。若真如晏王推测那样，二皇子及其暗党谋划的事情早在数年前，那时候二皇子才多大？且不论二皇子，那秦王呢？若真的意欲谋反，高位上位置就仅仅只有一个，秦王年纪已高，二皇子尚且年轻……
　　应浮昇转身欲走，这时候身后出声挽留——
　　“晏王留下。”
　　皇帝屏退其余人，唯独留下了应浮昇。
　　人皆退去，应浮昇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分毫。
　　“朕是洪水猛兽吗？”皇帝看着他，“过来。”
　　应浮昇这才靠近。
　　触碰到应浮昇的手时，皇帝才惊觉他的身体冰凉，还隐隐有些颤动。在今夜之前，他知道应浮昇已经接连昏睡数日。皇帝瞥见应浮昇手腕间的针痕，知道他现在站在这里，恐怕是强撑着过来的。他摆手让荣公公去唤太医，“身体可好些？”
　　“谢父皇，儿臣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应浮昇道。
　　说是赐座，但他全程没有坐，皇帝知道这孩子聪慧的同时还谨慎。
　　“你与戚寒舟有过暗盟，朕知道。”皇帝看着应浮昇的眼睛，“你低估了戚慎对皇家的忠心，他在他儿子调轻衣卫南下时就已经传信来京。”
　　应浮昇听到这神情微怔。
　　皇帝从书案上抽出密信递交给了应浮昇，应浮昇看到那密信上写着‘南境有异，遣轻衣卫亲行’，落笔是戚慎。
　　皇帝看着应浮昇的眼睛，应浮昇但凡今日是利用戚家事为己谋利，那他与戚寒舟的暗盟皇帝半分都不会信，“能想到幽州城案，还给戚家递台阶下，你很聪明。”
　　戚家为皇权的刀，皇帝用这把刀，如何信任他自有自己的考量。
　　暗党没法左右，应浮昇同样。
　　暗党祸乱朝纲，这位跨越两朝如今身居高位的皇帝，恐怕对前朝的事比应浮昇了解更深，幽州城乃至今日种种，应浮昇只不过是恰巧站在一个位置上。应浮昇短短数息时间里，脑海里已经掠过无数思绪，“儿臣僭越了。”
　　“朕没说你，”皇帝看向满桌的书案，数案下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有多聪明，“几年前朕与你说过，仰仗你之人当任人唯贤，利用你之人当假物为用。你深谙其道，也懂得如何权衡，为皇家子，这是好事。”
　　太医很快就来了，忙仔细诊脉，查到晏王脉象紊乱，写医案的时候都在手抖。
　　这对天家父子坐在这，他医案错半分，那便是灭顶之灾。好在皇帝跟晏王都未曾多说什么，诊脉时晏王配合，直至医案落下，皇帝才展颜道：“行吧，晏王府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回去歇息吧。”
　　应浮昇欲言又止。
　　“留你，不过是告诉你。”
　　皇帝见他沉默，微垂的发丝里几缕泛白，他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事情，放任你去做，便是信任。”
　　应浮昇起身告辞，见皇帝摆手间略见乏意，他只是道：“父皇保重身体。”
　　在晏王去后，纪无名从暗处出来。
　　晏王刚刚诊脉过后的医案就摆在面前，皇帝看完所有，他抬手捏住眉心，瞧见太医过来诊脉，他目光落在纪无名身上。
　　“二皇子府里的东西，你去处理干净了。”皇帝目光泛冷地看着那几封书信，这几封书信里透露的出的消息可没那么简单，“朕以为先帝在时，这群贼人早就心死了，没想到有些人苟延残喘，还潜伏入宫。”
　　案上，江南的密信传来，那是先前皇帝派暗卫去查娴嫔出身。若不是阮嫔与江南御史这条线，得知娴嫔与阮嫔有江南之故，有些事情未必能能摸得那么清楚。纪无名心惊肉跳，前朝跟江南，有些事情皇帝没明说，但触及到的是皇室的秘辛。
　　娴嫔若与前朝有干系，那二皇子真是应氏皇子吗？
　　“臣立刻去办。”
　　……
　　乾清宫外肃静，应浮昇出来时，宫殿内太医未曾离去。
　　他走下台阶离开宫外，一护送他出来的宫人低声说了几句，将今夜宫中发生的事情说与他听，包括后宫发生的事。二皇子母妃娴嫔出事，据闻联系内务府的宫人意图出逃，最后被皇帝发现，一道白绫赐了过去。
　　以暗党在宫中之能，娴嫔想逃不是难事。
　　而会被发现且那些书信被送到皇帝面前，目前后宫能做到的人仅有两人，一个是太后，另一个是徐皇后。
　　“我知道了。”
　　应浮昇偏头看向身后宫墙，许久后才道：“死要见尸。”
　　宫人点头，护送应浮昇到宫外，很快转身离去。
　　宫城外，整条天街上黯淡无光，晏王府的马车在那等着了。
　　应浮昇往外走几步，眼前暗影重重，他下意识地站定脚步。从昏睡中清醒后那种熟悉的感觉他记得，前世无数次陷入疯狂后清醒的模样便是如此，有些事情兜兜转转到了这个时候，好像与前世的轨迹再度重合了。
　　最开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到最后意识浑噩，彻底分不清所有，成为一个疯子。
　　真麻烦，早不疯晚不疯，偏偏在这个时候。
　　回去后该与陈序秋商量，前世她能研制出缓解碎红子的药，应当也有缓解疯症的办法。应浮昇断断续续地想，思索着如何安排其余后事，戚家的事算是稳了，接下来就是西蜀那边……他强撑着身体往马车的方向走。
　　刚到马车前时，他浑身顿乏，一只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一下扶住他将要倾倒的身体。应浮昇头也没抬，“满城的人都盯着我，你不该留在这。”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在御前说那番话？”戚寒舟目光微沉，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眼前人，今夜所有发生突然，从二皇子设局到轻衣卫急报，在他入宫前最后一刻他才收到模棱两可的消息。
　　这其中每一环，走错一步，应浮昇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既然他能调轻衣卫下江南，有些事情他早有后手准备，而应浮昇今日在御前说这番话，能将戚家动向解释得当，可他呢，他有没有想过自己？若今天他没有抓到二皇子，若是今天二皇子府有其他异动，他为戚家辩解的这个局，说不定会置他于不利的位置。
　　应浮昇察觉到对方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臂膀，他抬头见到戚寒舟深邃的眼底，“你身后是戚家，是大渊的刀。”
　　有些事他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可他没办法将戚家置于不忠不义的地位，戚家是忠臣，但这一忠诚会随着他与戚寒舟合谋渐深，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我知道你有准备。”
　　早赌，总比将来让戚寒舟陷于不忠不义的位置好。
　　而且他不是赌赢了吗？
　　况且这件事里，他知道戚家必然有后手，就如同刚才那封戚慎的密信，戚寒舟可能也有。因为如此，他更不能默许也不能理所应当，越是坦然，越会让他父皇认为他与戚寒舟的暗盟密切。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戚寒舟问他。
　　应浮昇知道，戚家有自保之力，可他清醒那刻意识到自己昏睡数日，见到死士围着晏王府，暗党的手伸到面前，他忽然间想到前世戚家背负上造反的骂名。如果他是幕后之人，想要造反，那戚家必然是大患，他会不计后果地将戚家拉下水。
　　“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吴老跟陈序秋未必能治好我，”应浮昇感觉自己还尚存理智，也察觉到这次的昏迷不对劲，就像是冥冥之中提醒他什么，“戚寒舟，我中毒很久了，我说不定哪天就疯了。”
　　他要是疯了，暗党的脏水泼过来，所布之局来不及收尾，戚寒舟怎么办？
　　应浮昇想握住戚寒舟这把刀，他以前觉得疯了就疯了，疯了没有后顾之忧，可两世同盟，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会疯的时候，他怕重蹈覆辙。
　　心力不济，筹谋不及，就像前世没来及找到幕后暗党就被一杯毒酒赐死。
　　戚寒舟掌心之下的皮肤泛凉，这个人分明还在病中。
　　忧虑伤神，生病了他满脑子还想着的是怎么布局，怎么把其他人摘出去。以往奉承着平等交易的人，他比谁都算得清楚利益，该知道合盟本就是你情我愿……这时候他更希望应浮昇眼中只看得到利益，只有那样，他才会为己身多想一点，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
　　“就跟你见到那样，忽然间我意识不清，可能违背本意做出不计后果的事。”应浮昇回想起前世自己疯了的种种，他想不起来，彼时朝局动荡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那他应该疯得很彻底，“到时候我未必能记得你，忘记我们之间的同盟，身为盟友，我该为你——”
　　话未说完，一股力将应浮昇拉了进去。
　　他因身体疲乏困倦的意识尚未理清，整个人就被巨力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戚寒舟抱着他，环在背上的手格外有力，有那么一瞬间，应浮昇感觉整个人都要融进去了，温暖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意，他忽然间像是找到了一个着落点。
　　迷迷糊糊间，好似在以前好多好多次梦魇里，都有这样一个莫须有仿佛是存在于幻象里的臂弯。
　　“疯了又如何？”戚寒舟问。
　　应浮昇倍感好笑，冷静地与他强调：“我会记不得你。”
　　“我记得你便好。”戚寒舟道。
　　耳边像是忽然间响起声音，隔着朦胧的雾，宛若重影地出现在他面前。应浮昇忽然就愣住了，马车里暗沉沉，车厢内暖炉染着燥意，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
　　‘我会记不得你。’
　　‘我记得你便好。’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他好像是被人抱着，对方轻轻地拢着他，在他无数次找不到意识时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应浮昇感觉自己被抱起，马车里算不得宽敞，他半个身体倚靠在戚寒舟身上，就这样被他带着坐进了马车里。
　　“殿下，我把那枚暗哨交到你手里的时候，你还不明白吗？”戚寒舟僭越过很多次，也是第一次在对方清醒时这么地抱着他，在宫内对方不顾一切把幽州城捅到御前时，有些东西已经在他心腔里疯狂生长，“我是我，戚家是戚家。”
　　应浮昇喃喃道：“不一样吗？”
　　戚寒舟的声音近在他耳际，道：“不一样。”
　　“戚家忠于皇权，我父亲在调轻衣卫时密信就会传到京城，戚家有自己的周全之道，我从十四岁入京查幽州城案时，已然不一样了。”这期间可能是考虑，可能是别的原因，戚寒舟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盟约变得不一样。
　　或许是冥冥之中，在京城，还是在江南，他分辨不清了。
　　“戚家忠于皇权，不得有私。”
　　应浮昇忽然间心跳有些快。
　　他抵在戚寒舟颈侧，像是越过千山万水，眼前的重影逐渐退去，那种虚幻的感觉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对方胸腔里一下接一下的跳动声。那瞬间，应浮昇分不明白了，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戚寒舟的。
　　最后他听到拥着他的人轻声道——
　　“但我有私心。”

第124章
　　私心……？
　　“什么私心？”应浮昇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像是秉着本能去问。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戚寒舟带着，满是剑茧的掌心温暖有力，驱散了身体里的阴寒。他的手一点点往上，最后被压在戚寒舟的胸口上，强壮有力的心跳与耳边的鼓动声应和在一起。
　　像是在告诉他私心是什么。
　　“是关心？”
　　“不止是关心。”
　　“今日在御前无需为戚家考虑，从存有私心开始，你就在这个位置上。”戚寒舟迫切地想要让应浮昇明白什么，“随我来京的叶玄九、后召来的玄七，都是我的亲卫。”
　　那枚暗哨是戚家驱使亲卫的兵哨，在戚家军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若在战时足以临时让戚家军听令。那只是在戚家层面，在戚寒舟这边，那枚暗哨能调动的是他在京甚至在大渊能动所有亲卫。
　　戚寒舟再一次问：“你明白吗？”
　　几乎是身家性命甚至是戚寒舟这个人，都交到了应浮昇的手中。
　　戚寒舟拥抱着他，明明是逾矩之举，怀中人却没有推开他的迹象。应浮昇不似睡梦中那般意识不清，而是真真切切地拥在怀里，离得近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仿佛在这一刻，两人之间没有身份之别，简简单单地剩下彼此。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戚寒舟却觉得整个心腔都被填满了。
　　他不知道眼前人明不明白。可戚寒舟在御前，在此刻，已经受不了这个人身上若即若离的感觉，也看不得这个人兀自考量，置自己性命于不顾。
　　“殿下，你想推开我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不想推开。
　　他眷恋这样的温暖。
　　应浮昇与戚寒舟有过很多次身体接触，行走不便时，生病时，共患难时……他跟这个人在一起很长时间，久到从幼年时期一步步走到今日，若要再算起，那便是两世。
　　他没糊涂到连私心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当这句话的从戚寒舟口中说出来时，他最先感觉到的竟然不是荒谬，而是高兴。
　　他曾兀自将两人的关系定义为合盟，认为互惠往来是对彼此公平的表现，可他今日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其实早就失衡了。这种雀跃的感觉，一点点随着掌心下有力的跳动，传达到他这边来，竟然有些心悦不止。
　　“戚寒舟。”应浮昇意识到。
　　随后他听到身边人克制的、压抑的、似乎是思考甚久的回答，那曾像是无数次梦魇回笼间的无声的叹息，如今像是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微风。
　　他听到戚寒舟回答——
　　“我倾慕你。”
　　是执子手、同白首的倾慕。
　　戚寒舟的声音越过梦魇间的那久聚不散的雾气，应浮昇抬头看他，撞进对方的眼睛里，两人相视无言，却知道这所谓私心，所谓倾慕意味着什么。两人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身份横沟，却在戚寒舟说出这话时迎刃而解。
　　应浮昇两世，头一次在其他人那听到这样的话，第一次被人这么拥抱着，然后有人告诉他是倾慕。
　　他想我是疯了吗？还是幻听？
　　应浮昇浑噩间先是看自己手，他的手被戚寒舟紧紧握着，眼前此景非意识不清的错觉。不尽的暖意随着对方的手传过来，像是在前世无数个浑噩不知的深夜里，在今生每次接触分别，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
　　戚寒舟稍稍拥紧了他，陡然拉近，让应浮昇的思绪拉回。
　　原来没有，应浮昇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
　　马车静立着，窗外的冷风没有吹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静到只剩下彼此那份雀跃，撬开少年人心里压不住的情愫，不知不觉间爱意满盈。
　　应浮昇能感受到戚寒舟怀抱的特殊，不是以往的生死之间，也不是浑噩病痛当中，隔着衣物缓缓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灼热得他都要呼吸不过来，像是雀跃的情绪，又是另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但更直观的，就好像忽然之间有人告诉他。
　　那把他一直很想要的刀，现在真真切切地握在掌心里。
　　他拥有了。
　　应浮昇看着对方的眼睛，其实他无数次看过戚寒舟的眼睛，但今日是第一次发现那双眼睛里独独映照着他的身影，戚寒舟半垂着眼，再靠近一些，就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灼热。
　　戚寒舟松开他的手，应浮昇却没有推开他。
　　两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应浮昇半身都靠在他身上，没有挣扎与远离的气力，不排斥他的靠近，也没有抵触他方才所说所讲。
　　车厢内陷入无言，安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久到不知何时，戚寒舟才听到怀间传来的声音：“我困了。”
　　“睡吧。”戚寒舟轻声道。
　　身边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戚寒舟等不到回答，垂眼时发现怀中人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昏睡多日，又在兵荒马乱间醒来，应浮昇心绪早就紧绷许久，只是那根弦松开时，身体的疲惫压过了雀跃的心绪，依偎在温暖的臂弯当中他竟然就这么沉沉地睡过去。
　　戚寒舟的手搭在他的发间，取下他的发簪。
　　怀中人眉心舒缓，没有噩梦中的紧蹙，像是平缓地进入了梦乡。
　　马车外传来轻叩的响声，随后缓缓地驾动起来，往晏王府行去。
　　晏王府外，府内满地的死尸已清理干净，翁严清在应浮昇入宫时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若是出事，他该第一时间销毁书房暗格里的秘密卷宗，若没出事，他该与轻衣卫准备以假乱真的证据。
　　等到那辆马车出现在晏王府前时，最先下来的人却是戚寒舟。
　　看到是戚寒舟时，晏王府护卫静了一瞬。
　　轻衣卫已经无声无息地在晏王府周围布局，戚寒舟下来时抱着早已睡过去的少年，他抱着人快步走近，“准备好热水，可能发热了。”
　　颂安眼眶一红，立刻吩咐人去安排。
　　翁严清跟着戚寒舟护送人到了府中偏院，远离了先前满屋的血腥气，他见到戚寒舟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从戚寒舟出现在应浮昇的马车里时，翁严清就意识到有些事情好像不一样了。
　　“叶玄九会告诉你怎么处理。”热水送过来时，戚寒舟从颂安的手中拿过热巾，他说道：“不用担心。”
　　翁严清天人交战地站了一会，冷静地沉下声：“我去办。”
　　吴老跟陈序秋紧跟着过来，应浮昇清醒后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二人最为清楚。兵哨是陈序秋去放的，府中一些不便处理的尸体也是她处理的，彼时情况紧急，有些事情只能从急处理，“他醒的时候还有些意识不清，所以用了针。”
　　戚寒舟知道：“劳烦你们了。”
　　吴老看了眼戚寒舟，随即拄着拐上前去，帮陈序秋的忙。
　　戚寒舟等两位大夫开始忙碌，见自己不便久留，才退到了门外。刚在门外站定，他微微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细腻的感觉犹存，一切情难自禁都并非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
　　处理完后事的叶玄九已经到了。
　　“兵哨以及殿下所布之局的后手都补上了，也传信去北境了，将军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京中的情况。”叶玄九道。
　　戚寒舟颔首，今夜事发匆忙，旁人都以为御前是应浮昇的预谋，殊不知那仅仅是他临时起意的后手，那与之相关的所有后续，都需要填补上缺漏，才不会让皇帝猜疑。
　　“还有一件事，后宫的事。”
　　叶玄九道：“陛下赐白绫，可赐过去时娴嫔自己饮毒自尽了。”
　　二皇子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且不说娴嫔，就连娴嫔背后的母族都难逃一死。
　　戚寒舟不意外，“死的人未必是她。”
　　“去查她宫里的人。”
　　娴嫔在宫中存在感很低，她的宫里没几个人，这样的人与二皇子一样，在为人处世方面有着极大的相同点，戚寒舟至今还记得当初在慈宁宫刺杀应浮昇的那个医童，那人有改头换面的伪装之能，一个在宫中没甚存在感的人，若是早就被替换，有谁能分辨得出。
　　二皇子的态度很不对，精于算计的人怎么会在重要关头派如此多的死士来晏王府，这其中不止是为了栽赃嫁祸，恐怕还是为了掩护其他人逃跑。动用越多的死士动静越大，二皇子这是以他为诱饵，变相地掩护二皇子妃逃跑。
　　“当时我们发现的两条暗道……”叶玄九察觉到问题，当时勘察二皇子府暗道时发现过另外一条暗道，只是那条暗道在工部勘验中已经废弃，不可能通往城外，所以他们才选了找到二皇子这条路。而且二皇子身边死士众多，他们只能把人力放在更有可能的一条路上，若当时那条暗道不是死路，那极有可能二皇子妃就是从那逃走的。
　　二皇子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逃离京城，特意与二皇子妃并分两路。
　　要么是二皇子妃死，要么是他。
　　二皇子这是做了两手打算。
　　一个被幕后暗党推着可能上位改朝换代的皇子，却在这时候釜底抽薪去送死，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叶玄九想到宫中连置换皇子的事情都发生过，娴嫔的身份诡谲莫辨，连出身江南的身份都层层掩盖，恐怕不单单只是为了掩盖与江南费家有关，而是为了掩藏更深的身份……
　　“二皇子妃腹中还有一胎儿。”戚寒舟道。
　　况且，若是悄无声息改朝换代，二皇子登基上位，这皇子身份才有用……若是这条路走不通，那么留给幕后暗党的路只有一条。
　　那就是造反。
　　叶玄九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他知道现在马上需要入宫排查。他正欲告退，见少将军的眼神不离厢房。房间里两位大夫已经看完诊，正结伴往药房去，似乎正在商量用药的事情，叶玄九刚想提醒，这时却见少将军转身就往厢房走。
　　叶玄九脚步微停，忽然间察觉到这地方不就是以前晏王留给少将军小住的地方吗？说是小住不用翻墙，但少将军从来没在这地方留宿过。
　　北境的兵五感都很灵，叶玄九反应过来，刚刚少将军未着外衣，就连身上有股久久没去的药香……似乎是晏王卧房里那股气息。
　　“你杵在这作甚？”叶玄七神出鬼没。
　　叶玄九被人吓了一跳，见叶玄七抬步往里走，立刻抓着人往后拖。
　　“你干什么！轻衣卫要布防！”叶玄七莫名其妙，他还有话要问少将军，“你知道少将军那枚贴身的兵哨……”
　　卧房外重归宁静，轻衣卫的脚步声消失殆尽，最后只剩下房间里萦绕的药香味。
　　戚寒舟在应浮昇身边站定，幸好榻上的人没有发热。吴老说这段时间休息得当，没有过度劳神，今夜最多是受了点风，等醒了喝点药就行了。
　　万幸。
　　这段时间强制他昏睡，陈序秋里里外外排查一遍，甚至还翻阅不少前朝典籍，碎红子确实有致人癫狂的案例，但那些是中毒至深，药石无医的时候。应浮昇虽被荼毒多年，可陈序秋几年来已然为他拔除了不少毒素，这疯症来得蹊跷。
　　今夜在宫城外，他其实看到应浮昇两次神色恍惚。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那个时候伸出手，迫切想要去扶住他。
　　只是手伸出去时他便知道有些关系没办法止于盟友的关系，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戚寒舟俯身，替他拉过被褥盖好。
　　碰到他臂间时，本该昏睡中的人忽然伸手，轻轻地拉住他的手腕。戚寒舟身形一下顿住，见那手往下落，最后拉住他的手指。
　　明明没用多大的力气，戚寒舟却不由自主地被他带着往前半步。
　　对方轻轻地牵着他的手指，摸索到指缝的剑茧，没有掩饰的，毫无忌惮的。
　　戚寒舟知道他没睡着，本该睡着的人呼吸乱了。
　　情到深处，难以自禁。

第125章
　　房间里安静，人却不平静。
　　戚寒舟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勾在自己手指上的手，应浮昇常年休养，白皙的肤色骨节分明，清晰可见那皮肤下青色的脉络，潜伏在肌肤下暗自跳动着。
　　明知道对方没有睡着，戚寒舟却害怕打破其中的宁静。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勾着，戚寒舟都感觉那是千钧重的枷锁，但他甘之如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之间，或许更漫长。
　　榻上躺着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他侧睡着，眸光落在彼此交织的手上，指腹轻轻摸过戚寒舟经年累月的剑茧，蜻蜓点水的力度，戚寒舟的眸光越来越深。
　　“怎么不睡？”戚寒舟问。
　　应浮昇似乎反应了会，才道：“睡醒了。”
　　在说谎。戚寒舟回来时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一夜的奔波对这人的身体而言，不可能不疲累，在马车上时他确确实实困倦到昏过去，却在回到晏王府后转醒。这些年来，他的睡眠浅而短，似乎只有在劳神过度或者病乏时，他才能真正地深眠。
　　“做噩梦了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触碰他指腹的手稍稍缓了，就这片刻的变化，戚寒舟明白了什么。他靠近对方，最后半蹲下来，屈膝停在他的榻前，动作行云流水，等到应浮昇反应过来时，熟悉的气息已然近在咫尺。
　　马车里说的那声倾慕，彼此都知道在如今时局不恰当。
　　世俗看法，身份之别，有些鸿沟非三言两语能讲清。应浮昇不在乎这些，对于他而言前世干遍了大逆不道的事，谁会在乎一个疯子的想法，可戚寒舟不一样，那声倾慕说出来，对两个人来说可能意义都不一样。
　　“不是要去处理其他事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低声道：“等你睡了我再走。”
　　应浮昇侧躺着看他，以前戚寒舟也在身边过，甚至很多个夜晚他清醒时都能看到对方在身边，分明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可今夜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多次没看懂的戚寒舟，忽然就看清了。
　　“戚寒舟，我听到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心间颤动，他回道：“嗯。”
　　两人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一问一回。
　　多年相处，有些事情无须再多言语。
　　“娴嫔估计逃了，以幕后暗党的谨慎，恐怕在你从西蜀回来前，宫中就已经有变动。”应浮昇躺着，声音很轻：“宫里还有线索，能帮助娴嫔逃走，那宫中必然还有暗线。”
　　戚寒舟回应着他：“我知道。”
　　戚寒舟静静地等着，随后他察觉到掌心的用力，应浮昇稍微调整了下姿势，离他更近了一分。戚寒舟被他拉着坐了下来，两人离得更近，近到看见彼此眼底的倒影。
　　戚寒舟见他目光微垂，停在他的手上，“手没什么可看的。”
　　“谁说的？”应浮昇的声音带着困倦的慵懒，他说得不快，在说这句话时他将戚寒舟的手拉得更近，心间那久违的好奇心涌动起来，他见对方没有拒绝，更是肆意地摆弄对方的手，满足自己的窥探之欲。
　　戚寒舟的手伤痕很多，指缝亦或者掌心手背，都有浅浅的疤痕。这些曾经藏在他的护腕之下，应浮昇只能稍微窥见一点，正如他衣着之下大大小小的疤痕。
　　平时里看不到，好像现在想看就能看到了。
　　熟悉的触感像是多了不一样的意味，应浮昇带着戚寒舟的手离自己近了几分，他稍稍抵在额间。
　　抵在额间的触感缓和过无数次头疾，却是第一次在头疾未发作时离他这么近，没了痛感，取而代之的是新鲜的感触。
　　距离之近，少年呼吸的热气吐纳缭绕，隐似无形的挑拨。
　　这时，戚寒舟忽然间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这一举动，让榻上的人愣了下。
　　“睡吧。”戚寒舟道。
　　这次没有回应，应浮昇额间抵着彼此相握的手，似乎渐渐安定下来。
　　榻上的人静了下来。
　　戚寒舟半坐在床边，离得近时，他能看到对方睡眠时微微颤动的眼睫。
　　这种被默许的距离，一点点填满那微妙的不安全感。
　　他目光微垂，应浮昇的手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模样是他在下棋。几年过去，应浮昇依旧不太懂棋道，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拿着黑子在手中把玩，如今这人的手，就落在他的掌心里。
　　戚寒舟忽然间明白，什么是爱不释手。
　　他渐渐等到天边吐白，卧榻上的人沉沉睡去，没有梦魇，没有惊厥，真正地进入睡眠。
　　“好好睡一觉。”
　　戚寒舟抬眼望向外面。
　　他明白，这一夜腥风血雨刚刚开始。
　　皇宫之中，锦衣卫连夜彻查后宫，娴嫔宫中的宫人一律被押去诏狱。整个后宫从未如此死寂过，所有宫人不敢发声，见着那与娴嫔相关的人一个个被带走，而娴嫔的尸体摆在殿中，锦衣卫的仵作正在对尸体进行检查。
　　宫道当中，两名宫人悄悄远去，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宫中，太后罕见的一夜未眠，从晏王府出事到现在，那一道道传来的消息通过萧家的密探送到她面前来。
　　她看着面前的密信，其中一封是徐皇后送的，今夜在宫中萧家选择检举轻衣卫是步险棋，萧砚临时这一步稳住了皇帝对萧家的信任，也让晏王与戚家的暗盟转危为安。
　　“她呢？”太后问。
　　“皇后娘娘刚从娴嫔宫中离开，她托人送了这份信给您。”于姑姑说道。
　　太后看到信上的内容，神色稍动，她眉心紧蹙，随后站起来问道：“晏王府那边什么情况了？”
　　“殿下从宫中回去后便唤了大夫，整个晏王府戒严，离宫前乾清宫召了太医问诊。”于姑姑观察着太后的神色，她知道晏王殿下的身体一直以来都是太后娘娘最担忧的事情，朝中党争，日夜劳神，有些东西重重压在晏王身上……
　　“与戚家，这是双刃剑。”太后知道戚家对皇帝的重要性，也知道这个暗盟的利弊，这不仅仅是看事情的结果，还看皇帝的态度，“去寻萧砚吧，他知道怎么做。”
　　慈宁宫的人暗动时，宫中的急报消息来往，几乎一夜都没有停下。乾清宫持密令而出的锦衣卫封锁了二皇子府，皇帝雷厉风行的态度在夜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坤宁宫内寂静，徐皇后看着宫女送来的密报，娴嫔身死后仵作查验的秘卷已经送到她面前，而在她案前桌面上正摆着另外几封密信。当年二皇子跟在徐家身边，她那精明一世的父亲曾探查过二皇子的身份，意外窥见二皇子尚在娴嫔腹中时的时日不对，那曾经是她父亲以为能拿捏二皇子的把柄，放任二皇子在徐家做事。
　　只是没想到曾经以为是宫妃秘密，一势力单薄碌碌无为的皇子，背后牵动的是徐家的覆灭。而徐阁老估计也没想到被他压下的秘辛，并非小小的宫妃私通，而是一身份诡谲的女子妄图复辟前朝的偷梁换柱。
　　“送到陛下那了吗？”徐皇后问。
　　“锦衣卫应该已经查到的了，当年徐公留下的秘卷，我们已经尽数送出了。”宫女看着面前的白发女人，她是在霜月死后提拔到皇后身边的，也亲眼看着这几年来皇后寡言沉默，“娘娘，把这些都放出去，您不留些东西傍身吗？”
　　徐皇后听到傍身，她神色渐渐淡下来。
　　若不能彻底让这些算计她的逆贼万劫不复，她日夜都不得安稳，她捂着自己的腹间，想到晏王府那每日进出的药材，一份份病重的医案……她不需要傍身，她需要的人是这些曾经算计她的，算计她至亲之人的逆贼，一个个死在她的面前。
　　“她逃了不要紧，”徐皇后轻声道：“那她儿子的命就只能成为垫脚之石。”
　　晏王府陷入寂静时，天边见白，这一夜京城无人能安眠。晏王府中，翁严清在收到戚寒舟让轻衣卫准备的东西时胆战心惊，他几乎没有停留地赶往沈家，在那里沈长存一夜未眠，从晏王府出事到各部尚书进宫，有些事情早就注定。
　　“竟然是如此吗？”沈长存看着翁严清准备的东西，他看着这些东西，想到各部尚书的动态，“胡大人出宫后，遣人秘密给我送来了信。”
　　翁严清稍怔，“那意思是……”
　　“今夜在宫中提及到的是戚家跟晏王，二皇子敢在这个时候行此计，晏王为保戚家施计，这是大义。”沈长存与胡不遇同在兵部，暗党已经挑拨太多次朝中党阀明争暗斗，若是未来戚家卷入其中，那大渊就难以安稳，应浮昇行此举给戚家贴了免死金牌，那同时也将他置于党争的明道上。
　　沈云飞就站在他们身边，闻言道：“禁军那边，有些东西我趁此机会销毁了，不会对殿下造成威胁。”他有点自责晚去一步，若他能早点窥见云家的谋算，或许能早一些制止，殿下就不用走到在御前那一步。
　　“时也命也，”沈长存怔然站起，“大概是到时候了。”
　　吏部尚书府，孟晋源来回踱步，今夜在御前其他人或许不明白，但他在皇帝身边多年，从皇帝尚是太子时便跟在身边，当时皇帝甩出娴嫔密信的时候，他忽然间想起二十多年前，这些暗党若真是当年前朝之人，那有些事就没那么简单。
　　“大人。”孟夫人第一次见孟晋源如此，“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孟晋源摇了摇头，他那日与刘云师说的话，似乎正在渐渐成真。他看向皇宫的方向，斟酌一二后选择走到了书桌前，他提笔落寞，做了决定。
　　那夜乾清宫内发生什么，仅有少数的官员知道，隔日早朝满朝文武得知二皇子结党营私、谋害大皇子、意图谋反，最后落得斩首下场。斩首时间定在三日后，帝令落下时，满朝震惊，这一次连大皇子党及其身后云家都选择缄默，老狐狸都知道后面发生什么，偏偏这件事只能任由如此处理。
　　二皇子母妃娴嫔在宫中自缢，二皇子妃及其未出生的孩子下落不明。
　　锦衣卫正使纪无名领命，二皇子妃的缉拿令自京中发出，连夜传往大渊各地。
　　二皇子被缉拿囚于诏狱当中，多位锦衣卫日夜看守审问，直至斩首当日，刽子手的刀落下时，血流满地，从始至终二皇子都没再说出其他话，仿佛所有的疯狂都止于那夜宫中。
　　头颅落地，尘埃落定。
　　锦衣卫在二皇子府深处暗道，搜到了一些关于前朝的秘卷，一个大渊朝的皇子，却藏匿着大量的前朝秘卷，身边更是豢养着前朝死士，这冥冥之中像是透露着什么。
　　而最为重要的晏王，告病数日没有上朝，皇帝非但没有怪罪，还接连送去不少补品。先前还蠢蠢欲动的云家人，也忽然间安静下来，谁都不知道暗地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感觉到，朝中风向似乎要变了。
　　二皇子指使罪臣宋余谋害大皇子，褚太医保住了大皇子性命，而大皇子回京当日，朝中的圣旨也送到了大皇子府。皇帝念在大皇子往日之功，封大皇子为誉王，封地为西南三州。消息传开时，明眼人都知道，大皇子这是彻底退出争储的行列。
　　未知的风雨在朝中酝酿，不尽的动荡像是催促着什么。
　　而就在二皇子人头落地第五日，吏部尚书孟晋源在朝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上请愿书，于朝间诡谲动乱的风波中——
　　“请立储君。”

第126章
　　朝间，当孟晋源提出此事时，满朝寂静。
　　请立储君，在大皇子没出事前，朝中一直有这个声浪，只是在那个时候吏部是持观望且反对的态度。满朝文武都知道，立不立储，他们提没用，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可孟晋源在朝中的地位不一样，他每次进谏与举措都与皇帝的意愿息息相关。
　　“孟大人，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在此时提立储恐怕不妥吧！”云家人最先站不住，大皇子刚刚被封王，七皇子羽翼未满，在这时候提立储，云家倍处劣势。
　　朝中如今能胜任储君的人不多，孟晋源确实得把这件事放到朝堂面前来，“各位，正是多事之秋，才不能让东宫空悬。”
　　大皇子二皇子接连出事，晏王府出事当夜朝中党阀蠢蠢欲动，眼下西蜀隐患将起，暗党接连挑拨意欲挑起党阀相争，若朝中再因为党争互拖后腿，那就真的应和了幕后暗党的意图。
　　朝中一些中立派看得到孟晋源的打算，从江南案开始朝中党争就没停下，栽赃陷害，谋害皇子，其中还有暗党搅局。就这一年来，朝中因党争的事已经折了不少官员，朝纲动荡，此时若是想让这党争平息下来，唯有一个办法就是立储。
　　立储之言说出时，朝间党阀瞬间躁动不止。
　　令人意外的是，相比以往提起立储时皇帝的漠视，罕见的这一次，皇帝没有当朝回避，这无疑是向朝间所有人透露了一个信号，皇帝有立储之意。
　　当日下朝，所有便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要立储，那朝中能争储的人还有谁？一时间朝间议论纷纷，所有人都看向那几个人选，云家大皇子已经废了，七皇子羽翼未满，剩下仅有可能的人选……
　　眼下户部犯大错，云家不敢在这个时候推七皇子露面，而陆家那边推三皇子上位的动静接连不断，谁都知道大皇子一倒，云家只要不起来，那储君之位极大可能就会落在三皇子跟晏王身上。
　　晏王府内，数日戒备，府中一切森严。
　　书房之内，本该在卧房休息的人看着面前的文书，翁严清静立一旁，数封密信呈现在案桌之上。应浮昇披着薄衣，属于某人过长的外衣垂落在地，他合上文书，朝间议论的事皆传到他这边来。
　　翁严清看着眼前人，“殿下，今日不去早朝吗？”
　　应浮昇看着面前的密信，有西蜀的，有朝间的，从那夜乾清宫事后朝间某些事就慢慢地卷动起来，江南案后朝中党争都意识到他的威胁，从云家被暗党煽动便可看出。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知道，有些事情无权便不能。
　　昨日是戚家，往后就可能是云家陆家。
　　大渊之大，党派之复杂，应浮昇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残留着数日前入宫时留下的针脉痕迹，从七年前冬夜睁开眼那一刻开始，应浮昇就想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
　　“不用，够了。”
　　应浮昇看向窗外，仿佛能见到拂晓之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几年前割血引毒的掌心如今只剩下一道渐渐的疤痕，若因为身体孱弱无法为之，他大可留在江南安享平静。
　　可他并不想，从重生那一日开始，他便想着手刃仇敌。
　　他不会再让其他人，有可乘之机。
　　拂晓之光下，宫城林立。
　　朝殿当中，请愿书后，百官全都在议论立储的事，大部分朝臣不敢明着试探皇帝的态度，只能委婉提及。
　　昨日早朝过后，眼看着皇帝有立储之意，所有人以为晏王会到朝间来，没想到晏王还是没有出现。
　　朝间，陆家人没放过孟晋源给的几个机会，他上前道：“臣认为，三殿下自入朝以来屡次建功，如今更在北境历练，颇受边境将士爱戴，有储君之能。”
　　三皇子如今还在北境历练未曾归朝，但朝中三皇子党没少为他铺路邀功，陆家背后是在京的武官，很多是跟在先皇身后打天下的人，尤其现在京郊驻军大部分武官与陆家来往密切，云家如今势弱，正是陆家起来的时候。
　　听到陆家人这么说，朝间百官下意识就看向皇帝。高位上皇帝垂目巡视着其间百官，见个个欲言又止，皇帝的眼神微微落在其中几人身上，他的视线在孟晋源身上停留甚久，最后落在旁边的胡不遇身上。
　　“胡不遇。”皇帝开口问。
　　谁都没想到，皇帝没问孟晋源的意见，反而是问向胡不遇。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向来说话留几分的兵部尚书会模棱两可地带过这个问题时，胡不遇走上前，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若要立储，臣意欲举荐晏王。”
　　胡不遇先是大皇子党，后又在数次大事前态度模棱两可，早就有人提到他可能是晏王党。可这些年来，胡不遇作为兵部尚书，从未在朝间明确地站队，但会在这个时期提出晏王，足以表明胡不遇的态度就在晏王身上。
　　晏王，朝中其他人想过晏王，可皇帝都欲立储君了，晏王竟然还没出现。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晏王那身体连早朝都隔三差五缺席，宫中太医不止一次地常居晏王府，几次病重朝中人都险些以为晏王熬不过去。
　　“晏王那身体状况，如何担任储君？”
　　有官员道：“晏王如今还告病在府，连早朝都没来。”
　　这时候，大理寺卿没忍住呛声道：“身体孱弱又如何？晏王可曾因身体之故耽误要事？”
　　没有，反倒每次临危受命，都为朝中解决过大事。
　　别说中立党，就连各个党阀都知道晏王之功，若非因为如此，他们为何要将晏王视作眼中钉。但想要当储君，身体康健便极为重要。
　　“为皇储，没有康健的体魄怎么能行？”陆家武官不禁道。
　　“晏王自少年起屡次为朝解决大患，当年科举舞弊贪官作祟，到后来巫蛊乱言工部大乱，是晏王协助工部刘尚书稳定工部，更在后来不顾身体安危，平定江陵水患。”
　　胡不遇很少话这么多，但每一句他都说到贴切点上，他知道皇帝在意什么。
　　沈长存跟上：“晏王自幼身体病弱，武艺尚缺，可他身上有为民之心，有平大事之气魄。论民心论功绩，是其他人所不能及。”
　　二人说完静静地等候皇帝拿主意。
　　孟晋源的偏向、刘云师的默许，全都知道现今大渊缺的是什么，是能治世的储君。大渊之北有戚家铁壁，朝中皇帝武运昌隆，武官武将处处皆是，可朝中文臣呢？
　　江南费家煽动文人，逆臣徐家文臣贪污腐朽，朝间六部屡次出问题，文臣能人越来越少，大渊武能镇天下，可现今所缺的是治天下。
　　文臣们因胡不遇沈长存二人的一肺腑之言，都忍不住偏向晏王。
　　萧砚垂首，朝间已有其他文臣因兵部两位大人之言走上前：“陛下，臣赞同两位大人所言。”
　　若论民心、论功绩，晏王从南境到京城，为民为朝所办之功绩无人能敌，从他少年时查贪官污吏开始，到后来整顿工部，下南境治水患平官场……细数起来，朝中皇子何人能有他如此功绩，谁比他更有民心。
　　“身体孱弱，不适劳神，太医都说过了——”
　　“各位认为晏王身体不足以承担储君之责，敢问是晏王哪一点没做好——”
　　双方争议，陆家死咬着晏王身体孱弱这点辩论，反观其他文臣以能辩之。
　　这时，高位一声落下“行了！”
　　皇帝看向他们，冷声道：“晏王身体如何，是太医院清楚，还是各位清楚？”
　　众人闻言瞬间停住，陆家人闻声微怔，忽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太医院的医案！
　　应浮昇那日入宫面圣，为戚家辩解过后，皇帝曾请太医去宫中为他诊脉。数日重病的言论，晏王的身体情况究竟如何？在场的人只能凭借外言去判断。
　　晏王入京后，他的身体已经比几年前好了许多。
　　哪怕劳神过度，可朝中的事，晏王事事俱到。
　　那太医院的医案上，到底写的什么，只有那日皇帝让太医诊过脉后清楚。
　　在外的短寿之相，有人信，有人不信。
　　可到底如何，都不容置喙。
　　朝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这时，孟晋源走上前。
　　“陛下，臣有事要禀。”
　　孟晋源递上一奏折，他跪在殿前，“还请陛下过目。”
　　荣公公见状，忙走下来接过孟晋源的奏折，呈到帝前。
　　孟晋源看着奏折被皇帝打开，那封奏折是他对西蜀局势的分析。与少年时的皇帝共事到现在，他一直以来都是直谏，到现在，他还是改不了脾性想要直谏。
　　“臣认为，若立储君，当立晏王。”孟晋源道。
　　西蜀有谋反之心，暗党有造反之意，朝中不仅需要一位储君来镇场，更重要的是能力挽狂澜的储君。皇帝一直有武镇之意，三皇子也是偏武派，一旦西蜀反了，朝中所有的意向就会偏向武臣，暴力镇压恐怕是唯一的结果。
　　打仗，那是耗国力，祸百姓。
　　晏王不一样，每次险些走向武镇的结果，他都能力挽狂澜。
　　在这时候，朝中但凡是会分析情况的，都知道选哪位储君便会偏向哪个极端。
　　孟晋源明白，大渊如今最需要就是稳，上一次皇帝御驾亲征，朝中空缺导致暗党渗入，同样的问题摆在面前，党争、文武之争都在面前，他非晏王党，只是事至如今，摆在他面前仅有一个选择。
　　“臣附议。”大理寺卿跟上。
　　在他之后，又是几位文臣跟着他们的脚步，就连朝间几个武将都忍不住动容。不说党派之别，就单说晏王的功绩，朝间有哪几位官员不曾佩服他的能力，有向民之心的官员更能感受到晏王的贤明。
　　陆将军沉默下来，他身后的武将互看彼此。
　　云家人没有在这件事上掺和，眼下云家势弱不便出头，他们巴不得三皇子党跟晏王党斗起来。但看到胡不遇孟晋源等人偏向晏王，他们还是忍不住心惊，朝间居然有这么多人，愿意偏向晏王。
　　可大渊以武为尊，晏王那等体魄，能文治再如何，若不得武将支持……
　　不，晏王未必没有武将支持！
　　江南时镇守南境的陈老将军，以及北境——
　　永嘉王看向御下静默不语的另一人。
　　戚寒舟全程都没有说话，他在御下，身份又不同，他为锦衣卫副使，又是戚家少将军。其余人顿时明白为何孟晋源会在这个时候提立储，那夜乾清宫夜间晏王冒着风险为戚家担保，将戚家从陷害的漩涡拖出，无论戚家与晏王有无暗盟，就凭这点，晏王在皇帝面前就不一样。
　　今日朝间的情况，何尝不是皇帝想看到的？
　　三皇子不在朝，晏王同样也不在朝。
　　若为储君，民心功绩、治世之才之外，还需要压得住满朝文武。
　　若空有此能力，身后无人支持，那稳不住这满朝文武百官，也就稳不住朝间的云家跟陆家。但应浮昇从江南回京后，先是用江南案打压两党，再是利用江南案掀开暗党内幕……这其中种种，可不是单单个人之能，还有用人与制衡之道。
　　再加上今日孟晋源等人当朝这一表态，足以证明一点，哪怕他人不在朝，照样也压得住这满朝文武，办得了民生百事，这点才真正证明他有储君之能。
　　高座之上，皇帝在群臣提出立储之言后就没再说话，他看似没有表态，可全程目光都巡视着文武百官的神态举止。他看完孟晋源的奏折，看向御前跪着的几位肱股之臣，有些是事情他看在眼里，“都说完了吗？”
　　他声音落下，百官静默，急忙俯首。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已然有了决定。
　　“眼下多事之秋，诸卿所言甚是，”皇帝心意已决，在百官俯首间落下后话，“朕诸子中，晏王心在百姓，宽仁有度，忠孝两全，深慰朕心。”
　　“今特立皇六子应浮昇为太子，正位东宫。”

第127章
　　一句宽仁有度，忠孝两全，所有人都听出皇帝语气中的满意。
　　晏王之功绩，除贪官、救江陵、镇南境。
　　如今旨意已下，支持晏王的大臣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朝间陆家云家没有再提，皇帝态度之坚决前所罕见，这些老狐狸们都知道，皇帝心意已决属意晏王，没人敢在这时候忤逆帝意。
　　未等下朝，诏令就已经传到礼部官署，礼部尚书带着宫中诏令，礼数周全地踏上晏王府。晏王府间，颂安看到礼部官员上门时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赶往书房去通知其他人。
　　应浮昇来到正堂时，礼部尚书已经等候多时了。礼部尚书恭敬地行了礼，当着晏王府上下宣读圣意。
　　那一声册封太子的旨意下来时，晏王府内诸多人眼眶泛红，翁严清俯身颤动，身旁的颂安听着圣旨，内心早已颤动不已，数年前殿下在未央宫饱受苦难，那时候殿下身后连个支持他的人都没有，直到后来才逐渐有了关心冷暖的人。
　　诏令不短，礼部尚书念了很久，可晏王府的人恍然隔世。
　　直至一声“钦此”落下。
　　应浮昇郑重地接过旨意。
　　随后起身，身周官员皆俯身称贺：“太子殿下！”
　　大渊朝自废太子之后，再一次册封储君，而这次储君的册立极为不凡，当诏令传遍京城的时候，民间百姓欢呼雀跃。贺喜的百姓涌向晏王府外，称贺的声音越过晏王府的院墙涌入其间。
　　藏匿在暗处的轻衣卫们看着眼前的境况，百姓聚集，恐有人对殿下不利。他们纷纷看向叶玄七，沉默寡言的轻衣卫首领看着百姓们欣喜的表情，“不用了。”
　　他们常居北境，却是在南境阴差阳错跟在应浮昇身边。
　　起初叶玄七以为的只是一位病弱皇子，因少将军特意交代，他们才事事谨慎。可真正与这人相处后，发现智者至上，他虽手无寸铁之力，却能次次施以妙计化险为夷。不动兵卒却能致胜，次次为百姓赴汤蹈火，如今京城盛况，是这位殿下应得的。
　　百姓呼声渐起，轻衣卫们隐匿在茫茫众生里，眺望着这一幕盛况。
　　不止是他们以及京城诸多百姓，朝间官员在深感其中。一众官员下朝走在官道上，哪怕知道这次册封乃是时运所迫，大渊朝也该迎来东宫正位，但陛下真正属意晏王时，有些人脑海中浮现的，只有该是如此。
　　慈宁宫、坤宁宫内，朝野间的喜讯迅速传去，太后听完于姑姑所言，手中的佛珠多次未曾拨动，她站定起来想亲自去一趟晏王府。
　　坤宁宫内，徐皇后静静听完所有。
　　应浮昇身份的特殊，她的孩子本该早是太子，却在命运转圜间数次错乱。
　　还好徐家没有拖累他，也还好，她还有为他打算的机会。最终，她没有踏出坤宁宫一步，只是在这满京城的喜讯当中，遣人送去一份礼。
　　太子册封当选良辰吉日，诏令到晏王府后，礼部就全数准备册封仪式。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朝中官员对册封仪式十分看重。太子殿下年近十八，册封仪式一概不能马虎，不到三日就有人亲自上门量体裁衣，册封仪式定在最近的一个吉日。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快的册封仪式。
　　在皇帝默许中，太子的授意下一切从简，加冕仪式定在了曾经的凌霄台。曾经是应浮昇一手监督操持的凌霄台，现今成为他被册封成为太子的仪式之地。
　　礼部官员宣读册命诏书，应浮昇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中起身走向高台。
　　高处皇帝站在那，应浮昇行过拜礼，仰头看到高处的皇帝，刹那间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当时他从冬夜濒死挣扎而生，在宫宴场合上也曾这样走到皇帝身边，一步步的高阶堆砌着权力高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应浮昇想过很多次的权柄，如今真正地出现在他面前。
　　某些权力亦或者期许早在这些年的变化中淡化，可从前世被囚禁在荒芜殿宇的不甘与屈辱，到如今真正站在文武百官面前，他一时间竟然有些迷茫与怔愣。他走上高阶，离皇帝越来越近，代表权柄册书宝玺就在面前。
　　“殿下。”旁侧官员提醒。
　　应浮昇眸光微愣，就在这时，他看到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的戚寒舟。
　　戚寒舟身着朝服，他就那么站着抬首看来，一低一高目光相及，在那一刻应浮昇感觉到对方是在看他的。四周的风与声音渐渐退去，这好像是第一次两人在这样的景况中见面，戚寒舟站在那，就好像驱散了无数次梦魇中的困象，站在了真实的人世间前。
　　前世纠缠的梦魇苦楚像是被顿然清除，眼前人影清晰，他定神伸手，从皇帝的手中接过册书。
　　“既位东宫，那便该行太子之责。”皇帝说道。
　　应浮昇注意到皇帝语气中的重视，他抬眼见到皇帝鬓角白丝，郑重行礼：“儿臣明白。”
　　礼部官员高呼礼成，身后文武百官浩浩汤汤的声音传来。
　　四周目光投来，应浮昇循着声浪往下看，居高临下看到昔日这些官员，无形的权柄已然掌握到他身上。这些人的目光里有肯定、有尊敬……在这些官员里，有自幼年起就在他身边的沈长存，暗盟胡不遇，到后来的刘云师、孟晋源……除这些人外，还有暗处的翁严清等人。
　　权柄在握，除了能把控朝堂，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有能力。
　　不再被动看着百姓亦或者身边人受难，而是真正拥有了左右的能力。
　　一声声太子殿下，冥冥之中像是命运归拢，少年身着太子官服，站在百官面前。
　　数年前那掩饰野心的少年人，那份野心化作了实质。
　　戚寒舟站在他身侧不远，他知道若无那诡谲阴谋，他本该有康健的体魄，自出生就该是大渊的太子。只是兜兜转转数年，他一步步走到如今，不受脏水污蔑，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站到这个位置。
　　凌霄台礼毕，太子迁居东宫，率身后官吏入宫面见太后与皇后。
　　入宫时，太后与徐皇后已然在殿间等候。
　　太后见这孩子长大成人，如今身负东宫正位，与几年前那怯懦依偎她的皇子已然不同。她看着太子在面前行礼，比之其他，她心中更多的是感慨，往后在人前，他要面对的事情就比预想中要多得多，朝中党阀的谋算，高位皇权的压力。
　　应浮昇的每一步，都会变得更难。
　　太后侧身，看着身边不发一言的徐皇后。
　　应浮昇走到她面前行礼。
　　徐皇后面若镇定地站着，其实在他人看不到的暗处她藏于袖中的手止不住颤动，但她没有将这些示于人前，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在这孩子面前其实微不足道，可还是会为到他躬身在前时动容。
　　应浮昇尚未抬头，就听到她道：“为太子，正位东宫，往后要修身立德，以大渊为继任。”
　　这本该是她在这孩子幼年时，在很早很早之前叮嘱的话，可如今再说这话时已是时过境迁，处境不同，身份不同……说到话末，她的尾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最后被她克制下来。
　　“儿臣明白。”应浮昇道。
　　礼毕，徐皇后迈步时不小心触碰台阶。
　　这时，旁边一只手扶过来。
　　“母后，当心。”应浮昇扶着她。
　　徐皇后感受到应浮昇身上微弱力道，对方仅仅是扶住她的手，她也知道这是皇后与太子间寻常的礼仪。可子女承欢膝下，他扶着这么一下，于她而言是数日午夜梦回时期盼许久的慰藉。
　　礼拜面见太后皇后后，昭告天下，太子入主东宫。
　　时过多日，应浮昇出宫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又重新回到宫中。
　　东宫初立，其中官员与各项机构还需皇帝与内阁商讨，但这些对于朝中的重臣而言，恰恰是最简单的一环。应浮昇在朝时没明确的党羽，几乎所有人与他只是明面的关系，却很多人被他的能力折服，这些事情孟晋源与胡不遇等人会处理好。
　　等到应浮昇回到属于太子的东宫寝殿时，一日仪式的疲乏早就涌上来，宽大的寝殿内少了晏王府那股热闹的感觉，只是他刚走进去时，瞥见熟悉的人。
　　叶玄七木着脸与叶玄九掰扯，翁严清与颂安正在宫人协助下接受东宫的事务，连沈云飞都特意请假过来，再往远点是叨叨絮絮的吴老以及正在搬弄药材的陈序秋，两人得了医官之名，东宫内有特意开辟出来调理太子身体的医阁。
　　热闹的境况，让应浮昇神情微怔。
　　他在人群之外，寝殿当中见到了戚寒舟。
　　几乎没有犹豫地，他朝戚寒舟的方向走。
　　戚寒舟刚刚检查完寝殿内的情况，未往外走，就见到应浮昇。
　　“陛下有令，让锦衣卫组建东宫府卫。”戚寒舟说道。
　　应浮昇看着他，一日的疲乏像是被吹散了，他逐渐朝对方走近，在靠近对方时他骤然卸力。在他未曾踉跄倒下时，戚寒舟的手更快地伸过来，悄然扶住了他，就跟过往无数次两人见面那样，这人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异样。
　　戚寒舟扶住人时，对方已经借势靠过来。
　　他身上太子的朝服未卸下，以往的药香味被一股檀木香取代，虚虚靠在他身上时那副威严散去大半，明晃晃的朝服提醒着两人的身份之别，可怀中人却无半点介意，一如往常地倚靠在他身上。
　　戚寒舟见寝殿外还有人来往，他想提醒对方，换来是应浮昇轻声的一句——
　　“这是孤的东宫了。”
　　那是轻声的炫耀，又像是一种孩子气的邀功。
　　“戚寒舟，你以后要称呼我为太子了。”应浮昇仰头来看他，眼睛里淬着光。
　　戚寒舟声音微哑：“知道。”
　　两人都知道，这是乱局当中少有的相处时间。
　　应浮昇见着他一如既往的模样，疲乏化作轻声的呢喃，最终重重抵在他胸前。
　　“但我允许你喊我名字。”
　　寝殿外，颂安默默地带上殿门，满东宫的热闹最终隔绝在一墙之外。
　　满朝与京城百姓陷入册封太子的喜气当中，六部尚书从乾清宫离开，皇帝最终的叮嘱静在面前。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册立太子不止是意味着大渊有了储君，更重要的是朝中有了另一位话事人。
　　“孟大人，这大概是时候了。”胡不遇道。
　　孟晋源点头，如此快的册封仪式以及镇压逆党，皇帝已经忍不下去了。
　　无论是朝中依旧潜伏的暗党，还是蠢蠢欲动的西蜀。
　　册封消息昭告天下时，大渊朝堂必须稳定下来。
　　这并非以往尚未获权的废太子，晏王虽无明面党羽，但朝中愿为他做事的人只多不少。他镇得住满朝文武，那皇帝的手段就可以彻底放开了。
　　针对西蜀。
　　封晏王为太子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江南官场连忙道贺，江陵府的柳同知及王观致等人更是传信来京。但未等贺喜的信件到京，西蜀先一步有了动静。
　　西蜀深山当中，册封太子的消息如潮水般涌来，深山腹地之内，无数匪兵潜藏其中，在这段时间来朝中接连的试探导致他们无处可逃，二皇子更是被皇帝下令斩首，匪兵的野心几乎蠢蠢欲动。
　　“王爷。”
　　秦王看着这逃难而来的娴嫔，在她的脸上已有岁月的痕迹，她身着朴素的衣裳，无半点宫妃的模样，偏偏就是这副模样，让她能数次从朝廷的追捕中外逃，“二殿下的事，本王很遗憾。”
　　娴嫔冷静地看向他，她敛去眼中深意，随后轻声说道：“我儿为王爷筹谋多时，还望王爷莫忘了。”
　　秦王目露笑意，他摆手让其他人护卫在旁，做足了保护娴嫔的姿态。只是等到转身出去时，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旁边的军师低声开口：“这位前朝公主，图的什么？”
　　“她假意为我传递消息，利用费家与我筹谋，躲在暗地里这么久，本王还以为是谁在费家后面筹谋。原来这番作为，只是暗地里想要扶持她的儿子上位而已。不过现在计划未成，反倒被我那好侄儿反将一军，损了儿子。”秦王先前与这伙人合作，是没想到背后还有二皇子这一遭，本来就是互相利用，这群前朝余孽心里另有打算，他并不意外，“她从京城逃命出来还知道来我这，便是还想利用我。”
　　军师诧异道：“那王爷……”
　　“我还担心这些人没有图谋，原来心思都摆在里面。”秦王冷眼看着娴嫔被其他人护着进了深山，“既然有野心，那就能利用。”
　　孤身一人来这里，二皇子妃却下落不明。
　　这个女人不愧是能蛰伏在深宫中的人，想利用他西蜀光复前朝，现在计划失败了想反过来求他庇护，为儿子报仇，那就落入他手掌心了。
　　“暗地里找二皇子妃的下落并且控制住她。”
　　秦王冷声吩咐道：“既然是互相利用，那就要拿捏她的软肋。”
　　前朝余孽还是有点用处，至少在这短短几年，让他秦王军扩大到如此规模。
　　“一个体弱不善武的太子，本王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第128章
　　西蜀梁州腹地县镇，临近秋冬，乡间田地地面龟裂。
　　百姓背着锄具走在其间，旱年来临，数亩田地枯枝败叶，一眼扫去零零散散只有几处收成地。
　　几个乡绅打扮的中年人混迹期间，看到此地情况，为首的中年人摆摆手，随即身后的地痞流氓一拥而上。正欲收成的农夫未曾想到这群人的作为，有几个百姓往外刚走两步路就被打手推到，只闻乡绅打手们喊道：“此地契书已被张老爷收了，识相的赶紧走。”
　　这时候，远处一健硕男人看到这一幕，毫不迟疑地冲过来，“干什么呢！”
　　乡绅打手们见到是他，冷笑着推开他，“我瞧是谁，原来是你这瘸子，让开！”
　　乡亲们刚想拉住男人，男人拎起锄头就冲上去，谁知锄头还没砸到那人身上，就被他身后数个打手按到在地，打手们早知道男人身负残疾，专挑他弱处打，无数的拳头连同器具砸在他身上，一群人打起来毫不留情。
　　“别打了！！”
　　“别打了！”
　　一群年迈老人哪打得过这群雇来的乡野流氓，喊叫声未能阻止横行霸道的乡绅，健硕男人被打得爬不起来，旁边的老人哭道：“他在战场上流过血，这是朝廷赏给我们的地，你们怎么能强抢啊！”
　　“朝廷赏的地怎么了？朝廷能管到这来，让开！”地痞流氓们拿钱办事，谁管朝廷，去年朝廷刚派人来他们梁州，不过做足表面功夫带走几个人，其他的乡绅老爷不也照常快活。混乱当中，有一地痞看准站在田埂边上的老者，他一把将老人推落，头撞在田埂里尖锐的石头上！
　　霎时间，鲜血横流！
　　流氓看都没看，直接领着人冲过去，与乡间捍卫土地的百姓打了起来。
　　“死人啦！！”
　　梁州乡野地富绅抢夺良民土地爆发冲突，这一动静惊动了梁州乡野的百姓，等到人赶到的时候，田间已经死了好几个人。
　　一些百姓眼眶瞬间就红了，乡绅的横行霸道，强抢百姓田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去年朝廷户部派人来整治乡绅，百姓们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未曾想那只是走个过场，眼见旱灾来临，京城倒是好消息不断，然而他们梁州呢？
　　江南连年雪灾水灾朝廷看在眼里，可西蜀腹地的旱灾有谁看在眼里。
　　嚷嚷声里充满了愤恨，人群当中有几个人掩下了阴险的面目，他们看着周围被他们挑拨起来的情绪，眼底一片阴冷。
　　是啊，朝廷不顾老将老兵，甚至连横行霸道的乡绅、连年的旱灾都不管不顾。
　　“朝廷，朝廷有个屁用！！”有个百姓喊道：“那大皇子来西蜀查户籍，什么都查了，这些土地老爷抓了几个！当年将梁州军安置到此地，如今旱灾多时不见钦差，是朝廷薄情寡义！！”
　　一声声薄情寡义，义庄里白布裹着数具尸体。
　　瘸腿男人眼眶刺红，愤恨地站起来，何止是土地，他们一众年轻时跟着先帝打天下的人，结果就落得这般田地，他们再也坐不住，“那就抢！不抢等着饿死吗！”
　　一声声落下，梁州城的暴乱几乎以不可撼动的姿态席卷而开。
　　消息最快传到与之接壤的江陵，得知消息时许同知脸色骤变，他忙找来王观致等人，“怎么回事！？”
　　“梁州连着两年旱灾，百姓撑不住反了。”
　　传消息的探子道：“说是朝廷不赈灾……”
　　这不可能啊，平定江南水患后，王观致一直在开渠引水，西蜀遇旱年的事他们这边都清楚，正因为如此，江南官场稳定三州灾祸后，朝中诏令传来，他们江陵就从这先前的粮仓中运了不少到西蜀州府那边支援。
　　许同知在地方多年，一下就明白了西蜀州府中出问题，且这件事恐怕压了很久了！他脸色苍白，忙找来江陵人手，“快传信锦王府跟京城！越快越好！！”
　　“再快哪有我快，我去！”王观致毫不迟疑转身。
　　江陵快马奔赴京城，与此同时西蜀州府驻军，民间匪兵骤起，秦王府反了的消息通过锦衣卫暗哨传到了京中。东宫得到消息时，应浮昇第一时间得到了江陵的密报，锦衣卫与江陵的密报结合，瞬间还原出前因后果，竟然是民反！
　　“梁州城旱灾你知道多少？”应浮昇问。
　　戚寒舟摇头，积攒民怨如此的旱灾绝非小事，恐怕其中还有他人挑拨民怨，就跟两年前的江陵决堤一样，“西蜀今年确实遇旱年，锦衣卫搜寻匪兵时暗中通知过各地州府，江陵那边应该送粮了。”
　　若遇旱灾，调粮从近。
　　应浮昇喃喃道：“粮没到百姓手里。”
　　是瞒报……西蜀州府与秦王或者暗党早就沆瀣一气。
　　胡不遇跟户部尚书已经匆匆赶到了东宫。户部尚书得到消息脸都白了，要知道户部钦差刚刚去过西蜀，想也知道当初大皇子身边出了问题！
　　二皇子人死了，但他先前留在大皇子身边的暗党还是发挥了作用。朝廷户部是去过西蜀当地的，若梁州有这么严重的旱灾，必然有消息传到朝廷中来。可跟在大皇子身边的宋余是暗党，在他有意隐瞒，且促使陆林县大皇子受伤一事，导致旱灾的消息被拦下来了。
　　若是当初如同二皇子布局那般，朝中党争不休，西蜀出事又与户部脱不开干系，那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朝廷不齐心，养匪兵，又促使民反，西蜀州府跟秦王府勾结，完全对百姓视若无睹，这是一步早有预谋的棋！
　　“我这边有一线报，秦王府出粮赈灾了。”胡不遇道。
　　“那麻烦了，江南那笔赃款无法成为出兵的理由了。”翁严清脸色微变。
　　朝中有着镇压秦王谋反的证据，就是那笔赃款。
　　可现在旱灾当头，秦王就有正当理由了。
　　秦王以前就跟江南官场有过来往，暗自里调过不少粮草去西蜀，实际上这些粮去哪了只有秦王知道，那是通过费家贪污营私的粮。江南案那笔巨大的贪污款目前全流向了西蜀，其间还包括以前柳知府等费党官员私建的粮仓。
　　“朝廷要对秦王下手，证据就是秦王与江南官场来往私通的粮草，那是谋反的证据。”这也是胡不遇匆匆赶来的原因，他道：“那现在情况变了，朝廷在这时候不能拿秦王。”
　　若无旱灾，那便是秦王意欲谋反的证据。可要是西蜀腹地旱灾甚久，那秦王与江南官场来往的那批粮就有理由了，秦王可以说是赈灾，为百姓着想，一切都过了明面。
　　“不止，藏在西蜀深山中那群匪兵能用了。”戚寒舟曾身为将领，他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各种狡猾的敌军，秦王此举一出，他就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秦王豢养私兵的重罪，可现在民反，那群私兵可以是‘百姓’。”
　　将暗通款曲变成赈灾为民，反倒将其他事情扭曲成朝廷不管不顾的说辞，煽动民心挑起内乱，秦王养的那群匪兵不仅仅能通过正当途径并入秦王府，还能得到西蜀百姓的支持，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为了造反，连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东宫的官员都沉默下来，戚寒舟看向应浮昇，后者正在看着西蜀地图。锦衣卫这段时间的调查，匪兵主要几个藏兵地是摸清了。梁州刚好不好就在其中两个藏兵地附近，俨然是天然的掩护……百姓不清楚，但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秦王跟暗党有意为之。
　　戚寒舟注意到他神情有异，轻声提醒：“殿下。”
　　旱灾，秦王不止要反，还选在旱灾之年去反。
　　“罔顾百姓性命……”
　　应浮昇回过神，眼底里一片冷意，“他在逼朝廷出兵。”
　　西蜀民反的消息刚到京城没半日，京畿与西蜀接壤的地方就出了问题。
　　几乎是在隔日早朝，秦王府一封请求朝廷赈灾的快信就送到朝间，朝间文武听到这消息时瞬间就坐不住了。前不久刚说秦王有反心，现在西蜀旱灾爆发，秦王府请求赈灾合情合理，那朝廷是送粮还是不送粮！
　　“这如何给梁州送粮？！他秦王若是要反，粮到谁手里！？”有个武官顿时就忍不住了。
　　“户部呢，旱灾这么大的事情不早报！？”
　　“去西蜀那几个钦差现在在诏狱里待着，提出来处死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按我说就该出兵！磨磨蹭蹭，还任由反贼骑到头上吗？”
　　朝廷赈灾的粮要是送去，这西蜀州府有几个是为百姓着想？有几个是与秦王联合？大多人都知道，这些粮送进去就到匪兵手里，而非那群受灾受难的百姓！
　　可若是朝廷不送粮草，那更加坐实朝廷对西蜀的漠视。
　　这等挑衅摆在朝廷面前，秦王这是挟西蜀百姓，威胁朝廷。
　　“依臣之见，应当强兵镇压逆民，再行后事……”有官员说道。
　　文武百官一下就吵起来，皇帝脸色微沉：“旱灾上万流民，强兵镇压，你要杀逆贼还是杀民？”
　　说话的官员一下就无言了，皇帝看烦了这些人，转眼看向其他人：“孟晋源，你说。”
　　孟晋源走上前来，“陛下，西蜀赈灾势在必行，朝廷若视若无睹，会寒了西蜀百姓之心。西蜀州府问题甚大，只是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现在派钦差过去，有几个钦差能出平安出西蜀？！秦王这等反贼胆敢冠冕堂皇地做到这地步，不怕朝廷针对，要的就是朝廷出兵，他好名正言顺地造反。秦王自己豢养私兵，一旦挑起民怨，便可就地征兵，那整个西蜀就会沦为大渊内战的战场。
　　孟晋源最怕情况危及百姓，可偏偏秦王就是拿着百姓要挟。
　　朝中为民着想的官员谁不想救民，但现在这情况，出兵不对，不出兵也不对，时间要是再拖下去，不止是百姓遭殃，连着朝廷也会逐渐被拖入被动的地位。
　　“太子，你怎么看？”皇帝听完孟晋源的话没表态，随后看向百官之中的太子。
　　声音落下，文武百官皆看向这位东宫正主。
　　应浮昇过往所有举动，无论是救江陵还是对付江南官场，他一直是求和的一派。与朝中大半主战的官员来说，太子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戚寒舟站在大殿旁侧，他没有表态，却也知道今日朝间问题不止一样。应浮昇位正东宫是有朝中大半朝臣支持，但其中陆家一系的武官对他略有非议。他成为太子不过一月，要面对的不止是西蜀一事，还要面对朝中武官。
　　朝廷在这个时候不能服软。朝廷背后还有大渊的武力，一再服软，那反贼就会一探再探，进一步试探大渊的底线。那到时候大渊朝廷就失了威严，所以对西蜀这仗必须打，否则朝间一半的武将先压不住怨气。
　　“西蜀山势复杂，覆盖大渊南境近一半土地，其中百姓是大渊子民。旱灾一事有朝廷户部之失，如今传出的是梁州旱灾，百姓受难，朝廷在这时候更不能旁观以待。”应浮昇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往前一步，“儿臣认为，孟大人所言甚是，朝廷应该赈灾。”
　　话落，有些官员骤然看向应浮昇，陆将军一派武官脸色难看，现在是赈灾的问题吗？西蜀州府就是个无底洞，不处置反贼谈赈灾，那是空谈！
　　正当武官要反驳应浮昇，站在百官中的少年却逆行而上，他骤然看向身后武官，眼神当中凛冽异常。他再次开口：“但是——”
　　“秦王反意已在明面，今日能拿百姓要挟朝廷，往后只会变本加厉。”
　　应浮昇明白，一日放任暗党任西蜀州府，今日是旱灾，往后就不止是旱灾。
　　“所以依儿臣之见，灾必须救，仗也要打。”

第129章
　　救灾打仗同时并行，在朝的武官听到这感觉到荒谬，能走到打仗的地步就说明彼此矛盾已深，真正的战场瞬息万变，太子殿下确实有江陵赈灾的经验之谈，可眼下的处境是梁州城的流民已经反了，碰面就是打仗，哪来的道理可谈？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一旦出现匪兵，想要和平谈判就是难事。”一武官上前来说，“西蜀百姓对朝廷的不信任，若不强行控制州府当地，如何有序赈灾？”
　　对于流民而言，见兵就是打仗，匪兵一上必有伤亡。
　　哪怕是大渊军队亲自带赈灾粮到西蜀，难不成匪兵看到他们军队就能老实服软？西蜀那么大的地盘，百姓难不成会信任朝廷而选择缴械？那些匪兵并非全是流民，更多是秦王豢养的私兵，也就是说真正打起来的时候，百姓只会被动地牵扯其中。
　　戚寒舟看向说话的人，那是陆家一名武官，他提的话正中要点，所以无论他们这边以何种方法赈灾，秦王很容易就能挑拨朝廷与百姓的矛盾。
　　他微微看向应浮昇，见到对方眼睛微亮，明显也是听到对方话中的要点。
　　“敢问这位大人，梁州城反的是多少兵，西蜀多少州府反了？”应浮昇转身看向那位出声的武官，“此次爆发旱灾在西蜀腹地，与京城相距甚远，各位没有弄清西蜀实际情况便要打仗，只会让整个西蜀沦陷。”
　　武官一愣，若是能知道匪兵，还需要他们在这讨论。
　　直到秦王多少兵，他们就派多少人去镇压便可……
　　“各位，赈灾要多少粮，打仗要多少兵，现今在各位眼中都是未知。也就是说如今仅仅只靠西蜀传来的几条线报，我们就派人去镇压，这会适得其反。”应浮昇与那位武官目光相对，“这位大人也明白一点，那就是这件事的实质不是民反，而是秦王叛乱。”
　　孟晋源与胡不遇意外地看向这位少年太子，从始至终朝间的意义就不是打仗或是赈灾，朝廷可以打仗也可以赈灾，最关键的是如何有效地赈灾跟打仗，因为一旦开始，这就停不下来了，若将大渊拖入漫长的消耗战……那再遇天灾或者外患，大渊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应浮昇转向皇帝，他看着高位上的皇帝，知道他父皇始终提防着外敌，他道：“仗是打反贼，赈灾是救民，儿臣愿立下军令状，还望父皇将此事全权交于东宫处理。”
　　不排除朝间有暗党的暗桩，有些事情应浮昇没法当着面去讲，但是有些事情他没法明着说，却能要到权。
　　未正位东宫前，在朝堂上他需要去说服其他人，那对策就必须明表。
　　可有权利就不一样，他需要做的只有一点，争取皇帝放权。
　　“三万精兵。”应浮昇道。
　　三万！？纪无名听到这立刻看向戚寒舟，其他人不清楚情况，但他们锦衣卫是实地探查过秦王的藏兵地，秦王手里的兵仔细算起来恐怕不止三万，太子殿下这三万精兵，能做什么？
　　戚寒舟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应浮昇提三万精兵是仔细考虑过的。
　　皇帝非常清楚西蜀的情况，正因为如此，他知道多少兵能动，多少兵不能动，三万精兵恰好就在一个皇帝非常动心的契机点上。
　　“胡不遇，太子需要多少精兵由你兵部跟陆将军去调动，”皇帝扫向朝间文武，目光沉沉地落在户部尚书身上，随后道：“至于赈灾，工部与吏部协调户部去办，一切听从东宫的指令。”
　　皇帝问：“你还需要什么？”
　　“儿臣需要锦衣卫。”应浮昇躬身道：“西蜀之况地域不明，儿臣请锦衣卫协助。”
　　皇帝闻言微微看向旁侧站着的人，年轻人静立不言，俨然像一柄未出鞘的藏剑，“戚寒舟。”
　　戚寒舟上前，“臣在。”
　　皇帝居高临下，威严犹存：“西蜀之况，你协助太子。”
　　文武百官闻言惊讶，陛下这是将西蜀叛乱一事全权交给了太子。
　　其他官员还想提醒皇帝慎重，太子只要兵没有提出具体方案，这怎么能行啊？！其他官员看向孟晋源跟萧砚，指望着这两位重臣开口，而两位都没有说话。
　　萧砚主动道：“陛下圣明。”
　　这次看似是东宫领头，可皇帝放出去的是四部尚书以及陆将军，朝间文武官员一律在内，看似放权太子，实则上用的都是皇帝信任的人。哪怕是户部尚书，皇帝也用工吏两部去压他，因为皇帝清楚，朝中太多次的政策受到暗党的干涉，这时候恰恰就需要一个干净的东宫来筹办此事。
　　不止是解决西蜀，还需要盯着朝廷内患。
　　一散朝，百官声音躁动，尤其是武官。他们在朝间被太子一话否了意见，现今还得与兵部配合调取精兵，京郊驻军要调取三万前去西蜀，但凡主事的是胡不遇他们都没这么躁动，可太子哪打过仗。
　　策略呢？太子只在朝间模棱两可地说了些话，没有明策，要怎么说服他们？！
　　“陛下的命令，遵从便是！”陆将军呵斥他们。
　　武官们隐隐不满，但只能顺从。
　　一下朝，东宫众官已经飞快集齐，东宫目前的官吏全由翁严清审查提拔，里面有些是当年早就与应浮昇投诚的国子监学子，有的是六部里战战兢兢的普通官吏，最重要的是这些人身家清白，与暗党无关。
　　应浮昇无视着朝中的异议，径直回到东宫。
　　“王观致。”应浮昇回头，“站那么远作甚，过来。”
　　王观致一愣，他送江陵的情报过来后就一直暂时待在兵部，今日是翁严清特意喊他过来，他见太子身边一堆人没想靠近，但应浮昇喊住了他，他几步走上前就听到太子的介绍：“刘大人，这位是江南官场王观致王大人，他这两年一直在江陵修堤坝，两地交界民间的情况他清楚。”
　　“是你啊！”刘云师对他相见恨晚，“江南那账目你做的吧，王大人，久仰大名！”
　　在南境修堤坝修了大半辈子的王观致向来看不起朝廷这群只会空谈的饭桶，可这次来京城，看着应浮昇身边跟着的这群官员，他早就没了几年前那满腔的愤恨。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有很多东西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当时应浮昇让他整理的那些卷宗，确确实实地用在了京城，也成了费家案的主要线索。
　　他谦逊地朝刘云师行礼，一抬头看到刘云师身后几个工部官员投来仰慕的目光。
　　“梁州城到底什么情况，旱灾波及到的州县有哪些，王观致你跟着刘大人去。”应浮昇看着愣在原地的王观致，“赈灾的事你们处理，七日的时间，我需要西蜀旱灾受灾情况。”
　　工部的人早就习惯跟着应浮昇办事，向来束手束脚的吏部官员在朝中习惯了事事以规矩为先，见此情况他们刚想说赈灾需与户部商议，就被工部官员拉着走。
　　“我们只管干活，钱的事交给殿下去。”工部官员道。
　　吏部官员：“这、这不合规矩！”
　　户部的事，交给孟晋源与刘云师才是妥当。
　　皇帝让这两人去协助户部，就是在告诉应浮昇，他们两个压得住。
　　赈灾该调多少粮多少人力，工部跟吏部会给一个结果。赈灾需要多少粮多少人力，工部跟吏部压着户部也会给一个结果，唯独另一件事。
　　应浮昇见几人远去，随后才看向兵部。
　　胡不遇跟沈长存在，为他在朝间说的三万精兵而来。
　　“我只要两万精兵。”应浮昇见状道：“三万是说给朝中人听的，但你调兵留一万。”
　　胡不遇稍惊，立刻看向旁边的戚寒舟。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殿下，人太少了。”
　　秦王造反，深山里那些匪兵都是威胁。
　　“两万是明面上的，另外一万我需要是你兵部信得过的自己人。”
　　应浮昇先把这一万兵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他低声说了几句。胡不遇听完略作思量，而后与沈长存互看一眼，他们知道这是殿下让他们去处理筹备。朝间武官对太子的警惕与抵触也是肉眼可见，这些，他们知道应浮昇必然看在眼里，哪怕如此，他还是选择这么做，那就有他的用意。
　　来东宫的官员头一次见如此高效的调动，文官几乎没待两个时辰便走，太子殿下不说废话，迫切要把赈灾的事情落实。翁严清按照应浮昇的交代下去安排，没到一会，东宫间的人就少了。
　　应浮昇看着这些文官去办赈灾的事，他转身看到戚寒舟，他猜测过皇帝的用意很多次，但敢跟皇帝要锦衣卫，是因为那夜宫中皇帝知道他与戚寒舟的暗盟。但在那样的情况下，皇帝依旧让锦衣卫来组建东宫府卫。
　　“我父皇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但在打仗上，他知道用人不疑。”应浮昇今日在朝间所言，不是在说服百官，是在说服皇帝，“我只要争取到权便可。”
　　“戚寒舟，我没打过仗。”应浮昇知道他自己的弱项，幼年时被囚于宫中，再后来他才渐渐看到外面的景况，哪怕前世耳濡目染听过一些戚家的安排，但他始终不是武将，“与胡不遇要两万精兵，这听起来属实冒险，所以我需要你。”
　　外人一走，他即刻拉着戚寒舟的手，带着人走到东宫议事殿后方，那里是一整张完整的西蜀地图，有锦衣卫探查的藏兵地，有江陵许同知整理的民间消息，更有锦王托王观致带来的密报。
　　“江南还有岑安侯，那群王侯现在被锦王压着不敢有反心，但西蜀战乱一起，他们必然会反。”戚寒舟指着地图上与江南交界的地方，着重点了几处，其中就包括江陵，“西蜀一旦打起来，江南这几处地方很容易就成为秦王的后援。你只要三万精兵是对的，前期兵力越大，越容易牵动大规模战争。”
　　西蜀的情况做不到速战速决，地形、旱灾、流民……打得越广，就越容易陷入消耗战。
　　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也是秦王，以及躲在他身后的暗党迫切想要的。
　　“你该担心的是武将。”戚寒舟道：“越是厉害的将领，越对命令谨慎，这兵权，你不能给胡不遇，也不能给锦衣卫。”
　　应浮昇只懂用人，不懂用兵。
　　陆家那群武将桀骜不驯，他也知道。
　　“我知道，所以这兵，我给陆将军。”应浮昇见他眼中出现意外，“权很重要，但用人不疑，这点父皇明白，我自然也明白。”
　　应浮昇用了很多年，才让朝中工兵两部信从他，现在又有了受孟晋源驱使的吏部。这件事他立下军令状，就是需要让朝廷这股力量拧紧，不给西蜀暗党可乘之机。
　　“以你之见，这西蜀哪个地方适合我军打仗？”应浮昇问。
　　戚寒舟闻言微微看向他，见少年眼中认真不似作假，他确定对方有打仗的心才开口：“避开山地，兵部能调动的陆家驻军多半擅长平地作战，越是山地越容易丢失胜算。”
　　应浮昇看着剩余的地方，喃喃道：“那只能是这样了。”
　　戚寒舟见他身上朝服未退，这几日西蜀出事后他喝药积极，为避免自己劳神过度，他精准地把控着日常用度。当年江陵的情况，应浮昇就是把自己逼太紧了，眼下见他走神，戚寒舟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殿下。”
　　应浮昇回神，他看到戚寒舟目光里的担忧，即便这样，戚寒舟没有阻止他劳神，因为两人都知道，西蜀这场硬仗，避不开。
　　西蜀地图上广袤的土地，藏着西蜀的贪官，藏着秦王府反贼，更藏着暗党。
　　“戚寒舟，我不懂打仗，但我去过江陵，懂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应浮昇重重地松了口气，再仰头时眸光里带着光，说道：“西蜀地是死的，但是流民是活的。”
　　……
　　西蜀之乱传来第五日，朝间其他官员本以为东宫会在朝间再次提及西蜀的事，但是没有，反倒朝中工吏户三部就已经凑集好了赈灾粮。消息落在朝间时，其余官员震惊，以往大渊也有天灾，但这么快凑集粮食还是第一次见。
　　陆家武官还未清楚太子的目的，就收到了来自朝中的消息，兵部胡不遇要他们领兵带着粮草，即刻启程前往西蜀。
　　没有策略就让他们带粮上路，有这么草率的事吗？
　　“殿下说了，赈灾的事听他的，打仗的事听你们的。”东宫的人过来交代。
　　陆家武将愣然，什么意思？
　　很快他们就知道，这次随粮出行的精兵，兵权竟然在陆将军手里，而非太子。连陆将军都感觉到这情况异样，“太子没其他的安排？”行军安排呢？除了粮草有周密的安排，兵力的分布与提前的策略都没有。
　　“太子万事俱备，剩下的事到西蜀再议。”翁严清递给陆将军一封密信，“殿下让您到西蜀时再打开，这是安全的运粮路线。”
　　东宫很安静，除了赈灾粮跟运粮路线，其他事情都没安排。
　　武将们心想这倒好，太子甩手掌柜了，把事情交给他们，还派了个弱书生来传信。陆将军确定在翁严清身上问不出别的，知道他是随军的东宫使者，就没有再问。比之问清楚这些，他们陆家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陆将军只好让全军按照战时戒备，带着粮草上路。
　　西蜀腹地，朝廷准备粮队出发的事飞快传到秦王府，秦王听到此情况并不意外，新太子在南境的名声就是赈灾闻名，百姓爱戴，这朝中必然会赈灾。关键这赈灾能不能成，那就不是朝廷能决定了，“去通知那几个州府，他们知道怎么做。”
　　赈灾，是不是真的赈灾，死几个人就可以了。
　　一旦赈灾地出现流民与军队冲突，届时朝廷是赈灾还是想灭口，那就是他们说了算。
　　“民间有百姓不知从哪得到打仗的消息。”秦王府的暗线道：“要制止吗？”
　　秦王闻言摆手，他要就是这种恐慌，届时真的打起来，才能顺理成章地推到朝廷身上，道：“不用。”朝廷送来的那批粮，他们要拿到手，同时这仗也必须打起来。
　　“朝廷的军队会不会有诈？”军师问。
　　“领军的是姓陆的，我们有暗线盯着，他们一进西蜀就很戒备，看似送粮，但这种情况应该是做好打仗的准备了。”军师把其他人消息递给秦王，秦王看到上面的安排，一看就是陆家军的风格，如此戒备周全，不像没有准备，“我那侄儿聪明，知道怎么用打仗的人，不能放松戒备，等他们再近一些。”
　　数日，陆家军都按照特定的路线前进。
　　“王爷，费大公子求见。”
　　秦王摆手让人进来，费询自从江南出事后，秦王很多事情都避着他，他进来后直接问道：“陆家军为何还没到西蜀腹地？”
　　费询还是聪明，秦王还需要他后面的暗党也就没瞒着，“他们很谨慎，西蜀的地形估计被锦衣卫摸清了，现在都是绕路走，一路上避开我们很多暗线。”
　　费询看着这地图上的情况，他脸色微变：“不对，为何他们走远路？！”
　　若是要急着赈灾，那路线得选最快最稳的一条路，秦王不可能在路上跟朝廷打起来，这一点朝中那些老狐狸必然清楚。可陆家军走的这条路并非近路，而是远路，且大多都是复杂的小道。
　　“选这样的路……只可能是为了打仗。”费询心想。
　　可想到这里，他立刻否了这一点。
　　他得到的消息，这次的事情是东宫统筹。
　　费询清楚应浮昇办事的风格，打仗跟赈灾，应浮昇必然先选赈灾，那为何会选这条路……
　　“朝廷的兵力你们查探了吗？”费询问。
　　“大公子，朝廷出三万精兵，这么大的规模确实也差不多。”秦王府的人说道。
　　话音未落，秦王府外忽然有人来传信，见到来人，秦王脸色微冷，“岑安侯那边让他自理，当务之急是陆家军。”
　　秦王府报信人脸色微变：“并非！王爷，江南发现朝廷赈灾的队伍！”
　　秦王一下就站起来，“受灾的是西蜀，为何朝廷去江南！？”
　　“不知道他们怎么走的路，避开我们全部眼线，走的都是隐蔽的山道，我们的人没发现，是他们到了西蜀边界我们才注意到的，那护粮队的人几千数，而且他们是分开走的！”报信的人说道，“他们在西蜀边缘赈灾，而且那里有很多西蜀旱灾的流民！”
　　费询陡然看向秦王，他意识到问题：“民间打仗的消息是王爷让人传的？”
　　“梁州那边民反了，传打仗的消息很奇怪吗？”秦王看向他。
　　“那并非民传的！是应浮昇让人传的！”费询立刻看向地图，“他是在让流民避开战场，我们要引起战乱，流民是最好的棋子，他让陆家军为诱饵，就是要让你注意力落在那边。实际上他人已经走江南到西蜀边境赈灾！”
　　“不可能，这么大一批粮，怎么无声无息到江南！？”军师反驳。
　　跟在费询身边的周清远在这时候道：“这不简单，驿站调换。”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当年废太子跟工部就是用这方法暗中调换，应浮昇玩了一招灯下黑，他指着几处驿站的位置：“……别忘了，应浮昇手下有沈长存，那可是曾经的太仆寺卿。”
　　“疯了？用数万精兵当诱饵？”军师不解。
　　费询：“他就是个疯子。”
　　西蜀旱灾范围若广，那逃难的流民只会往两个地方去，一是同在南境的江南，二是北地。若想去北境得过京城，应浮昇大肆传播打仗的消息，就是为了让流民避难，打仗的消息最容易以讹传讹，所以大多数流民不会往北跑，而是往东南。
　　而那地方早有朝廷的赈灾队伍，应浮昇是要赈灾，那就要在流民逃难的路上赈灾。深入腹地会引发战乱，但是让流民离开腹地不是难事，秦王府为了民心绝不敢拦民，而且打仗的消息有利于秦王打造为民的形象。
　　应浮昇笃定了秦王要民心，所以会上当。
　　西蜀百姓不信朝廷要赈灾，他反其道而行之，让武将引走秦王府大部分视线，秘密绕路江南赈灾，他就是要陆家军走远路，为的就是争取运粮队绕路江南的时间！
　　西蜀百姓不信朝廷赈灾，那应浮昇就要让赈灾成！
　　不仅要成，还要广而告之！

第130章
　　秦王府的人倍感荒谬，可朝廷运粮队出现在西蜀与江南的事情绝非空谈，若是任由流民往南境跑，那接下来绝对会出事。秦王皱眉，谁能料想有人会拿上万的大军当诱饵，他看向费询：“你要怎么做？”
　　费询看着地图上的景况，沉思片刻后道：“不能让他们赈灾的消息传出去，想办法让陆家军动手。”
　　西蜀边缘毕竟离腹地尚远，现在大部分流民都还在路上，陆家军更是持续在往西蜀腹地推进，一旦朝廷赈灾的消息传来，那么他们就彻底失了先手。费询看向西蜀地图上某个位置，“流民不会往回跑，所以赈灾的消息回传需要时日，王爷大可在这时候引发战争。”
　　现在没办法控制流民，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夺先机。
　　只要朝廷逼反的消息传得比赈灾的消息快，那他们就还有先机。
　　费询看向还在路上行军的陆家军，“那就得算计他们了。”
　　他指着地图上几处位置，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
　　西蜀腹地附近，陆家军已然聚集到此地，他们一路上都是按照东宫给的路线在行进，明明是赈灾，他们却路过了不少州府没有停留。东宫给的说法是赶路，且将粮运送到腹地梁州，但陆将军行军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刁钻的行军路线。
　　“路上发现很多西蜀的斥候，”陆家斥候说道：“我们人数太多，根本无法隐匿前进，秦王府那边应该有我们的消息。”
　　这就很被动，一旦引发战乱，秦王军掌握的情报就比他们多。
　　很快就要抵达旱灾腹地，他们第一个赈灾地就近在眼前，大概明日就能抵达。可这时候，陆将军却有种很被动的感觉，打仗多年的敏锐感很多时候替他避开了危机，“停止行进，别过去。”
　　话音刚落，密林间顿然出现一众流民打扮的人，未等朝廷军摸清状况，这些“流民”竟然骤然发起攻击，箭矢射过来的时候，陆家军立刻防备。一交手，陆将军马上就知道这些人并非普通兵士，他们在林间穿梭自如的能力，一看就是精心培养。
　　早知道秦王养兵，但没想到会是养出这样的精兵。
　　这还是少数，若是锦衣卫暗透的藏兵地是真的，那西蜀这场战不好打！
　　“切勿伤人！”陆将军提醒道。
　　只是未等他们摸清眼前的匪兵，陆家先行探路的斥候连夜赶回，“将军！前面州县流民反了！”
　　人还没到，民先反了。
　　“有人伪造成朝廷军与州府来往，结果送过去的全是掺着石头的假粮草，百姓已经不信官府了……”斥候道：“前方州县的百姓被逼走投无路杀了官，不信朝廷了。”
　　秦王府为了找个反的理由，竟然拿西蜀州府贪官的性命来做文章，挑起最大的民怨。
　　民怨，旱灾当地百姓对州府官员必然有怨，再以西蜀贪官与朝廷勾结贪污粮草为由，只要贪官一死，民杀官，官贪粮，这些事情联结起来必然会让旱灾州县的百姓拧在一起。
　　这群匪兵不是来试探他们的，而是先行兵，故意营造出朝廷与匪兵冲突的景况，他们交手的那一刻开始，消息估计已经传到旱灾的州县。
　　陆将军在京城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结果，这仗必然会打起来，这西蜀早就是秦王的一言堂！百姓与朝廷军起冲突，秦王府就有理由就地起兵了！
　　他意识到这已经是个局了！
　　“将军，地形复杂可能会被截断粮线。”军师说道。
　　这群流民匪兵不仅仅擅长在山野里作战，还故意去截断他们后续的线，带粮行军最难的问题就在这，因为需要护着粮草，陆家军几乎失去灵动性。
　　“夺城驻扎，再救民。”一将领道：“将军，贼人要栽赃陷害我们根本防不了，能证明自己的，只有送粮入城，把真粮食摆在百姓面前。”
　　“不可！陆将军慎重，此事有所蹊跷，理应查清状况。”翁严清刚想阻止，而这些武官其实已经不想听他说话了。
　　他们身后这些粮几乎送不到百姓的手里了，而且他们还不能让这些粮落入当地匪兵的手中，在百姓的眼里这些粮已经是粮草掺石的假象，秦王截下这批粮就能化为己用，根本不可能送到百姓手里……
　　密林另一边，匪兵们掀开最后遮掩的幕布，在陆家军反击那一刻，彻底打开了战争局面！深山当中，陆家军与匪兵爆发了第一波猛攻，匪兵们灵活地诱导他们往西蜀腹地退。
　　仗彻底打起来了。
　　察觉到陆家军动向的秦王匪军意识到对方上当了，为首的将领摆手，示意着其他人往后退，“费公子说了，今日必须把陆家军引过去，记住从今夜发生的所有，便是朝廷军杀叛民，我们路过的秦王军出手相救。”
　　“他们会按费公子的计划行事吗？”有人问。
　　“当然。”匪军将领说道：“在这深山中打，他们根本放不开手脚，若他们不打，我们就绕后截粮，逼他们打。”
　　离得最近州县贪官已杀，陆家军不擅长深山作战，为了避开他们的暗桩走了山路，那这就代表着他们在如今计谋面前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夺城驻扎。
　　陆家军带着粮不好边防边打，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城镇，以城为驻地，进攻防守才能自如。他们暴露在陆家军前的匪兵不多，陆家军趁着夜色迅速夺城才是上策，否则就会陷入无端的消耗战。
　　这些武将们最清楚。
　　“你放心，费公子已经遣人去阻截赈灾了……”匪兵说道。在西蜀边缘赈灾确实是妙计，但是只要赶在赈灾前打仗，那这救灾的消息不可能比梁州城腹地出事更快。
　　陆家军作战速度很快，陆将军明白作战要速战速决，很快拿住匪兵的劣势突进。而就在这时候，山野间冲出了数匹精骑，在两方交际之地豁然挡在了陆家军面前。
　　“什么情况！？”匪兵问。
　　斥候看到人：“似乎是锦衣卫！”
　　数百人的锦衣轻骑来到此地，并入了行军的陆家军中，阻止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眼见就能乘胜追击，却被突然阻止，几个将领脸色稍变，看到了来人。
　　戚寒舟出现在此地的时候，翁严清终于松了口气。
　　陆将军见到戚寒舟时微微皱眉，戚寒舟与锦衣卫的任务是查探藏兵，不该干涉陆家军，可他却敢停在大军之前，拦住陆家军进城。
　　“等等！”陆将军制止其他将士。
　　其他武将目光稍缓，戚寒舟一路赶来几乎没有停留，见人退他才看向陆将军。
　　“战乱，传得最快的消息，陆将军认为是什么？”
　　很多年前北境幽州城那一场屠城的惨痛结果，无数次呈现在朝中武官面前，戚寒舟接着道：“从始至终，受灾地的百姓就不在秦王考虑范围内。曾经费家敢在淮州城屠城，你觉得他们会在乎区区旱灾的百姓吗？”
　　梁州城等受灾州县会成为第二个幽州城，也是彻底引起西蜀战乱的导火索。
　　秦王府故意挑衅，拿旱灾地百姓与他们周旋，甚至煽动民反。但这些毕竟只有几处州县的百姓在内，若他们被迫入内夺城再救灾，那战线就被拉到西蜀腹地……到时候若真爆发当年幽州城的惨状，身在旱灾地的他们就难以瞥开干系，还会被秦王利用彻底！
　　陆将军一下意识到问题所在，他打开离京时太子给的锦囊，里面赫然只有一个等字，“你想做什么？”
　　“将军要等。”戚寒舟冷静道：“等朝廷的消息。”
　　陆将军皱眉，行军打仗最忌顾虑后方。
　　“陆将军！是兵部的驿站使！”
　　所有将领立刻看向那名信使。
　　信使上气接不住下气，一下马就赶忙冲到将领们面前，他急声道：“流民大量南移，西蜀边界以江陵、东州等四州州府以朝廷名义开仓赈灾，大量流民已经往那边去了……朝廷赈灾的消息在西蜀东南地界传开了！”
　　听到这情况，陆家军众将领震惊。
　　陆将军立刻回想起西蜀地界地形，他知道这次朝廷出军数目有出入，也知道太子调兵去探查路线跟勘探地形，未曾想居然是另调粮草往江南去，而且是四州赈灾，朝廷如何做到在这么短时间同时在四州赈灾？
　　信使所报的这四州几乎是从南到北一条边沿线，与他们这边完全隔开，几乎都在西蜀的东面。
　　“这怎么可能？！”有个武官道：“那我们背后运的粮草是什么？”
　　“军需粮以及小部分赈灾粮。”
　　戚寒舟看着陆将军，语气认真：“其中一部分被替换成兵器与军需物。”
　　陆将军猛地抬头，他们护送这些东西里面，藏着大部分是打仗的必须物。
　　东宫竟然胆子大到这个程度，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偷梁换柱。
　　而太子给他们准备的竟然都是打仗的粮草跟兵器。
　　“那其他人呢？西蜀百姓的粮如何处理？！全往江南去，被秦王一截就是全军覆没。”有将士辩驳。
　　“不，没截到，消息传开了。”
　　另一个将领喃喃道：“粮到西蜀东界了。”
　　四个州府同时开仓赈灾可不是小问题，如何调动粮仓资源，朝廷的运粮队能否能尽数抵达……其中种种问题他们听起来就感觉难如登天，而这些恰恰就是他们向来看不起的朝中迂腐文官们做到的。
　　“兵部快马伪装成百姓散播赈灾消息，工部勘验商路走道，吏部与户部统筹后部。最后需要的是江南官场。”翁严清接着解释道：“在各位往西蜀行进的时候，太子殿下已经传信给锦王府，调粮先行。”
　　朝廷不可能那么快送粮到四个州县且展开赈灾，可是信件先行，让江南富庶州县去赈灾那就可以快。但是他们从京城出发才多久，这么短时间内如何让赈灾的消息传开！？
　　武官们惊愕，纷纷看向戚寒舟跟翁严清。
　　朝廷几个部门若不联合，江南官场若还是那个官绅勾结的官场，这计划几乎都不可能完成。可太子殿下不一样，从江陵到江南，有几个愿意毫不犹豫信任他的清官，应天府府尹张无庸，江陵府许同知，亲自勘验带路的王观致……
　　这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赈灾，引走百姓，退出灾地。
　　赈灾在西蜀东部赈，仗在北部打……秦王要的是朝廷的恶名，可应浮昇设局如此，尽可能地不伤百姓一分一毫。
　　陆家军来西蜀最担忧就是流民问题，但无声无息间，这些最大的担忧已然被太子殿下及他身后的人悄然化解。
　　文武百官，文臣真正的作用莫过于此，替征战武将了却后顾之忧。
　　一众武将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这张西蜀地图。
　　戚寒舟比谁都知道这群陆家军的愤怒，若非真心为民，这些武将也不会放弃既往灵活行军的优势，听从东宫的安排走着刁钻山路抵达西蜀腹地，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现在满心都是愤恨。
　　“陆将军，晚辈替太子殿下表达歉意。”
　　戚寒舟作揖行礼，“事先隐瞒实是无奈之举，若想骗过秦王军，陆家军得尽全力。”
　　陆将军看向他，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只有陆家军全线逼近，秦王才会毫无顾忌地煽动民怨谋反，他们先逼秦王反，利用陆家军的周旋拉着秦王陷入战斗，剩下的就是静候赈灾运粮队的好消息了。
　　现在消息也如愿以至。
　　“现在，我们可毫无顾虑地动手了。”戚寒舟道。
　　朝廷之中，应浮昇没有前往西蜀，太子需坐镇东宫，但他的人此时应该已经分布到西蜀各地。在他身后是偌大的西蜀地图，隔着地图中纵横交错的复杂地形，一个逐渐的缩影在他面前形成。
　　军不入腹地，便不会被人利用。
　　他要的是秦王先行动手，才能让朝廷军反击。
　　应浮昇只擅长用人，把人分散到西蜀各地已然达成他的目的。他对这片陌生的地界，远远没有带人搜寻匪兵将近一年的戚寒舟熟悉，现如今他把该布的局布好了，江南与西蜀那天然形成的边界线，将此兵力交锋聚集在旱灾之地外。
　　剩下的就是武将们该做的事情了。
　　应浮昇孤身一人站在西蜀地图前，身侧的烛光摇曳不止。随着赈灾运粮队与陆将军两线分开，战场逐渐北移，落在了梁州城更远的北地平原。流民往江南去，旱灾地隔开，整个战线在他的有意为之下已然远远离开了百姓聚集之地。
　　“戚寒舟，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第131章
　　西蜀，陆家军撤退十里地时，秦王的匪兵来了。
　　陆家军只能在野地扎营，应对匪兵骚扰。
　　说是打仗，但这仗并不好打，一见陆家军不入梁州城腹地，匪兵就不演了，全都在附近山林里与陆家军游走骚扰，面对陌生地界，陆将军很沉得住气，没有受敌人挑拨冒然前进，但所有将士都知道，秦王的支援恐怕就在路上了。
　　利用骚扰挑拨陆家军，拖慢他们的行军路线，这是在给秦王集合兵力拖延时间。
　　“将军，外面下雪了！”一将士来报。
　　听到下雪时，陆家军各将领面露难事，陆家军确实没有粮草之忧，可同样的他们也面临兵力不足的情况，面对秦王未知的兵力，他们在陌生的西蜀作战明显会劣势，一旦下雪，雨天路滑，对于陆家军这样的行军方式而言，无疑是会拖慢速度。
　　翁严清听到这时面露难色，他随军至今，看得出陌生地域作战的困难。
　　但论出谋划策，他不如眼前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军。
　　半会的功夫，营帐里已经吵翻天了。
　　翁严清只能看向戚寒舟，后者在面对这些事情时面色比在场一位老将都冷静。
　　戚寒舟站在营帐前，眼前这张西蜀地图他已经熟稔于心，这其间每一处地方他都在过去数月里亲自探查过，他忽然道：“分兵绕路进攸州。”
　　话音落时，一众将领看向他。
　　年轻人早已褪去少年时的稚气，哪怕他现在没有穿上那一身甲胄，可站在这满营帐的将士面前他的气势丝毫不逊他人。只是往沙盘里指出几处地方，陆家几个将士就意识到他所指的地方不同，攸州附近几乎都是平原，也是陆家军擅长的作战之地。
　　“如何进？”陆将军问。
　　戚寒舟在地图上指出几条路，“我跟锦衣卫探过路线，秦王封不死我们。”
　　陆家将领互看彼此。
　　若想以少胜多，必须出奇制胜，陆家军从来不逊战斗，尤其是文臣替陆家军打开这么广阔的局面，他们要是不打个漂亮的胜战出来，他们无颜回去面对满朝文臣。
　　陆家军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兵少，行囊重，这样很难打消耗战。那最重要的一步，如何让秦王匪兵无声无息地跟陆家军进入平原？对方将领只要不是一头猪，都知道要避开平原作战，引他们进山林打消耗战。
　　“走巧路，请君入瓮。”戚寒舟点到其中几个地方。
　　那几乎都是险地的路，走这条路，秦王军确实能降低防备。
　　戚寒舟跟锦衣卫提供了一条好路，却同时也把矛盾点摆在所有人面前，老将们皱眉，“你确定路没问题？”
　　“一旦下雪，锦衣卫原先留的所有标记全都会失效。”陆家一位年迈的老将看向这位年轻人，“若是引路错误，那整个陆家军都会陷入危险境地，论地形，陆家军没有秦王军熟悉。”
　　戚寒舟看向一营帐的人，同为武将，他知道这些人的顾虑。这样的顾虑换作是他，他也不会轻易冒险……他道：“给我一千精锐，我可以给各位开路。”
　　开路！将领们看着这年轻人，哪怕他们知道戚寒舟少年征战沙场，可那也是七年之前了，一个七年没有进过战场的人，如何在这时候说服他们？
　　只有陆将军，看向戚寒舟的眼神不一般，“给他一千兵。”
　　戚寒舟领命：“谢过陆将军。”
　　他没有迟疑，转身就出去调兵。
　　徒留一群将领看着陆将军，心中略有疑虑，“将军……”
　　“你们没见过真正的他，十四岁他能在战场一战成名，更何况现在。”陆将军看着外面营帐落下的细雪，北境的雪可比西蜀更猛烈，戚寒舟本不该居于京畿之地，那是属于北境的鹰。
　　……
　　秦王府内，梁州城诱朝廷军入内的计划没成，陆家军改变路线的事引起他们的警觉。
　　“陆家军居然在雪天行军！”
　　“注意他们的行军路线，在西蜀还是冬日，他们竟然也敢跟我们秦王府比这些。”秦王府的将领说道：“小心他们的计划，他们应该是要进攸州附近，那是西蜀北界最适合陆家军的地方。”
　　不止是江南，连西蜀这边陆家军方式都变了。
　　周清远皱眉，微微看向费询。
　　费询沉思片刻后道：“去截断他们的后路。”
　　陆家军只有两万精兵，这兵力不靠着京城的方向打，反而深入西蜀，一旦他们选择在雪天行军，那秦王完全可以绕后截断他们的后路。
　　“可赈灾成了！他们陆家军带的粮草绝对充裕，你想把他困死，短时间内困不死，以他们的粮草完全能撑到朝廷再度派兵来支援。”秦王府的人说道：“况且四州赈灾……”
　　想到此处，秦王目色阴沉，这可是同时四州开仓，朝廷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
　　秦王看向那群传信的人，“截粮怎么回事？”
　　“是驿站，他们以兵部驿站为据点，分成了多支队伍运粮，我们埋伏了几支队伍，但有更多的队伍暗中潜伏到了西蜀。”传信人禀告时实在难堪，江南那边本就靠那群王侯送消息，现如今哪怕他们秘密知道一些情报也没办法埋伏所有运粮队，朝廷太精明了，设计路线的工兵两部几乎把所有路线吃透了，且队与队之间互相保密，根本无法洞悉明确的布防。
　　哪怕是截杀了一位运粮官，对方也说不出其他粮队所在。
　　队伍停在哪个驿站，哪些队伍走哪条道全是未知数。
　　“大量存粮藏在哪处驿站我们没有明确的情报，粮队阻截陷入被动，我们也没办法。”
　　若是二皇子及他们那些暗桩还在，那这些情报手到擒来，可现在大权落在东宫手里，他们想要安插人，还得过应浮昇的眼睛。赈灾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很明显他们在成功赈灾前就派人在西蜀间传播了。
　　现如今，朝廷赈灾的消息瞒不住了。
　　但这没关系，他们至少借由梁州城的叛民，与陆家军彻底干起来。
　　“陆家军只有两万精兵，而我们有近五万的匪兵，这还不算暴民。”费询提醒秦王冷静，“西蜀是我们擅长的战场，陆家军既然这么做，那完全可以断他们后路。”
　　“赈灾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费询指向地图上某个位置，“应浮昇给陆家军创造这么好的作战条件，他们运粮的方式必然存在弊端。我们只要让朝廷派不出兵就行了……”
　　秦王诧异地看向他。
　　费询点在赈灾四地中的其中一处，应浮昇险中求胜，那他就要让这险彻底放大！
　　“陆将军能在西蜀北界跟我们开打，但他们顾及不到东界。”
　　费询说道：“谁说暴民，只会在西蜀腹地？”
　　到那时候，朝廷要往哪个方向派兵？
　　……
　　朝廷的运粮队无声无息越过深山走着林间商道抵达江南西蜀边界，与早就在此处等候的江南官场官员集合，张无庸更是特意等在了这里。
　　“锦王特让我在此等候接应尔等！”
　　张无庸道：“大家没事吧！”
　　江南先一步赈灾，可这个计划存在很大问题，一旦朝廷的赈灾粮没跟上，那到时候江南也会陷入粮荒。所以在出发前，应浮昇特意请去了兵部好手与工部工匠，商道对于时常走商的刘大富等人再熟悉不过，再加上对江南熟悉至极的王观致，工部在跟兵部太仆寺商量运粮路线时就已经备好了万全之策。
　　但在路上他们还是遇上了来自西蜀匪兵的暗截，好在运粮队是分批前进，西蜀暗党想要截，没办法截掉同时出发的多个粮队，更何况其中还有锦王。
　　东宫给锦王府传信的时候，锦王就明白应浮昇要走哪条道，秦王在西蜀一手遮天，但在江南靠的是费家跟岑安侯等人。
　　锦王没办法把手伸到西蜀去，但是跟张无庸等人合作拦一下岑安侯的耳目不成问题，这支运粮队分散开来走商道，又有锦王府派人秘密保驾护航，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西蜀。
　　工部负责的官员们也是第一次体验到如今惊险的运粮，要知道要过运粮车，山路并不是完全能走，可这江南官场的王大人硬是带着他们走出一条通天大道来：“王大人，等我等回去就跟刘尚书提议，这道要是修出来，造福的就是百姓啊！”
　　王观致闻言稍顿，看着身后一群兴奋的官员，他诧异地发现，往日并非没有同僚说到修路的事，可修路有多难啊，并非是他们提出来，想修便能修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京城的官员说到这事时眼中仅有对修路的渴望，仿佛他们知道提出来不再是空想。
　　好像他们知道，朝中有人愿意支持他们这样的愿想。
　　“西蜀四州的储粮够吗？”王观致问道。
　　“够，只要朝廷后续的粮能跟上，就完全没问题。”许同知感慨着，西蜀四州州府还存在他人暗线，好在张无庸张大人未雨绸缪，在开仓赈灾前先一步按住了那几州州府，避免消息走漏：“现在很多流民都往这边来了！”
　　其实江南也没有太多存粮，但这次听闻江陵府要赈灾，江陵百姓有上门送粮的。江陵已经缓过最难的时间，当年江陵水患留在江陵的百姓有着共度难关的情谊，在江陵府筹集粮食的时候，这些百姓帮了很大的忙。
　　“出事了！流民没有往其余三州去，而是单独跑去了东州！！”有快线来报。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脸色微变，太子殿下这分流的举措分开了粮食，运粮的速度快，但是量少，还得分给四州，若是遇到大量流民，很容易就会给其他人有机可乘的机会！
　　这让在场的文官脸色稍变，这很有可能是秦王党的阴谋。
　　如果是只冲一州，那这样运粮的线路就很容易被秦王推测出来，若施以针对之策，很有可能被逐个击破！
　　“秦王的幕僚反应真快……”朝廷几个官员面露难色，他们再能做也只是在西蜀边缘，真正流民是从西蜀各地来的，若在里面散播东州的消息，那很容易就让东州承担大量流民的压力。
　　张无庸皱眉，西蜀之乱绝对不能蔓延到江南来，幕后暗党恐怕要借此为机会将战线蔓延，要是四州哪一州承担不住压力，那么暴乱可能会……
　　“可以重新调整路线，但我们工部的人对江南地形……王大人！”
　　当务之急是重新制定四州之间的运粮线。
　　可在这期间，他们能保证东州能撑住吗……
　　这时候，站在人群之外的许同知走上前，在这些官员里，他的官职并不算高，可他手里捏着王观致从京带来的密信，那是应浮昇特意给江陵府的信。
　　他有了上前的底气：“各位，要不交给我们江陵府吧。”
　　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东州遇大量流民！”
　　“运粮线出问题了！”
　　朝廷，一道道消息四面八方传来，早朝吵得不开交。
　　“现在大量的流民知道朝廷要赈灾，但是这存在一个问题。”永嘉王看向静默的少年，就从西蜀出事以来，这位太子殿下给朝廷太多的惊讶了，西蜀四州联合赈灾的消息传得比任何人预想中要快，甚至连朝廷内部都以为赈灾的主力落在陆家军身上时，东宫以巧妙之姿调换赈灾粮，让这些粮通过江南运往西蜀。
　　朝间谁敢顶着压力干这件事，仅有这位新东宫太子。
　　可计谋越出奇，其间的风险也就越大！
　　“分散运粮线，让数千精兵分散在西蜀与江南边界运粮，太子这办法确实让整个西蜀的百姓都知道朝廷要赈灾，但是消息越大，越容易激生民怨。”永嘉王道：“若是东州承担不住压力，太子此举不仅会让东州失守流民涌入江南，还会让江南陷入粮荒。”
　　现在西蜀可不仅仅是流民在往江南跑，还有其他百姓为了躲避战乱。
　　马上就要迈入冬季了，正是各地闹荒的时候，江南如何承担得住。
　　朝间其他官员纷纷看向朝间站立的少年人。
　　萧砚跟胡不遇等人皱眉，如此冒险的计划确实成了奇效，赈灾的事成了，但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所有压力的中心，应浮昇立下军令状承担这事，也同时将六部、陆家军以及江南承担所有压力置在其间。
　　“陆家军两万精兵对秦王未知兵力，东州一己之力承担西蜀流民……以臣之见，此时必须稳住四州，加快运粮的速度，殿下该走官道。”
　　“走官道确实能提速，也能让大量的赈灾粮支援四州。可这同样的，也就告诉秦王跟暗党，粮在官道上，可以来截。”应浮昇站在百官面前丝毫不惧，“各位，官道的风险同样不小。”
　　“那可以增兵。”官员道：“江南还有陈老将军在，他也能护粮。”
　　应浮昇这么多年来与暗党交手，他知道暗党无缝不入。
　　为了运粮，他在设计粮线上时用的都是信得过的官员，这一路运粮也有一条粮道暴露，若是真走了官道，那这批粮就会成为暗党的囊中之物。
　　高处皇帝并未表达意见，但没有同意增兵之选。
　　应浮昇揣摩他的心思，毫不犹豫地上前。
　　“父皇既然将此事交予东宫，那往后所有责任皆由我一人承担。”应浮昇回身看向百官，“各位莫是要在这时候，干涉东宫与父皇的抉择？”
　　“殿下，你的做法太冒险了！”官员辩驳。
　　“各位问我江南如何承担得住，但各位莫忘了，两年前的江陵水患席卷江南，当时江南内部的粮荒比各位预想中要重。”应浮昇站在文武百官面前，他否决了其他的说法，“江陵当时可以，那东州也可以。”
　　江陵跟东州如何比？江陵当时仅是水灾，现在西蜀是灾民跟逃难的百姓。那时的江陵有朝廷跟一座粮仓坐镇，路上也无人敢截粮，而现在……
　　“你确定不需要增兵？”皇帝看向应浮昇，只问一句话。
　　放在以前，应浮昇想着仅有事事把握在手中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所以去江陵时，他事事俱到，哪怕如今让他确信地说西蜀四州赈灾无碍，他也说不出口，事无完全，策略也无。
　　只是在这次制定策略时，朝中那些他曾共事过的官员，江南特意送来的急报……一切种种让他想到那年留在江陵府的小院子里，那些人无身份之别，为他推平了门槛，打了一辆轮椅，至此从江陵到了江南。
　　他现在都没能想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
　　那年的江陵，可是以一州府之力撑住了江南附近灾县的流民。许同知跟着现在江陵府大部分官员都是在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当时还是皇子的应浮昇能撑住压力为江陵打开局面，如今身为太子，他能做的更多。
　　应浮昇知道，有些事情他父皇自然也考虑在内，但他如今掌握了权，就能保他们，也愿意放手一搏：“请父皇相信江南官场。”
　　皇帝没有增兵，也没有调动江南驻军。
　　兵部的线报每日都来，朝廷百官提心吊胆。
　　第七日的时候，西蜀东界传来的急报——
　　“江陵府同知镇守东州，以工代赈分配流民，征民护粮，再有江南张无庸、王观致等官员协助，流民为线连通了西蜀四州！”
　　居然是征民护粮！
　　百官愕然！
　　永嘉王意外地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跟皇帝都不想动朝廷的兵，朝廷的兵要防着北境，江南的兵压着蠢蠢欲动的岑安侯等人，不动一兵一卒，想要凭借几千精兵护粮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民就不一样……那是饱受苦难的流民啊！
　　胡不遇上书：“陛下，这是好事！”
　　战时，兵可以伪装成民，那民自然也可以是兵。
　　江陵府那些官员知道当时江陵面对险境，护粮，没有比民更会护粮，征民护粮，那西蜀四州府的粮就可以放在所有流民的眼中，在他们触手可及之地。秦王军想要抢粮，那要看看能不能从西蜀百姓的手中抢走这些粮！
　　皇帝看着战报，听着百官们的提议。
　　“朝廷需要备粮，”应浮昇未雨绸缪地提出下一步，京城已经到了雪日，南境也入冬了，“父皇，江南各州县做到这一步，那接下来南境的冬日，还需北境的粮草供应，以备严寒来袭。”
　　皇帝目光中浮现一丝意外，他考虑的不止是西蜀，是整个南境。
　　这孩子已经把眼界放宽了。
　　无数的视线落在应浮昇身上，他丝毫不惧，从在江南时知道秦王与暗党的反意时，他就在考虑这些，而他也会把人放到属于他们的战场。
　　西蜀这四个州府的赈灾地，只要西蜀流民驻成的运粮长征形成，那甚至可以沿着西蜀州府，再往北走到京城。
　　这是朝廷跟江南给西蜀筑成的防线，同时也是连接京城、江南、西蜀三地的线。
　　只要江南与朝廷能用民铸成这条线……那不止是能给灾民运粮，更能让江南的百姓度过严寒。
　　江南那些官，做到了。
　　这是百姓们自己铸就的铜墙铁壁啊！
　　这时兵部驿站快信急报进宫，到了朝殿时百官豁然看去。
　　西蜀陆家军与秦王匪兵打起来的密报数日前就传来了，秦王以梁州军为名起义，号称有数万大军，若是围堵，陆家军凶多吉少！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但是听到是西蜀急报时他眉间浮现一丝虑色。
　　但下一刻，兵部信使喜出望外道：“是捷报！！”
　　“戚指挥使率领一千精兵，打开通往攸州的路！”

第132章
　　攸州捷报！西蜀四州府征民护粮，以民救灾的急讯刚刚传来的，西蜀腹地的捷报竟然这么快就传来了！朝中百官互看彼此，他们数日前还在增兵救灾的事苦恼，而现在不止赈灾的事有了着落，就连西蜀那边都出了捷报！
　　“秦王那边大军数目不少，一千人怎么开的路？！”有文官惊愕。
　　“陆家军那么多战备，根本走不快啊！”有个武官脸色微变：“莫非他们抛下辎重！？”
　　“疯了吗？要是在这时候抛下辎重，那秦王军一截断后路，陆家军就彻底失去后援了！”
　　一千精兵开路，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
　　就连胡不遇都隐隐皱眉，因为这点在他的意料之外。西蜀陆家军那边，应浮昇从没有干涉，也任由陆家军去安排所有，其间只有六部负责的粮草跟军备是东宫备上的……
　　等等？粮草跟军备！
　　胡不遇意识到什么。
　　应浮昇听着百官的议论，他没有说。
　　朝廷必须焦急，必须无措，这样暗桩才摸不清想法。
　　没错，对于携带行囊打仗的陆家军来说辎重就是最大的威胁，尤其是在以山路为主的西蜀来说，官道与漕运根本行不通。在这样的地形上，对陆家军而言是最不擅长……但戚寒舟在前往西蜀前，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
　　戚家的少将军，打过更严峻的战，也摸过幕后人的局。
　　那日东宫内，那张西蜀地图清晰浮现在应浮昇的脑海里。
　　辎重是威胁，可要是不存在辎重呢？
　　江南是他的豪赌。
　　西蜀何尝不是戚寒舟的豪赌？
　　戚寒舟哪怕离开沙场七年，但他也在锦衣卫待了七年。
　　那年离开江南后，能在西蜀找到秦王多个藏兵地的人，怎么会只有情报这一手安排？
　　……
　　西蜀境内，秦王大军从梁州城一路往北，与陆家军狭路相逢。数日前陆家军从西蜀腹地往外撤时遭到了秦王军的阻截，秦王军熟悉西蜀的地形，包抄时截断了陆家军的后路。
　　“他们想去攸州没那么容易，截断他们后路，逐个击破。”秦王将领心知肚明，陆家军自从带着那么多粮草入西蜀，就已经失去了所有后路，“斥候呢，陆家军那边是什么情况！？”
　　“我们在攸州外遭遇陆家军一小队拦截。”
　　“不好了！将军，陆将军分路撤离，我们预估失误了，他们行军速度很快！”
　　在战场上，截断后路对于陆家军而言几乎是一个致命点，但罕见地当发生这件事的时候，陆家军竟然没有陷入绝境。
　　秦王军将领惊讶，怎么可能！？
　　这可是山路！！
　　西蜀深山内，陆家军正在快速赶路。
　　戚寒舟说用一千精兵开路，陆家军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要知道他们携带大量辎重，这就是最大的难点，注定他们的行军速度要远慢于秦王军，反倒会因为这些辎重导致战术暴露。哪怕戚寒舟能探出路来，速度不快，注意路会被秦王军提前发现！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戚寒舟让他们抛下辎重！
　　“少将军提前安排过，陆家军携带的确实是战需品，但有些东西在途经西蜀驿站时，已经被秘密替换成了石料。”叶玄九领命在这禀告，说话时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快把他杀死了，他硬着头皮说道：“抛下这些石料，行军速度就能加快至少三日！”
　　陆家军真的是被东宫玩了一手又一手。
　　数日前告诉他们带的东西是战备，结果数日后告诉他们路上秘密替换了一些石料，藏在了途中驿站。陆家军携带的粮草太多了，很难去仔细检查所有，尤其是特意遮掩过的车辆，真正去查看时，陆家老将真是气笑了。
　　他们就真的携带混着石料的粮草进西蜀腹地。
　　“你们少将军是真的疯了，这东西要是真运进西蜀腹地，那秦王军造的谣言就是真的了！”陆家将士倍感荒谬道。
　　“这是少将军留的后手，因为当时若是陆将军执意入内，我们只能如实相告。”叶玄九道：“西蜀腹地就是阴谋，无论怎样都不能进入。”
　　包括在西蜀腹地前，陆家军执意入内的情况也是演的。
　　隐瞒这些，是因为行军必有敌军斥候，若陆家军不够真，那欺骗不了秦王。而现在西蜀四州府那边大捷，这些东西也就没必要掩饰……正如东宫所作的策略，陆家军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打仗，那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将陆家军送到最为合适的攸州平原。
　　戚寒舟跟应浮昇吃了太多官场暗桩的亏了，陆家军非东宫能渗入的，所以他们只能背后秘密做暗手。行军最大的问题就是辎重，尤其在西蜀地区，所以当时应浮昇留一万精兵时，大部分去了江南，但小部分被戚寒舟留在西蜀。
　　“以这个速度，我们不用七日就能到攸州。”
　　陆将军沉思片刻道：“他开的路稳妥吗？”
　　“少将军说了，只要行军速度上来，就能迷惑敌军的视野。”叶玄九想到东宫几夜没灭的灯，这场针对秦王造反的局，他们早在江南时就意识到了，更因为提前意识到，越能防备秦王的后手。
　　戚寒舟借一千精兵开路，里面有十几名轻衣卫。
　　轻衣卫在北境戚家军以轻装为营，营中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而自从轻衣卫在京城过了明面后，这次西蜀之乱，除了留在东宫的几人，几乎全员到了西蜀。
　　引路，戚寒舟携精兵在前开路，每行十里地留一名轻衣卫引路。
　　雪天打仗最忌在山林里迷路，过于明显的记号容易被敌军发现，但不明显的信号会被大雪掩盖。轻衣卫带路不一样，这十几位灵活的轻衣卫一入山林就隐匿其中，在陆家军到特定位置时才引路，极大限度地让陆家军避开了很多的难题。
　　陆将军看到戚寒舟开出来的路，抛却辎重问题，再说行军。这不可能是短时间内能开的路，戚寒舟恐怕花了很长时间去摸清西蜀的路，且摸的是行军的路。哪怕锦衣卫正使纪无名来，都没办法摸出这么一条适合军队的路来，因为人能走的路，跟军能走的路不一样。
　　西蜀最复杂的就是各种诡谲莫辨的地形陷阱，而这些问题，在陆家军一路远行过来的时候，已经记住了大半。他们陆家军从京城出来到西蜀腹地，一路上走的都是偏僻的远路，这些路刁钻且偏僻，属实是不好走，再加上携带大量行囊，导致行路慢。偏偏就是这一点，却也让这些行军打仗的将士们留意到西蜀地形的险峻。
　　当初东宫给的运粮路，其实是一条早就规划好的路。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卫，最擅长的就是暗中行事。
　　他们以兵部驿站为基点，避开西蜀州府安插了秘密的哨点转运辎重的同时，也早就在规划一条路通往攸州。
　　路上可能会遇到的地形，附近最快能抵达的驿站……戚寒舟跟东宫那位太子恐怕早就规划很久了，知道西蜀战打起来必然调陆家军，知道如何诱敌也知道如何撤退，这两人把这些瞒得可真周密啊！
　　“辎重分区域抛，他这么做还有一个用意。”陆将军明白戚寒舟的想法，“秦王军想的就是逼我们走投无路，那这辎重抛就需要有技巧，若是戚少将军这么做，朝中应该有给他接应的太子……”
　　戚家这小子，给陆家军真留了一个广袤的战场啊。
　　西蜀攸州，陆家军在七日内赶到攸州边缘，陆将军行事有明显的陆家作风，一但明白戚寒舟的用意，很快就上道。等陆家军行到攸州边界的时候，真有两队秦王军上当跟随被反埋伏。
　　冬月大雪，陆家军与秦王军的交战在攸州平原打响。
　　戚寒舟秘密潜行的亲卫也已经联系到路上的秘密暗哨点，从陆家军那替换的真正战备，很快就会到攸州的暗点。他换了一身甲胄，身上已然覆盖一层薄雪，寒冷比不上北境，却莫名的阴寒。
　　戚寒舟垂首看着远处的攸州，他看着远处已经开战的攸州平原，心中想到另一人。
　　远在京城的人不知处境如何，他们这次所有的行动过于锋芒毕露，但这也是应对西蜀伤亡最小的办法了。
　　轻衣卫问：“少将军？”
　　戚寒舟握着缰绳的手隐隐颤动，他皱眉道：“太顺利了。”
　　……
　　西蜀梁州，接连伏击陆家军失败的秦王军气急败坏，秦王营帐内一众军将集合，论兵力他们远胜陆家军，可他们的目的是以最少的伤亡战胜陆家军，因为朝廷背后还有一个北境戚家，若是在攸州战里损失惨重，还失去西蜀民心，那他们就很难对抗北境。
　　“江南呢？岑安侯那个废物，在这时候说见机行事，本王看他就是想临阵脱逃。”秦王冷声道：“果然江南的废物就指望不上。”
　　费询也被秦王臭骂一顿，很快他走出营帐，看向远处的梁州军。
　　他走出来时，身后跟着周清远。
　　费询道：“你在秦王面前提驿站，却不与他提戚寒舟与晏王可能的暗手，隐瞒了可能转移辎重的事。”
　　周清远看着他，神色不变地说道：“这不合了费大公子的心意吗？几次利用秦王去煽动暴民，至于我隐瞒辎重的事，我想我们的目的是一致，那位大人没想让秦王赢。”
　　费询知道周清远的聪明，秦王造反在他们计划当中，若是秦王不急于去找二皇子妃，他们的计划确实是该更稳重些，偏偏出了一个应浮昇，“至少利用秦王，摸清了应浮昇在江南跟西蜀的布局。”
　　“秦王一直想要顺应民意征兵集结大军。”
　　费询轻轻笑了下：“借由他引出陆家军的精锐，不是好事吗？”
　　周清远不说话。
　　“你知道，那位大人为何选梁州城吗？”费询道。
　　梁州城在西蜀，曾经也是西蜀繁华的城池，当年与先帝作战的那些老兵老将，很多都被安置在此地开荒，最后成就梁州城。这里都是退伍的老兵老将，这些将领对大渊有深重的情怀，同时也是可以利用的目标。
　　“你说这些人，要是知道秦王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们，他们会怎么想？”费询远远看向梁州城，那些起义的梁州军可没那么愚昧，他幽幽说道——
　　“他们会想，这个大渊真的烂透了。”
　　京城，太子东宫。
　　“殿下这几日用过药了吗？”
　　“用过了，殿下在休息。”
　　喝完的空碗摆在面前，陈序秋施完针出来，见吴老站在门前迟疑。她说道：“前阵子江南那边来信，您孙儿都安置好了，不必担忧。”
　　吴老的孙儿没跟着来京，被安置在锦王府。
　　西蜀出事后，见他踌躇多次，从江南来的密信里多捎了陈大夫跟吴老孙儿的消息，他们都知道，这是殿下特意问的，信中才会提及。
　　“颂安在里面吗？”吴老问。
　　戚寒舟离京前交代过他们要注意太子殿下的精神状况，深夜殿前都要留人，颂安几乎夜夜宿在外殿。
　　陈序秋点头，吴老踌躇一二，最后还是没往前走。
　　东宫之内，朝中针对西蜀攸州战场一事一直在争议是否派兵，但这些在皇帝跟应浮昇没点头前都是空谈。东宫烛火未灭，从京城出兵去西蜀一晃眼过去两月，应浮昇披着狐裘坐在案前，旁边是西蜀战场的沙盘。
　　应浮昇目光悬停在梁州城的方向。
　　这时，他注意到殿外的影子。
　　“是吴老在外面吗，请他进来吧。”

第133章
　　吴老入殿来时，应浮昇已经屏退了其他宫人，整个寝殿中只剩下两人。吴老一进就能看到那个西蜀战场沙盘，太子殿下哪怕不在攸州战场，但沈大人所在的兵部每日都会送来前线的战报，攸州战场已经彻底打起来了。
　　这些日子来，应浮昇都没好好休息。
　　“殿下可是哪里不适？”吴老问。
　　应浮昇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转而看他:“不是我找您，是您有事找我。”
　　吴老愣住，应浮昇没多问，只是示意他坐下。
　　朝间事态多变，东宫近段时日来来往往多人，京城里每日都正传着西蜀打仗的消息，吴老这段时间在京城出入，每日都能听到各地的消息，也因为这点他数日在东宫殿外徘徊。可他没想到太子殿下会注意到他。
　　“殿下早就注意到了。”吴老明白了。
　　应浮昇颔首，“老先生也知道，不然您当时不会给戚寒舟传信。”
　　早在江陵时，戚寒舟跟轻衣卫就已经调查过吴老，知道他是西蜀人氏，也是从西蜀逃难到了江陵。戚寒舟当时查西蜀时，有一关键线索就是吴老给的，那线索中涉及到西蜀兵将常用的土药。
　　吴老是大夫，了解一些西蜀土药是在情理之中。
　　但会特意把这消息托陈序秋告诉戚寒舟，其用意就不简单。人人都有生存之道，吴老避世多年，却因救应浮昇而选择出世。这份救命之恩，应浮昇做不到去问询，如果可以，他希望是吴老先生亲自告诉他。
　　寝殿安静下来，吴老迟疑很久后才开口：“殿下，梁州的事另有隐情。”
　　吴老拄着拐走到那庞大的沙盘前，他指着攸州战场往下的西蜀腹地，简言道：“前朝时，西蜀之地曾有蛮族，彼时北蛮从北境入侵，一度渗过西北之地一路侵入西蜀，当时的战场一度波及到西蜀，直到后来先帝推翻前朝，当时协同武将便是从西蜀一步步打回北境，从此才有大渊。”
　　先帝推翻前朝，将蛮族打到北地，至此蛮族被称为北蛮。
　　后来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任皇帝收复北境，现在才有北境十几座城池，并留戚家镇守。
　　应浮昇知道这些，“这与梁州有何干系？”
　　吴老看向梁州方向，“因为当时跟着先帝打天下的那群人就在梁州，以前叫梁州军。”
　　“当时便叫梁州军，梁州军大多数是西蜀受蛮族欺压许久的百姓，他们随同先帝出战，直至将蛮族打出西蜀，推到漠北之地，最后大多数解甲归田留在了梁州。”
　　吴老看着沙盘上的城池，轻声叹气，梁州军在以前是有地位的，但是随之大渊将战线往北推，现在的防线已经定在了漠北。再因为秦王封地在西蜀腹地以南，多重原因之下，梁州军几乎就形同虚设了，“后来梁州军就没了。”
　　应浮昇皱眉，“大渊善待武将，梁州军是先帝麾下勇将，哪怕战线北移，对梁州军应该有所安置。我父皇下过诏令，要求各州府善待梁州军。”
　　他父皇对武将向来善待，不可能在这点上疏忽……那就只有可能，当时那所谓的朝廷诏令，恐怕遭到他人动了手脚。
　　吴老说到这神情微动，“殿下，诏令与现实是两回事。”
　　应浮昇意识到问题，梁州军若是拆分到其他城池，有妥帖的手续安排，但是这些兵分到哪，就是当时西蜀州府的安排了。皇帝下令安置梁州军，结果落到西蜀州府那边，变成了边缘化以及卸权。
　　而能在西蜀这么做的，只有秦王。
　　会这么做的原因不难猜，秦王要权，他分封西蜀几座重要城池，有一定的兵权，但若是在自己封地有朝廷的眼线势力，他断然不允许。当时为了排除异己，瓦解梁州军，秦王在背地里做过不少手脚，包括私传朝廷军令，拆散梁州军分到西蜀其他城池，把这一兵权瓦解分割，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梁州军没有人传信给朝廷吗？”应浮昇问。
　　吴老摇头：“试过了殿下，但是没有后续……梁州军的事没有传到朝廷。”
　　是暗党，十几年前恰逢北境纷纷争再起，后来皇帝外出征战，朝中的事务交由了徐党。而那时候，暗党已经渗入徐家，在北境纷乱之际想要压住西蜀的消息，简直是轻而易举。如果朝廷没有处理，那落在西蜀梁州军那些老将的眼中，就是默许。
　　是朝廷下令分兵卸权，也是朝廷默许了西蜀州府干这些事。
　　怪不得当时祭天大典前后，传出收兵权消息时，秦王第一个告假不出。
　　秦王那时候疑心了，疑心皇帝察觉他暗藏兵权的事。这次西蜀之乱有这么多州府暗中倒戈，秦王这些年在西蜀的经营可不小。如果真如吴老这么说，那梁州城暴乱的事情恐怕就不止是一旱灾那么简单。
　　“您与我提起梁州，恐怕不是要与我怀念这些旧事，”应浮昇看向他：“您与我有救命之恩，有事直言便可。”
　　“我曾是梁州军麾下的一名军医。”吴老难以开口，叛乱难消，但事至如今他还想到的是梁州军那些老兵老将，“这次梁州叛乱，梁州城有当年那些兵将亲眷，他们曾对大渊忠心耿耿，草民想替他们求个恩典。”
　　攸州战场如今传来捷报，若陆家军顺利，那必然会直取梁州。
　　那到时候这些梁州叛党全是逆贼，是杀头大罪。可这些明明是西蜀州府与秦王的作为，那些梁州军不过是被利用，他不想这些昔日的同僚成为权力纷争下的牺牲品。
　　“若他们贼心不死执意要叛，那该杀。”吴老说到这情绪有点沉重，他顿然跪在应浮昇面前，给他磕了几个响头：“可若是他们是无辜被利用，草民想让殿下看在他们曾为大渊打天下的份上救他们一命。”
　　他亲眼见到应浮昇如何救下江南的百姓，但西蜀还在纷乱当中，几个州府被秦王渗权，百姓饱受苦难，当年打天下的将士更不得结果……若是可以，该救这些人。
　　应浮昇沉默稍许，主动上前扶住他：“您的腿，也是西蜀州府所为吗？”
　　吴老身僵了半瞬，最后轻声道：“早年给权贵看病，犯了大忌而已。”
　　“何等权贵会苛待您？”应浮昇看着他，扶着他站稳：“是被追杀吗？”
　　吴老的医术，堪比太医。
　　若在军中，这样的医术在军中必然受人敬仰，哪怕是秦王，对他也得以礼相待。可他却落得一残疾且逃命的结果，连西蜀都不敢回去，只敢待在江陵一小小的药坊内。
　　“殿下，都是往事了……”吴老苦笑两声，“当年给权贵看病，得罪了秦王府，西蜀再无容我之地，才一路逃难到江陵。”
　　应浮昇没有多问，让人护送吴老下去休息。
　　叶玄七走进来时，就见到应浮昇神色不对。他立刻警惕起来，少将军离京前特意交代过他要关注太子殿下的情绪，他正欲回头把吴老再请回来，应浮昇抬头忽然看向他，“不用去找他，吴老心里有事。”
　　吴老所说的梁州城的事应该是真的，包括那些被卸权苛待的老兵……但在应浮昇问到他的腿时，他隐喻不提，说明他的腿与身上烧伤的痕迹不全是西蜀州府的原因。得罪权贵被追杀，不回梁州而是跑江陵，恐怕是怕把祸事带回梁州。
　　“需要属下去问吗？”叶玄七问。
　　应浮昇摇头，反而问：“当年西蜀梁州军，你知道多少？”
　　叶玄七为戚家轻衣卫，年纪尚轻却能成为戚寒舟麾下这一支轻衣卫的首领，他对戚家军的事了解很深。按道理戚家军内幕一事不该过多透露，但是太子殿下在少将军那有特权，危急关头，有些事可以说：“戚家与梁州军在当年确实有过来往，虽然戚家有率军之权，但在那时梁州军另有领军人。”
　　应浮昇问：“谁？”
　　叶玄七仔细思索，“当今平南王。”
　　平南王当年掌管南境，先帝极为器重他，彼时西蜀也在南境范围内，梁州军归他麾下。但那是当年了，现在南境的兵权四分五裂，他接着往下说：“平南王病重后，平南王府其实懈怠了很多，正因为如此，当年陛下才会特调陈老将军去江南，接任江南驻军之位。”
　　听到平南王时，应浮昇目光微动，他执沙棋的手停在了半空。
　　曾经与戚寒舟说过的话浮现在他耳边，也包括两人曾谈过的幕后暗党真正幕后人的可疑人选。当时他们就确定秦王不太可能是幕后人，也曾将平南王列为其中之一，但是平南王随先帝征战，又坐镇南境多年，哪怕现在病中不起，也是南境第一个想交权给皇帝的人。
　　平南王没理由，若他想反，当年大渊就不可能建朝，何需筹谋至今。
　　可是，当时他与戚寒舟谈时没有梁州军这一暗幕。
　　“南境驻军的兵权在谁手里？！”应浮昇问。
　　叶玄七迟疑：“江南驻军全在陈老将军手中，但平南王手中保留西蜀驻军的兵权。”毕竟平南王是开国功臣之一，除非皇帝全境收权，不然不会动平南王的功勋。
　　那次昏迷前迷乱的记忆像是再次涌了上来，应浮昇指尖陷入掌心，总感觉有些关窍他快要看清楚了。秦王锦王、南境兵权、平南王分权、梁州军……陈老将军确定过平南王确确切切病中在床……
　　“殿下？！”叶玄七上前扶住他。
　　应浮昇摆手站立，他继续看着这庞大的南境的地图，最后落眼在平南王的封地上。平南王的封地不大，恰巧在南境中间偏西蜀的方向，毕竟是异姓王，朝中给他的兵权与封地比侯爵高，但压不过秦王与锦王。
　　以现在平南王府的能力，恐怕连两万陆家军都不如。
　　也正因为如此，很容易就让人放松对平南王府的警惕。平南王年纪大了，眼看就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他的病重是在意料之中，可若这些并不是意料之中呢？
　　“有人故意栽赃吴老，派人追杀他。”应浮昇道。
　　叶玄七愕然：“什么意思？”
　　“吴老与梁州军的关系不一般，你觉得是真得罪权贵，还是有人特意算计要杀他？”应浮昇反问叶玄七。
　　叶玄七稍顿，险些没跟上太子殿下的思路，“您的意思是有人早就盯上吴老了。”
　　“是有人早就盯上梁州军了。”
　　吴老最擅长的是养生之道，虽然他的医术在其他方面不如陈序秋，但他擅长调理这一点对于许多达官贵人而言极其重要。若吴老曾经是梁州军，那必然也是平南王麾下，平南王的亲信也明白，这样的人一旦到平南王身边，平南王是真病还是假病根本骗不过他。
　　“所以不能让吴老去往平南王府……只能提前对他下手，让他彻底消失。”应浮昇沉思着，来京后吴老很少出现在人前，他脸烧伤，身体不利于行，至今也无人知道他真名是什么，那大概率现今追杀他的人还没意识到他还活着。
　　还来得及！
　　应浮昇细思极恐，脑海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还有时间来得及布局。
　　“传胡不遇跟沈长存，还有叫上孟晋源！”应浮昇回头，立刻吩咐叶玄七：“通知沈长存，我需要兵部所有关于平南王的卷宗……”
　　不，找不到了。
　　前兵部尚书病重的消息浮现在应浮昇脑海里，平南王跟梁州军的卷宗早在胡不遇跟沈长存上位前！所以他们一开始就要渗透兵部，因为有些痕迹必须有人在朝中替他们销毁。
　　就算有，那也是伪装后天衣无缝的卷宗。
　　叶玄七速度很快，一经传令，胡不遇等人立刻赶来了东宫。
　　胡不遇几人从未遇到如此着急的急召，哪怕是赈灾时应浮昇都没这么焦急过，几人一进东宫就察觉到问题所在。
　　“殿下！江南急报，岑安侯反了！”门外，颂安急急忙忙跑进来。
　　岑安侯会反早在他们所有人的预料当中，岑安侯与秦王结党，一旦秦王劣势，岑安侯只能走到策应那一步。也正因为如此，皇帝跟太子始终不愿意调动陈老将军手中的江南驻军，因为江南驻军就是来压住这群蠢蠢欲动的江南侯爵。
　　“陈老将军应该做好准备了。”孟晋源道：“他与锦王联手应该能压住岑安侯。”
　　应浮昇身形微晃，他扶住沙盘站定：“陈老将军的兵有多少是他亲信？”
　　“陈老将军信得过。”孟晋源提醒道。
　　陈老将军曾是北境的将，也是戚家麾下的勇将。
　　他身边的将领都是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应浮昇这句话问得委实诡异。
　　应浮昇目光微凛，看向那片庞大的南境：“但江南驻军，有一半曾是平南王府的兵。”
　　他明白了平南王府为何急于交兵权。
　　那不是交权，而是将暗党眼线遍布南境驻军！
　　这才是南境真正的局。

第134章
　　攸州战场，陆家军一入平原便找到合适的作战之地，平原战场适合交给陆家军亲自带领，先前抛辎重的做法诱引部分秦王军入内，陆家军开局就打了个漂亮的胜仗。锦衣卫与轻衣卫暗中调动清路，借由先前在西蜀早就打通好的暗线，将当时分散到兵部驿站各处的军需跟粮草陆陆续续转运到了攸州。
　　“西蜀北界几地州府我们打过招呼，是偏向朝廷的一方，”叶玄九跟在戚寒舟身边，“后续如果跟秦王进入消耗战，有他们支持也会稍微轻松一些。”
　　戚寒舟问：“攸州州府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州府我们第一时间控制了，知府翻不起浪。”叶玄九知道自家少将军信不过其他人，所以能动用强硬手段他们都直接用了，“攸州防守，只要我们打通攸州跟京城的路，陆家军这边的后援就没问题了。”
　　“江南那边的精兵来了吗？”戚寒舟道。
　　叶玄九道：“今日就到，我们已经跟陆将军说好了。”
　　戚寒舟跟应浮昇的打算就是用最少的兵压住秦王军，眼下西蜀四州府那边赈灾已成，民间声望已成，如今征民护粮后，朝廷除了运粮队，原先那投入江南护粮的几千精兵就可转投西蜀攸州战场，届时以围猎之势，就可以包抄秦王，重创匪军。
　　戚寒舟纵马行至远处悬崖，往下看去，这边能清楚地看到往南的山路。只是当他看去时，底下悬崖山林静悄悄的，未见任何动静……戚寒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与应浮昇有约，因为怕计划有变，所以行动时预计时日都是提前，如果说今日到，那应该提前一日就传信。
　　“不对劲。”戚寒舟有种不好的预感。
　　叶玄九意识到问题：“属下遣人去看看。”
　　“戚少将军，出事了！”陆家军有人来报，“攸州西边出现阔口，秦王军从那阔口冲进来了！”
　　话音刚落，两人脸色骤变，攸州战场不可能生变。
　　这一旦让别人撕开阔口，那很容易就让秦王直捣黄龙！叶玄九立刻看向来人：“西边阔口怎么会出问题？”
　　来人喘息道：“是、是攸州军！”
　　他们控制住了攸州州府，可万万没想到是攸州军反了！
　　戚寒舟再次看向那一无动静的东面山林，“江南的精兵可能来不了。”
　　攸州战场若是不能一鼓作气压住秦王的气势，那陆家军与秦王军就会步入消耗战。
　　他们中计了，有人在算计陆家军跟秦王军。
　　“告诉陆将军，我们可能要背水一战了。”
　　西蜀密林内，地上横躺着几具尸体，身着“秦王匪兵”服饰的兵将踩过地上的尸体，远远看向广袤无垠的西蜀。不远处梁州城内，烧杀的声音传来，留守在这的秦王军皆变成一地死尸。
　　三日前，梁州军老兵得知了秦王与西蜀州府联合欺压百姓的消息，毫不犹豫地反了。
　　“将军，我们这么做对吗？”一小兵问道：“江南那边都说，朝廷在赈灾了。”
　　被询问的人脸上遍布伤痕，已见年迈，说是将军可从他解甲归田开始，他已经算不上将军这个名号：“有何不对！朝廷跟秦王，有谁在意过我们西蜀！朝廷赈灾，这些年来朝廷何时没赈过灾？”
　　秦王欺压百姓意图造反，朝廷阳奉阴违苛待西蜀兵将，说是赈灾，可到最后他们还是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秦王连同西蜀州府谋利欺瞒百姓，可朝廷又好到哪里去，这些年来对西蜀不管不问，数次旱灾都敷衍了事，那些地方官天天想着的就是搜刮民脂民膏……就连朝廷派来的钦差，也不是好东西，要的只有钱，田赋越来越重，官府贪得无厌。
　　若不是平南王府这些年接济，他们很多人已经活不过去了。
　　赈灾，不过是为了平息他们的怨气。
　　等到事后，还不是照旧将他们西蜀置之不顾……他们已经老了，可西蜀还有那么多百姓在，多少的赈灾银到西蜀，最后落到那些贪官的手里，大渊早就不是当年的大渊了。与其为人刀俎，不如将西蜀团结起来，将朝廷跟秦王彻底赶出西蜀……
　　老将看向江南方向，浑浊的眼底是殊死一搏。
　　“你放心，朝廷顾不得我们。”
　　江南，岑安侯反。
　　张无庸得知岑安侯反了的第一时间立刻调遣江南驻军去应对，他们老早就盯着岑安侯，也时刻盯紧了他。果然岑安侯一反，那些曾站在他身后的侯爵就全都跟着他反了，此时江南正值冬季，恰恰就在最不好反的时候。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反？”张无庸立刻赶到锦王府，“西蜀那边攸州战场不是陆家军压制了吗？他们疯了才在这时候闹事，不怕朝廷连着他们一起削了！”
　　锦王收到急报时脸色微变，“秦王自顾不暇了。”
　　“你看这个，半炷香前刚刚送来的。”
　　张无庸扫到急报上的内容脸色微变，“这、这梁州军不是跟秦王一起反的吗？”
　　西蜀急报，旱灾腹地梁州暴民内反，秦王军与攸州军内战时，梁州军在西蜀南部反了。这一状况完全超乎他们的预料，梁州不是因为旱灾起义的吗？为何突然间梁州又与秦王反目了？
　　“不单单是这个反目，除梁州军外……还有西蜀南境四个州府的驻军都反了！”锦王看到这急报神色凝重，这已经不是民反，而是彻彻底底的兵反了！这是南境四个州府连同梁州军的造反啊！
　　他们江南之前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急报，恐怕京城那边也没收到过！这样的情况让他一下想到先帝时期，当时前朝暴虐，也激起当地兵反，是后来先帝率领这些百姓以及将领，一步步打下大渊的盛世。
　　如今同样的情况出现了。
　　“岑安侯根本不是在等秦王，他是在等西蜀驻军反。”锦王豁然站起，“事情严重了。”他们能安抚西蜀与江南边界逃难的灾民，可西蜀地界的驻军反了，留在西蜀地界内的百姓也会随他们而动，那性质与秦王完全不一样，“你派人去陈老将军那，我怕江南内地里还有蛀虫！”
　　“出事了！”
　　张无庸还没派人去陈老将军那，外边有人来急报：“序州失利，江南驻军失了一城！”
　　锦王愣住，黄雀在后……
　　江南费家那么大的贪污款留入西蜀，秦王若是这些幕后主使，那西蜀驻军就不可能反，可若是幕后主使另有其人，那费家贪污的赃款全在他们手里。
　　他立刻道：“快想办法去知会陈老将军！再传信去京城知会太子江南生变！”
　　话没说完，他顿然停住。
　　太晚了，此时传信入京八百里加急也需要几日，再等朝廷出对策，江南还能稳多久。
　　锦王来回踱步，目光投向京城，京城里那位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吗……
　　“攸州那边没消息！”
　　“岑安侯压到序州地界！陈家军迎战！”
　　四面八方的消息涌入京城，也涌入了东宫，应浮昇看着这些急报，他知道以京城与地方的距离，这些急报全都是数日前的消息，现在京城不能等收到消息再行动，这样就完全陷入被动，若想赢过他人的布局，他必须快。
　　应浮昇只能做好序州跟攸州都出事的准备。
　　江南驻军，提到这个点时，两位尚书似乎意识到问题所在。南境江南驻军现在确实是陈老将军带领，但是大多数是原来的江南驻军，曾经隶属南境大军，归平南王府率领。
　　“现在江南情况未明，我们没办法确定平南王有问题。”孟晋源皱眉，他与平南王曾经也算同处朝间，这位平南王为人耿直，在武将里算是非常好说话的人，重义气且脾气好，年轻时在大渊这群暴脾气的武将里属于很独特的性格，也因此朝中很多人对平南王的印象极好。
　　当年大渊创立时因其战功赫赫，被先帝封王异姓王，至此替先帝守南境。一守就是多年，直至这些年他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多次向朝廷提出归还兵权，皇帝念在他对朝廷有功，所以到现在也没收他兵权，只是派了陈老将军去接手江南驻军的要任。
　　是，应浮昇与戚寒舟曾经也觉得，这样的平南王若是想反，他何必筹谋如此大局，他在先帝时反了，那南境西蜀江南两地就全是他的囊中物了，为何要走如此弯弯绕绕的一条路？
　　“两位，平南王何时向朝廷告病的？”应浮昇问。
　　胡不遇看向孟晋源，他明白为何应浮昇要在这时候喊孟晋源来了，若是平南王府跟暗党有关，那朝中很多卷宗都不可信。朝中卷宗难以信任，可朝中官员不一样，有些事情可以修改卷宗，却改不了一些老臣的记忆。
　　孟晋源为吏部尚书，吏部与都察院相似有监督百官之职，朝中一些新上任的官员对平南王府没甚印象，但孟晋源不一样，他可是两朝元老。
　　果然，孟晋源思索片刻就道：“先帝在时，平南王因久年沙场留下旧疾，先帝许他特令留在南境，他最后一次入京时恰好是陛下登基后几年，朝中大贺，陛下召集各地王侯，自那之后他便时常告病，陛下念他年事已高，许他在南境颐养天年，不再奔波。”
　　“那应该是太渊八年。”
　　如今都快太渊二十四年了，那都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十五六年前平南王的身体就出了问题，而他与戚寒舟推断的暗党筹谋在二十年前左右。若不想引起皇帝与朝中百官怀疑，平南王这病恐怕在更早之前就有了征兆。
　　“陛下还曾派太医去过南境，平南王身体确实不太行了。”
　　孟晋源仔细思索着与平南王相关的过往，道：“这点太医院内应该有对应的医案记载。”
　　胡不遇沉思片刻，道：“平南王若与暗党相关，有些事情说不过去。”
　　太医都看不出来的病症……应浮昇心知肚明，因为碎红子曾经也是避开了太医院的眼线，那是前朝最擅长的秘药。吴老不一样，吴老在江陵接触到他脉象时就能清楚地诊断出毒相，这样的人若亲身给平南王看病，秘药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所以吴老必须死，恐怕不止吴老……
　　应浮昇脸色微沉，“我并非怀疑平南王，我怀疑的是平南王府。”
　　胡不遇跟孟晋源意识到应浮昇话中的严重性，下一句听到他说——
　　“平南王府可能早就被架空了。”
　　这时，沈长存已经匆匆忙忙带来一些兵部关于平南王府的卷宗，主要在调兵事宜上，“这是兵部能找到的记载了，自从平南王去南境，朝中已经很久没他的消息，这些都是他麾下将领的消息。”
　　听到这，几位尚书知道太子居然在查平南王曾经麾下的将领。
　　“许老将军、刘将军……”
　　一个个名字出现在几人面前，所有留在朝廷卷宗中的记载要么是退隐要么身故。
　　孟晋源看得胆战心惊，跟着先帝征战的那批将领年迈，也确实到了年纪，身故或者退隐就跟平南王一样，朝廷都不会去过分在意。因为生老病死，人到头来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平南王麾下的亲信，死的死，退隐的退隐。
　　这一眼过去五个人，在朝廷的卷宗里几乎只剩下一个结果。架空平南王府说来委实是太惊奇了，那可是曾经最为庞大的南境军队，当年平南王军的规模堪比现在戚家军，架空平南王府等于是拿平南王兵权，那得过这些老将亲信的眼。
　　但乍一看，平南王曾经信得过的人几乎都没了。
　　如果亲信出事，那年迈的平南王还能看得住他手下所有的兵吗？
　　“朝廷还有兵，能南下去协助陈老将军。”孟晋源道。
　　胡不遇摇头：“岑安侯挑在这个时候反，暗党必然是做好准备的……怕就怕，整个南境都反了。”
　　应浮昇目光颤动，他看着南境沙盘，“不是怕，是必然会反。”
　　“如果我是幕后之人，我会让秦王军跟朝廷军互相消耗，最后趁此吃下秦王军。”
　　幕后人在平南王府，那他就是在借秦王的遮掩去养自己的匪兵，可这群匪兵说什么都得过明面，那最好的方式就跟秦王一样，借由叛乱，把这些匪兵过一次明面。但这个幕后之人手段比秦王更高超，能与秦王合作，他一定渗透了秦王府。
　　秦王府的匪兵，是真的秦王兵，还是幕后人自己养的匪兵？应浮昇想到吴老所说的西蜀老兵，当年朝廷的诏令被秦王利用瓦解地方兵权，同样的将那些曾经平南王麾下的老兵分散到西蜀各地……如果这些老兵被现在的幕后人利用，那便是积攒十几年的民怨。
　　他们不信秦王，也不信朝廷。
　　这些人分布在西蜀各地，成为幕后人的暗棋。
　　那他们最信得过的，其实就曾经上司平南王……亦或者说平南王府。
　　整个东宫陷入死寂，孟晋源先前一直有个疑虑，那就是秦王与二皇子利益相悖，怎么会合作到一起，但要是暗党另有其人，那一切就能解释得通。
　　秦王是被幕后暗党利用的棋子，真正的幕后暗党的目的是扶持娴嫔跟二皇子。在现有的证据面前没有明确的消息说明平南王府是暗党，可一旦坐实平南王府是暗党，那跨越十几年的密谋，不止是西蜀，连江南都要遭殃。
　　这可是整整一个南境啊！
　　沙盘上整片南境几乎都成为了一个未知数。
　　如果是平南王府是暗党，那这么多年的筹谋，从京城徐家工部到江南费家，再到西蜀秦王，这一盘大局几乎覆盖十几二十年，如一张巨网盘踞在整个大渊之上，那几乎是南境必反的局面。
　　不，南境已经反了。
　　大渊内乱的局面已成。
　　“江南跟西蜀……百姓要遭殃了。”沈长存喃喃道。
　　“如果架空平南王府确实有可能，但如何做到？”孟晋源必须尽快摸清所有局面，再问：“平南王亲信虽死，但平南王府还有……”
　　说到这时候，在场所有人想到一个人。
　　应浮昇目光从沙盘上移开，因为他必须确认架空平南王府的人是谁。
　　幕后暗党躲过一次又一次，他不能再处于后手了。
　　如果平南王亲信已死，那只剩下一个人了。
　　应浮昇的目光越来越冷，“多次替父入朝，还屡次提出要交兵权，平南王府的消息都出自他口，也最容易获得平南王麾下将领的信任。”
　　平南王世子。

第135章
　　在大渊，承袭爵位规矩甚多。
　　在平南王病重后，平南王府对外的话事人就是平南王世子，因平南王为异姓王，地位特殊，仅有他过世后平南王府的爵位才会到平南王世子手中。平南王子嗣不多，早夭亦或死于战乱，如今世子乃平南王妃所出，是嫡子。
　　因这世子在朝眼里碌碌无为，时常上奏要交兵权。
　　朝中对他的印象是无平南王之威，是一平庸之人。放在从前，他们或许会以为平南王府是平南王麾下那群旧部在支撑着，现如今从卷宗秘卷得知平南王亲信已死，那平南王世子就极为可疑。
　　能在平南王旧部亲信皆去的情况下稳住平南王府军队，怎么可能是凡人！
　　太子殿下那句江南驻军有多少人信得过的话，在逐渐披露的线索面前，好像一语成真。
　　“那陈老将军那恐怕守不住了。”沈长存沉声道。
　　胡不遇跟沈长存都出自兵部，他们比谁都知道平南王府是暗党的话，会给整个南境的局势带来多大的威胁。
　　沙盘上，局势已经越来越扑朔迷离，看似朝廷军如今占据上风，胡不遇与孟晋源两人看着这沙盘境况，瞥见序州的位置时两人蓦然一顿……岑安侯反，秦王反，这一东一西两大势力一反，若再加上一个平南王府……
　　应浮昇指向沙盘上大渊南境，序州到江南三州，再过江陵就彻底到了西蜀。这几乎是整个大渊南部边界，而他们这次赈灾救民的西蜀四州就在这条边界线之上。也就是说一旦江南或者西蜀哪边的军队没守住，整个南境就会彻底陷入战乱，且无安身之地。
　　这时，东宫殿外一声隼鸣急驰而来，叶玄七截落戚家鹰隼，那是戚寒舟与应浮昇之间传信的鹰隼，从西蜀战乱至今都未曾回过京。
　　叶玄七将信筒里的密信递给应浮昇时，应浮昇接过时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抖，他压下那种慌乱的情绪，打开信筒上方仅有简短四个字——“攸州失势”。
　　“殿下？”胡不遇第一次从应浮昇的脸上看到那么难看的表情。
　　应浮昇松开手，信笺落在地上。
　　戚寒舟很少报噩，看似简单的攸州失势四个字，应浮昇立刻察觉到问题，因为要攸州失势很难，但如果这件事发生，那就代表着他与戚寒舟原先的计划出现纰漏。
　　他立刻走到沙盘前，意识到问题所在，“西蜀可能沦陷了。”
　　只有西蜀内部沦陷，他预留给戚寒舟跟陆家军的精兵才会到不了攸州，同时会对西蜀攸州局势造成影响。
　　西蜀沦陷，那攸州战场的陆家军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胡不遇与孟晋源脸色稍变，应浮昇紧紧捏着信笺，“轻衣卫那边有别的消息过来吗？”
　　叶玄七摇头。
　　“我入宫请求父皇调兵。”应浮昇道。关柱巍伯：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胡不遇立刻拦住他，“殿下，这不是小事，平南王府的事情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而朝中有不少武将曾与平南王府有过交情！”
　　如果平南王府真的反了，那朝中要调兵的数目就不是区区一两万，而至少五万起步。这样的调兵，在朝中就是大事，那需要朝中现今留守的武将们首肯。
　　这稍有不慎，就是污蔑平南王府满门忠烈。
　　“要去也是我们去，”孟晋源制止他道：“您现在贵为太子，朝中武官对东宫本有非议，在这个时候，东宫更需要朝中百官的支持。”
　　胡不遇点头，这个时候太子是最不能出面的。
　　“不一样。”应浮昇看向他们，他知道他们的好意，“二位提出调兵，朝中必然有所非议，到时候六部内阁到朝间，至少数日。”
　　应浮昇不想要这样的结果，正因为这样朝中才难以调兵。
　　他与戚寒舟的猜测没有错，现如今秦王背后的人仅可能是平南王府，只有平南王府才能引得南境兵将的信任。可偏偏就是这样，平南王府在大渊的威名尚存，他不可能会明着反，有秦王跟岑安侯打掩护，他就能稳坐背后的钓鱼台。
　　那是黄雀。
　　真正等到朝间出结果，南境的噩耗也就传来了。
　　“这个时候，才需要东宫。”
　　应浮昇从幼年时就明白，权的重要性。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坐在东宫这个位置上，因为不身处高位，就难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朝廷与幕后人恰好在一北一南，两方战场处于江南南部与西蜀北部，如果幕后人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南境，那他必然会举军进攻一方战场，拿下优势。
　　现在已经没办法等消息再行动，他们得比幕后人先行动，否则就会彻底陷入幕后人的圈套里。
　　应浮昇看向沙盘，昔日与戚寒舟讨论的景况现于眼前。他闭上眼能回想起戚寒舟站在他面前，曾经他们讨论过的南境各个要地出现在眼前。
　　应浮昇压下心中的悸动，看向地图上腹地一处险要的天关。
　　如果黄雀在后，戚寒舟几乎只有一个选择。
　　-*
　　西蜀平南王府，一片寂静的王府内爆发出一声婴孩哭啼，稳婆与大夫来回跑动，最后捧抱着一婴孩从卧房里出来。稳婆抱着婴孩走到不远处一中年男子面前，男人看向襁褓中的婴孩，轻轻拨开他面前遮面的锦布。
　　皱巴巴的婴孩谈不上好看，男人的面色却温和下来，旁边的稳婆颤悠悠地说道：“殿下，母子平安……”
　　男人听到这神色稍停，看似平缓的目光下掠过一丝锐色。稳婆与大夫吓得跪下，男人摆手，身后的护卫就将这些人全都拉了出去，“不用留了。”
　　“殿下饶命啊！”
　　“饶命啊！”
　　声音在拖拽中消失，平南王世子亲手抱过孩子，轻轻地晃动襁褓。
　　婴孩激昂的哭声很快在他的安抚中缓下来，平南王世子见孩子平静下来，粗糙的指腹划过婴儿的脸颊，声音满是慈爱：“乖孩子。”
　　房内，二皇子妃竭力睁开眼。
　　见到不远处站在门外的人，她止不住浑身颤动，只能虚弱地喊一声“义父”。
　　“好生休息，这孩子往后还要靠你。”
　　平南王世子声音缓和，听起来极好相处。可二皇子妃却没有半点放松，因为她知道眼前人的手段有多么残忍，也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京城的追杀中平安抵达西蜀。她看着那男人将孩子交由给旁边的管事嬷嬷，转身从门外离开，顿然陷入黑暗。
　　“江南急令，岑安侯说一切按照主上的计划行事。”属下禀告道。
　　“江南的事瞒不过京城太久，太子很快就会知道了。”平南王世子目光微冷，他拿着巾帕擦拭着指尖，眼睛微垂，鬓角见白。这一副模样让他有如平南王平易近人的亲切感，也是他无数次表现在外人面前的面孔，“不过，事到如今，大势在我。”
　　平南王世子抬眼看去西北方，那是最为遥远的攸州战场。
　　“攸州如何了？”他问。
　　下属道：“秦王入腹地，折了陆将军两员大将，被后入的梁州军包抄了。”
　　“您放心，攸州平原曾是朝廷最好的战场，而现在那已经是困兽之地了。”
　　听到攸州战场还没拿下，平南王世子眉心微蹙，“为何？”
　　“是戚寒舟跟轻衣卫，先前他们利用驿站转移辎重，也备了后手让陆家军后撤。”下属见到世子脸色，忙低下头接着道：“但您放心，一月内必然让陆家军死无葬身之地。”
　　“半月。”平南王世子道：“东宫那位智多近妖，你留一丝余地，就是给他机会。更何况戚寒舟与他有暗盟，攸州战场不得有失。”
　　下属一愣，刚想说有些困难，却在见到平南王世子稍沉的脸色时立刻停住，“属下立刻去办。”
　　“得赶在朝廷派兵之前。”
　　平南王世子温和道：“先断他一臂。”
　　话罢，巾帕悠悠地落在地上。
　　攸州战场，大雪纷飞。
　　连日恶战，平原上横尸遍野，原本是最擅长的平原战场却猝不及防遭到了两方夹击。
　　陆家军从未遇到如此操蛋的时刻，本以为压住攸州州府那几个贪官就可以后顾无忧，谁知道这西蜀给广袤的地盘上除了秦王军，竟然还暗藏一支反军，在关键时刻黄雀在后，直接包抄了他们。
　　“通往京城的路线被断了，他们察觉到兵部驿站，各个驿站外都有重兵把守。”
　　“原先的军需物呢？”
　　“戚少将军有提前的安排，没有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全都送到后方了。”
　　营帐内，翁严清这几日已经沦为管账的，军需物在他手中精细把控，支撑着现今陆家军的每日用度，但战场比他们预想中严峻，在撤退的路上他们还是损失了一部分粮草，原先预计能撑一个月的用度，如今能撑半月就是烧香拜佛了。
　　“急信没能送到京城吗？”陆将军问。
　　这大雪时日，再加上地势问题，他们几乎只能通过人力去传信。现今朝中恐怕还以为他们在攸州稳住秦王军，根本不可能会派兵来支援，眼下他们的情况是真真正正的孤立无援了。
　　有暴躁的将士没忍住：“谁能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伙梁州军！攸州军都跟他们里应外合！”
　　戚寒舟与陆将军沉默着，他们与好几个老将都看着其中沙盘，身为将领，从攸州军倒戈那刻起他们就知道整个西蜀恐怕都失势了，这片战场上除了他们跟秦王外，还有人在坐收渔翁之利，偏偏这些消息已经没办法送往京城了。
　　西蜀各地驻军联合反了，这样的情况朝廷哪能预料到。
　　他们现在退到攸州西部，恰好背靠江南的方向，但尚未突围。
　　“你在看天堑关。”陆将军明白戚寒舟在看哪里，“这是西蜀北唯一的关锁。”
　　“江南还有岑安侯，西蜀驻军背着秦王反，那他们不会立刻攻向北境的方向，而是会通江南。”戚寒舟道，如果是这样，那最后可能就是与江南岑安侯那群反军集合。
　　“如果要退，继续往北退不是更好吗？”一将领道：“往北退，能留住陆家军绝大部分兵力，再绕路回京。”
　　“粮草撑不住。”翁严清说道：“往北走，需要的粮草比预想中要多，我们撑不到京城。”
　　营帐内一片沉重，陆将军叹气道：“走北，南境腹地就要没了。”
　　西蜀天堑关，这是西蜀北部唯一能通往南境中心腹地的关锁，江流成为天然优势，与江陵正好是南境两处天然的险要大关。几乎只要是这两处大关守下来了，那南境中央腹地就能保住。现在消息没办法传去京城，同时京城收到的消息也会滞后，等朝廷派兵就彻底晚了。
　　若他们在攸州覆灭，那消息传回京城的同时，天堑关也会落入敌手。那到时候西蜀北部这群叛军就可以直过天堑关，直取南境腹地，与江南的岑安侯一起把江南包起来，彻底隔绝朝廷的救援。
　　“可要是江陵保不住，我们保住天堑关不也白费？”其他人问。
　　“不一样，现在的问题就是争取时间，他们这么多人来攸州，就是想要形成包抄。”戚寒舟指着地图上的位置，“假若他们无法突破天堑关，那进南境腹地就只能南下走江陵，至少我们能争取半个月的时间。”
　　入南境腹地，三个最重要的地方。
　　天堑关、江陵关以及江南三州。
　　岑安侯反，就会从江南南部序州开始，那地方有江南驻军在，能周旋足够的时间。
　　那剩下能突破的地方就江陵关跟天堑关，江陵那有王观致等人也有朝廷的眼线，唯一的破绽在天堑关。
　　因为一旦丢了天堑关，不止朝廷南下会受到阻碍，叛军还更容易与岑安侯形成包抄，将整个南境腹地吃下……那南境就会彻底没了。
　　戚寒舟道：“保住江陵关跟天堑关，就能保住南境腹地。”
　　营帐内所有将领看着这剩下的选择，他们可以死在西蜀，但要在朝廷知道消息前护住天堑关，才能保住南境腹地百姓免于战火。
　　而选择退守天堑关，那几乎就只有死守到地了。
　　“这不废话吗！守啊。”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那险要的天堑关。
　　守就是争取时间，不守南境腹地就没了。
　　“那我们会有援军吗？”有人小声道。
　　“能守到朝廷收到消息就不错，你还打算等援军，戚家军南下我们尸体都凉了……”一老将笑骂道。
　　“会。”
　　一个声音打破寂静。
　　戚寒舟将沙棋留在沙盘上，看到其上的京畿要地。
　　似乎也看到另一人站在局前，执子待落。
　　“京城会来援军。”

第136章
　　京城，太子深夜面圣，乾清宫急召兵部与京郊驻军将领。
　　几位重臣都是如今留守京城的武官，曾是皇帝亲系之下的将领，当他们聚集其间，听到东宫太子关于平南王的说辞时，各个脸色微变，为首的老将当场就辩驳：“平南王年轻时带着多少兵打下的南境，若平南王要反，何需做这么多表面功夫，早带兵反了就行！”
　　“是平南王府。”胡不遇解释道。
　　在朝中大多数人眼中，平南王府没有造反的理由。
　　应浮昇面对着来自朝中武官的压力，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兵部卷轴全摆在了众官面前，其中包括平南王早已去世的亲信，以及这些年来平南王将领被分配调到西蜀江南各地的情报，最后是戚寒舟那封攸州失势的信笺。
　　有些东西摆在皇帝面前，就足以让皇帝知道其中的严重性。
　　这些东西看得在场重臣们胆战心惊，哪怕东宫做足准备，只要平南王府没有反的迹象，这些就全是猜测，无法成为追溯的实证。
　　“殿下，若是误判，这便是在污蔑平南王府满门忠烈以及西蜀驻军对朝的忠诚。”武官道。
　　“梁州军反，敢问各位觉得真是秦王煽动所致吗？”应浮昇一句话喝住了在场的武官。
　　“西蜀驻军多年饱受欺压，朝廷下达的命令并没有受到西蜀州府的重视，这只是儿臣找到的部分卷宗，足以证明以前工部兵部以及徐党与地方州府同流合污，也曾压下数封西蜀的请命书。”
　　朝廷确实好好安置了这些兵将，可他们被卸权被分散到各地驻军，这种无声的边缘化，实则是在保留所谓的尊严同时将他们压到一无所有，而这些人曾想过向朝中求助，却全被当时徐党与工兵部压得一声水花都看不见。
　　那这些卸甲的兵将，他们的亲眷，如今的下落又如何？
　　应浮昇道：“父皇，儿臣推测西蜀可能全面沦陷了。”
　　有武官忍不住道：“西蜀这些军官是被下了迷魂汤吗？被暗党说反就反？”
　　“各位，若是你们为大渊付诸心血，解甲归田后却无所依，向朝廷递信无从回复，那你们会怎么做？”应浮昇辩道。
　　幕后暗党没那么大能力，但是他们擅长利用人心，这么多西蜀驻军联合造反，其中或许有暗党之人，但更多的恐怕是早已对朝廷失望的百姓与兵将。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平南王府接济他们，秉持着对曾经平南王府的信任，他们会深信不疑，更何况这样的时间可能长达十几年之久。
　　“如今四州府的赈灾已成，可这些人造反还在继续，那说明他们早就不会为了朝廷一时的赈灾而动心，敢问各位，十几年被漠视被欺压，甚至还成为朝廷党争博弈的利用工具，你们会不会失望？”
　　幕后人一直在等时机，因为他不敢明着造反与大渊的兵权抗衡。
　　所以他需要理由，从无声无息改朝换代的计划失败后，他的目的就在掀起内乱，曾经应浮昇以为他想坐收渔翁之利，现在看来唯有朝廷足够贪污腐败，百姓足够苦不堪言，他才能获得足够的名望，才能使手下这豢养的这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人为他所用。
　　如今，他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江南未成，但借由秦王军与西蜀旱灾，已经足够把这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人化作讨伐朝廷的利刃。
　　文官们静默，这是几年前朝中留下的祸端，他们有过失之责。
　　武官们觉得荒谬，因为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平南王府造反，就连西蜀沦陷都是太子的一时猜测。
　　皇帝从应浮昇进来就一直在看着他，年关一过眼前的少年就十八岁，尚未成家，站在这重臣之间，他丝毫没有怯懦与退却，身上充斥着那股格外坚韧的心气。哪怕冒着得罪武官的风险，他也要将这猜测告知人前，因为谁都知道，若西蜀真的沦陷，那大渊就彻底陷入内乱。
　　应浮昇辩驳完，就等着高座那位下决定。
　　“儿臣请命南下。”
　　这是没有确实证据的一场猜测，也因如此，调兵五万极有可能影响皇帝原有的战略布排，他没有领兵打过仗，也没战功，这一点说服不了这些武官。
　　他只能说服皇帝，正如他在朝间请立军令状那般，再次立下军令状。
　　“陛下！陆老将军来了！”宫殿外传来声音。
　　应浮昇回身，见到一位年迈的老者拄拐走了进来，他到时满殿的武将都安静下来，若说南境的武官多由平南王麾下，那如今朝中留守的将领曾经都是陆家或戚家麾下。皇帝看向陆老将军，他没说话，但眼神落在陆老将军身上时已转为和缓，旁边有宫人给陆老将军上座。
　　应浮昇没去将军府，陆老将军在他眼里纯属意外，他看向胡不遇，后者摇了摇头。
　　陆老将军是自己来的。
　　“陛下，无论平南王府是否是暗党，太子殿下请求派兵一事不可耽搁。”陆老将军没有落座，而是道。
　　当陆老将军开口时，武将们一愣，老将军竟然是为了太子请兵的事来的。武将一个个安静下来，看向陆老将军，又看向太子。最后是皇帝开口说道：“西蜀兵乱事出异常，不论秦王背后暗党是谁，南境之乱必须遏止。”
　　陆老将军道：“陛下圣明，老臣会全力配合东宫。”
　　应浮昇郑重地躬身行礼。
　　其实应浮昇无需入宫面圣，请求派兵可以独自面圣，但请来这么多武官，当面说出这些事，为的就是让武官暂时的服从。兵部有调兵之权，但若是有人不配合亦或者耍脾性拖延时间，那对应浮昇而言就争取不到时间。
　　陆老将军给他解了围。
　　其他武将还想说话，见此状况也只好奉令。
　　“胡不遇，接下来就交由给你了。”皇帝道。
　　胡不遇领命，宫中各武将散去。
　　应浮昇转身离去时，回头看到乾清宫外那条长阶，背后殿宇当中似乎还有人再看着他，陆老将军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出现在这里，那就只会是他父皇默许。
　　“殿下。”胡不遇回头。
　　应浮昇回神，镇定地往前：“走。”
　　“皇兄！”
　　宫中狭角，一倩影站在那边。
　　三公主瞥见应浮昇从宫中出来，三步并两步地往前跑去，直至到他面前。
　　“皇兄，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三公主将一封信笺递给他，信下还有一个充满香火气的香囊，只一眼应浮昇就知道这封信出自谁手，是坤宁宫那位。
　　三公主尽可能简短叙述，道：“我母妃、江南阮御史一线，曾查到数年前娴嫔有信传至平南王府。”
　　“……是给平南王妃。”
　　听到平南王妃时，应浮昇眉心微动，才接过那封信，“我知道了。”
　　“夜深路寒，早些回去。”
　　应浮昇把信收下，三公主欲言又止，抬眼见到面前的人停住脚步，临走前回身看向她，耳饰流苏轻晃，侧目看来时声音沉稳：“宫中若有事，可寻东宫。”
　　少年太子与两年前已然不同，好似他站在跟前就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她担心的话语压了回去。
　　“一路小心。”
　　三公主看着他远去，最后侧身看向后方的宫轿。
　　宫轿车帘微掀，似有人看向那远去的少年人。
　　太渊二十三年冬，朝廷特许东宫太子携兵南下，肃清南境逆贼，授兵五万。
　　出征当日一切从简，正如几月前陆家军出征西蜀，朝中六部无比迅速地筹备，从皇帝特令下来到出征只准备了三日。无数的推手在后方，使得这六万大军用最短的时间从京城出发，奔赴南境。
　　高处城墙上，皇帝与陆老将军出现在城门之上，望向远处大军。
　　“陛下，您是在给太子授权。”
　　谁都知道，大渊的兵权在皇帝手中，且这么多年来皇帝从未再次分权给皇子。
　　陆老将军明白，东宫现在最弱的就是兵权，太子不善武，压得住满朝文武，却难以让这些武将心服口服，而大渊建立之初就在武将，如今西蜀叛乱也在武将，他看向面前的皇帝，“您早就做好准备了。”
　　太子请五万精兵，皇帝实际给了他六万。
　　这多出来的一万精兵，不是出自京城，是皇帝私下调令而来，是北境来的兵。
　　如何用好这多出来的一万精兵，就是东宫的本事了。
　　皇帝目送远去的身影，他负手而立，神情莫辨：“陆老，当年先帝留下的隐患险些让朝廷覆灭一次，如今又是第二次。有些人蛰伏多年的野心，是该剿灭干净。”
　　陆老将军心下一惊，抬眼见到皇帝看向北方。
　　险些忘了，当年先帝病重，是面前这位发动兵变，在朝未乱之际率先夺权稳定了大渊，才让当时那些妄想夺位的亲王歇下狼子野心。
　　陛下如今是要把南境交给年轻之将，而他们的归途在遥遥北境。
　　“老臣领命。”
　　……
　　京城大军南下，明明是冬日，他们的行军速度没有懈怠。
　　出发三日，朝廷军收到江南来的急信，江南驻军兵败失了序州，陈老将军率领剩下陈家军退守江南三州。这一消息让行军的将士们瞬间警觉，岑安侯反的消息到朝间时，他们曾认为江南驻军能拖延较长时日，可没想到一场战乱爆发如此之快。
　　临时驻扎的营帐里，江南快信来时，一众将领鸦雀无言。
　　众人看向太子，只见太子看完信件，冷静地下令：“信件分三路传给京城，一定要送到。”
　　东宫这次出行带了两名随行大夫，太子身体孱弱满朝皆知，可行军这一路上没有因他身体暂缓过行程，也在每次营帐里将领开会时，他都会提前到场。
　　现如今江南出事的消息传来，当务之急他们必须南下支援陈老将军。
　　“明日可改官道，这样最快能赶往江南三州。”武将说道。
　　应浮昇只是看完他们的路线，而后道：“保持原路走。”
　　武将们刚想辩驳，应浮昇却道：“序州出事我知道各位心切难耐，但我会保证，如期抵达南境。”
　　隔日上路时，他们才意识到太子为何坚决不改道。
　　因为整条南下的路线早就在东宫与六部数日挑灯不眠整理出来了，那是先前往西蜀四州的赈灾路线，一路的雪道几乎都清理干净，能最快速度地保证军队行军，且在路上兵部已经快马知会各州工匠，提前开辟通往江南三州的路，这是真真切切地开出了一条通往南下的坦途。
　　他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行军。
　　这种行军速度，是他们以前不敢想象的，却在整个朝廷的运作中呈现出来，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西蜀四州赈灾能成，那从不是巧合，是数人呕心沥血造就的结果。
　　行军第七日，一名信使带来了噩耗。
　　“殿下……是攸州信使。”
　　营帐外，那是一名陆家军。
　　见到朝廷军时，他竭力地递出攸州陆家军的急报。
　　应浮昇脚步微晃，从将士手中接过那纸急报。
　　上方白纸黑字，有些甚至被血水晕开了痕迹，依稀可见重要的情报。
　　太渊二十四年初，攸州陆家军退守天堑关，死守南境腹地天堑。
　　营帐内所有将领脸色发白，一切就如太子当初在东宫说的那样，西蜀真的全线沦陷，且叛军即将攻入南境腹地。
　　“信件传出来的时间是五日前。”应浮昇打破了寂静。
　　“五日雪战，若真如信上所说那样，陆家军恐怕没剩下多少人了。”一将领是陆家人，他艰难道：“殿下，天堑关事关重要，若是此地失守，当务之急我们该分兵天堑关下，提前埋伏抵御，退守到天堑关外。”
　　送信的陆家斥候如今昏迷不醒，在场的将领都知道攸州陆家军那边恐怕凶多吉少。陆家军才两万精兵，但他们面对的是秦王跟叛军，他们这边最新的情报传来，西蜀秦王府遭当地百姓叛乱，这群潜伏已久的叛军恐怕早把秦王的军队蚕食得一干二净。
　　若是这样，西蜀叛军的兵力比他们预想中要多很多。
　　兵力悬殊，陆家军很难守住天堑关。
　　与其浪费兵力往关外走，不如提前在关口埋伏。
　　应浮昇冷静地看着那个沙盘，谁都没注意到他藏在袖下的手正微微颤动着，“陆将军征战多年，他们并不是会鲁莽硬守的人，会选择退到天堑关，那就是他们觉得还有一守之力。”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营帐内将士们的心，况且这封信件才隔了五日，他们已经提前数日从京中出发了。他们谁都知道，行军不得意气用事，最好的方式当然是退守提前埋伏，那样的结果可能等到的是天堑关一地尸骨。
　　尤其兵权在太子手中，利益至上，埋伏最好。
　　连他们都不觉得陆家军能守住，更何况太子呢。
　　等了许久，他们听到沙盘前脊梁挺直的身影落下这句话：“分兵三路，两万军驰援陈老将军，两万军南下江陵，剩下的精兵往天堑关。”
　　应浮昇正欲说服这些将领，可当他抬头看去时，发现有几个人眼眶泛红地看着他。
　　应浮昇以为自己需要花费时间去说服他们，可当分兵的命令下来时，这些将领走得比谁都快。那步履不带迟缓，有力的步伐扬起了满地的雪尘，没有犹豫不决，只剩下义无反顾。
　　沈云飞奉命陪同应浮昇南下，见到殿下驻足营帐前时，他轻声道：“殿下。”
　　“没什么……”应浮昇拢紧了衣袍，转身迈入营帐：“通知行军营，半日之内必须完成分兵，我们没时间了。”
　　“殿下，您呢？”沈云飞喊住他。
　　应浮昇回头：“你携令南下，江陵那群人看到我密令会知道怎么处理。”
　　他垂眼看向袖间，少年时某人送的袖中剑早已被改成合适腕套，隐秘鞘间淬着锋利的寒光，“我去天堑关。”
　　应浮昇回身入账，他站在沙盘前一步步推演幕后之人可能走的路。他提防过平南王府，在他计划中，只要压住西蜀的叛乱，便可抽丝剥茧压住幕后之人。西蜀沦陷得太快了，他再怎么提防，都没办法去预料到一瞬增加的近十万叛军。
　　“各位，我们必须在两日内赶到天堑关。”他看向军账中一众军师。
　　若想保住南境，天堑关绝对不能失守。
　　得快点，再快点。
　　西蜀天堑关大雪茫茫未停。
　　天然形成的天堑形成砂岩溶洞，经历暴风雪后成天然的雪洞内藏着几个伤员，天堑关不适合陆家军作战，但这等天然的地形易守难攻，他们退守天堑关已经足足七日，硬是靠这地势条件挡住了人数比他们多数倍的叛军。
　　陆将军与那位戚家少将军，在极少的时间内为所有人筹谋了一守关之策。
　　从攸州战场退出来的那刻，秦王遭到后方西蜀叛军的伏击。
　　当时秦王想甩在朝廷上的脏水，现如今被黄雀在后，变成幕后暗党蚕食他们的理由。且在世人眼里，这是西蜀百姓与驻军反抗暴虐皇权的选择，丝毫不知其后是暗党的密谋算计。曾经跟随秦王的那群叛军，摇身一变变成渴望西蜀独立的叛军。
　　“要真想在西蜀独立，那还跟着来天堑关作甚？”一陆家兵说道：“那群叛军都被灌了迷魂药，谁说都不好使。”
　　“他们还在往关口攻进来。”
　　“这没完没了。”
　　“我们还能再撑下去吗？”
　　关外的苦战还在继续，受伤的将士送回来，翁严清奔走其间，他跟着军医给他人治疗伤口。他尽力了，可再怎么计算粮草，也抵不过对方车轮战地推进。
　　就连陆将军都在前日受了伤，现在前线在撑着的人是戚寒舟与一众陆家年轻将领。
　　“关口破了，来人！”
　　翁严清看去，远处军账当中，戚寒舟刚从战场下来，乍一听到急令，他转身骑马出去。身后是一群刚休息不到一个时辰的陆家军。
　　西蜀叛军虽然被挡在关外，但南境腹地内还有零星的斥候，叛军可以连番来攻，可他们营帐中的将士已经两日未合眼了，眼前粮草还能再撑三日，可将士可能会先撑不住。
　　算时间他们的送信的斥候应该赶往京城的路上，无论如何都得再撑下去。
　　可关口破了，所有的防守就会化为乌有。
　　翁严清快步过去，从高处往下看，就看到关口侧翼的方向，被撕破了一口。
　　“天堑关北有动静，好像是马蹄声！”急声来报。
　　“不是吧，他们还有人啊！”
　　乱战中，陆家军被马蹄声所惊，纷纷往声音方向看去。
　　翁严清忙问：“什么情况？”
　　“不，好像不是敌军！是大渊的旗帜！”
　　“是援军！”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呼啸声越过，一声鹰隼名叫划破天际。
　　戚寒舟拉住缰绳，猝然回头时遥遥看到远处行来的军队，数万大军在南境的方向出现，在雪地里乌泱泱一片，大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陆家军听令后撤！”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天堑间。
　　马蹄声与兵喝声其来，援军从侧翼的方向并入天堑关残军，为首的是陆家本该留守京城的将领。这数不尽的身影如一股强风，撑住了那差点被冲散的后翼，补上了兵力不足的空缺。
　　北境翱翔的鹰带来了朝廷的援军。
　　朝廷军以前所未有的赶路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赶到了天堑关。
　　高处盘旋的鹰隼直直冲向行军当中的人，少年骑马行于其间，伸手接住了高处落下的鹰隼。

第137章
　　大渊的战旗冲进了天堑关的关口，朝廷军骁勇纵马跃入那茫茫雪地里，镇守天堑关多日的陆家将士心潮澎湃，那乌泱泱的大军破开天堑关数日大雪，像是一道曙光骤然冲了进来。
　　西蜀叛军察觉到天堑关援军抵达时下意识地后撤防守，然一路快马疾驰而来的朝廷军在路上已经憋了太久了，在见到逼近的援军时毫不迟疑地攻了上去。
　　戚寒舟长枪一挥扫落敌军，枪身绕边横扫，锁定了远处敌军将领。对方是个看起来已经上岁数的老将，余光瞥见戚寒舟这边时，他没有随军队退去，而是反手朝着戚寒舟的方向攻来。
　　沙场上，斩将如折士气，双方的目的是一致的。
　　大刀重重地压在戚寒舟的长枪上，分明是略显笨重的兵器，可在这位老将面前却能使出如同单刀的巧劲来。这几日围攻天堑关，便是这位梁州老兵的计谋，陆家军与他交手数次，次次被他识破破解，甚至在察觉陆家军疲乏后使出连番攻关的计谋。
　　“裴家的路数，你与漠北裴家什么关系？”
　　锋芒逼至命门时，老将浑浊的眼底泛着冷光。
　　戚寒舟在听到裴家时目光微动，就这一瞬的时间，戚寒舟腰身放力，借力转动枪身，老将的刀被他掀了出去。老将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在爆发出这么大的气力，反旋的枪身带动一股巨力，震开时他虎口发麻，就这失神片刻，戚寒舟的枪身越过，在老将正欲反攻时捉到他的命门，瞬间缴械。
　　大刀轰地掉落在雪地上，枪尖压在老将的脖颈上。
　　老将以为死期将至，正欲闭上眼，可疼痛没有抵达。
　　“带走。”戚寒舟没看他。
　　敌方将领被俘虏，打退西蜀叛军的士气，朝廷军的抵达撑起了残军的气势，一路反打，不给敌军歇息的机会，直至将关口重新抢回来。
　　陆家军憋屈打了数日的守关战，终于在这一刻扬眉吐气。
　　欢呼声充斥在营帐外，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茫茫大雪落下，应浮昇骑马行至边缘，与远处疾驰而来的身影目光相对。
　　两个月没见，戚寒舟与那日从东宫离开似乎没甚分别，但应浮昇紧绷的心却在瞬间缓解，他轻拉着缰绳往前，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戚寒舟翻身下马，周边的声音接连传来，他却径直地走到那人面前。
　　“少将军！”
　　“指挥使！”
　　最终他在他的面前停下。
　　四周其他人来去匆匆，处理战俘，收拾战场，无比匆忙的天堑关间久违地弥漫起一丝胜战的喜悦。可这样的喜悦对于整个南境而言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几乎谁都不敢停下来，可唯独这时候，戚寒舟却不想再往前走了。
　　骏马上的少年穿着绒甲，与京城间那身狐裘不同，往日披肩的长发被高高束起，一眼看去像是哪家涉世未深的小将军。
　　可戚寒舟知道这不一样。
　　在计划里，他不该来，该留在那安全的皇城里。
　　应浮昇翻身下马，走到营帐边上，与戚寒舟四目相对。
　　叶玄七已经替两人掀开营帐，“少将军？”
　　一入营帐，再次见面时，两人久久不语。
　　“你不该来的。”戚寒舟道。
　　“我该来。”应浮昇回应他：“征战沙场的将士，怎么能没有兵。”
　　最开始二人筹谋算计秦王，在大渊家国大义面前，二人都没有过多的时间去理会分别与思念。
　　在这之前，朝廷军都做好天堑关全军覆没的打算，很有可能他这场奔忙走到最后是收敛尸骨，可从京城走到这里，他不敢放任自己去想这些，说他薄情寡义也好，说其他也罢，在大渊路途茫茫之间，他想遍无数。
　　可真正见到面，那股无形的担忧卸去时，那压制许久的、说不出来的情愫与雀跃，翻山倒海地来到面前。
　　应浮昇说不出现在的感觉，其实算起来，他与戚寒舟分开的时日比这更长的情况还有，却从未有一次如同现今这样，在抵达天堑关时他内心那股迫切化作了实质，让他禁不住想要再快一点，快一点去见他。
　　“你不是来接我了吗？”应浮昇再问。
　　戚寒舟微微张开手，应浮昇落入一个怀抱里。
　　盔甲甲胄僵硬冰冷，戚寒舟的动作却格外轻缓。
　　抱住人时，戚寒舟像是抱住等候已久的慰藉。
　　应浮昇眸光微定，被抱在怀里时他感受到颈侧微微洒下的热息，久违的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时，他微微仰头见到戚寒舟带血的侧脸，数日不休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戚寒舟，霎那间好似年长了几岁，像极了他记忆中的模样。
　　那股血腥味似乎也被风雪冲淡了，应浮昇被他揽入怀里时，才惊觉原来戚寒舟也有这般少年心气的时候，他只好伸出手去回抱他，触手冰凉的盔甲明明是刺骨的阴寒，他却莫名感觉到一股暖意。
　　在这时，应浮昇才感觉到了疲惫。
　　明明数日奔波他都没感觉到任何疲劳，偏偏在接触到戚寒舟怀抱时，那种压不住的疲劳涌了上来，他忽然不想松开手了。
　　营帐外。
　　陆家军这段时间已经与戚家这伙人熟悉了，从最开始对年轻的戚少将军有所非议，到现在已经心服口服，见叶家兄弟在营帐外守着，他们瞥向营帐内，不由说道：“你们家少将军跟太子关系不错啊！”
　　颂安与叶玄九在旁，听到这话顿时一激灵，先是怕这些流言蜚语传到京城皇帝面前。
　　下一瞬见这群武夫转身就走，仿佛在他们面前，这种举止很是平常。
　　“在军营，兄弟间勾肩搭背实属正常。”叶玄七不懂他们这么紧张作甚，他看着远处抱着的二人，除了久了些没甚问题，他安抚道：“你们放心，不会传到陛下那边的……”
　　“咳咳咳！”叶玄九在后方止不住咳嗽，拉住木头式的叶玄七疯狂暗示，“殿下从京城过来你们都不提前传信吗？”
　　叶玄七无语至极：“鹰都送不过来信，我怎么给你们提前支一声啊？”
　　他恶狠狠地瞪了兄弟一眼：“还有你们，这情况你们就派一个斥候传信吗？要是我们晚来半日，不就给你们收尸了？”
　　叶玄九心想这乌鸦嘴，但是看到这满营大军，他确实心缓了一下：“多亏你们赶上了。”
　　晚来半日，天堑关守不守得住不知道，但这群陆家军这群残军大概真的只剩下全军覆没了。
　　陈序秋跟吴老随行太子，吴老看到躲在雪洞里的伤兵，明明他见过更严重的伤患，可不知为何偏偏这一次，他站在雪洞口不敢进入。
　　陈序秋见到他停在后头，只犹豫半会，一伸手拉住了这倔老头，二话不说地将人拽进伤兵营了。
　　朝廷军有备而来，也带来了应急的粮草跟军需。
　　翁严清没来得及去见应浮昇，只能又投身到整顿军务上。天堑关难得打了胜仗，朝廷军守备，奔劳数日的陆家军得到休息的机会，然而军中将领却不敢松懈。
　　天堑关只是刚刚赢了胜仗，这里是南境腹地的入口，西蜀叛军被打退，不代表不会再带兵前来。将领的营帐重新支起，原本被按在病榻上的陆将军听闻东宫太子亲至天堑关时，顾不得满身伤势，硬撑着来到了帅帐。
　　“殿下。”陆将军行礼。
　　应浮昇已经先手扶住了他，“将军伤重，该好生休养。”
　　陆将军神色微动，在他身后有几位陆家将领，见到应浮昇的态度已有变化。
　　陆将军先前在京城对东宫有所非议，属下将领对太子更是不满。
　　但从出征西蜀到现在，每一次惊变他都感慨好在东宫备有后手，若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直冲入梁州城，可能被秦王军利用不说，以目前的结果看来他们最大的可能是将所有的粮草连同将士的性命，搭进梁州城内。
　　届时，南境的大战还没彻底打响，朝廷就先折了陆家军。
　　每一步都是不敢细想的结果，而现在一切都还有机会。
　　“现在并非谈论此事的时候，天堑关为南境要地入口，今日这两万大军抵达，从现在开始到南境战争结束，这天堑关无论如何都得守下来。”应浮昇看向沙盘，帅帐内的沙盘已经标记了甚多要点，从攸州平原退居天堑关，不论是轻衣卫还是陆家斥候，都没有放弃收集西蜀战场的情报。
　　果然如应浮昇所料，来到这里，他就能了解整个西蜀战场的概况。
　　“从兵力上看，叛军兵力未知，朝廷除江南驻军外能调动的只有六万兵。”陆将军指向三处地方，六万兵看似很多，但他们需要分散到三个地方防守。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叛军兵力强盛，很容易就会被突破……
　　“他们不会去江陵关。”应浮昇忽然道。
　　一众将领看向太子，怎么会不去，眼下天堑关被朝廷军护住，这些叛军很难从天堑关突破，只能往江陵关去，他们不抢占南境腹地吗？
　　“来之前我不确定，但我们收到江南的急报。”应浮昇让朝廷军拿出锦王府快信去京城的密报，他说道：“造反的是西蜀南部及腹地的驻军，平南王府在西蜀驻地在南部，都在偏西南的地段。这样的兵力，为什么他们要先打攸州战场，从天堑关突入，明明直接走江陵能更快与岑安侯汇合。”
　　戚寒舟看完，沉思片刻接着道：“一个原因是需要重创陆家军，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只能走天堑关，他们可能要封住西蜀所有消息。”
　　他们只想着暗党的目的是突破天堑关入主南境腹地，却忘了反过来，一旦天堑关被封锁，那最快进入西蜀腹地的路也就断了，等同于把陆家军团灭，彻底就能折了朝廷在西蜀的眼线，同时掌控西蜀的大部分局势。
　　“这怎么看出来的？”有人问。
　　应浮昇：“因为他们来天堑关的兵不多，这段时间他们还有派兵来吗？”
　　“没有”戚寒舟斩钉截铁。
　　两人的对话云里雾里，几个将领互看彼此，是哪里的情报看漏了吗？
　　应浮昇无法跟他们解释过多，他跟戚寒舟与这暗党斗了数年，他们比在场任何将领都明白背后这个对手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
　　想要包抄南境腹地，那当然是越快越好，打个朝廷措手不及。但陆家军能在天堑关撑这么久，他们始终居然没增兵，那应浮昇的猜测就对了：“那我猜对了，暗党能想要吃下秦王军没那么快。”
　　秦王府哪怕被暗党蚕食，最容易入手的突破口就是秦王这些年的匪兵，养这些匪兵没少利用江南贪污来的钱财，暗党必然掺手了……可原有的秦王府还有兵，这些亲兵算起来也有数万，看似是秦王军与西蜀叛军围攻了攸州战场，实际上这两党人还在内斗。
　　暗党太快了，快到应浮昇都没反应过来。
　　但这种快，不可能一出手就团灭秦王军，若真有这本事，他们就早提前布局，不需要去走部分弯路。所以他们迫切想要把陆家军覆灭的原因，一是重创、制造兵力悬殊的假象，二是拦住朝廷的大部分斥候。
　　趁着这段时间的时间差，暗党再彻底吞噬秦王军。
　　那这样的情况，他们决不能提前走江陵，因为江陵关附近正是这段时间赈灾的西蜀四州府，如果他们先大军压进迫害当地百姓，朝廷军反抗，这有悖西蜀叛军里部分人的本意，反倒容易激起百姓们的误解。
　　可通过天堑关压进，让南境沦为战乱之地，让百姓看见朝廷军的昏庸无能，那这些缘由就不会有人去顾及。
　　南境的百姓会认为这些纷争都是朝廷与秦王军引起，西蜀叛军必要时就能成为救世位置，如果暗党背后都是前朝余孽，他们完全不用这么麻烦，可关键是西蜀叛军里有很多都是曾被保守欺压的大渊百姓。
　　前朝想要兵，想要服从他们的兵，谋略与计划做得更多。
　　如今这个局面已成，但为了制造这一局面，暗党的兵力已经彻底分成三处。
　　一营帐的将领听完感觉天旋地转，幕后暗党这么多事，他们知道的少之又少，这些事情他们甚至从未听闻，西蜀局势内里竟然有这么复杂吗？
　　“各位，若我不说这些阴私之事，你们会知道这里面有平南王府参与，暗党借秦王军的手行事吗？”应浮昇道。
　　因为在世人面前，秦王与梁州军就是一伙的。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连身处中心的将士都未必能理清楚，天下百姓有如何能辨认是非，谁在救世，谁在祸事，最终都是靠结果去评定的。
　　武夫们很少去想朝间党争那些阴谋诡计，但文臣独大蚕食武臣，留给陆家就只有争的结果。所以当东宫储君定是六皇子时，陆家人多有介怀，因为太子背后多为文臣，怕再看到一个徐党出现。
　　可现在他们说不出来结果，这位背后站着文臣的东宫太子，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他身体孱弱，无武艺傍身，站在满营帐的武夫面前却丝毫不见势弱，从他开口的那一瞬，四周武夫不由自主地听进他的话。
　　“那他们要是想全力来袭，最重要得先吃了秦王军。”一将领道。
　　戚寒舟指着天堑关：“一旦吃了秦王军，再破天堑关就可以一路南下，与江南的岑安侯形成包抄之势。”
　　“但反过来，他们没吃下秦王军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朝廷军中一位老将说道：“可殿下，你确定江陵关……”
　　一旦他们在这时候大肆进攻西蜀，保不齐暗党气急败坏，不顾一切转攻江陵关啊！江陵关不比天堑关有着天然地势优势，易守难攻，若是对方全线进攻江陵，那江陵关可能先一步失守啊！
　　“各位，行军打仗我不如你们，但沙场之下的诡计阴谋……”应浮昇看着西蜀那片广袤的疆土，“他在想要什么，我比你们清楚。”
　　况且他并不是没提防平南王府。
　　当年南境王侯他最怀疑的三位王侯，其中就有平南王府，应浮昇没预料到平南王府会从西蜀驻军这点统集兵力，以如此快势打朝廷措手不及……所以在江南那一年，他也是做过准备。
　　江陵堤坝曾被暗党破坏过，自那以后，应浮昇就做足了准备。
　　若幕后暗党再想行阴谋诡计对付江陵关，那取而代之，就会将是他们自食其果。
　　“要等时机。”应浮昇看向沙盘上南方一脚，那是他曾经最为熟悉的江陵，“江陵有一道堤坝，那条堤坝是无数江陵百姓耗费数日筑成的。”
　　应浮昇在江南待了多日，知道南方汛期，如今转春，天堑关的雪期已经缓了下来，那南境靠南面的江陵马上就要迎来春汛了。
　　南境江陵州府，沈云飞一路走山林，快马抵达了江陵。
　　一进江陵府，王观致早早就等在那，见到沈云飞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对方递来的一封密信：“殿下说，春汛要到了。”
　　王观致立刻就懂了，虽然那条道暂时还不够完善，可若是单放一边河道，恰好在此刻救西蜀之急，“去寻工匠！那条道备上了！”
　　“等了一个冬季，春日终于要到了。”许同知道：“去发急报！”
　　江陵府的消息迅速扩开，快速地传往下游与周围各地。
　　“急报！！江陵府广告四州府，他们要开渠放水了！”
　　“是江南工部，他们要截断流往江陵境内的水，转流西蜀……说是为了为西蜀境内引流。”
　　“哪来的渠道？！”
　　“是两年多前江陵抢修的堤坝！这几年来，江陵的工匠们从未停下修筑堤坝！”
　　曾经以工代赈抢修的堤坝，在江南工部王观致的带领下，早就成为一道为后世准备的坦途。
　　那本是江陵为了抵挡水患特意开出来的排汛之道，应付是夏季那源源不断的汛期。
　　可若是在此刻截流，那春汛带来水，就会提前形成的长河，彻底成为一道分界线，特意规划的水流涌入西蜀河流，将那条河流彻底扩充成庞大的河流，如一道后天形成的河道，灌溉着侧游的田地，同时也形成了天然的沟渠。
　　平时，那是足以分流汛期、拯救民生的河道。
　　可若是战时，那条河道可以短暂地隔绝江陵与西蜀方向，为江陵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保护道。
　　这是江陵无数工匠，夜以继日，耗费无数心血，为了南境百姓而开拓的一条生路。

第138章
　　江陵堤坝放水那一刻，朝向西蜀南部汇集形成的长河顺着提前开辟的支流涌开，江陵附近州府都没想到江陵府会在这时候做此举动，因为目前春汛并不会对下游的江南造成影响。
　　“这根本不是为了提防汛期，他们是利用分流将西蜀南部通往江陵的陆路隔绝开。”
　　锦王看到这堤坝分流的境况时骤然一惊，哪怕他早知道这几年来王观致以及那群工匠从未停止修筑堤坝，可在绝大多数官员眼里，那只是加固堤坝以防决堤，未曾想他们还做了河流分流。
　　这是王观致的主意，还是那个人主意？
　　这对百姓没有任何影响，甚至还让这些分流流入南境包括江南南部跟西蜀南部一些州府，以灌溉田野；可如今的关键是这还暂时隔绝了西蜀南部通往江陵关的陆路啊！
　　若在这样的情况下，西蜀南部部分驻军想要通过原先的陆路前往江陵就成了难事，要么改成水路，要么只能沿山而行，整个江陵关因为这条河道的临时改变，变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关锁。
　　陈守德匆匆赶进锦王府：“朝廷的援军支援到了，已经赶往江南三州，应该能暂时阻挡岑安侯从序州推进。这江陵府这一决定做得好啊！”
　　岑安侯反的那日，序州战时江南驻军里一些原有将领倒戈，导致江南驻军损失惨重，陈老将军只能放弃序州退守江南三州，哪怕是这样的情况，他也派陈守德与部分亲信来守江陵，因为他老人家知道，失去江陵就极其容易让西蜀方向的叛军直入南境腹地。
　　江陵关要是变成易守难攻之地，就能让陈老将军大部分兵力调配到江南三州，缓解江南区域战的压力，挡住气势汹汹的岑安侯。
　　锦王心惊的同时不由感慨：“因果啊……”
　　无论是谁的主意，能在短短两年内完成这等工程，离不开江陵那群工匠百姓，离不开江南工部王观致为守的那群倔骨头。
　　那年天灾过后以工代赈不止盘活了江陵，还给南境带来了新的希望。
　　锦王交代他：“不能因为江陵开源掉以轻心，太子留在江陵的两万精兵，非不得已的情况绝不能动。”
　　……
　　江陵府的消息如那汪汪春水，流向四周各地。
　　平南王府内，江陵府的消息传来时，那条河道的情况已经被军师递交到平南王世子面前，谁也没想到江陵关会在这时候做出这一举动，包括这条修筑多时的堤坝。
　　“江陵的情报为何现在才报？”平南王世子道。
　　“是属下疏忽，江南工部常年修筑堤坝，开渠或者扩充是常有的事情，未曾想他们……”一将领说道：“是属下疏忽。”
　　平南王世子摇头，他安抚式地说道：“这不怪你们，两年筑就改道，江南工部出了奇才。”
　　“江南还有能干事的人，西蜀根本没救了，现在还有人替秦王卖命！”
　　“别被朝廷的伎俩骗了，若他们真有这种实绩，会这么多年对西蜀置之不理吗？”一行动不便的中年男人神色凶狠，他指着江陵说道：“江陵，若是早有作为，江陵哪有决堤的时候，现在惺惺作态办这些事，那些早就死去的百姓如何讲？”
　　“世子，这些年是您与平南王府接济了我们，现如今南境苦不堪言，兄弟们的命是你救回来的，现如今也该为您卖命。”瘸子是梁州人，他亲眼看到那些贪官纵容的地痞乡绅做出何等天地不容的事，百姓的命在这些上位者眼里如同蝼蚁，若不争，他们根本就无活路。
　　平南王世子见他模样，赶紧将人扶起，“我知道。”
　　“现今平南王府与诸位一心，我父亲年轻时征战沙场，是诸位付诸心血打下的大渊，平南王府奉承先帝遗志，也该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
　　在场的将领眼中含泪，纷纷应是。
　　“当务之急还要靠诸位，得尽快平息西蜀内乱，驱逐秦王党。”平南王世子忧心道：“一日战乱，百姓就一日不安宁，如今得靠你们了。”
　　正堂内的将领，有西蜀驻军的年轻面孔，也有一些沧桑年迈的面孔，他们这些人曾经分布在西蜀各州府，曾被西蜀贪官欺压甚久，若非平南王府这些年接济，他们早就熬不过去。
　　一听到这话，各个态度坚决，领命离去。
　　等所有人走了，平南王世子的神色渐渐冷漠下来，他转身走进书房，书房之内与外边更为详细的沙盘正标注着各个重要城池，其间有几个用着胤朝文字标写。他掠过那些，微微看向天堑关的方向，好一个江陵堤坝，之前没毁干净，倒是遗留下祸端了。
　　会在这个时候开源，那便是对方察觉到西蜀的问题，料定他不敢大肆进攻江陵关。实在是过于聪明，没想到当年留下的一个暗棋，反倒现今成为阻碍他的脚步的绊脚石。
　　“世子，那江陵……”下属问。
　　平南王世子轻轻摇头，“不动，告诉费询，西蜀尽快拿下。”
　　“现在非汛期最急的时候，动江陵也有胜算。”下属迫切，江陵这一步棋委实破坏了他们原先很多安排，怎能轻易放弃。
　　平南往世子侧目看去，一双眼睛里皆是锐光：“所以他在逼你动。”
　　明明可以在春汛更急或者情况更严峻的时期动江陵这步棋，眼下应浮昇先动，极大可能是要逼他们去碰江陵，江陵必有重兵，那这样，他们偏不动。
　　“她安全吗？”平南王世子问。
　　“安全，死士已经从秦王手里救下她，但夫人执意留在梁州。”下属知道大人指的是那位从京城逃出来的娴嫔娘娘，多年前这位夫人入深宫，若非二皇子败露，他们不至于走如今这步险棋，只是他们未能收敛二皇子的尸骨，“京城如今入关森严，兵部严令戒备，我们的人不敢冒险。”
　　“等踏进京城时，他也该入皇陵，入我胤朝皇陵。”平南王世子回头看去。
　　书房内暗室里，阴暗逼仄的暗室高处，正刻着一繁复的花图腾。
　　那是前朝皇室一支血脉宗室的家族图徽，这么些年来一直埋藏在地底暗室不见天日，平南王世子伸手触摸图腾上的印痕，在旁边摆着的是两个牌位，一个是几年前已经故去的平南王妃的牌位，另一个写着死于京城的当朝二皇子名讳。
　　多年筹谋，为的是让这一图腾重新走到天辉之下。
　　在此之前，一切阻碍都必须清除干净。
　　“大人！”忽然间，一道急令来报。
　　平南王世子回头，便见到西蜀的信使匆匆行来，停在书房门口禀告道：“大人！费先生传令，斥候发现天堑关有大军下压！他们直逼梁州腹地！”
　　平南王世子顿然皱眉，怎么会这么快？
　　北风呼啸。
　　数日前，南境北部天堑关，得知春水消融流往南方时，天堑关两万大军已修整完毕，原先受伤与过劳的将士留守天堑关，而天堑关以戚寒舟以及陆将军为守的精兵，将以天堑关为起点，往西蜀腹地推进，收复西蜀失地。
　　“放弃一半辎重？！”朝廷军闻言一惊，谁家打仗这么省粮草。
　　陆家军已经习以为常，他们先是看了眼戚寒舟，又转眼看向那位喝着药坐在帅帐里的东宫太子，“老弟，冷静！”他们曾经被骗着运了一大堆石料，都没说话呢！
　　戚寒舟展开地图，地图上皆是锦衣卫在西蜀的布局：“原先那条运粮路走不了，我们打点过的兵部驿站应该全都被盯上了，暗党曾有人在工部办过事，利用驿站转移辎重的手段，他们清楚，所以在攸州战场出事前，我派出去的斥候转移过部分粮草。”
　　展开地图是另一条路线，这条路与陆家军入西蜀的路重叠，但又不完全重叠。
　　其间有几个秘密的城镇被标出，恰好就是戚寒舟秘密藏粮的地方。
　　“你这如何避开斥候藏这些东西，你确定这些东西还在吗？”武官问道。
　　“伪装成商人便可。”应浮昇替戚寒舟回答：“况且在不在，去第一个哨点就知道了，若真的被端了，再从天堑关调粮也不迟。”
　　西蜀这张地图，戚寒舟已经研究透彻，在江南时能从民商运粮走的路线出发，那西蜀便有西蜀的办法，每年都有去西蜀走商的民商，西蜀地界内有稀有的草药，药商去的是最多的，伪装成商人走商，能极大概率避开西蜀的斥候。
　　这些准备，原先都是为了给陆家军打持久战准备的。
　　既然要重新打回西蜀，那曾经他们在东宫内做的所有准备就该派上用场了。
　　这一切的疑问在朝廷军连夜赶到第一个哨点，见到那暗藏在某处城镇荒废庄园地下暗室的粮草时，他们才知道一切正如戚寒舟与应浮昇所说那般，在这场通往西蜀腹地的征程里他们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这到底藏了多少粮草……”陆家军知道锦衣卫是搞情报的，未曾想他们藏粮居然这么能藏。
　　戚寒舟在西蜀里里外外查了一年，做的准备都是为打仗而备，“当时从京中该运出多少，锦衣卫就藏了多少。”
　　所有将领立刻采用原先最冒险的一套策略。
　　“事不宜迟，马上就得走。”陆将军道。
　　帅帐内，将领们来来往往，不少人立刻去调兵策应。
　　戚寒舟回头时，营帐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正想开口，身后的人似乎早就洞悉他的欲言之语。
　　“你知道这个时候，让我退回南境腹地绝无可能。”
　　应浮昇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到前线冒险，我会留在天堑关等你。”
　　“既然要打西蜀，先夺哪里？”应浮昇问他。
　　“梁州。”戚寒舟道。
　　梁州处于西蜀腹地，也是西蜀腹地偏东的一座州府，此地地势险要，承接西蜀南北的几条要道，几乎只要抢下梁州，就能截断西蜀叛军的活动，大大拖慢他们的速度。
　　应浮昇知道，在天堑关的将领也知道，西蜀叛军此时为了吞噬秦王军，已经不得已调兵围攻秦王府，梁州的防守绝不可能超过两万大军，他们有兵力优势。如果能拿下梁州，几乎就能控制住西蜀东部。
　　到时候，防守就不再止于天堑关。
　　戚寒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看向他的手腕，确定那腕间没有明显的针痕。他握住对方的手不由紧了一分，从来天堑关后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他没办法完全放心，却也知道如今南境的情况，无论彼此，整个南境的将士都不敢放松下来。
　　应浮昇垂眼，“我不会冒险。”
　　太子身份不一样，他如今身后关系着南境所有人性命。
　　只有他活着，这些人才能无所顾忌地往前走，也正因为这样，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北山猎场能以身涉险的人，应浮昇曾经觉得自己这条命无所谓，死便死了，只要能将仇人拉下地狱，什么都可以。
　　这种感觉说来奇妙，放在前世应浮昇从未去想这么多关于寿命的事，因为这些在他茫茫无际的路途里几乎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一点，可从京城一路赶来，前世深宫里那条怎么走不出的雪道他走出来了，也能亲眼目送戚寒舟上战场。
　　他曾被拘于宫城，戚寒舟何尝不是为了一宗幽州城旧案困于京城。
　　在漫漫岁月里，两人已经走过无数个年头，应浮昇也从未想过长久。
　　可现在，他想活再长一点。
　　长到看到大渊盛世……长到与他共白首那日。
　　“戚寒舟，你过来些。”应浮昇道。
　　营帐帷幕被风微微吹起，风吹来时吹动肩侧的青丝，戚寒舟靠近他时，身前的人忽然靠近，熟悉的药香带着另一股说不明的气息陡然靠近，他似轻轻地搭住他的肩膀，带着戚寒舟不知觉地俯身靠近，最后湿润冰凉的碰触落在额间。
　　戚寒舟顿然怔住，应浮昇环抱着他的侧颈，松开时彼此四目相对。
　　“戚寒舟，我等你凯旋归来。”
　　营帐外拔营的号角吹响，叶玄九匆匆赶来。
　　戚寒舟忍不住伸手，将人彻底抱入怀中，似乎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一瞬，他松开手认真地看了应浮昇一眼，转身离开营帐。
　　朝廷军拔营前往西蜀腹地，没有人慢下来。
　　应浮昇向来知道一个道理，兵贵神速。
　　戚寒舟也知道。
　　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入攻梁州，才能给这场攻防战打开一个阔口。
　　天堑关转攻为守，帅帐内只剩下留守的两位将领。
　　应浮昇每日都来到此地处理公务，从天堑关朝廷军出去那一刻，每日南境各地传来的战报只多不少，有江南三州的，有江陵的……唯独没有梁州的。
　　第三日，应浮昇忍不住咳了咳，身体的疲乏被他压了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额间，似乎又起了热，令陈序秋过来，在对方的建议下多增了一道方剂。
　　第五日，江陵府急讯到了，江陵平安无人入侵。
　　第六日，江南三州消息抵达，岑安侯势猛，陈老将军不得不退到宁江县外，敌军进一步逼近江南三州。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什么，营帐内每日都以后兵将往天堑关往西南望去。
　　传令的哨塔边上，每天都站着人。
　　直到第十三日，天边破晓，一声鹰鸣破天际。
　　“太子殿下，捷报！”
　　轻衣卫掀开帷幕走进，激动道：“朝廷军突破梁州城外第一道防守！”
　　应浮昇蓦然站起。
　　西蜀的春天似乎已经到了，一切终于要迎来春暖花开。

第139章
　　从西蜀战乱开始，朝廷就没收到好消息，而朝廷军突破梁州城防线，这是朝廷军与江南驻军联合后的第一个好消息，对江南三州苦战已久的局势而言，这几乎是一道足以振奋士气的捷报。
　　负责传信的斥候第一时间转传朝廷与南境腹地，将这消息传达到各处前线。
　　梁州城第一道捷报，意味着西蜀腹地现今的情况如太子所料那般，叛军并没有他们预想中优势尽占，而是对他们进行猛攻的同时还得收拾秦王军的烂摊子。
　　一旦抓住叛军这一弱点，那急速行军就能打出优势来！
　　陆家一位将领说道：“不止，秦王军先前的大部队就在西蜀中南部，截断梁州后，就能逐步围攻这些与南部大部队分散的叛军……我们兵力虽少，可在北部的叛军未必多！”
　　“如果拿下梁州城，那便可以梁州为点，收复腹地周遭失地。”翁严清这段时间跟着将士们在战场上，对整个西蜀局势已有透彻的了解，兵道如棋道，他们干不来行军打仗的活，但懂得如何扩充己方的优势，他接连指着梁州城附近几处地方，如果这几处地方拿下，出发的大军与天堑关的军队前后夹击，西蜀北部就有收复的可能！
　　在面对未知兵力的情况下，如今的结果已经超乎朝廷军的预判了。
　　“梁州城想打下来还需要时间，但他防线被突破，那就说明叛军会调兵去抢占梁州城。”在打仗的事情上，这群将领的思路极其活络，“这样北部的兵力就会逐渐减少，那我们天堑关现今也能往外打！”
　　“可行！让戚少将军他们吸引敌军，我们趁机行动……江南那边是不是还能调一万精兵过来？”
　　“能，江陵那有精兵等着召令呢！”
　　帅帐内，随着这一道捷报，天堑关的将领开始商议应对西蜀北部的举措，翁严清在其中记录，转身见到应浮昇已经许久没说话了。
　　从江南的时候开始，应浮昇竭力避免内乱，因为内乱带来的是不仅仅是大渊国力的消耗，更会将途经百姓带入无尽的漩涡里，西蜀百姓从旱灾之始到现在如今大半年过去了，来得及逃往西蜀赈灾州的流民还好，但还有一些百姓仍在受困这水火之地内。
　　“殿下？”翁严清看向他，他忽然间明白殿下在犹豫什么。
　　帅帐内其余将领不由自主地循声看去，说来巧妙，这些时日相处以来，他们已经习惯听到太子殿下的命令，如今的行军顺利，离不开东宫为之计长远。应浮昇看着地图许久，才问：“各位，若梁州取胜，那接下来朝廷军会怎么做？”
　　“当然是镇压剿除叛军，收复失地。”陆家将领说道。
　　一位脾性温和的将领道：“能劝降的劝降，违逆的只有镇压的结果。”
　　沙场交战，伤亡在所难免。
　　没人会想着这场战场长远地打下去。
　　朝廷军将领们闻言沉寂下来，他们知悉内幕，知道这些西蜀叛军有被暗党煽动的迹象，可若是真被欺压数年，这些叛军年轻时何尝不是铮铮傲骨，真正受降的人恐怕少之又少，到头来不过是硬仗。
　　“殿下，沙场上仁兵易败。”
　　将领说道：“况且这些事情，非我等能够做主的。”
　　西蜀叛乱着实是消耗大渊国力，史上各朝各代面对这些叛民，绝大多数都会选择镇压，更别说朝廷本身就是以武打下大渊根基，此时叛军都骑到面前来，朝廷更不可能放过这些人。这份战报传到京城时，必然会引发文武百官争议，主剿主抚各有陈词，他们这些在前线的，只能等朝廷传来旨意。
　　他们最开始来西蜀，也只是想赈灾救民，若能让大渊百姓免遭水火，谁不想尽一份力。
　　“首恶者罪不可赦，可西蜀叛军内有多少是被逼无奈，有多少是真的想反？”应浮昇看着地图上偌大的西蜀北部，其间好几座州府，曾都是大渊的百姓。
　　朝廷军们一听，这位殿下竟然是想先抚后镇。
　　他们焦急地想说些什么，如今梁州捷报传来，正是一鼓作气镇压的好时机，这并非朝堂有商议的余地，沙场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只是他们还未将劝解的话说出，就听到太子殿下的后话——
　　“各位莫担忧，我的本意非阻截尔等行动，我知道一旦叛乱发生，敌我交锋，我军将士也会损失惨重。更有可能敌军以和拖缓时间，延误军机。”应浮昇想尽可能免战，但若是危及到朝廷军将士的安危，仁慈便不能取，“行军时，若能抚顺归降皆以优待，若执迷不悟者无需客气。”
　　“殿下，若这么做，恐怕效果不显。”将士们都在沙场上打过，遇到这些情况，不用太子去提，他们也会劝降，只不过绝大多数都不会受降，选择死战到底。
　　应浮昇深知这点，他随机将一纸信件递给天堑关的主将，“所以与这些叛军，我们只能谈一次条件。”
　　主将扫过上方所写的劝降条件，个个顿然停住，“殿下，这是！”
　　劝降有战场上的条件，可绝大多数条件都只能等归朝后再议。
　　如今太子拿出的这一纸条件，从徭役赋税到赦免招安无不详细，几乎是站在西蜀百姓的角度写下这一劝降书。
　　“殿下，将士们也不想朝大渊百姓兵戈相向，”
　　陆家一位将领说道：“这些事情并非我们能左右，如果陛下想……”
　　“朝廷军此番受难的将士，我以遣人一一记录待回京后为各位请功，但同时，我希望各位告知百姓如今大渊朝廷能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告知敌方叛将朝廷的招安条件，”应浮昇看向翁严清，翁严清赶忙走到帅帐后拿来几卷记录，从攸州战至今，皆被他记录在案。东西转交到各位将领手中，无人不惊叹太子在这么短时间内做了这般多。
　　他人不语，应浮昇郑重说道：“其余一切由我为各位承担。”
　　“我已急信朝中几位尚书，会竭力为各位争取所有，所以西蜀的百姓，如今我只能拜托各位将军了。”
　　帅帐内久久沉寂，无论是这一纸劝降书，还是太子的态度，让一众将领心潮难抑。
　　他们虽为武将，却无人想身处乱世。可在以往，向来是他们与朝廷文官磋商，这是第一次太子站在他们面前，愿为他们朝廷军着想，也愿为无辜受难的西蜀百姓着想。
　　帅帐外，吴老站在帐前久久没进去，陈序秋见他踌躇的模样，正欲劝解时，这倔老头把拐杖往后一撇，径直走向了伤兵营，仿佛刚刚军帐中所听到的一切，已然安抚住了他那惶惶不安的心。
　　陈序秋无数个深夜入帅帐时，见到的就是应浮昇与翁严清在斟酌那一纸劝降书，不比他们成日与丹药打交道，太子与他的谋士考量是西蜀的百姓，征战的战士，以及朝中重臣可让却的利益，最后是高位上帝王的态度。
　　无人愿意战乱，也无人愿看到大渊百姓兵戈相向。
　　只是一切愿景，最需要的是能在战乱撑起一片天的人。
　　……
　　捷报传往江南时，江陵分兵八千赶往天堑关，两千精兵支援陈老将军。
　　锦王特意赶到前线，陈老将军征战多时，面对岑安侯与叛军碾压的兵力周旋撑住，以宁江县的长河为界，硬生生靠水战转攻为守。这次朝廷军派来的几个将领恰好就曾是指挥过水战的将领，一来如虎添翼。
　　“宁江是个好地方，这条长河，岑安侯想攻过来，那得破了我们水军。”陈老将军站在江上，“朝廷的意思是稳住江南，先行夺下西蜀战场的优势，那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在只能死守了。”
　　锦王见着陈老将军疲态，“您受伤了，就该休息。”
　　“王爷，歇不下来。”陈老将军摇头道：“我陈家早年征战漠北，如今死守江南，从前到现在，陈家军存在之义便是为了大渊的安宁。”
　　“现在是危及的时刻。”
　　锦王皱眉，明明是捷报，为何危及。
　　“老夫行军打仗多年，对陛下了解颇深，陛下曾是武将，怎么打南境这战，他比谁都清楚作战之法，如今战乱，太子不从离得近的朝廷调兵，而是调江陵的兵，只有一个原因。”陈老将军指向北方，锦王意识到他所指的是北境。
　　“您是说北蛮！？”锦王谨慎问：“可没有消息说北蛮……”
　　陈老将军颔首：“没有消息，那便是北蛮还未大举进犯。”
　　“所以岑安侯不觉得朝廷能打下西蜀北部，陛下提防北蛮无法增兵，南境的战乱迫切结束。”陈老将军以兵撑地，看向广袤河道：“沙场上以兵力取胜，西蜀为叛乱之源，这叛根深蒂固非轻易能软化，若想最快结束战乱，唯有镇压。”
　　这几乎是所有为将者会走的路，因为战时，只能镇压。
　　唯有镇压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争，否则长久消耗，朝廷国力衰竭，便会给人可乘之机。
　　可西蜀的百姓，就是因为长久的压迫才叛乱。
　　朝廷如今大肆镇压西蜀，那便会极大地激起西蜀的反叛……没有碾压的兵力，还有面对最义无反顾的叛军，西蜀北部就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暗党从掀起这战乱开始，背地里就是数年来布的局。
　　朝廷军走错一步，可能就是兵败亦或民怨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岑安侯还敢大肆进攻的原因。
　　捷报不是结果，只是这场博弈步入中局。
　　“既然这样的情况，那打西蜀北部的战，岂不是掉入暗党的圈套了？”锦王不由深思。
　　陈老将军摇头，他看向宁江边界上：“所以要看主将。”
　　“慈不掌兵，可大渊需要仁政。太子殿下不来江南，执意前往西蜀，那并非意气用事，他不掌兵，可他能撑起天堑关那群兵的底气。”
　　“宁江，我们得守住。”
　　宁江县上，已故钱县令的石碑遥遥立着，像是无声间庇佑着宁江的百姓。
　　南境的春风像是蔓延到了北地，东宫的劝降书随数个斥候同步送入京中，东宫镇守的文官抄录，一封封送到了朝中要臣的手里，孟晋源、胡不遇以及刘云师三位尚书，拿到东宫这纸劝降书时，三位尚书无不感慨。
　　“殿下真的是……”刘云师无数次感受到殿下这艘船的艰难。
　　胡不遇难得笑了下：“所以他才会先把这信送到我们手里，这封劝降书里的措辞给我们留足了辩论的余地。”甚至在信件中，还附赠了一封天堑关的兵将的请愿书。
　　“若事事都要太子与皇帝做主行事，那满朝文武还有何用？”
　　孟晋源合上这份劝降书，西蜀之祸，朝中文官皆有失责，这封信上附着部分州府现状，那些经办过西蜀州府事务的朝中要员此时心慌意乱怕火烧到他们身上，这些人也该为西蜀百姓将功补过……这件事，谁都没有退却的余地。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仅有一个结果。
　　次日朝间，西蜀劝降书荡起朝间巨浪。
　　与此同时，在前往梁州的先锋大军未得结果前，天堑关的守军也没有坐等结果，天堑关整兵齐发，锁定了西蜀北部的攸州平原。天堑关的士兵原以为要往南进攻，未曾想太子指定了攸州。
　　陆家军是从攸州兵败退守天堑关，而现在天堑关的守军要趁着叛军守梁州的关键时期，拿下攸州！
　　不出三日，攸州的叛军听到了北方传来的号角，叛军近日与秦王军暗斗，在攸州时虽重创陆家军，但同时兵力也大幅锐减。跟在数日前听闻朝廷大军赶往梁州城时，不得已调兵支援梁州，此时听到天堑关守军直入攸州，兵量暂时无法估计，他们无比意外——
　　“不是说朝廷军大部队都去了梁州吗？怎么天堑关还有这么多兵？！”
　　攸州城内，攸州守备军备战，困守在攸州内的西蜀百姓麻木地抬起头。
　　守城有几千精兵，因为他们没想到朝廷军会往这边来，攸州与梁州相距甚远，几乎无所策应，想攻城不该是选攸州。守备军们看着远处乌泱泱的大军，守城的士兵神情紧张，他们当中有攸州的百姓，也有其他地方来的兵。
　　只是对方兵临城下的时候，预想中的攻城没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劝降书。
　　“什么意思？劝降书？！”守备军首领愣住，书上写着减轻赋税，朝中赈灾赋粮，投降便可减罪等等文字放在以前他们或许会感动，如今看到宛若笑话，“死守，不给他们入城的机会！”
　　劝降书无果的消息传回前线，朝廷军知道结果。
　　号角再度吹响，朝廷军为首的将领毫不迟疑地下令攻城。
　　厮杀的声音越过城墙，传到了城内惶惶不安的百姓耳中。
　　“爷爷，是那些陆家军吗？”一幼儿问道。
　　老人急忙捂住他的嘴，看向四周看来的百姓，“别说话。”
　　“他们来的时候……有粮吃。”
　　“胡说八道什么，那没听将军们说都是朝廷军假惺惺。”他说完，瞥见有人看来的目光里带着动摇。
　　百姓们躲在一起，爷孙两人的对话他们何尝没听在耳中。
　　他们之中甚至有些人早就动摇了，但是西蜀太难了，在既往攸州知府的欺压中他们几乎不敢去相信可能，总觉得那样的结果到最后也是贪官当道。
　　“可是当时那群将军来的时候，把知府都押进大牢了，还把粮分给了我们。”有个人忽然坚定了想法，他辩驳道：“若跟贪官为伍，他们还抓贪官作甚？”
　　攸州城内，西蜀百姓们忽然间就安静下来了，他们有的是攸州的百姓，有的是先前从其他地方来的，攸州自从被西蜀守备军占领后，城中的粮食只能紧着军队吃……唯独在开战之初，陆家军来此时，给城中百姓带来了粮食，哪怕后来他们离开攸州城，那些粮食也都没带走。
　　他们知道西蜀叛军是为他们而战，可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战乱一日不休，他们就一直吃不饱饭。
　　厮杀声持续了半日，朝廷行军迅速，又是兵力压制与擅长的平原之地，在踏破城门那刻，军队涌上城墙，一举缉拿叛军首领。
　　朝廷军的兵刃也入了城门。
　　看着朝廷军冲进来，百姓们以为刀刃已经逼近头颅，可预想中的危险没有到来，朝廷军将领入城后第一件事在城中贴告示，贴上受降书内容后道：“朝中还有叛军，各位可检举领取钱粮，叛军顽固不化者压入大牢，受降者可视功绩奖赏或免罪。”
　　攸州百姓与叛军被分开，他们没等来死亡，等到的是一纸告示，以及朝廷军进驻后在城门边上驾锅熬起的热乎乎的白粥。
　　粥香裹着炭火气，回荡在攸州城内。
　　引得无数百姓动容侧目，直至那锅粥送到面前来，热气上涌，带着许久未曾闻到的香气。
　　“吃吧，饿坏了吧。”一将士别捏地表示。
　　军帐内，抢夺攸州对西蜀梁州的局势并无缓解，还容易分割天堑关的兵力。
　　但行军前，太子与众将商议，西蜀北部需要一个突破口……而现在能强兵镇压，且容易受降的地方，仅有攸州。
　　因为攸州算是陆家军往西蜀赈灾的第一个地方，虽是行军，可当时带的那些粮草，也撑起了攸州城。戚寒舟和陆将军是怎样的人，他们知道，对攸州的善举，哪怕微弱，也至少能起一点作用。
　　“殿下，若是失败了……”一将士道。
　　应浮昇沉默片刻后道：“那也无碍，攸州也是朝廷要收复的地方。”
　　西蜀百姓对朝廷失望多年，此时不过是一次失败，也情有可原。那么多年的失望，哪能一下就修复的……各位将领回过神来，如今他们走出一步，那接下来要守的地方就多一个，西蜀北部这片地方，他们还要做下一步打算，与远征梁州的朝廷军会合。
　　军帐内气氛暂时缓解，所有将领都知道他们现在还有要事要做。
　　攸州以南的地图展开，正当各位将领准备商议下一个收复之地，这时营帐外传来脚步声。
　　守帐的士兵道：“将军们正在议事，有事等——”
　　“殿下！有人检举叛军！”营帐外的军士喊道。
　　众将都做好没有结果的准备，未曾想等来了结果。
　　应浮昇起身。
　　难以撼动的西蜀，还有愿意相信朝廷的百姓。

第140章
　　隐藏在攸州百姓当中的叛军，被几名百姓检举揭发，这打开了西蜀北部战局的突破口，被揭发的叛军似乎没想到百姓会检举，可当他们被抓到朝廷军面前的时候，面对的不是人头落地的结果，而是招安。
　　招安不成，他们就会随其他叛军被压入攸州城大狱，等候他日问审。
　　哪怕是叛军，都没想到战败会得到这样的对待……
　　百姓们发现，朝廷军没有为难他们，更有一位书生模样的官，来到他们身边问着攸州城的事，问那些逃难跑掉的贪官，问攸州曾经的知府。
　　“我们说了，会被杀头吗？”一百姓颤巍巍问。
　　翁严清鼻尖一酸，“不会，朝廷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
　　百姓们先是不敢言，之后三言两语，像是要把这些年不敢当着大官面说的事一一道出。那日翁严清记录到后边，手都颤抖，但他还是把百姓所言的一切写成诉状。
　　多年前在京城街头，他也曾写下诉状。
　　只是未曾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在西蜀之地再次提笔写诉状。
　　但无论从前还是以后，他所写的都是为了大渊的百姓。
　　这些诉状被全数汇集，送到了太子的营帐。
　　纸上罪证让人义愤填膺，有几个将领当场就忍不住骂了，应浮昇将诉状上所写的证词一句句看完，在证实诉状上罪证属实后，攸州几名官员被朝廷军从牢狱里拖出来，当着百姓的面处置了。
　　命令是从太子的营帐出来的，刽子手是朝廷军的士兵，最后贪官的头颅挂在攸州城的城墙上。
　　满城说不出欢喜，只是百姓们怔怔地看着城墙上的脑袋，只余留撕心裂肺的痛哭。
　　“朝廷真的会替我们西蜀着想吗？”一被关在囚车的叛军问。
　　“不知道……但好像他们跟传闻中说得不一样。”
　　另一人静静地看着城墙上悬挂的脑袋，关着这群贪官这么久，他们满脑子想着与朝廷对抗，他们的头领说留着贪官的脑袋还有用，可他们不是想着有用，是想要替那些被贪官压迫无辜死去的亲眷报仇雪恨。
　　明明杀头是这么简单的事，结果到最后，杀头是朝廷那位太子下的令。
　　处置完贪官的第二日，牢狱中有叛军受降，递交了西蜀北部的情报。
　　那纸情报下掀开西蜀叛军的布局安排，朝廷军才发现，西蜀北部真的没剩下多少兵，叛军大部分的兵力集中在西蜀的中南部，为剿灭秦王余党与进攻江南。本来他们这些北部的叛军应该攻下天堑关南行汇合，结果被朝廷临时来的援军打乱了计划。
　　“去问百姓，那些从南边逃难来的百姓，情报会更多。”应浮昇知道，他们对现今西蜀北部的情报太混乱了，与其派斥候去打探，不如汇集些攸州的情报。
　　朝廷军立刻派人去问，这一问有很多百姓愿意说。
　　他们的话或许带有夸大的成分，可因着这段时间朝廷军赈灾救民，这些百姓愿意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他们。
　　“我们说的这些有用吗？”百姓问。
　　翁严清奔走在百姓当中，百姓们很信任他，“有用。”
　　这一情报来得太及时了，朝廷军有自己的判断，一眼就看出这递交情报的叛军所言不假，再有百姓的证词为辅。汇集而成的新情报几乎涵盖半个西蜀北部，主将立刻派斥候将情报送往梁州前线，这可以让戚少将军跟陆将军对叛军的兵量有更精准的判断。
　　朝廷军在攸州没停太多时日，留部分兵力安置流民后，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处。攸州城内，每日都有前线的战报送来，攸州百姓以为朝廷军不管他们了，结果没有，太子留在了攸州城。
　　线报一路快马到了梁州城外朝廷军主力。
　　接到攸州的捷报，叶玄九立刻找到了戚寒舟与其他将领，还有一份太子亲手写的劝降书。营帐内众将沉默地看着受降书与捷报甚久，得知北边朝廷军沿途收复失地，试图与他们会合的消息，他们万分感慨。
　　这也是北境送来的捷报，一众将领立刻借此分析叛军兵力。
　　他们确实打下梁州城的第一道防线，但不比西蜀北部的残党，梁州城汇集了叛军极大的兵力，主力更是这次掀起反叛的梁州军，劝降的事他们不是没试过，而是对这伙梁州军完全不起作用。
　　“他们对敌这些老辣的兵法，曾经用在北蛮身上，现在却是兵戈相向。”陆将军沉默片刻，梁州军属于南境军队，以前归平南王管，与一向在中原打仗的陆家军少有来往，但是他们见过平南王的军队，当年打下西蜀的大军就是平南王率领的，梁州军是其中特别骁勇的一支。
　　“朝中没有熟悉他们打法的军队吗？”一将领问道。
　　“你熟悉他们的打法，他们也熟悉你的……梁州军可是当年的老兵，能跟先帝打天下的人现在哪个不出名？江南的陈老将军，留守京城的陆老将军，哦还有北境的戚家！”
　　陆将军迟疑片刻后道：“这么说起来，当年与平南王军关系最好的，就是戚老将军所带领的戚家军，当年先帝是从西蜀一路打上北境，说起来若非戚老将军年事已高，戚慎最后留守北境……不然这南境也说不定全是平南王麾下，他们一开始还是同一营的。”
　　说到这，所有人看向营帐内的戚寒舟，若说戚家军，目前朝廷军里仅有戚寒舟与他麾下的轻衣卫属于戚家军，可他们是年轻一辈，早就不是当年与平南王共事过的那个戚家军了，未必对这些老将打法熟悉……只是当他们看过去时，却发现戚寒舟的神色有点莫名。
　　叶玄九一愣，“少将军？”
　　戚寒舟手中的密信被他捏皱，他顿然看向陆将军：“您方才说什么？”
　　陆将军习惯这位戚寒舟的沉稳，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时候，“戚家与平南王军关系最好……？”
　　戚寒舟皱眉：“前一句，你说戚家与平南王府曾是一营？”
　　“这我也是听我父亲说过一嘴，当年两军各执一军，但毕竟是同在一战场作战，将士间也常有来往。”陆将军回忆道：“当年有部分将领随平南王留守南境，其余的都随戚家远征，当年平南王麾下有一支军队，好像就随戚家远征了吧。”
　　当年西蜀之战，平南王走南，戚家军走北。
　　所有人都觉得这两军是南北之分，可实际上仅有当年的老将才知道，这两军没离开西蜀之前，曾共同作战过，也曾共处一军营。陆将军不太清楚，这些都是老一辈口中闲谈，是真是假如今已然无法追溯了。
　　“你是担心北境？”陆将军问，“若按照太子的推断，有问题是现在的平南王府，与当年平南王军应该无关吧？”
　　戚寒舟知道父亲戚慎与平南王交好，是当年随先帝征战的情谊，也知道戚家曾在西蜀作战过的过往。可他不知道父亲麾下居然曾有过平南王的兵，如今平南王府存在暗党是事情属实，那当年那支军队……
　　不，时间对不上。
　　那是先帝时期，那时候平南王世子还是个年轻人，未必有一手摭天的本事，能在他祖父的眼皮底下塞暗桩进去……戚寒舟忽然想到那日天堑关时，那名叛军主将问及的漠北裴家，他想起幽州城一城的无辜殒命的百姓，还有他师兄。
　　幽州城事发，必然有所隐情，现在知情人都知道幽州城案与暗党离不开关系，可那是一城百姓，更有他师兄裴追云镇守，如何屠城，幽州城如何变成人间地狱……这些因果往来，他们仅仅只能推测，但能达到屠城这种渗入，这个人在幽州城的地位绝不简单。
　　他父亲知道吗？
　　营帐内，各位将领都察觉到戚寒舟的沉默，陆将军道：“这件事或许只是巧合。”
　　“不一定是巧合，各位都知道当年北境幽州城的旧案。”戚寒舟颔首，“暗党如何制造幽州城惨案，如何渗入北境，戚家也在查。”
　　平南王府足以让绝大多数将领察觉到问题严重，如果这个时候北境再出事，那大渊是真的腹背受敌了。戚寒舟与陆将军略表歉意，转身走出营帐，召来叶玄九。
　　“你快马急信，让轻衣卫将西蜀所有战况禀告戚家军，尤其要查当年与平南王军关系甚好的将领。还有，查漠北裴家与西蜀叛军可能存在的关系。”
　　戚寒舟吩咐：“切忌，这件事秘密行之。”
　　叶玄九心惊，只能立刻去办。
　　戚寒舟将所有事情吩咐妥当，看向那座近在眼前的梁州城。
　　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他，当年幽州城案的结果或许就在这梁州城内。他掩盖下胸腔内愤恨，低头看到那始终攥在手心的密信，上方应浮昇的字迹早已褶皱，可在看到那些字时，他压在心底的愤恨被一点点地抚平回去。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
　　梁州城，他必须打下来。
　　……
　　梁州的急报飞向远方，西蜀北部的朝廷军正在有序地南下。收复攸州后，朝廷军指定的南下策略必须拿下禹州，若能收回禹州与其周边州县，那便可在半月内与梁州达成策应。
　　百姓的情报极其有用，禹州守备军的兵力不强。
　　朝廷军有胜仗在前，且提前知晓叛军内情，耗费三日苦战，终于将禹州收复。这是自攸州后第二次收复的捷报，很快就传向攸州。
　　禹州收复的消息传到攸州城内时，百姓们愣住了，攸州城里的百姓也有从禹州逃难来的，一听故乡免于战火，一个个心潮澎湃。
　　“殿下说多亏了你们，你们的话很有用，帮助朝廷军免走了许多弯路。”留守攸州城的将士说道。
　　朝廷军南下接连收复两州，沿途西蜀百姓都被妥善安置，劝降书上所提及的赈灾、招安的条件一一实现，若说先前攸州城的百姓对朝廷军还有芥蒂，可接连传来的消息，带来的不是新一轮的战火，而是西蜀北部的逐渐安宁。
　　战俘营中，受降的老兵随之天堑关的守军转移阵地，一路随军转移，当战俘车推入攸州城时，一众战俘看到那些天堑关的士兵正在沿着城墙赈灾，旱灾又是冬季，叛军没能截下太多军粮，西蜀北部是自腹地外受灾最严重的区域。
　　而此刻，朝廷军没有苛待这些受灾的百姓，远处的城墙上挂着腐败攸州贪官的头颅，攸州百姓自由地行走在攸州城内……这等景况是他们未曾见过的。
　　“听说朝廷军已经南下了！”
　　“对啊，禹州那边都拿下了，他们正引着西蜀百姓到咱们攸州来。”
　　“南边在打仗，我那天听朝廷军说了，让我们到攸州来……”
　　朝廷南下收复失地，但兵力有限，只能指引路上流民往攸州避难。
　　而这段时间朝廷军都没停下脚步，以攸州为始，沿途收复失地。这些消息，朝廷军没有避讳，也没有特意到叛军身边宣扬，被困囚车的叛军所听到的，正是那些每日到城门附近领粮吃的百姓众口相传。
　　朝廷方向每隔两日就有运粮车来，一辆辆运粮车，西蜀的百姓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稳定与安宁，哪怕是在战时，也得到一种难得的平静感。有年轻力壮的百姓自告奋勇去帮朝廷军运东西，还有一些年迈的老者秉着在百姓中的威望出来主持局面，他们看得到朝廷军人手不足，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也贴心安置这群流民。
　　只是他们这么帮着两天，营帐里那位太子殿下出来了。
　　攸州城百姓很少见到这位殿下，听闻他身体不好，常日在军账里。可当他出来时，周围的百姓全都围了过来，他们这才知道，太子亲临战场的是真的，他没有待在安全的地方，而是随着他们都在这攸州城内，同吃同住。
　　太子一出来，城门的告示更新了。
　　识字的百姓往前看，上边罗列了很多新规——
　　“殿下说了，每日可以靠做工领钱。”
　　“怎么还有钱拿？”
　　一些静观其变的人往前挤，看到告示上的内容目光一下就停住了，他们逐字逐句地看完告示，站在前方久久没走。直至有百姓推着他们走动，他们才恍然回过神来。
　　“这还有上战场的，说愿意入军的，会给抚恤的赏钱，战后还有钱发！”
　　声音越来越多，百姓们呆住了，似乎不相信这些。
　　可当日帮忙的百姓，很快就在朝廷军那领到钱。
　　一个举措，像是安抚住了百姓惶惶的心，攸州城街上，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
　　运囚车上的战俘，被那声浪所影响循声看去，目光离不开那群高兴的百姓。
　　这个欣欣向荣的攸州城，是他们完全没见过的，被压入大牢前，他们甚至还能听到路上百姓的欢呼。
　　战俘们没能再看仔细一些，运囚车就带着他们转入到攸州大牢里。
　　攸州大牢宽阔，数个战俘面面相觑，一路随军转移，他们没看到其余战俘，却被这一路上的见闻所动容。
　　西蜀的百姓，多久没有这么高兴的时候了。
　　坐在这群战俘中间的是位老将，是当时率兵攻打天堑关的主将，他们这伙在天堑关被俘的叛军无人愿降，哪怕朝廷军招安条件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他们也只当放屁。本来他们的心都已经平静了，甚至做好死的准备……
　　“真热闹啊……”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有几个战俘还想挤出去看两眼，被看守的士兵挡了回来，那种的忘不掉的情绪，顺着紧锁的牢房，久久未能散开。
　　“别被敌人的伎俩骗了。”有人警告道。
　　“你哪知道他们是不是演的！”
　　“怎么可能演那么真啊，外面那群百姓，我之前在攸州时没见过他们这样……”
　　那几人退回来，可彼此的神情间，已有人产生了动摇：“这朝廷军，好像跟西蜀为虎作伥的州府不一样。”
　　牢房安静下来，可这些叛军的心平静不了。
　　老将浑浊的眼睛的眼睛越过他们，他知道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哪怕动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被俘多日，他们遭受过严刑拷打，但那些朝廷军没有下死手……他看得出敌人怀柔的手段，也看得出攸州百姓的变化。
　　最后他撑着站起来。
　　攸州的热闹传到帅帐内，将士们知道太子在战时做这样的事颇为震惊，有几位刚回营的将领很快赶过去，入内就看到营帐内太子属下的文官正在出具详细的应对策略。
　　“战争最怕的是往后无所依，赈灾一时能吃饱肚子，可一旦吃饱肚子，他们就想以后怎么办。”应浮昇不想让这些百姓担惊受怕完战乱，又去担忧往后，这一些景况当年他在江陵已经见过一遍了，他得让这些百姓相信，战争会结束，赚的这些钱能让以后的日子有盼头。
　　“可这些查封出来的钱……”有将领犹豫道。
　　应浮昇笑道：“将军，西蜀贪官贪的本来就是百姓的救命钱。”
　　朝廷要是有谁敢拿这钱说事，户部吗？
　　西蜀战后，户部恐怕自身难保，与西蜀州府暗合，与乡绅勾结……云家那群权贵有些账目，有的人跟他算。
　　“那群叛军没问出话吗？”应浮昇问。
　　将领回答：“攸州城这边都是听那个首领行动，那人在攸州出事的时候逃了，剩下的叛军基本上都是梁州反后才加入的，有些是原来攸州的驻军，倒是有几个与平南王军有关系的……但在狱中藏刀自尽了。”
　　应浮昇沉默稍许：“剩下叛军，问清楚后分别安置。”
　　“殿下！梁州快信，是戚少将军来的。”
　　很快，叶玄七赶来，递给应浮昇一份密信。
　　应浮昇稍怔，接过密信扫过后神情顿然停住。
　　在看清戚寒舟所写之事，他神色凝重。
　　周围将士习惯这段时间听从太子的安排，从未看到太子的表情有这般凝重过，一时间所有人安静下来，都不敢上前多问一句，生怕打断殿下的思绪。而在这时候，营帐外脚步声匆忙赶来，负责战俘营的将士跑来，突来的声音打断了众人思绪。
　　应浮昇抬头，就听到那人道：“先前在天堑关抓到的叛军主将，他说、他说想见殿下。”
　　这叛军主将他们知道，是个硬骨头，先前劝降，严刑拷打都不开口说一个字。连着他身边那群人都是一样，后来实在问不出话了，只能先关战俘营里，等到时候缉压回朝再处理。戚少将军离开前交代过，这人要严加看管，一旦问出什么就传信梁州。
　　“他还说他是梁州人。”
　　这话一出，应浮昇立刻道：“带他来见我。”

第141章
　　叛军俘虏基本都关在一营间，老将被人带出来的时候，枷锁在地上拖出长长痕迹。他被人押着往前走，路过攸州城主街时，他的眼神不由顺着百姓的方向看去，久久没移开目光。
　　押送的人也没急着催促，直至等他移开视线，才带着他走到军队驻扎的营地。
　　营帐内，得知愿意坦露的人是那伙叛军的主将，朝廷军主将还有点不敢置信，等到人被带过来，他摆手让其他无关人等下去，试探性地看向应浮昇。
　　老将眼底浑浊，身形比之其他人有些干瘦，可他抬眼朝应浮昇看去时，一闪而过的锐光让人无法轻视，仿佛衰老的只有他这身皮囊。彼此视线相对，老将也在打量这位年轻的太子，营帐内其他将领怕他有所阴谋，正欲挡住他那肆无忌惮的视线时，应浮昇摆手制止。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你既然出自梁州，必然与现今起义谋反的梁州叛军有所关联，”应浮昇不与他说暗话，“既然来，应该就有条件要谈。”
　　老将以为面对这位太子可能要多说些虚与委蛇的话，未曾想他这么直接，“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梁州的事，但我有条件，放了天堑关被俘的人。”
　　几个将领一听眉头紧皱，“战俘不归降反倒要放了，这条件本身不对等。”
　　“我可以留在攸州，你们想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一句话放一个人。”老将低着头，他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似乎想用这种交易来换取身边人自由。
　　应浮昇却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对于这个叛军而言，他这么做，无疑是出卖了梁州军。
　　可早不出卖，偏偏在这时候出卖……这人看似武将，实际上在这时候还在揣摩朝廷军的态度。
　　要么是来探听情况，要么就是有些东西尚未说到要点。
　　应浮昇想到戚寒舟所说的梁州情况，若真的与幽州城有关系，那梁州必须打下，且只能从这些梁州老兵了解当年幽州城旧事。这不仅仅关乎到的是一宗旧案，还关乎到北境是否安全……
　　思索时，营帐外传来声音，是吴老的声音。
　　“你暂时不能进去。”
　　“让我看看，他们说是梁州人，说不定我认识！”
　　吴老是听说战俘中有梁州军人才赶来的，他一到就看到没合拢的营帐帷幕内跪着的人，他眼睛怔怔地盯着跪在地上战俘，像是要辨认清楚对方是谁。
　　下一刻，他顾不得帐外士兵的阻拦，拄着拐一下就闯进去，将领们看到这情况刚想阻拦，瞥见是太子身边的大夫，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出手。
　　但吴老没有朝太子走去，而是径直走向老将，情况之变让众人没反应过来。
　　“你记得我吗！”吴老跪在地上，他按着老将的肩膀，强迫他抬头朝他看来，两人对视时老将有点迟疑，吴老就指着他右腿，声音颤抖地说道：“你这腿当年还是我治的！你这腿当年还是我治的！”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眼间的湿红像是触及到老将内心深处，他从这张烧红的有点变形的面孔上察觉到曾经的熟悉感，他不敢置信地多看几眼，“你是、你是吴……”
　　话音到后面时，他已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你可以信他，他救了江南的百姓。”吴老锤着他的肩膀，“你去看过江南吗？你见过江陵的百姓吗？”
　　这一突发情况，让营帐里几位将领都没反应过来。
　　应浮昇静静地看着眼前二人，吩咐身边人去将两位扶起来，老将被扶起来时先看着吴老，再看向应浮昇，眼底是说不出的惊诧。若说先前只是因为攸州城百姓让他动摇，可现今再看到吴老，他内心满是疑虑，因为在他眼里吴大夫早就数年前就杳无音讯。
　　“有些事，我无法说太清楚，但你身在梁州，也知道当年梁州城的驻军因秦王之过被分配到西蜀驻地，”应浮昇让翁严清拿来一份卷宗，递到他的面前，“若是之前给你看这些，你大抵会认为这些是朝廷伪造的，送到你们面前来糊弄的，如今，你可以再看看。”
　　老将愤然抬头：“那送往京城的密信呢！我们检举西蜀州府的密信无人回应！”
　　“几年前，朝中徐党当道，以废太子为首的暗党渗透六部，你们递往朝廷的检举信，没有送到吏部尚书与都察院的手中。”应浮昇将证据摆在他面前，昔日那些身处高位的官吏，早就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这份名单你可看看，其中有无你当年递信的官员，或者你可以说递信何人，若情况属实，朝廷不会放过任何欺上瞒下之徒。”
　　营帐内陷入死寂，将领们都没说话。
　　老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所谓的卷宗秘密，也在那份处置的官员名单中看到了曾经兵部某位官员。江南的事他听说过，江陵水患治得有多好，当时民间的名望众口相传到了西蜀，可当初他们不信，若是那位晏王能救江南，为何不救西蜀呢？
　　“殿下。”老将不说，吴老已经按捺不住，他急红眼道：“我替他说。他是梁州人，也是曾经梁州军的驻军将领，曾跟着先帝打过西蜀之战，驱逐蛮人到北境，他曾是大渊的功臣，他差点就没从西蜀战场回来，我救了他，是我救了他。”
　　他指着老将的腿，竭力要证明什么，“他是大渊的功臣啊！他只是被暗党所欺骗，他只是为了西蜀的百姓！”
　　翁严清忙上前去扶住吴老，老将却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情砸昏了头脑，现在告诉他们，这些年来他们上诉西蜀州府的状条始终没有到皇帝案上，朝廷没有放弃南境的百姓，从江南到西蜀，哪怕是现在也在通过一纸劝降书，先镇后抚，试图解救西蜀的百姓……这让他们如何相信？
　　“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时半会难以取信于你们。”应浮昇只能尽可能地简练地去解释：“这些年来，前朝暗党渗入朝野各处，江南西蜀甚至是北境都有他们痕迹，如今西蜀之乱也是他们煽动秦王党所成，大渊的功臣朝廷不会辜负，但现在我们需要弄清梁州城内的情况。”
　　“我可以告诉你们梁州城的事，但你答应我，你能答应我吗？”老将语无伦次地往下说：“若真能攻下梁州城，你不得伤害里面的无辜百姓，不得斩杀叛军将领……”
　　应浮昇道：“您见过朝廷军杀叛将吗？”
　　没有，从天堑关到如今。
　　除了自戕者，朝廷连忤逆的叛军将领都没有杀。
　　“当年西蜀州府遣散我等后，秦王想要扩张秦王府的势力，他封地周围几处要地驻军全被他暗自换成了自己人，而我们只能被分配到边缘州府，大部分到了西蜀南部，少部分在北部。”老将说到这些事时止不住地回忆，他们这些老兵老将其实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如今留下来的人恐怕不足百人，在他身边的都是这些年被压迫的兵将眷属或者受不了州府压迫的百姓，“是平南王府接济我们，也给我们这些人找了落脚之地。”
　　听到平南王府时，将领们正欲说话，应浮昇制止了他们。
　　老将接着往下说，他们这些老兵多半脾性倔，得罪州府后有的落山为寇，有的潜逃离开，大部分去往平南王府驻地的南部，而留在中北部的人，大多数都留在梁州附近。这次叛乱，是因为梁州旱灾与乡绅州府勾结欺压，梁州反的那一刻，昔日那些南逃的同僚聚集到一块，想像当年先帝那样，他们想推翻这腐败的朝政。
　　“当年梁州像我这样的人，现今大概留在梁州了。”老将说道：“我们这些人不多，这些年能练起兵来多亏平南王府，若没有变动，如今梁州的守备军应该有四万。”
　　提到兵力，几个将领立刻遣人书写记录。
　　梁州军现在的兵力约莫四万，比朝廷军要多得多，但他们必须往高去衡量，说是四万，他们必须得往五万去估。
　　“关于现在梁州守城的将领，你熟悉吗？”主将问道。
　　他们需要更多的消息，才能给前线一点线索，如今朝廷军基本都是年轻一辈，很少与这些打天下的老兵交过手，很难摸清他们惯用的兵法。
　　听到这里，老将忽然笑了下，他巡视着一营的人，发现这些面孔比他们年轻太多，这是现今朝廷的中流砥柱，“原来你们不知道……不知道也正常。”
　　“梁州军的主将，姓裴。”
　　老将说道：“此人是当年随先帝起义的主力军将领之一，也曾打过北境战场。”
　　姓裴……？
　　翁严清想到什么，立刻看向应浮昇。
　　幽州城守城将领，戚寒舟的师兄也姓裴，名为裴追云。
　　应浮昇转眼看向叶玄七，叶玄七留在他身边，应该也是最了解裴家的戚家军人。他见状低声解释几句漠北裴家。
　　漠北裴家，裴家本在漠北，当年因为北莽入侵，裴家举族南迁到了西蜀梁州。后来先帝带着梁州军反打北蛮，推翻前朝的统治，当年梁州军驻军带头先反前朝的主力军将领姓裴。
　　听完叶玄七解释，应浮昇目光微紧，他脑海里只剩下戚寒舟密信中提及的那支分军，立刻问道：“当年随戚家北上的梁州军营里，去的是哪些人，你知道吗？”
　　“能随先帝北上的都是与戚家交好那些人，裴氏是一支，其他我忘了。”
　　老将闻言声音一顿，他以为应浮昇会问与如今梁州相关的事，没想到他问的先帝时期的事情，“如你所见，我曾受过重伤，未曾随军去往北境。有些事乃军中机密，你问我梁州相关的尚可，问这些恐怕得去问戚家。”
　　提到戚家，他神色微停。
　　吴老见状，立刻拉住他的手，暗示地摇了摇头，老将才接着开口：“先前天堑关那位戚家人，他会使裴家枪，你不如去问问他。”
　　提到戚家时，这些人都有些警惕。
　　翁严清忽然想起来，好似吴老以前对戚少将军也是警惕过多。不过也没办法，同样随先帝征战，戚家如今是北境之壁，而他们在西蜀却不得妥善安置。
　　“他说的那位随军北上的裴将军，应该是戚将军的结拜兄弟。”
　　叶玄七听完，与应浮昇解释：“这个属下知道，裴将军在北境之战时战死了，是戚将军收敛的尸骨，后来还收养了裴将军的幼子，也就是后来守幽州城的裴追云。”
　　裴追云在兵部与朝野间其他人的口述里，曾是戚慎麾下第一大将。
　　他是戚慎的义子，后来才成为戚寒舟的师兄。
　　“裴将军死后，裴家军并入戚家大军里，依然以裴家军自称，独自成营，后来跟随裴追云将军打出名声。”叶玄七接着往下说，事关裴家这些，他们这些北境的兵也听过不少，他说到这情绪有些低沉：“再后来，裴追云成为戚将军麾下大将，当年裴家军随他守幽州城，直至遭受前朝暗党算计屠城……裴家军全没了。”
　　老将听到这豁然站起，他怒骂道：“不可能！”
　　这一突然的变动，让所有人措手不及，这句话仿佛刺激到他什么。
　　这好不容易说服这人透露梁州情报，可别再出什么问题啊！
　　“为什么？”应浮昇偏身看他。
　　吴老立刻拉住他，可老将脸上的怒意已经浮现出来了，“我们知道的事情，幽州城惨案是朝廷延误战机才导致幽州城全城百姓连同守将惨死，发给戚家求援信号都没人回应，连戚慎都没去救人，整整一个幽州城全都惨死，裴家军全都死了。”
　　“不可能！”叶玄七脾气也上来了，他反驳道：“当年我们收到急报赶去的时候，幽州城已经被北蛮围了，后来查证在当时幽州城出事前，裴追云将军先是向朝廷求援！后来戚将军赶到的时候，幽州城已经没了……”
　　当时北境同时遭受北蛮入侵，戚家大军都在前线与北蛮对抗，幽州偏后方，尚且属于安全之地。裴追云察觉前线粮草兵力可能不足，先行向朝廷求援，可却在那一夜遭遇突袭，导致满城覆灭。后来朝廷兵部说收到求援信号已晚，也正因为这点，戚寒舟后来才会入京城，查幽州城旧案。
　　幽州城案，几乎横在每个北境兵的心中。
　　当年那尸山血海，前去救援的人至今都不敢回忆。
　　戚家是马不停蹄地去了……可是一夜之间，幽州城就没了。
　　“明明就是朝廷跟戚家不作为！”老将哆嗦着道：“明明就是！”
　　应浮昇脸色苍白地回头，他看向面色通红的老将：“您这么确定，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梁州军守将姓裴，就是当年从幽州逃回来的，他九死一生回来，路上还惨遭追杀，直至逃到梁州被我等救下。”老将激动地要站起来辩论，他话说到后面声音微颤：“当年幽州城惨案，他一清二楚！他们苦守一夜，最后城破人亡，他是唯一的活口！”
　　唯一的活口这句话一出。
　　应浮昇脑中顿然空白，无数思绪汇集到一点。
　　不止是皇帝北征，幽州城屠城的真相好像变成另一副模样传到了西蜀。
　　如今的裴姓守将，是暗党的人，还是被暗党利用的棋子？
　　不……暗党若是要让幽州城成为一场天衣无缝的惨案，成为皇帝北征的始端，那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下。
　　留下一个知情人，就会让那天衣无缝的计划出现纰漏。
　　戚寒舟可能才是那惨案中唯一的活口。
　　“谁跟你说他是幽州城唯一的活口！”应浮昇几步靠近，他脸色苍白，手却不禁按在老将的肩上，“他若是幽州城唯一的活口，他怎不去对峙，去查真相！”
　　老将浑身颤动，说道：“他说有人追杀他。”
　　“你记得那个使裴家枪的人，你记得他姓戚，那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当今北境镇北将军戚慎的独子，屠城发生时，他与裴家人同在幽州城。”
　　老将愣住了。
　　“若戚慎真不救，怎会把独子留在那。戚寒舟当年还是个稚童，是他背着裴追云的尸首从血海里出来，他少年成名随父打退北蛮，没有留在北境建功立业，十四岁独自进京到现在……”
　　应浮昇看着老将的眼睛，想把那尘埋已久的真相挖出来。
　　当年幽州满城将士苦守到最后，满城百姓的身死，事至如今，这不能成为暗党挑拨离间的借口。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想着还幽州满城无辜亡魂一个真相。”

第142章
　　应浮昇不敢去想，当年戚寒舟怎么从尸山血海走出来，可前世他认识戚寒舟时，他已经将那些过往的苦痛收敛，成为外人眼里性情莫辨的锦衣卫使，独自在京多年，独自前进多年。
　　血海深仇最放不下，无论过去多久，谁都放不下。
　　营帐内气氛逐渐沉重，戚少将军与幽州城的事仅有部分朝中武官知道，当年幽州城被屠的事情太过于惊悚，哪怕现在朝中提起这起重案，依旧能轻易拨动武将们的心。幽州城当年在朝中的结论是裴追云守城失利，北蛮人入城屠城。
　　大渊跟北蛮的战争持续了几十年，北蛮人为争抢疆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现如今从太子与老将的对话当中，他们察觉到了隐情，不止于表面的隐情。这让营帐内的武将皆坐不住，纷纷看向太子，试图从太子那得到一个更准确的结论。
　　“梁州城的守将叫什么。”应浮昇问：“他若是从幽州城出去的，那他是裴家什么人。”
　　老将神情恍惚，顺着应浮昇的话往下说：“裴易。”
　　裴易这个名字，营帐内各位将领皆是陌生，只能看向在场唯一的北境兵叶玄七。叶玄七在北境的时间多，但实际跟随戚寒舟调查幽州城案的是叶玄九，当年收殓的裴家忠骨甚多，他们并非每个名字都记得住……可裴易这个名字，他居然觉得耳熟，“属下得传信去调幽州城的卷宗，这名字耳熟，应该是属裴家军的。”
　　耳熟，耳熟就是问题所在。
　　说明这个人的地位恐怕在裴家军中地位不低，才会被非同营者的轻衣卫注意到，地位不低，那能碰到的权柄也就不低。
　　老将双腿虚软跪在原地，刚刚应浮昇的一句话似乎打破他深信不疑的认知，十几年来活在被西蜀州府的压迫里，哪怕是现在，他潜意识内都会认为幽州城有朝廷与戚家的不作为，可事实上他眼见为实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朝廷在努力救西蜀……那这些年来，谁说的是真，谁说的又是假。
　　“殿下，这件事事关重大。”朝廷军将领也意识到此事不一般，他注意到太子殿下少见的沉默，自从刚刚老将说出幽州活口的事情后，太子的状态就好像不太对。
　　翁严清低声呼唤。
　　应浮昇骤然回神，“带他下去好生安置。”
　　他转身看向朝廷军将领，“南下收复失地的事交予你，分一千精兵与我，我要动身去梁州。”
　　营帐内众将领闻言立刻出声制止，应浮昇的思绪却已经沉浸在幽州城疑点内。
　　应浮昇越是往下想，幽州城暗藏的阴谋就越不可细数。
　　不止一次了，若要真算起来，北境幽州城恐怕才是幕后人第一步棋。
　　前朝覆灭后先帝登基，他们深谙建朝之初最易内乱，越是乱，在乱世当中他们便有机可乘。当时北境遭受北蛮入侵，幽州城的覆灭极大地打断大渊建朝发展文治的步伐，让朝根未稳的大渊再一次进入混乱。
　　当年幽州城覆灭是暗党算计所为，可幽州城的覆灭出乎意料，能造成屠城这样的结果出乎北境所有将士的意料，那就说明事出异常。屠城一是可能与淮州城相同过程，城内出现前朝伪装的匪徒，二是城门的防守出了问题。
　　“我查过幽州案卷宗，卷宗说是幽州城破屠城。”应浮昇看着叶玄七，给他说出另外一种可能，“若是当年有人开城门，故意放北蛮进去呢？”
　　一众人听到这，背生寒意，似乎被应浮昇口中的猜测震慑住。
　　这等手段，实在是残忍至极。
　　应浮昇迫切地想要去见他。
　　当年没有活口，但是现在梁州城内出现疑似幽州城的活口裴易，背后肯定还有阴谋。
　　叶玄七对此人陌生，那戚寒舟呢……他在梁州前线。
　　翁严清与叶玄七唯应浮昇的命令是从，朝廷军的主将深思熟虑后决定派两千精兵随行，一千太少了，若是路上出其他问题，两千还能护送太子殿下回程。
　　临出发时，吴老匆匆跟上，他怕被应浮昇留在攸州，“我跟你们去，梁州我认识人！”
　　陈序秋见着老头路都走得不太安稳，还是伸手扶住了他。她见过吴老日复一日地去帅帐，知道他担心梁州的结果，“让他跟去吧。”
　　“殿下不该亲涉险境啊！”其他将领见主将同意，心生着急，“我们可以加急去送信，怎么能让殿下去？”
　　“若幽州城当真情况如那老将所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主将看向身边将领，他说道：“以平南王府为首的这一幕后暗党，布局将近二十年，他们算计幽州城不止是为了让当年的北境失守，他们甚至早在十几年前就意欲挑起大渊内乱。”
　　“这意味着一点，北蛮人跟暗党，恐怕有来往。”
　　朝廷军主将不得不往最糟糕的情况去想。
　　当年北境，最后的结果是皇帝御驾亲征才平息。
　　可若是当年北境没镇压下来，如今的大渊恐怕早就不一样了。
　　正如那日太子所说，打仗他不擅长，可他知道对手是什么人。
　　若是梁州城还有阴谋，前线的将领有多少跟这等人交过手，若遭人算计，就怕被贼人算计了。如今的大渊将士，谁都不想再看到幽州城惨案的结果了。
　　攸州启程快马到梁州，需要数日。
　　应浮昇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令所有人选择轻装上阵。他留翁严清在攸州主持大局，启程当日他有些低烧，他察觉到这点，只能让陈序秋跟吴老备上缓解头疼的药丸。
　　他知道越是这时候，身体越不能出问题。
　　一路上，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听从两位大夫的安排。
　　当他们距离梁州还有两日行程时，路上遇到的梁州朝廷军斥候带来一条急讯——
　　“梁州开战了。”
　　“少将军跟陆将军那边可以放心，他们都打过比这更艰难的战役。”叶玄七见应浮昇的神色不对，出声安抚道。
　　应浮昇目光微颤，转身看向那张梁州地图，“我不怕他们打仗。”
　　“而是有人埋伏在两军之外，企图操纵人心。”
　　若他是幕后之人，必然会在梁州布下一个不败之局。
　　那梁州周围，有什么地方能……
　　他目光一下定住，看向梁州南面。
　　那有一片围城之山。
　　“让吴老来。”
　　-*
　　前线开战本随时可爆发，朝廷军与叛军开战必不可免。
　　但这次的开战来得又快又急，梁州叛军选在了地势最严峻的地方，突袭朝廷军，朝廷军不得不回身应战。
　　梁州城外朝廷军驻地内，各个将领吵翻了天。
　　收复梁州势在必得，但若是可以，朝廷军是想在尽可能少的伤亡的情况下进行。可眼下梁州军的策略，皆采用火拼猛攻，想要竭力地发挥梁州的地势跟兵力优势，在这样的情况，朝廷军若是再顾及西蜀昔日的情谊，反倒会陷入不义之地。
　　“梁州地势本来就西蜀腹地，多山崎岖，更适合轻骑跟步兵。”陆将军说道：“再这么下去，我们的骑兵营要废一半，不能被他们拖下去。”
　　“对方的主将知道这点，现在就要跟我们拖。”
　　“他们每日就这么骚扰我们，若不能尽快打下，我们带来的粮草就撑不住了。”
　　打却只能在对方的优势地打，不打只会徒劳浪费粮草。
　　尤其在各线情报传来后，梁州叛军的数量是他们的两倍，这场战役对于朝廷军而言几乎……对方深知他们有不擅西蜀战局的将领，所以才敢大肆进犯，扩大他们的优势。
　　戚寒舟看着身边吵翻天的将领们，目光看着沙盘地图上地形，“那如果困住他们呢？”
　　西蜀地形多山多崎岖，在这样的地形下，某些地形稍一变化就极其容易变成死路。梁州叛军最大的优势就是兵量，若是将主部队围困在梁州城外某地，便可暂时断了他们的策应。面对大军，硬碰硬没有结果，只能是逐步击破。
　　“他们对地形深信不疑，你如何确定他们会上当？”陆将军反问。
　　戚寒舟迅速伸手，在沙盘上标记了某处：“就是因为他们对地形深信不疑，所以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上当。”
　　众将一听，觉得戚寒舟的说法简直胆大包天，与梁州这群老兵比山地的熟悉程度，反倒有可能被利用。
　　“可行。”陆将军深思后意识到戚寒舟的用意：“但这对我们也是冒险。”
　　梁州叛军当中，大半都是随军起义的百姓，小部分才是特意豢养训练的精兵。戚寒舟在北境时，待的是以轻巧为名的轻衣营，那是戚家军中最灵敏最强大的一支策应军。梁州叛军看似庞大，实际上这些军平日里被豢养在各处，熟悉梁州地形的只可能是其中一部分。
　　那这等庞大的兵力背地里，还有一些不擅战的百姓，一些擅长山战但不熟悉梁州地势的精兵，戚寒舟目的是这些散兵。
　　“可谁去诱敌深入？”陆将军问。
　　“我去。”戚寒舟道。
　　一众将领被他的直接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场有谁比我更适合吗？”戚寒舟反问他们。
　　朝廷军见过戚寒舟多次利用西蜀地形转运粮草，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对梁州不熟悉？
　　他是营帐内最年轻的将领，他的兵仅有轻衣卫与锦衣卫，但这段时间并肩作战里，营帐内的将领信得过他的能力。可他目前掌握着整个西蜀朝廷军的辎重粮草，锦衣卫跟轻衣卫都听他命令，若他出事，问题就大了。
　　“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各位留意一点。”
　　戚寒舟未等他们商议出结果，他低声说着几句，朝廷军将领们脸色这才彻底变了。
　　“将军，梁州叛军袭击东营！”营帐外有人来报。
　　所有人看向陆将军，陆将军最后颔首看向戚寒舟：“听他的。”
　　朝廷军三大营出兵应战，这消息传到梁州城内，梁州叛军们都知道，朝廷军坐不住了。这么长时间的骚扰，朝廷军再不应战，只会徒劳消耗粮草，暴露出来的问题也就更大。
　　听说朝廷军出动一万精兵袭击梁州南门点，所有老将看向梁州守将裴易，裴易已见年迈，但他受过伤，如今的身体已经不便上阵沙敌，只能留守梁州城内。
　　这次梁州叛军就是他集结起来，对于朝廷军很多情报，都是裴易带来的。在众人眼里，裴易年轻时随帝北正征，对朝廷军了解甚多，攸州平原时就是他带兵重创陆家军。
　　梁州南门往外能入山林偷袭朝廷军，同样的，朝廷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突破梁州防守。裴易立刻分兵，“得把朝廷军这一万精兵吃下。”
　　梁州老兵们都知道，朝廷军能打梁州就外面那些人，一旦重创这一万精兵，那朝廷军只能退兵。领命后他们全都走了出去，没过多久，费询从军账外走进来，见到裴易坐着：“这些年，这群兵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对面是戚寒舟，你不怕吗？”
　　裴易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当年满城都没找到他，裴追云把他护到最后，让他苟活下来，他早该死在幽州城。”
　　“不过他活不了多久，他被我的兵吸引的同时，朝廷军现在的主营只有一万精兵。”
　　费询见状早有预料，“你准备了两手。”
　　梁州城的兵力恰好能分两手，兵力的优势，他当然要利用到底。
　　“当年平南王妃救命之恩，没杀了戚慎的儿子，委实让王妃失望。”裴易只能拄拐站起来，但如今也不迟，“做好准备，确定一万精兵都入了梁州南林，就别让他们出来。”
　　“你就不怕当年的事败露？”费询问。
　　裴易冷笑：“你觉得现在梁州军还会信朝廷吗？费先生，死人的仇恨比什么都重，朝廷军只要攻城，必杀梁州人，一条条人命累起来的血债，就跟当年幽州一样重。”
　　费询笑了笑，没说话地选择沉默。
　　裴易拄拐出去，费询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下：“是啊，人命比什么都重。”
　　梁州城外血火交锋，周清远皱眉看向裴易：“若梁州兵知道当年幽州城是他们守将开城门放北蛮人进去，导致满城被屠。而他们现今沦为你们的工具，被利用对付朝廷军。”
　　他问道：“你就不怕有朝一日遭到反噬吗？”
　　费询神情稍动，这样的手段，费家曾用在江南文人的身上。
　　世道越是艰辛，人就会拼命地想抓住唯一的慰藉，人心便可洞悉利用，愤怒是最容易煽动的情绪。梁州城绝对不能失守，一旦梁州失守，他们就会失去一半的西蜀，“这场战，很快就有人会宣扬出去，梁州成为西蜀前线，同时它也可成为其他西蜀驻军的愤怒源泉。”
　　周清远冷漠问道：“这就是你们这些前朝余孽一直以来的手段吗？你们在江南名声狼藉，到这却能变成善人，实在微妙。”
　　“百姓只会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在危难之中伸出援手的，我们在南境十几年的筹谋，为的便是今朝。”
　　费询说着，他们费家是江南百年望族，从前朝至今，一直扎根江南。
　　当年北蛮入侵，大渊先皇清扫胤朝皇室，本来他们费家也可成为徐家那般皇亲国戚，把控整个江南官场，甚至更远些，碰到京城那更高的权柄。
　　史书是胜者所写的，费家只会是从龙之功。
　　“这本该是大胤的天下，我们不过是想复辟我们的王朝而已，更何况，现在你与我同处一处，你不是想替你周家复仇吗？”费询面含笑意，语气循循善诱，“而且，方才裴易有句话说得对，人命一条条垒上来，战争爆发死伤，仇恨就会推着人走。最后就需要有人来救他们，那才是救世之人。”
　　周清远听到他这话脸色微变，“你想做什么！”
　　“裴易能活到现在，他的作用也差不多到头了。”费询看向远处娴嫔所在的营帐，那位大人说要守住梁州，那梁州不仅要守住，还要成为他们直攻江陵关的理由，“梁州死一两个人不过分，既然是梁州南山，山里着火多容易啊。”
　　周清远脸色微动，费询居然还准备后手，他将所有人利用在内，很有可能要放火烧南山！而且这场火，很有可能会推到朝廷军身上……
　　费询准备了后手，这次的朝廷军，注定成为他们棋盘上的棋子。“别急，未必到那个时候，得等部分梁州军撤出来，这么多兵，还有用处，不能一下损失太多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间一声兵哨陡然响起，紧随而来的是未知的号角！
　　费询脸色骤变看向南山的方向，他快步走出营帐，随机拉住一个路过的士兵：“号角是哪里吹的！？”
　　“不是我们营内，裴将军也在问。”士兵脸色焦急。
　　城外出现未知的号角，并且就在南山内！
　　这次是夜间进攻，他们进攻基本上全靠号角兵哨以及梁州城内的烽火传达战令，而此时吹起的号角，就是他们梁州军自己的号角命令，可这并不是他们吹的！这混乱的军令竟然在南山内传开了！
　　裴易匆匆赶来，他听得出这战令的问题，是轻衣卫！
　　轻衣卫是北境最擅长隐蔽的军营，他们不知何时竟然将梁州交战间用到的兵哨指令记下来了。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弄清楚这些号角哨令的真实意义，他只需要足够多，在山林里本来就难以辨别彼此的存在，模仿出令只要足够真，那么被轻衣卫引进山的将士，短时间内就无法分别出真正的指令。
　　梁州的军队都是从各地而来，真正的梁州军一下就能听出真假，可其他聚集来的军队需要判断，大多数都是听主将的命令。眼下南山内出现这等号角，会混乱军令，错失良机，戚寒舟在混乱他们的传讯系统。
　　声音四面八方，这样的情况，哪怕是斥候与传令兵都无法第一时间判别是不是梁州城内出现的号角。
　　裴易知道朝廷军中擅长地形的人，混淆号角只是其一，真正的人恐怕目的在南山！他拄着拐正欲跟上，却在这时候听到急报：“裴将军，朝廷军的营地扑空，他们的人全都不见了！”
　　朝廷军竟然舍弃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外防线，转而全部人从梁州南山进攻！
　　“我们的兵进了南山后没动静了。”
　　他们想困住进南山的朝廷军，现在反过来被他们算计，进山的人恐怕被困着出不来了。
　　进山围堵的人不少于两万兵，若是反被朝廷军反将，那梁州的战力直接折损一半。而他们还有一半兵力被调到朝廷军前线扑了个空，现今梁州南城门，兵力空悬！
　　裴易顾不得别，他丢下拐杖，拉过一匹马，纵身上马：“守南门！”
　　费询疾退数步，退到娴嫔的帐内：“朝廷军到城门了。”
　　华贵雍容的女子已经站起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漠，她微微摆手：“去南山的人安排了吗？”
　　梁州南山内，一支秘密行动的小兵潜入进山，在见到梁州城内亮起了一记信号弹时。为首的人立刻挥手下令，“大人有令，这山中一个人都不能留——”
　　话音未落，密林中一道箭矢掠过，径直取走了下令之人的性命。
　　隐藏在南山林中朝廷精兵顿然而出，立刻擒下这伙鬼鬼祟祟之徒。
　　这时，带队的朝廷军注意到山间另一面似乎有动静，意识到今夜竟然起了风。起风，意味着他们防守的地方就不仅仅眼前这一处，很有可能顺着风向的山下之处，还有梁州叛军的点火人！
　　“糟了！”陆家军一将领意识到问题，戚少将军让他们提防烧山人，可他们没想到今夜的风竟然来得这么不合时宜，“千万别有人——”
　　话音未落，高处山间似乎出现了人影。
　　密林间另一方向而来的几千精兵涌入林间，几乎以极快的速度占据了高处，那漏网的梁州叛军所在地，亮起了林间疾行的火折子！一眼望去，竟然有上千个身影！
　　陆家军一惊，哪来的人！
　　熟悉间，他们看到了朝廷军的旗帜一晃而过。
　　那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朝廷军！
　　叶玄七领命阻截下烧山者，将那火折子全部消灭，才胆战心惊地往后看。后方是赶来的朝廷军，一众朝廷军没想到还能在这南山中见到友军，但他们很快就看到朝廷军护在中间的那人，“太子殿下！”
　　应浮昇骑着马，身边是一路带路走小路的吴老。这位梁州老军医对梁州南山内的地形无比熟悉，在入夜前一刻就告诉他们今夜可能起风，这才让他们有机会阻挡朝廷暗党试图烧山！
　　几个烧山士兵被扒开衣领，陈序秋急忙赶上看到其身上的前朝图腾，“殿下，是死士！”
　　前朝死士会出现，那梁州城内就还有其他人。
　　应浮昇拉住缰绳，回身看向南山深处，据吴老所说，那里面有个地形险峻的山谷，因极其险峻，只有少数采药的当地人才会注意到。
　　他们来时注意到，那片山谷的方向，聚集了人声。
　　那些梁州叛军，被朝廷军困在了深山里，戚寒舟他们想用最少的伤亡拿下梁州。
　　南山之下，远处夜间的梁州城灯火通明，无数士兵涌动。
　　而在离南山最近的城门下，朝廷军已经兵临城下，逼近梁州城了。
　　看不清人，但他知道，戚寒舟必然在那。
　　他会拿下梁州城。

第143章
　　“山谷中的叛军尽可能困住，拖延时间拿下梁州城。”
　　“分兵的事我们清楚，你们怎么来了！太子殿下怎么可以跑到这前线来！”
　　月黑风高，朝廷军收拾完这群试图放火烧山的死士，一将士已上前禀告现今情况：“戚少将军与陆将军行空城计调兵，全军现已蛰伏南山，暂用五千兵力压住了受困深山的叛军，对方越有一万多人！”
　　吴老听到戚寒舟用那处山谷困人时他大有意外，最开始他只给草药的线索，未曾想锦衣卫对西蜀的排查竟然如此精细，不止是利用草药去查藏兵地，还将几个重要地形都摸清了！
　　“现在剩余的大军全冲南城门！”朝廷军将领接着道。
　　应浮昇一下就明白戚寒舟的用意，朝廷军兵力不足叛军，所以必须先行拿下城门，以城门为防守抵御剩下的梁州叛军，才能弥补兵力差距。
　　“现在梁州城是谁守城？”
　　“不清楚，梁州叛军大多数都是老将，交过手的人我们心里都有数，但听闻梁州城还有一守将，先前从没露过面。”
　　应浮昇神色微凛，只可能是裴易。
　　也就说，现在梁州叛军分三拨，一拨进南山被戚寒舟反困，一拨袭击空营的朝廷军营，现今大概在折返的路上，剩下的叛军都在城内。
　　戚寒舟跟陆将军必须在袭击空营的那伙梁州叛军回防前拿下梁州城……那这放火烧山，恐怕就是前朝暗党的后手。
　　应浮昇顿然看向吴老，心中一紧：“这山中有什么地方能烧起来？”
　　这下不等吴老回答，朝廷军中有一将士就回答道：“有！梁州河附近！”
　　众人看向应浮昇，应浮昇已翻身上马，“知道对方袭击军营的主将是谁吗？”
　　南山的暗流藏在山间。
　　梁州城外，从南山里冲出来的朝廷军兵临梁州城下。梁州叛军没想到南山内会被这扰乱的战令自乱阵脚，从而让朝廷军有了偷袭梁州城南的机会。朝廷军军营的空城计得到了攻城的时间，陆将军挥师前进，钩爪套住城墙上那一刻，箭矢已然铺天盖地。
　　若说几万精兵，朝廷军未必能攻下来。
　　而眼前城南叛军只剩下不到三千精兵，根本抵挡不住朝廷军这番强攻。当第一个朝廷军士兵跃上城墙时，守城门的叛军已经慌了，他未来得及吹号叫人，远处朝廷军混乱军令的号角就再度吹起。就这短短时间内，翻越城墙入城的人越来越多，最终梁州南门被从内部打开——
　　城门被破了！
　　“入城后封城门！一队跟我抢北城门，其余人等进军营！”陆将军高呼道。
　　破城的同时，远处再度响起号角，陆将军回头看去，见到了远处火把硝烟，那是被空城骗走的叛军，他们反应过来迅速回防了！
　　反应速度竟然这么快。
　　叶玄九惊愕，“真不愧是当年能跟先帝打天下的老兵，得尽快拿下北城门！”
　　一旦他们成功回防，那梁州城内外的伤亡就不可控制了。
　　无声的紧迫感压在所有人头上，但朝廷军没有停下步伐。
　　越是这个时候，时间就越重要，只要北城门控制住，他们还能拖延时间。陆将军回头，一道身影随快马疾驰消失，年轻人纵马越过敌军，带着一队人马直冲梁州军营，那是戚寒舟。
　　陆将军内心那股心潮就被这么激起来，年轻的将领都冲在前面，他们这些人没道理落在后面，梁州城必须拿下！
　　梁州城内，朝廷军与叛军的交锋一触即发。
　　戚寒舟回头时，远远地看到城内聚集而来的叛军，在朝廷军的有意引导下，现在大部分梁州兵将都在外面，留在城内的只剩下梁州那位守将。他抬眼看去，就看到远处身着盔甲行来的人，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乍一交锋，远处一道箭矢疾驰而来。
　　戚寒舟侧身避开，一道枪身随即而来，两人枪法相碰，他立刻就认出对方所使用枪法，那是他幼年时无比熟悉的裴家枪法，是他是师兄裴追云曾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教出来的枪法！
　　他枪身变招，再次逼近时一把挑飞了对方的头盔。
　　这一挑飞，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裴易面色一冷：“真是好久不见！”
　　戚寒舟顿然愣住。
　　裴易，这副面孔比之在幽州时年老了很多，可那副轮廓还是让戚寒舟一眼就认出眼前人。当年幽州城内那么多裴家军身首异处，尸山血海，马蹄踏过，有的人甚至尸骨都找不到，到后来只能立衣冠冢。
　　裴易就是其中一人，他记得这人，他是师兄裴追云麾下一军师。当年跟着裴将军北伐征战，在裴将军身故后随一众裴家军留守幽州城，成为裴将军亲子裴追云的军师，一同守了幽州城五年。
　　戚寒舟尘埋许久的记忆陡然被唤起，梁州城的厮杀呐喊像是一瞬间拉着他回到了那年的幽州城内。
　　时至今年他都不知道那夜到底发生什么，事发前那是对于他而言平常的夜晚。师兄告诉他蛮人入侵了，急报已经到附近的军哨点，援军很快就到。
　　幼年的戚寒舟不知道，他以为师兄会跟以往那般战无不胜，日子会与往常一样，等到一夜过去，幽州城的太阳照样升起。
　　可夜间一声号角穿破幽州城的街巷，百姓们尚且在安眠当中，无声息间幽州城门破了，马蹄声涌入了幽州城间各处，灼烧的焰火燃了半边城，他被师兄的亲信推着关进府内暗房，满身是血的人告诉他，不要出来，等援军来。
　　可那一夜到最后没有等到援军，满城尸骸遍野，蛮人的马踏过尸体，火烧了半个幽州城，幽州城守城的将士与百姓最终没在那夜等到援军。往后很多年，他无数次回忆着那夜种种，想着援军为何没到，想着城为何而破……直至现在，他看到了裴易。
　　可为什么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戚寒舟片刻失神，裴易的枪袭至面门，千钧一发之际空中一声隼鸣，拉回了戚寒舟的思绪，他顿然拔出腰间长剑，一下挡住了迎来的枪身，半个身体后仰贴至马背上。
　　戚寒舟已然飞快防御过来，长剑卡住枪尖，腰腹发力的同时将裴易手中的枪挑飞了出去！裴易眼中闪过愕色，然他一条残腿无法发力，只得趁此陡然转身。
　　见人预退，戚寒舟伸手要擒。
　　“少将军！”叶玄九的声音响起。
　　梁州城内的叛军聚集而来，戚寒舟见到裴易身后跟着的叛军，再远处，他见到了一人。自应天府的通缉令遍布江南，此人被他废掉一只手后还能逃出江南抵达西蜀，没想到会在他梁州再次见到他。
　　费询！
　　戚寒舟问：“当年幽州城——”
　　裴易冷声笑了，“幽州城什么情况，朝廷最为清楚。”
　　戚寒舟皱眉，不对，裴易是裴家军的军师。
　　这些年他在朝中查过很多，幽州城覆灭朝廷有延误战机的可能，但导致屠城绝不是因为朝廷，这点裴易作为军师，不可能连他都弄不清楚这些。
　　昔日幽州的死人晃眼成了梁州的守将，还与暗党费询勾结在一起。
　　北境到西蜀那么长的路，裴易出现在这，告诉了戚寒舟一个可能。
　　刹那间，无尽的仇恨涌上心头，戚寒舟喉间压抑：“当初幽州的城门，是你下令开的。”
　　裴家军是骁勇善战的将士，他们与北蛮打过无数次杖，他的师兄裴追云更是百战将军。这样的幽州城，哪怕兵力不足，断不可能连一夜都撑不过去。所以在江南时，应浮昇提及暗党屠城之计时，戚寒舟心理有数，可终究觉得差了一环。
　　北境不是江南，早被费家渗透。
　　可若是裴家军中有暗桩，无需多少人，只需要趁着裴家主力守城私开城门，就足以让当夜的裴家军陷入内忧外患，当年的幽州城，只能是暗党与北蛮合作酿就的惨案。
　　“胡说八道，分明是朝廷延误军机，导致幽州城惨案发生，裴将军当年冒死南下，流落到梁州的时候差点死了！”一叛军反驳道。
　　叶玄九愤然回应：“幽州城地处险要之地，朝廷就算收到急报，也不可能在一夜内赶到，当年幽州城分明是有人估计设计导致的！你们去过北境吗，见过幽州城吗？没见过就闭嘴！”
　　一众叛军被吼得停住声音，远处还有叛军聚集而来。
　　而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南山着火了。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戚寒舟骤然回身看去，就看到南山的方向一道烟柱迎天而起。
　　无论是梁州城墙上的人，还是远处赶来的梁州叛军，都看到了这一幕。正在抢夺北城门的陆将军脸色骤变，他们明明派人过去提防了，南山内怎么还会着火。
　　“派人去看情况！”陆将军看向军营的方向，戚寒舟那可千万别出事啊！
　　军营内，叛军当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朝廷军阴险狡诈！竟然放火烧山！”
　　这句话，几乎激起了梁州城内叛军的内心，他们本就是受够了朝廷与州府的压迫才愤然起义，他们之中有的人无家可归，有的人委曲求全数年，好不容易现在西蜀有所起色，只要他们守住梁州，击退朝廷军……一切就能有转机。
　　裴易瞬间看向费询。
　　费询回以稍安勿躁的神情，这火着得最是时候，幽州城总归是北境的事，可发生在梁州城就不一样了。梁州城是西蜀要地，牵动着无数西蜀百姓的心，当初想屠淮州城被应浮昇化解，现在火烧梁州南山照样来得及。
　　如今西蜀北难以回收，他们就需要一个借口击破“朝廷赈灾”的虚伪面孔，让西蜀南部其他叛军顺理成章入攻江陵。朝廷以为占据西蜀北部就能稳定局势，这可想太多了，江陵关易守难攻，可绝对的兵力面前，江陵关照样能打！
　　叛军们的愤怒被挑起，方才幽州城带来的情绪变动烟消云散。
　　有什么比眼见为实更真实吗？当年朝廷能造就幽州城惨案，如今他们还想对梁州城下手！
　　军营里的兵力所剩不多，戚寒舟令人围困住军营，反手就要去擒拿裴易。几个将士护着裴易跟费询往后撤，眼看着梁州军营越陷劣势，裴易诧异地看向北城门的方向，“不对，为什么梁州军还没回防？”
　　一小兵匆匆来报，说北城门已经被朝廷军拿下，而城外梁州叛军因分兵部分前往南山，导致攻城兵力不足。
　　裴易怒骂：“不及时回防梁州城就要没了。”
　　“可南山有我们一万多将士，若不开路，他们怎么办？”在他旁边一将士茫然回头。
　　回防的叛军们动向变了，有一支小队分兵赶往南山，眼下南山内可是有叛军足足一万多兵，若是放火烧山，那些兵出不来，就是一山的惨案！
　　“在战时，军令就是第一位！”裴易看着不远处的戚寒舟，梁州城内还有那位夫人在，这里绝对不能失守。
　　这时候，戚寒舟带领的军队已经将叛军尽数包围，朝廷军以包围之势围住了半个梁州军营，被困城中的梁州叛军进退两难，不得已回防到内部。这一回防，戚寒舟彻底把控了梁州军营的局势，冲在前方梁州叛军以为大难临头，可没想到朝廷军将他们逼进军营围成狭角后，竟然不再往前跃进。
　　裴易还想再说，忽然间一道身影掠过，等他反应过来时，戚寒舟的长剑已然将他横扫落马，落地的瞬间，四周朝廷军长枪围上。
　　“谁敢乱动！”戚寒舟厉声。
　　梁州叛军们见守将落马，纷纷止住脚步。
　　“跟他们拼了，他们放火烧山啊！”叛军道：“老梁他们都去南山了，他们没出来！”
　　高处，一声鹰隼鸣叫再度响起，盘旋的鹰从高处落下，稳稳地落在了戚寒舟的肩上。费询却意识到异样，他看向远处的燃烧的烟柱，从一开始到现在，那道烟柱就没再扩充过，想到被调走的梁州军主力，他骤然看向南山的方向，不好，中计了！
　　“费军师，城门外的梁州军没有进攻了！”斥候来报。
　　城内梁州叛军都想不明白，为何外面的梁州军忽然间停住，不往前进攻了。
　　费询脸色惨白看向离军营最近的城门方向，城门之上，本该在攸州城的人出现在此地，戚寒舟抬头，见到应浮昇出现在城墙上时他瞳孔陡然微缩，哪怕听到隼鸣时早有预料，可这个地方他不该亲涉险境！
　　应浮昇站在旁，他身边除了有朝廷军，竟然还有两位梁州军人。
　　吴老站在他们之间，南山下发现烟柱时梁州叛军赶到，到时见到就是死士的尸体与吴老，吴老与领军的梁州老将有过交情，才得以让两军有交谈的机会。
　　太子在阵前，于梁州叛军而言，挟住太子，便有机会。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朝廷军们心惊胆战，暗中轻衣卫都死死盯着，都怕太子在阵前出事。
　　应浮昇看着城内外的将士。
　　“我知道将军信不过我，但朝廷军困住叛军一万多人马，沙场上为得胜利不得手段，烧山落石等举，将军比我清楚。”应浮昇知道，能与这位梁军将领对话，除了吴老，最重要是他的身份，“我当然可以威胁你，叛军一万多精兵受困南山山谷，梁将军对南山地形熟悉，此时起东风，知道我这把火放下去，整个南山火一着，你们这些人救不了他们。”
　　可朝廷军没动手。
　　无论是南山的困军，还是如今梁州城内，朝廷军采取的方式只有围，除了部分死伤，在全线攻城的情况下，城内的情况如此，已然超出梁州叛军主将意料。
　　如此伤亡控制，只能说朝廷军出发本意，就不是打仗。
　　梁州叛军将领手中拿着的是劝降书与密信，密信上有朝廷盖印的官府令，是这些年来朝廷发往西蜀的诏令，也是西蜀州府欺上瞒下的证据。
　　梁州叛将心中已是惊天骇浪：“什么意思？”
　　“是非所有，将军自己判断。”应浮昇道。
　　城下，一声马蹄声迎来，叶玄七快马抵达，随手将两具尸体丢在人前。
　　“放火烧山之徒，行动前被我等制止，是不是熟人，认认吧。”叶玄七道：“剩下的尸体，我们也给城外的人看了。”
　　“这是！？”梁州叛军们愣住了，他们应该留在军营内，怎么会出现在南山里。
　　这几个死士的面孔在陈序秋药物的保护下，没有被腐化，保留着本来的面孔。几具尸体被丢到人前的时候，在场的梁州叛军立刻就认出来了，城中叛军很多，但这几张面孔曾在费军师身边出现过，是梁州城内的人。
　　朝廷军什么意思，这些人放火烧的山？
　　“胡说！这是他们用来混乱军心的，他们杀了我们的人，伪装成烧山的逆贼！”
　　人群中，有几人意欲撤退，戚寒舟眼疾手快，一把剑掷了过去。
　　剑锋所过，人群顿然散开，那几个是费询身边的人。轻衣卫擒住他们，压着人跪下，一掀开腰腹，露出了与地上死人一模一样的图腾。
　　戚寒舟下马，抽出旁边一人的剑，他动手极快。
　　剑落时，血流满地，毒血流出来腐蚀了衣物。
　　“什么样的人会浑身带毒？”戚寒舟看向旁边的叛军，余光扫过费询身边的人：“当年幽州城，入侵者除了北蛮，还有一群身负此图腾的死士。相关的卷宗在北境戚家军内，用不到去查戚家，前朝宗室的图腾，梁州里应该有与前朝交过手的老将，见过此图腾吗？”
　　费询脸色越来越白，他想要逃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围住了他。
　　前朝余孽，大渊将士都知道这意味什么。
　　梁州军内，有几个梁州老兵已经动容，他们恨死朝廷，可同样也恨死前朝余孽。费询是前朝余孽？可这些年是他一直给梁州接济，若没有他，他们这些年早就……
　　可同样朝廷军也没理由，他们已经攻下梁州城，城外南山，还是城内军营。他们若想动手，梁州必然横尸遍野……费询身边这些人身份迥异。
　　裴易冷笑着说戚寒舟颠倒是非。
　　“他说有人追杀他，”戚寒舟看向众人，“何人追杀他，朝廷追杀令在哪？当年幽州城是一夜覆灭，北境不论军队还是百姓全都知悉，各位也是将士，幽州地处何地，想要一夜覆灭何其困难？”
　　“你们想说朝廷延误军机，还是想说朝廷与北蛮交易？”戚寒舟下马，他目光凌厉地看着裴易，“你们看到后来了吗？皇帝亲征拿下多城，朝廷为何要做这些？”
　　一众叛军沉默，年轻的叛军不知道过往，他们对北境的事道听途说。年老的叛将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他们对朝廷深恶痛绝，可戚寒舟的话不无道理，裴易这些年为梁州做了很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幽州城的内应……
　　“去请梁老军医，他在梁州多年，当年裴易就是他救的！”
　　听到老军医时，裴易神色微动，顿然往回看。
　　远处，已经有梁州叛军去找知情的老将，当年的梁州老兵去世甚多，如今梁州城内留下的老将寥寥无几，这些事需要当年的人当场对峙。叛军们仍旧不相信，可戚寒舟所说的事情又满是疑点，幽州城覆灭，如何覆灭，当年裴易是怎么说的？
　　“那朝廷呢！朝廷对西蜀……”叛军歇斯底里地问。
　　“朝廷没有放弃西蜀！”
　　戚寒舟剑身已经逼至裴易的脖颈，鲜血流了下来。
　　那一声喝住了所有人，戚寒舟克制心中的恨意，他抬头看向城墙上的人：“朝廷现在，有无数的人，不愿意放弃西蜀。”
　　应浮昇站在那，太子之躯，他比谁都知道这个身份不能亲至前线，可他也比谁都知道，如今的梁州叛军满腔恨意，太子的身份，是如今朝廷能给梁州叛军的底气。
　　朝廷若是放弃西蜀，就不会让朝廷军带粮赈灾，若是放弃西蜀，就不会一点点地收复西蜀北部，安顿流民，若是放弃西蜀，现如今就不会在早有胜算的局面下苦口婆心地跟梁州叛军谈。
　　如果放弃西蜀，为何太子还要亲自到梁州？
　　他站在这里，便是朝廷不放弃西蜀最好的证明！

第144章
　　“是太子亲临了！城墙上！”
　　听到太子亲自到战场，梁州叛军先是不信，后不住看向城门的方向。
　　军营中叛军的情绪已被影响，费询看到这一幕就知道事情超出意料，他余光扫向人群中，最后落在被挟持的裴易身上。
　　在见到裴易表情时，费询暗道不好，裴易在这梁州城多年竟然不知道早点把一些知情人处理掉，给他处理伤势的老军医竟然还在！
　　军医就在梁州军营内，朝廷军团团包围着军营，老军医被人搀扶出来的时候脚步颤颤巍巍，当年就是他救下了逃难流落到梁州的裴易，可当他被人搀扶出来，看到那地面上的死尸时，这位年迈的老者手不住颤动。
　　老军医走到众人面前，“当年是老夫救下了他。”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从北境逃下来，九死一生才到梁州。”老军医说的时候，目光不离裴易：“我认得他，当年裴家一支随同戚家北上，裴易那会还是个年轻人，他本不姓裴，是在战乱中受梁州军所救，后来参军入裴家营，成裴将军的家将，一路跟着北上。”
　　那时候西蜀战乱，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战乱让太多的孩童无家可归。
　　有的被迫参军，有的活不过战乱。老军医在梁州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也见过裴易，所以当裴易逃难来到西蜀时，彼时西蜀遭受秦王压迫，驻军分离，朝中又是新帝登基不久，很多事碰到一起，就好像冥冥中铸就了那个时期。
　　梁州军信的是先帝，皇帝病变上位再加上内忧外患，秦王想要扩充权势，南境天灾人祸接连。裴易那时候没说，直至梁州军遭秦王分辨，幽州城被屠的惨案从北境传到南境，裴易才告知彼时同病相怜的梁州老兵们，幽州城被屠有内幕，朝廷的不作为导致幽州覆灭，西蜀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对于叛军们而言，幽州城的覆灭是朝廷的不作为，是他们仇恨的激发点，有些事，起初他们半信半疑，可随之西蜀连年遭受不公，地方政权腐败……有些事情渐渐也就成了真。
　　连他们西蜀的事都是真的，那北境幽州城，北境的戚家又有几人信得过。现在全大渊的人都知道，戚家是力挺皇帝上位的人，也是皇权的一把刀。
　　“他说他是幽州唯一的活口……”老军医看着裴易，到现在他们都愿意相信对方。
　　朝廷军听到这猛然看向戚寒舟，这裴易是活口，那戚寒舟又是什么！但凡这些梁州军走出西蜀，到京城到北境去，都不会听到这几乎荒谬的说辞。但是西蜀这些人，被困在西蜀太久，被州府压迫太久了，有些真相早就在扭曲的认知中变成另一个他们能接受的答案。
　　“他是活口，那我们少将军算什么？”叶玄九听到这愤怒至极，“当年的幽州，分明就是暗党与北蛮勾结，才导致一夜间覆灭！全北境的兵都知道，或者你们去调北境州府的卷宗！”
　　好几个叛军老将在这时候动容，幽州城的事本来就只是裴易一人说辞，他们信得过裴易，所以对他的话百信不疑。
　　“裴将军，你说啊！”叛军们喊道。
　　裴易没说话，他面露冷笑，“说再多，朝廷军什么都扭曲，我说了有什么用吗？”
　　“你当然不敢说，当年幽州城上几千裴家军，你的腿早在战乱前就受伤残疾，主将裴追云信任你，你为军帐中军师统筹后勤。”戚寒舟看着他，“幽州前线还有戚家守着，北蛮如何突袭，才能让幽州城被屠？密报送不及时，情报有误，求援不及时，朝廷没去援军……”
　　裴易没回答，周围的叛军目光已经变了，若当时的情况真这般严峻，裴易是军师，还是残疾……
　　老军医愕然道：“你明明说你是被同僚所救才得以九死一生逃下来，还有人暗中追杀你，追杀你的人是朝廷的……”
　　“你为军师，这些事情你不知道吗？”
　　戚寒舟说这话时，剑在颤动，他目不转睛地问：“因为当年幽州城内出现了内应，那些人身上有着与这群死士相同的花图腾。那夜幽州城防守本在所有裴家军的预料当中，结果城内出现内应袭击裴家军，又有人替北蛮人开城门，内忧外患，满城的百姓都陷入烈狱。”
　　“这城门，谁开的？谁能取得裴家军的信任，谁现在又跟这些人来往……”
　　叛军们听到这已经毛骨悚然了，若眼前这群死士真如老军医说的那样是前朝的人，那裴易跟费询这么亲近的关系，费询这些年接济梁州都由裴易经手。这两人的关系在所有梁州军里几乎都是明面上了，如果真如朝廷军说的那样，那当年的幽州城惨案，是裴易跟前朝余孽勾结所成！？
　　那是一城的百姓，而且敌人还是北蛮。
　　梁州的老人们永远记得前朝的欺压，也记得北蛮如何践踏西蜀百姓的尸骨。年轻的叛军恐怕不理解这其中的血海深仇，但是经历过从前的梁州老人，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他们忘不了。
　　裴易目光渐渐冷了，戚寒舟知道的事情比他预想中多，如今越是辩解越容易成为他的话柄，“都是狡辩，朝廷什么证据都能伪造，你们还信他？”
　　他比朝廷军都清楚在这些人软肋，他们对朝廷深恶痛绝，“别忘了，今夜夜袭的人是他们……”
　　“南山烧山！”一个叛军颤声问：“你知道吗！南山里有我们的人，一万多人，烧山的事是真的吗？”
　　裴易顿住，烧山的事不在他计划中，是费询独自行动。
　　他看向费询，对方却没有看他，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先前南山被埋伏的时候，号角战令被误导，若不出意外，他本该随军去查看南山的情况，后来是因为朝廷军放空营帐，他才留下守城。
　　费询想要制造惨案，激起西蜀的民愤进攻江陵关。
　　戚寒舟率兵来此，费询不可能不知道，幽州城的事，一旦对峙就是错漏百出，可若是他死了，无人对峙，哪怕戚寒舟临到阵前，梁州百姓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所以在费询的计划里，他根本就没想让幽州城的对峙发生，他裴易在梁州这一战中，就不能活下去。
　　裴易模棱两可的辩解，与南山那被困山中生死不明的叛军，让梁州军中几个老兵态度微变。戚寒舟却在裴易的态度中，印证自己的猜测，“……为什么？”
　　满幽州城人，裴易与他们朝夕相处。
　　这样朝夕相处的人，他怎么下得了手。
　　裴易依旧选择沉默。
　　天堑关那名老将知道裴家的事，哪怕现在梁州所剩的老兵老将已经不多了，但这些人对当年裴家必然清楚。裴家随同先帝前往北境讨伐北蛮，尘埃落定时留守北境，直至最后幽州城覆灭，裴家只剩下一个裴易逃到梁州。
　　裴易知道，在两军对垒面前，朝廷这点花言巧语无人会相信。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在他的计划中，梁州军不可能与朝廷军有这般安静对峙的时候。在他的计划中，梁州军陷入死战，鲜血筑就的沙场，人命的仇恨累在上方，过往的真相也就不重要了。
　　可现在不一样，向来主战的朝廷，态度竟然能缓和到这个程度，让陆家军为首的这伙朝廷军，想方设法地避战、选择招安。今夜的梁州城，南山被困，军营被围，大部队被隔绝在梁州城外，朝廷那位皇帝打北蛮时，北境的军队打北蛮时哪曾有这等手段。
　　偏偏就是这样，造就了一个能谈和的局面。
　　而且还有戚寒舟，这个活口，就是当年那场屠城计谋里唯一的意外。
　　就在这时候，军营内出现了一声哨声，那哨声来得突然，几乎在那哨声骤起时，本来安静下来的梁州叛军中，竟然有人反手反抗！
　　“小心！梁州军里不止是梁州人！”急速赶来的陆将军喊道。
　　这一骤起，让裴易跟费询瞬间就找到机会。朝廷军的话只是让梁州叛军动摇，现在就不能让他们有谈和的机会，刚刚响起的是他们军中的兵哨，能听到这些声音的兵才是他们的自己人！
　　梁州本来就他们一个弃子，朝廷在西蜀北部招安叛军，安抚百姓。
　　这些举动会让叛军里某些老兵老将不坚定，与其让这些人成为隐患，不如用他们的命来祭旗！哨声传出去，城外那些自己人立刻就会反！
　　这一变动，让梁州叛军中的老将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自己人里先出现了内讧！有老兵还想上前去阻拦，而那新叛起的真正叛军在这时候瞬间倒戈，反手就挥刀朝向老兵！
　　叶玄七在这时候反应过来，“拦住！！梁州军有暗党！”
　　费询见状想逃，潜藏在他身边的护卫在这时行动，裴易跟死士的情况暴露，也就意味着有些东西已经在动摇这群梁州叛军。
　　事至如此，不能让梁州城的事坏了他们的大业！
　　只要死了该死的人，今夜梁州的事，就不会传出去！
　　众人没想到军营中突然间有这么多人愤起，朝廷军们知道梁州叛党中不止是被利用的梁州驻军，更还有被暗党洗脑多年的军队。
　　可他们没想到这群人疯起来，竟然连老兵都杀。
　　“快散开！”
　　“镇压住那些人！”
　　“城外也有兵反了！”
　　裴易在这时候陡然从袖中甩出东西，烟雾散开，他猛地挣扎，竟然趁乱冲进了叛军里。
　　“裴易跑了！”
　　军营中顿然起了混乱，费询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在其他护卫掩护下外撤，只是他还未跑出数步，身后顿然袭来一股巨力。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竟然还隐藏着其他轻衣卫，这群轻衣卫早就盯着费询，在他行动时立刻就上前阻截那群叛军！
　　费询乍一回头，戚寒舟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他身后，削铁如泥的剑上鲜血犹存。
　　费询神色僵硬，下一刻脚部的剧痛袭来，整个人顿时摔到在地，他一回头，原先站在他身边的梁州叛军们用着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有几个受伤的梁州叛军面色愕然。
　　见他们挡住去路，费询顾不及受伤。
　　“被朝廷几句花言巧语就给骗了，这些年我等为西蜀做这么多，就因为一个裴易，你们质疑……”他话还没说完，脸色骤变，急剧的痛苦涌上心头，他猛地看向脚边，脚伤在跌倒间碰到了死士的尸体，染上了毒物。
　　解药、得用解药！
　　费询呼吸顿然变得困难，他伸手摸进袖间慌不择路地寻找解药，然而他仅有单手，动作慌乱间越来越慢，心脏与皮肤的灼痛翻涌上来。四周的人都被他这突发的状况惊吓到了，朝廷军跟军医都说那是前朝剧毒，眼下他们才真正看到这毒的凶猛。
　　“给我！把瓶子递给我啊！”费询跌倒在地，他拼命地往前爬，然而四周的叛军无人出手，他们不知道是在看那前朝的毒物，还在看眼前这位昔日的恩人，一时间周围竟然无人行动。
　　若先前他们还迟疑这其中朝廷军是否有其他轨迹，如今看到毒跟解药，有些答案突然间就摆在他们面前，那群死士、那些毒都是出自费询之手。
　　这些人，想放火烧南山，想让南山里那些叛军随同朝廷军共同覆灭。
　　就跟当年的幽州城那样……
　　在这时候，人群中有个年轻人站出来。
　　费询面前近在咫尺的药，就这么被踢飞出去了。
　　那是个年轻的叛军，做此举动的时浑身颤动，“南山里有我家人，你们根本没想救他们。”
　　费询感觉到无比荒唐，他费家筹谋至今，不计代价在西蜀替那位大人豢养军队，“你们这些年能活下来，有多少是我费家的功劳！”
　　朝廷军围上来，军营里叛起的叛军被早有防备的轻衣卫按住。梁州叛军没想到自己军队里出现想杀自己人，这惊悚的画面让他们一下想起刚刚朝廷军口中所说的幽州城……
　　新死的死士尸体没有经由陈序秋处理，恰是毒性最猛的时候。
　　附近都已经被朝廷军围住，其他的暗党趁乱往城门处逃离。
　　费询四周已经皆是朝廷军。
　　费询只能往前爬，此时他已经没有半分文人的素雅，皮肤上出现腐化的迹象，等他爬到解药旁边的时候，身体已无半分知觉，碰到药瓶，拿起药瓶时陡然失力，药丸散落一地。
　　他伸出手想要去捡那药丸，结果连一颗药丸都捡不起来。
　　费询脑中空白，他不能死在这，他不能死在这，他还有大业，他要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视野逐渐黑白时，他看到四周的人似乎散开，有一人走到他面前。
　　那是应浮昇。
　　他不是在城墙上吗——
　　“最初引诱陆将军入梁州不成，你们废了一个能起兵的借口。”应浮昇停在他面前几步外，“数万大军齐聚梁州，里面多少是梁州人，多少是暗党，你以为朝廷不会提防吗？”
　　见到应浮昇时，费询脑间掠过一丝清明，他想到南山的火，以及突然出现在这的应浮昇。朝廷军的目的从不止是招安，他们早就提防着藏在梁州军里的暗党，恐怕在他准备放火烧山的时候，应浮昇就注意到这一步了。
　　该死的，那群废物，朝廷军还藏着多少兵？！
　　“你是在想，我从攸州带来多少兵吗？”应浮昇蹲下来，看着面前这个苟延残喘的人，四周的叛军逐渐被蛰伏的朝廷军镇压，“这些人有北境轻衣卫，有朝廷军，有江南的兵，还有西蜀的人。”
　　费询被洞悉所想，不甘的情绪涌起。
　　应浮昇冷眼看着他，“毒的滋味怎样？你知道当时还有个人跟你一样，被自己豢养的毒虫反噬。这些毒你们用在多少人身上，太后，皇后，兵部尚书……还是平南王？”
　　费询瞳孔微睁，立刻呕出一口黑血。
　　眼前的少年早就跟在江南时见到不一样，他站在朝廷军前没有半分弱态，同样是一张苍白的脸，说话时在烽火亮光的照映下，那双眼睛无澜的眼睛里像是映着跃动的火光。
　　陈序秋跟吴老赶来时，见到此情况神情微动。
　　周围的朝廷军早在毒波及到太后等人时就被震慑住了。
　　“北境幽州城、江陵州府、江南三州……如今你还想动梁州。”应浮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死千百遍，都不足以还那些血债。”
　　他看向旁边的人，“废了他的腿，舌头拔了，吊着他的命。”
　　这样的人，永远都不能得到解脱。
　　“还有一人。”应浮昇转身看向远处。
　　军营里因兵哨叛乱的“梁州叛军”只冲城门，裴易趁乱夺马前行，利用费询制造的混乱外逃。费询要杀他的点已经成为一根刺，他替平南王妃办事的时候，费询不过是个毛头小儿……只要到城外与费询手下那伙叛军集合，他就能趁乱外逃，再想办法杀光那些梁州老兵，梁州的事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裴易这么想着，脚下的马不断加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看到梁州城门近在眼前。
　　忽然间他察觉到背后有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他一回头看到了身后的戚寒舟，那瞬间他脸色微紧，他恨不得手刃这个小崽子，可现在大业更重要。
　　戚寒舟看着远处逃窜的裴易，松开缰绳，三支箭矢撘在了弓箭上。
　　弦动声起，箭矢破空而去，箭羽震动时，血箭喷出。疾驰的马迸发出哀嚎，两道箭矢命中裴易的腰背，他顿然从马上摔落，跌在了地上。
　　周围朝廷军赶来，陆将军拦住身后的朝廷军。
　　裴易落马后正欲爬起，戚寒舟再次拉弓。
　　又一道箭矢冲去，射中了裴易的腿。
　　再一箭，射中了手。
　　每一箭都避开要害，但每一箭都精准地留在裴易的身上。
　　一箭又一箭，直至地上爬行的人，再也爬不动。
　　周围的朝廷军看着这一幕，无人上前阻止，幽州城无数条人命，此人万箭穿心、死上千百回都不为过。
　　众人以为戚少将军会到他面前，但戚寒舟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马越过地上的裴易，径直走向了城门，在他身后跟着的人，随他一同出城。
　　城外，是无数被兵哨引出的暗党。
　　有些血海深仇，还有该报的人。除了清除城内暗党的朝廷军，其他朝廷军不由分说跟着戚寒舟出城，裴易的尸体被无数战马踏过，无声无息地留在梁州城门前的上。
　　陆将军看着地上几乎不成型的尸体，吩咐道——
　　“将他挂在梁州城上，面向漠北。”
　　梁州城外，天间吐白，朝晖间号角再次响起。
　　声音远扬，像是随着梁州今夜的风，一路吹向了北境，吹向漠北。

第145章
　　叛军内暗党反水，原先梁州城近五万叛军里，直接反了一半。不止是梁州城外的叛军，还有那些被困在深山的梁州叛军，两地战场分别倒戈，最先遭殃的就是梁州军。梁州叛军未曾想到，使聚集在梁州内大军分崩离析的，不是那混乱战令的号角，而是自己人的兵刃相向。
　　身边人鲜血溅开时，有梁州老兵震惊道：“你们疯了吗！”
　　暗党叛军厉声道：“愿意听朝廷狡辩，你们才是真的疯了！”
　　梁州城外的血战一触即发。
　　朝廷军对暗党早有防备，所以在梁州城外叛军反的那刻，时刻提防着暗党的朝廷军即刻就行动了。
　　梁州叛军们扶着受伤的友军，看到的就是朝廷军冲锋在他们面前，明明双方兵力都差不多，且这是他们梁州军的内讧，朝廷军没有坐山观斗，主动地替他们解了围。
　　大渊的旗帜冲开了战场的间隙，梁州老将们回过神来时，朝廷军以城墙为间隙，隔开了他们与那群叛军的距离，这一举动，给这些梁州军们预留了退路。
　　回过神来的将领带着军队退到了城墙下，避开了战场中心。
　　梁州城的战役持续了一整日，从夜间到天亮，再到天边见暮色。
　　朝廷军大捷，暗党残军仓皇逃往南方。
　　但这对朝廷军来说，只是收复梁州的开始，除了叛逃的暗党，死伤的叛军，留在梁州城内的叛军还有一万多人，这些人有的是被煽动起义的西蜀百姓，有的是跟随起义的西蜀驻军，而他们这些人的领袖，都是当年梁州的老将。
　　一场战乱，梁州的老兵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朝廷军没有急于去劝降，这些年发生的事，不是一日能说明，有些仇恨也不是可以轻易放下。这些叛军有的留在城内，有的在城外扎营，他们的将领每日前往朝廷军的营帐内，吴老是梁州老人，这些日子，他拄着拐到处跑，有些事他亲自去说明白。
　　梁州城内，暗流未止。
　　朝廷军没有对暗党松懈，而是将所有与裴易费询来往过密的压入梁州大狱，接连拔出好几个隐藏在梁州城内的死士暗桩。
　　就在朝廷军翻天覆地搜寻暗党时，西蜀南部某处山间，娴嫔满脸憔悴，被扶着下马时止不住咳嗽，野外环境无法煎药，她只能吃几颗药丸止咳，她吩咐其他死士去周边望风，随后看向不远处坐在火堆旁的年轻人。
　　“周公子，梁州的事多谢了。”娴嫔道。
　　周清远抬眼，“夫人客气了，救您不过是投诚。”
　　“周公子本事惊人，往后还需跟公子合作。”娴嫔在他旁边落座，取物处理伤口。这次被大渊太子摆了一道，费询计划被利用，让梁州军失控委实是意料之外。若非周清远在事发前提前劝她离开，现在她该跟费询一样，落在朝廷军的手里。
　　“失了裴将军跟费公子，您不觉得可惜吗？”周清远见她目无哀色，不由好奇道。
　　娴嫔笑笑，没说话。
　　周清远又问：“裴易能在幽州城反水弄死裴家军所有人，您用他当梁州守将，不怕他倒戈向朝廷，但凡他在朝廷军面前多说些什么……”
　　听到其问裴易，娴嫔只缓片刻，随后悠悠说着。关住危搏：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当年西蜀之战，朝廷军践踏胤朝州府，驱赶北蛮之前，先是内战。”娴嫔神色淡淡地看着面前的篝火，身周死士警惕地保护着她，她将擦伤口的手帕丢进火堆里，“当年救他的人是王妃，也是王妃送他进了平南王的军营。”
　　“听起来令人感动，只可惜杀他父母的人就是当年的梁州军营。”娴嫔轻轻地笑了笑：“在仇人的军营里委曲求全，他的目的可不止杀了裴家跟戚家人……这些年西蜀州府各地驻军的运作，里面有很多就是他的手笔。”
　　裴易的父母是前朝西蜀州府的人。
　　怪不得，战火流连失所的孤儿甚多，裴易竟然能委曲求全到幽州城。
　　周清远静静地听着，“那裴将军可办了不少事。”
　　“棋子最好用的，便是随时可取，随时可弃。”娴嫔站起来，四周的死士也跟上，“裴易是个从北境放到西蜀的棋，时机到时这颗棋就得毁，否则会误了大局，可惜搭了一个费询进去。”
　　“周公子，请。”死士道。
　　周清远微微颔首，他看着娴嫔上了马车，余光看着地面上早已处理干净的篝火。他掩去眼底深色，最后看向远处漫漫长夜。
　　随后，他侧身往后，梁州城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在前朝死士们未看见的角落里，他袖口微动，一个小小的药石滚落到灌木丛间，彻底消失不见。
　　“走吧。”
　　……
　　梁州城西朝廷驻军营帐内，帐外来来往往，帐内点着药香。
　　“我们翻遍梁州城，没找到梁州军口中所说的那位夫人。”叶玄七看着面前人，坐榻上摆着案桌，太子坐在其间，正在翻阅粮草的急报，“按照画像，不出意外就是暗逃的娴嫔。”
　　应浮昇听到这个结果神情稍停，随后道：“我知道了。”
　　叶玄七稍顿，见太子殿下神色未有异样：“翁先生与其他文官，会在两日后赶到，接手梁州的事。”
　　“您要多注意休息。”
　　他们从攸州过来得急，应浮昇身边几乎没有人手，这几天算账清点户籍，都是从朝廷军里调来的一些士兵处理，结果这些人不上手，最后只能是叶玄九带了些人过来。常年跟在戚寒舟身边的亲卫，几乎都是锦衣卫里的精锐，才得以整理梁州这笔烂账。
　　叶玄七禀告完出去，吩咐人道：“今夜的药歇歇，殿下喝了睡不好。”
　　亲卫明白，得吩咐陈姑娘下得安神药。
　　营帐外的脚步声远去，应浮昇回神，压在嗓间的痒意终于压制不住，低咳几声。
　　抬手试探额间，似有低热，针包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应浮昇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去动那东西，转而低头继续看着叠满案桌的文书卷宗。
　　每一笔细数起来都是西蜀这些年来的顽疾，这并非几月能理完的，西蜀的战争结束后，这些百姓这些军士如何安排，那将是大渊往后的民生。
　　徐皇后遣人送来的信中，还夹放着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黑玉石，背后刻着一个字，像是一枚亟待启用的棋子。
　　营帐内一只鹰隼站在兽架上，歪着头看他。
　　应浮昇将玉石重新收起，眼底一片深色。
　　徐皇后信件中只提及了一个人平南王妃。平南王妃与平南王相识在乱世，彼时前朝朝政败乱，北蛮入侵……平南王妃是乱世一孤女，救过平南王的性命，后来与平南王相濡以沫，直至病故。
　　但在那个乱世，户籍、身份甚至是来历无可追寻，平南王妃的身份是谜。这样一个人，哪怕是朝中平南王府的卷宗，对平南王妃也仅有称赞。平南王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人，这样的人身边跟着的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家将，想要从平南王手里夺权，架空平南王府，其间每一环都至关重要。
　　平南王妃死于十三年前，在那之后，平南王就陆陆续续身体不适，直至病重。
　　平南王身体逐渐衰败，是从平南王妃病故后开始的。幽州城，平南王世子的年纪办不了这么大局……恐怕暗党的权柄，是平南王妃递交给平南王世子的。
　　应浮昇看着这些，微垂的眼底掠过无数思绪。
　　夜间静谧。
　　营帐外，戚寒舟掀帘进来，入内就闻到一股苦药味。这段时间，所有的将领与士兵都在忙着收拾战场，安置梁州叛军……应浮昇照样也没停下来，两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时候，戚寒舟在帅帐时，应浮昇在收拾残局。
　　百姓、叛军……数不尽的问题在等着他们。
　　从西蜀战乱开始，他就没完整地休息过。
　　陈序秋跟吴老本事再通天，持续地劳神，那便是在耗命，更何况他身体本就不好。
　　戚寒舟走进来时他都没发现，目光不离案上文书，他轻声靠近，走到案前时，应浮昇头也没抬，只是吩咐道：“药放一旁，我一会喝。”
　　应浮昇说完，见停在面前的身影没走开，才意识到什么抬头。戚寒舟站在他面前，身上的甲胄已退，只着一件深色的里衣。他伸手将一碗安神汤放下，“亥时了。”
　　营帐内不知日夜，应浮昇有时候一坐，就会忘了时辰。他伸手拿起药碗，接着说道：“城中百姓不便聚集，梁州地处要地，百姓我会让朝廷军引去西蜀北，其他各州府都已经做好接收流民……”他说着，忽然间察觉到身边的人安静了。
　　应浮昇疑惑地看去，戚寒舟已经伸出手。
　　额间的碎发被撩起来，冰凉的掌心捂在他的额间，降缓了那逐渐攀升的热度，应浮昇拿碗的手一顿。梁州近山，夜间偏寒，戚寒舟应是刚从外边回来，身上还带着股微凉的寒气，而这样偏寒的气息，却缓缓驱散了应浮昇身上的热度。
　　“手别放开。”应浮昇道：“正好醒醒神。”
　　戚寒舟知道他不适受凉，“有些事急不得，你该休息。”
　　“暗党随时可能补后手，梁州城里这些人多半都是被迫反叛，其中真正属于暗党的人不多。从老将的话里来看，平南王府真正的军队在南部，这些人恐怕已经无法劝服归顺，那是暗党真正的兵力。”
　　应浮昇只能再快一点，把无关人等转移到安全地方，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暗党是早就对朝廷彻底不信任，朝廷军俘虏的暗党叛军，审问时是非不明，在这些人眼里都可以是朝廷的诡计手段。
　　平南王府过去二十年间，豢养的就是这样一些人，对朝廷深恶痛绝，几乎以报复朝廷为目的，被灌输的仇恨已经让这些人彻底失去了辨别能力。这样的军队，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你该以身体为重。”戚寒舟松开手，接过应浮昇喝完的药碗。
　　应浮昇摇头：“要是有些事不去做，谁会知道这么多年后还有一些人在乎。”
　　戚寒舟动作微顿，应浮昇却已继续往下说：“玄九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每日都会去一趟南山，梁州河处你派了重兵把守，出入城间的叛军都有朝廷军暗中监视。”
　　仿佛每一步，都在提防着幽州城的事再度发生。
　　梁州城看似平静了，可其中每一个隐患，都让他们彼此放松不下来。戚寒舟为查幽州城查了这么多年，幽州城事发那日，恐怕已经在他脑海里过了数遍。仇恨，应浮昇比任何人清楚，从睁开眼重活一世开始，他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这样的日子，前世戚寒舟独自走了数年，不得善解。
　　“梁州军，也曾是戚家的战友。”戚寒舟沉默许久才道：“若南境守不住，戚家就会南征。”
　　暗党让裴易南下的这步棋，除了覆灭幽州城，还动摇了一件事。
　　动摇了西蜀老将对戚家的信任，要知道早年，戚家与梁州军共同征伐，有些信任是渗入到骨子里。若暗党要借由西蜀起兵，那梁州军对戚家的不信任，就可以成为随时取用的棋子，必要时，更能成为一把刀刃。
　　昔日同营的战友，最后自相残杀。
　　应浮昇拉过戚寒舟的手，将人带到坐榻上，在戚寒舟动作微停时，应浮昇的手已经轻轻放在他的额间，宛若既往无数次，他的手温热，袖间混杂的草药与书墨的气息。
　　“我犯头疾时，我喜欢你这么碰我。”应浮昇捂着他，不明白自己是借慰那股凉意，还是想把眼前的人捂热，“这样你会好受一些吗？”
　　戚寒舟闭上眼，都能回忆起幼年时的幽州城，裴家军早出晚归练兵，裴家军的营帐里永远是欢声笑语，年轻的主将，纵容的老将，一营帐里总有说不完的话，甚至他误闯入军营间时，总会被那些年长的叔伯拎起来最后笑骂他一声小狼崽子。
　　最后是师兄救了他，带他去广袤的漠北骑马，看那大渊的疆域，那是一道无数人筑就的边界线。
　　幽州城的事发生了多久，戚寒舟就记了多少年。
　　起初时午夜梦回的梦魇让他几乎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可等再过几年，他再也梦不到幽州城的人时，他又开始怀念那种梦魇，仿佛只有在梦间，他才能看清幽州城每一个面孔。
　　北境很多人都活在幽州城的仇恨里，但这些在乎，在朝廷无数起卷宗中，那只是一笔旧案，无人去翻，它就只会是将来史书上寥寥几字。
　　时隔这么多年，有人与他说了一声在乎。
　　这种在乎，像是无声的肯定，又像是漫漫长途的尽头，还有一个人站在那。
　　戚寒舟骤然伸手，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骤然的力道让应浮昇没能反应过来，他能感受到戚寒舟臂膀的力道，一点点地好像嵌入骨髓里，再紧一点两人好像就能永远不分开。
　　戚寒舟向来是克制的，冷静的。
　　从未像现在这般，越过了那丝克制。
　　“戚寒舟，幽州城是怎样一个地方？”应浮昇被他抱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像是山野间去不掉的自由，“我还没有去过漠北。”
　　大渊广阔，应浮昇想看自由无尽，没有战乱的广袤天地。
　　“一个很好的地方。”
　　戚寒舟抵在他的颈侧，“等战乱休止，我带你去。”
　　应浮昇微一抬头，柔软的触感落了下来。
　　有人捧着他的脸，指腹克制地擦过，碰到了他的耳朵。
　　一股酥麻的感觉骤然涌起，应浮昇微微睁大眼睛，温凉的触感落下来，另一人的存在感从来没有这么近过，那股多年间缠绕的气息，像是第一次越过既往的接触，顺着唇涌入腔间，熟悉雀跃的感觉一点点涌入，拨动着两人的心弦。
　　这样的气息，从前世到今生已经陪了应浮昇很久。
　　好像彼此早已成为对方人生里的慰藉，应浮昇不太懂情爱，可在这时候，他脑海里只想着，这个人只能在他这里。
　　无论往后人生如何，戚寒舟只能在他身边。

第146章
　　帐内热气渐渐上涌，案前的烛灯明灭不定。
　　唇齿分离时，两人定定地看着彼此，含蓄的情愫再破开后疯狂生长，像是从未企及的欲念突然间得到灌养，一点点侵蚀着彼此的边界，最后彻底化作虚无。
　　戚寒舟放开他，越界后的理智短暂回笼。
　　他刚一起身，忽然间被拉住了手腕。
　　他身体顿然停住。
　　“不走了吧。”
　　坐在榻边的人抬眼看来，既往那双平静如潭的眼睛，不知何时染上了灯火的颜色，高高在上的人像是被他拉了下来，身份之别烟消云散。
　　仅此现在，只是彼此。
　　那只手分明没用多少力气，戚寒舟却觉得重如千钧枷锁，轻轻回力，就如无形的锁链带着他更近一步。柔软的躯体碰到了他，被他带着上了那卧榻，怀中的躯体如若珍宝，倒下时他不住伸手护住他的后颈，也因这样，他彻底失去了离开机会。
　　帐外风声渐起，烛火顿灭。
　　两个身影倒在卧榻间，恰似温柔乡。
　　应浮昇看着身边人，他枕着对方手臂，安心的气息包裹着他。
　　他抬眼看着对方，“我还未宽衣，不舒服。”
　　戚寒舟动作一顿，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去褪他的外衣，衣带松开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以往对方在病中时，戚寒舟也曾替他宽过衣，只是此时好像什么不一样了。
　　应浮昇微微抵着他，轻声道：“少将军没伺候过人。”
　　戚寒舟轻手褪下，心弦落下一拍，他道：“只伺候过你。”
　　灯吹灭时，帐外只剩下呼呼的夜风。
　　微弱的夜光随着巡防的士兵的提灯透进来，药香萦绕在帐内，褪去外衣的躯体单薄温热，靠过来时汲取身体的温凉，戚寒舟感觉到热意逐渐攀升，过往数次，从少年到现今，他曾守在这人身边多时，也曾在无数个深夜守着他入眠。
　　却是第一次上了这软榻，与他同榻而卧，抵足而眠。
　　戚寒舟不禁伸出手，遮住那过分撩人的眼睛。
　　同时揽住他的后背，将人带入怀中，触碰时清瘦的肩骨让他心腔满盈，忍不住将人抱得紧一分。今晚他已经越界太多次了，只是现在，他贪恋这人带来的温暖，越界也好，他不想松开。
　　“睡吧。”
　　……
　　梁州城天亮分明时，军中兵将已起身练兵。
　　太子的营帐在最靠里的地方，轮值换守的轻衣卫刚到帐外时见到两站得挺直的轻衣卫，同僚相见还未说些什么，便听到营帐内窸窸窣窣的响声。
　　这让新来的轻衣卫顿然警觉，抬步欲进，只是他们刚掀开帐幕，另一人从营帐内走出，刚出来时带着一股清淡的药香，几个以为是刺客的轻衣卫刀还没拔出来，就见到少将军的身影。
　　几人忙收剑行礼，险些就冲进去。
　　少将军的衣服上带着些褶皱，神色与平时有些不太一样，走出来时还在理着腕袖，余光瞥见几人，顺声吩咐道：“再过一时辰，让陈姑娘熬药过来，昨夜殿下有些低热。”
　　新来换值的轻衣卫忙道：“是！”
　　等到戚寒舟走远了，他们才看向同僚，用眼神询问，这么早少将军怎么在这？
　　“昨夜没走啊……”守夜的轻衣卫点到为止。
　　新来的轻衣卫：“啊？”
　　他肃然警觉：“跟殿下议事这么晚啊？”
　　守夜的轻衣卫转身就走，不敢多说。
　　晚不晚不知道，但亥时帐内的灯就已经熄了。
　　轻衣卫们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营帐内一片安静。
　　等到日上三竿时，应浮昇才悠悠转醒，数日的精神紧绷他都未能睡一场好觉，而在昨夜好似暂时得到了安宁，他罕见地睡了一场好觉。没有梦魇，没有惊厥……甚至营帐外吵吵闹闹的兵刃交锋与切磋呐喊都没唤醒他。
　　只是他睁开眼时，浑身的疲乏涌了上来，压制许久的疲乏在一瞬放松后铺天盖地的涌来，醒来不过半炷香，他就直接烧起来了。高热夺走了他的体感，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他张开嗓子想要喊人，发现喉间热痛，高烧带来的喉痛头疾席卷而来。
　　应浮昇听到一声叹息，温凉的手已经落在额间。
　　他抬眼看去，发现戚寒舟不知何时回来了，还带来了一盆温水。
　　他似乎是刚刚练兵回来，身上带着股淡淡的锈气，拧干毛巾盖在他额间时，应浮昇哑着嗓子，拉过他的手，道：“我更喜欢这个温度。”
　　戚寒舟没回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脸侧。
　　习武之人体温一般温热，在外还好，但在帐内久了，手温就渐渐上来。戚寒舟怕他不舒服，但于对方而言，身体的高热带来的不适，其实已经让他对热感有些模糊了。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发烧的时候甚至不会说难受，只会说点别的，转移话题。
　　说着话，他渐渐合上眼睡过去了。
　　戚寒舟看着他入眠，替他换掉降温的毛巾，伸手拂开他睡梦中喜欢紧蹙的眉心。
　　太子身体不适的消息，没半天就传开了。
　　应浮昇营帐靠里，平日除了议事他会去帅帐，他的营帐很少有人造访。
　　陆将军在朝中的时候其实不太待见太子，一方面彼时党争，另一方面他觉得身为皇储不能过于弱气。可这样的人，是这次西蜀之战能安稳取胜的后盾，从运粮到站前，他们想到的，他们没想到的，太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要不要紧，军中的大夫都能过来搭把手？”
　　陆将军带着一众武将在营帐外等着，他们一出帅帐就蜂拥而至，未退的战甲上满是腥气，捻手捻脚地站在外面往里看，但也没进去。
　　太子习惯与所有人公事公办，也不会与武将拉近关系，往日来军的大臣或者监察，要么喝酒拉近乎，要么想方设法攀近关系。太子没有，营中将领没跟他说过公事以外的话，太子也从不亲近到营间，有那个时间，他会留在军帐内推测行军路。
　　太子的身体不好，他们早知一二，可真正见到对方因为热症高烧不退，一群大老爷们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一会拦着陈姑娘问病情，一会拉着吴老头说事。
　　“这时候高烧未必是件坏事，”陈序秋早在之前就很警惕应浮昇的身体情况，但凡遇大事，太子绷得比谁都紧，他从不在关键之处犯病，可这样的精神紧绷，一旦松弦，劳神积攒的过乏就会反噬，“与其让弦一直紧绷着，不若放松些。”
　　一众将领听懵了，发烧还是好事了。
　　陈序秋没理他们，军中人都不太会照顾人，颂安又在后方，只能过几天才到。
　　这段时日，一堆事情只能她亲力亲为，但是隔日，她收到了朝廷军送来的一批草药。满满的一些堆在她的营帐门口，一时半会她哑口无言。
　　“前线药不太够，我们军医打听了些，今日练兵上山的时候兄弟们摘了些回来。”陆将军说道：“你看看哪些能用上，不能用我们再跟人打听。”
　　梁州本地的伤药本就不够用，前线药物一直是紧缺的，这段时间取药，陈序秋也是亲自忙碌，可当见到这些土方草药，再看到围在这一众将士，哪怕是用不上，她一时也没拂了他们的好意。
　　“用得上我会取些，剩下的送到伤兵营去吧。”
　　陈序秋道：“我替殿下谢谢各位。”
　　将士们松了口气，盼望着太子殿下早日好起来。
　　但应浮昇这一病，一晃多日过去了。翁严清两日后到，接手了应浮昇留下的公务，颂安赶来就马不停蹄地分担陈序秋与吴老的事。前线一切都紧着，应浮昇不想因为自己的病耽误要事，偶有清醒的时候都要把事情交代一遍。
　　只是他要多说时，戚寒舟先行拦了他。
　　每夜戚少将军都会过来，门口值守的轻衣卫已经习惯了，就连叶玄九看到戚寒舟时，次次都是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憋半天没说话，引得旁边的叶玄七看不下去，把他私下说的话捅了出来：“少将军，玄九的意思是让你多多关注殿下的身体。”
　　这点少将军知道，他也不明白玄九紧张个什么劲儿。
　　戚寒舟微妙地看向他们，叶玄九都想钻地缝了。
　　最后戚寒舟道：“你们多想了。”
　　叶玄九回头就把叶玄七暴打了一顿，让路过的朝廷军差点以为轻衣卫起了内讧。
　　梁州城内，几日的时间，足以让西蜀北的情报消息来往梁州。在城外扎营的梁州军日日能听到西蜀北的消息，朝廷的粮草到哪里，攸州禹州几座州府百姓得到如何的安置，受降的叛军结果如何……他们在这段时间内平息了愤怒，听着天下的消息，不被遮蔽欺骗，看着西蜀北逐渐好转。
　　梁州的老将，在梁州城被夺的第五日，选择归降。
　　这归降像是妥协，又像是冒一次大险，再信任朝廷一回。做出决定的老蒋甚至做好被其他叛军唾骂的准备，可若是能无死伤重归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那也是他们最开始的祈愿。
　　交兵卸权，入梁州城，叛军被分散各地，他们顺从着朝廷的安置方式。
　　几位领军的老将，也等着朝廷的最终处置。
　　梁州城门只开半面，每日都有梁州军与朝廷军来往，在等朝廷消息时，梁州终于迎来战乱后久违的平静，朝廷后方送来的粮草，每日都会分一些给梁州军，梁州的百姓理完户籍，被送往安全的地方安置。
　　每日都有斥候在警惕西蜀南的叛军，但西蜀南的内乱还未结束，秦王军几次败仗，皆被暗党重创，朝廷军在西蜀的兵力不多，近半年的征战好不容易有歇息的几机会，正好借此探查暗党与秦王的情况。
　　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秦王军大概撑不住了。
　　不过从情况来看，折损梁州军后，暗党连同江南岑安侯的叛军，约莫有八万兵力。
　　其中一半在江南，一半在西蜀，这具体情况出来，让朝廷终于摸清暗党兵力的情况，这等兵力，朝廷军稍作休整调配，可以一战。
　　这些珍贵的情报，汇集后送往各地前线。
　　梁州收复的急报已经快马送回京城，梁州收复，等于大半个西蜀北已经重回大渊，这几日已有数多捷报送往京城，送往江南。而针对反叛的西蜀驻军与百姓，太子殿下的劝降书送到京城后，朝中文官唇枪舌战，主战与主抚两派争斗不休，最后绝大多数官员，站在了太子这一方，皇帝下令允了，与官员商定后修改了其中几条条例。
　　朝中吏部官员带着圣旨先到了天堑关宣旨，消息飞快传到西蜀北部各地。
　　但其中最难处理的，还是梁州叛军。西蜀之乱有极大部分是梁州叛军引起，反叛就是忤逆，朝廷同意招安，也得视具体情况而定，一切战后再论。
　　如今暗党还盘踞在西蜀，隐患还未彻底拔除，朝廷给西蜀叛军定什么罪，要等尘埃落定再定，而在这之前，梁州军归顺朝廷，就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消息传到梁州时，梁州几位老将本已经做好准备，等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在意料之外。
　　“你们想去哪？”忽然，陆将军问了这句话。
　　“什么？”梁州老将没反应过来。
　　“若想留在梁州，那就留在梁州守前线，若想去后方安置流民就去后方。”陆将军看着远处西蜀山林，“梁州军是梁州军，太子殿下不想将你们并入朝廷军，在战时，你们依旧以自己行军风格为主。”
　　梁州老将听到是太子的主意神色微动。
　　这些日子，他们听着吴老说着西蜀之外的大渊，那是他们没见过的太平祥和。
　　好像，这个愿景，也即将来到他们西蜀。
　　喧闹与宁和，渐渐覆盖在梁州城间。
　　“来这边！”
　　“不要乱跑！”
　　营帐外传来声音，颂安听到声音正欲出去看情况，便见卧床多日的殿下起身下床，简单只披了外衣往外走。刚掀开营帐，便见到远处起落的军帐间，有几个孩童在跑动，混乱当中，带着少见的祥和。
　　留在西蜀的百姓不多，多半是不愿意走或者走不动路的、孤苦无依的老弱妇孺，攸州的以工代赈也安排到了梁州，翁严清到地方后，与东宫几位文官共同接受此事。
　　“应该是梁州军的亲眷，前两日刚引进城来，怕是不知这地方，奴让人去引开他们。”颂安忙道。
　　应浮昇摇了摇头，他的视线落在那几个鲜活生动的小孩身上。
　　军营中偶有家眷跟着，那多半是驻军，梁州军就是这样的半民半兵拎着家伙起义的军队，卸下防备后他们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不同。
　　这是应浮昇在京城，在江南看不到的。
　　好似从这些人里，他看到最开始的大渊是怎么样的。
　　忽然间，一小孩忽然跑了出来，颂安大惊，不知道他是从哪钻出来。
　　旁边的轻衣卫见到，立刻警惕上前阻止。
　　轻衣卫认出来，这孩子是梁州当地人，估计是从营防的间隙爬进来的。
　　应浮昇道：“送他出去吧，别为难他。”
　　这时，小孩却挣扎跳下，忙跑到应浮昇的面前。
　　“娘亲说，救我们西蜀的菩萨病了。”被轻衣卫按住时，小孩挣扎一二，将怀中护了许久的东西拿出来，怯怯地递到应浮昇面前，他捏着花杆的小手脏兮兮的，花却干干净净：“平安花，娘亲说带上平安花，就能平平安安！”
　　轻衣卫仔细辨认，确认无害，才从小孩手中接过那朵花，递到应浮昇面前。
　　那是一朵小白花，应浮昇看不出是什么花，他看过去，小孩被轻衣卫拎起来时，一双眼睛明亮澄澈，像是复苏后难得的亮色。
　　这时，他伸出手，接过那朵花。
　　梁州城的花开了。

第147章
　　西蜀南部平南王府内，来自各地的暗党头目聚集其间，梁州计划的失败打了南部叛军措手不及，不仅如此，还有大量西蜀叛军被招安。不过才半月的时间，南境已经传出朝廷种种传闻，而这些全是那位亲至西蜀的大渊太子所为。
　　当年大渊皇帝推翻前朝，前朝权贵以及落魄世家全都到南境来，这些人隐姓埋名多年，好不容易在平南王府的暗中扶持下，齐聚了这么大一番势力。如今朝廷已经察觉暗党的存在，更是在朝中大肆拔除他们安插的暗桩，若是错过这次机会，那他们想要再复辟胤氏皇朝就难了。
　　“梁州那些人，早就不该留下。”
　　“莫这般说，我们如今有这番兵力规模，最开始也在梁州……如果没有他们，我们也无法暗中豢养这么多私兵。”
　　这些老将及其带领的人多半都对当年大渊皇帝有所祈盼，但也就他们而已，其他由平南王府扶持培养的精兵，在这些年的暗中经营里，已经对他们忠心耿耿，像梁州城这样的意外断然不会再发生。
　　可惜失去梁州。
　　“朝廷已经注意到王府了，但现在注意到为时已晚，大人已经掌控了整个平南王府，平南王已是强弩之末，必要时断了药，后患便解。只是世子，现如今想要拿民心，恐怕难了。”
　　幕僚看向不发一言的平南王世子，从王妃手里接过胤朝的组织已经过去十几年，这些年来世子筹谋安排，明明整个局面都在顺着他们的计划发展，偏偏在那个六皇子出现后一切都变了样。
　　当初一个半废的棋子，谁能预料到倾覆了他们大半的筹谋。
　　堂间安静下来，唯独沙盘里那片大渊土地落在他们每个人的眼中，数十年来，这片土地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现如今，围剿南境最重要的位置被朝廷军死死防住，于他们而言，局势已经颓势。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一人快步来报：“禀告大人，秦王伏诛。”
　　声音落下，在争论梁州问题的暗党众人忽然停住话头，秦王军这几月来没少在西蜀给他们惹麻烦，若非因为秦王变数过多，他们的大军也不会驻留西蜀南部过长时间，错过一举冲破天堑关的机会……可秦王不是逃了吗？怎么突然间就……
　　他们纷纷看向高座坐着的人。
　　“一时胃口太大，顾此失彼。”
　　幕僚说道：“秦王一死，西蜀南部就无内患了。”
　　高位上，平南王世子听完禀告，摆手让传信的斥候出去。他端起茶盏抿了口茶，随后放下，在这安静的时间里，众暗党才明白，秦王之死，恐怕是大人早有计划。他们一个个沉默下来，大人与王妃这么多年的布局，留了这么多后手，他们不能因为一个梁州，就自乱阵脚。
　　王府的幕僚走上前：“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平南王世子看向沙盘，看似入颓势的棋局里，他的视线落在沙盘偏上之地。
　　一处是远离纷争的京城，另一处是稳如磐石的北境。
　　“也差不多了。”
　　……
　　梁州一片宁静。
　　自稳定下来后，梁州叛军归降为梁州军，兵权交由戚寒舟调配，与朝廷军共守西蜀梁州。这段时间，江南陈老将军那边与锦王府联合，勉强在三州拦住了岑安侯军队，宁江县大江成为天然险地，陈老将军这些年在江南不是白待的，应对水军已有经验。
　　听闻梁州捷报后，江南那边来消息，陈老将军已经想办法与江陵留守的精兵策应，现在江南方向的战线基本稳定了。
　　“陈守德的意思是，我们这边别拖后腿放人过去，他们那边就能守住。”一将领道。
　　“这陈守德未免也太嚣张了，在江南几年脾气都见长了啊！”陆将军埋汰了几句，“要是缺兵，我们这边也不是不能调点人过去。”
　　夜间将士们难免喝点小酒。
　　帅帐外已经坐着好些个人，里面有梁州军几个老将，剩下的是朝廷军。
　　毕竟战场交锋过，武夫间难免有所隔阂，往后都是要共守西蜀的，陆将军就提议喝两顿酒就过去了，说是去去晦气，也亲近亲近关系。
　　军中少有这么闲适热闹的时候，众人都知道是忙里偷闲，酒喝归喝，不敢过量。
　　应浮昇过来时，其他将领没想到他回过来，忙起身让块地方。应浮昇摇了摇头让其他人随意，他视线扫到戚寒舟，走到他身边兀自坐下。
　　太子殿下病中很少离开营帐，如今病刚刚有些好转，脸上还残留微弱的病气。一过来就不少人看着他，众人怕什么晦气给殿下染上，应浮昇不在意这些人，让他们一切如常。等坐在其间，众人才意识到西蜀筹谋这么久，实际上太子殿下如今才十八岁有余。
　　在他们一众大老粗里，才是个堪堪少年人。
　　待了一会，见太子无其他指令，武夫们也就不管这些，继续喝酒聊天。
　　“不在营帐里待着吗？”戚寒舟问。
　　“听着热闹出来看看。”应浮昇闻到戚寒舟身上淡淡的酒气，真是少见，他很少能在对方身上闻到这股气息，可他知道戚寒舟身上会随身携带一酒囊，平日里很少见他喝酒，但应浮昇知道他的酒量必然很好。
　　想及此处，他伸手想要去够对方悬挂在腰间的酒囊，却被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住。旁边皆是将士们热闹打诨的声音，两人坐得近，被按住的手藏在明亮的篝火下，莫名有种奇异的感觉。
　　可能是这几日留宿的时间长了，戚寒舟发现某人的小动作尤其多。
　　在病中时同榻总爱勾着他的发尾，偶尔动作大了些喜欢贴着他睡，戚寒舟明白他体感失衡，可每每被他撩拨，夜里总会难以长眠。以前两人间还算有所克制，可一次越界后，碰触就变成极为平常的事情。
　　戚寒舟握住他的手，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替他捂着微凉手心，病中手热，病后他的手又过度凉，无论何时，都是需要捂着。
　　篝火的热闹，四周是将士们放松闲适的声音。
　　应浮昇如常地开口：“我听玄九说，你最近在打听平南王妃的事。”
　　梁州叛军的口中能问出不少事情来，他们虽然没明着把平南王府交代出来，但西蜀叛军这些年受到接济就是来自平南王府。来西蜀前他们对平南王府的判断已然逐渐明朗，南境叛军这盘棋，离不开平南王府这些年的经营。
　　如今平南王府这个谜团里，离不开平南王妃。
　　应浮昇跟戚寒舟提过。
　　“先前你对平南王妃的事……”戚寒舟说到这，微微看向应浮昇，对方没明说但能熟悉这些情报，大概是对女眷熟悉的人递给他的情报，朝中能调出这些的只有礼部与皇室宗族。
　　礼部，朝中礼部是八皇子，那皇室宗亲恐怕是太后与徐皇后那边。
　　应浮昇注意到戚寒舟投来的目光，他知道对方在顾忌他与徐皇后的关系，当年换子的事情被隐瞒下来，如今他身为太子，这些事情只能永远压在暗处。
　　他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当年先帝推翻前朝，恐怕隐患都留在了江南。”
　　“我父亲与平南王府有过来往，在我记忆里，她是个很善良的人。”戚寒舟察觉他的回避，接着往下说：“这样的印象，在这些梁州老兵眼里也是一样。”
　　但善良是既往印象，从知道幕后暗党始于平南王府后，他们就知道伪装是这些暗党最擅长的事情。
　　“在西蜀这些百姓眼里，平南王府作为镇守南境的大渊象征，一开始在南境驻军以及百姓眼里就有天然的亲和感，平南王妃心地善良，在大渊建朝之初她曾致力于救济流民。”应浮昇从朝中送来的情报得知，平南王妃在早些年，没少救助乱世流民，“她这样的身份，背靠平南王府，解救流民，无疑是对潜藏在暗处的前朝余孽最大的遮蔽。”
　　“前朝的事不好查，娴嫔与二皇子的事后，我利用锦衣卫职务之变查过某些秘密卷宗，当年前朝皇室宗族尽被追杀，但前朝那会已然分崩离析，皇室当中有部分人的尸体未能确认。”戚寒舟知道，若平南王妃真是暗党，她能在乱世中得到前朝余孽的追随，那她的身份绝对不凡，“这一支暗党，身份只能是前朝皇室。”
　　幕后人曾想扶持二皇子上位，到如今二皇子成废棋。若想复辟，幕后人这一支，与前朝皇室脱不开干系，那平南王妃亦或者娴嫔，必跟前朝皇室有关。
　　也确实只能这么去解释，裴易当年就是受梁州军所救，那时梁州军听令平南王。若这盘局是平南王妃所为，平南王妃在大渊建朝之初利用平南王府，在保护安置南境流民时，庇护了当时被大渊下令追杀的前朝余孽，那这就能解释得通从江南到西蜀，文有费家，武有各地驻军……早在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在布局这些。
　　应浮昇这段时日没少放出梁州的消息，像之前在天堑关俘虏的叛将等人都对梁州一事有所动摇，可梁州最后反叛的暗党军队，对于真相完全不在乎了。西蜀南部最近，格外稳定，甚至连试探的进攻都没有，这样的平和也代表一个问题。
　　这支叛军，已经不需要平南王府的掩饰与周旋，全数掌握在幕后人的手中。
　　“梁州军是特殊的，戚寒舟，如今南境剩下的叛军，我们只能做好全是敌人的准备。”他轻声道。
　　戚寒舟明白，从梁州之后，若想要让南境安稳，无论是否是西蜀人，他们只剩下兵戈相向。他刚想再说什么，忽然间顿然警觉，不由握紧了对方的手。
　　这一骤然的变化，应浮昇蹙眉，“怎么了？”
　　戚寒舟安抚地拍了拍他后背，“你在这等我。”
　　他悄声站起，在无人惊觉时走向营帐侧后方。
　　营帐后方，叶家兄弟站在那，周围站着两个轻衣卫，而在他们面前，是一具死士的尸体。尸体已然腐败，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两人见到戚寒舟过来，忙道：“少将军。”
　　“怎么进来的？”戚寒舟问。
　　“混入附近州县的药商车队，躲过了城防。”叶玄九道。
　　从梁州收复后，这些隐藏在梁州城内的刺客接连刺杀，幕后暗党想要太子殿下的性命，竟然不惜多次派人来杀。这段时间，因戚寒舟交代，太子的食物与汤药全都只能由心腹接手，谨防前朝再次下药。
　　“药商队的人留下审问，梁州河上游以及运粮队入城的盘问不得有失。”戚寒舟皱眉，他半蹲着查看这具尸体，依稀能辨的衣物上可以看到他们做过精妙的掩饰，“出城的将士回城也要细查，前朝死士有精通易容的好手。”
　　叶家两兄弟明白，梁州城现在不能出一点事。
　　轻衣卫们处理这具尸体，戚寒舟正欲回去，刚转身就见到应浮昇站在他身后，他顿然一听，听到对方询问道：“第几个了？”
　　“第五个。”戚寒舟道。
　　暗党对应浮昇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了，身处在南境这场局中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至关重要，只要太子在前线一日，朝中就有三位尚书为其稳定朝中乱局，江南锦王府与重要关口江陵都无条件听从太子的调配，更别提这当中，还有都察院萧砚等隐藏的暗棋。
　　朝中急令抵达的时候，戚寒舟也收到朝中皇帝的密令，皇帝派了不少亲卫下南境来，听从他的调配，让在南境所有的锦衣卫以保护太子为第一要任。
　　整个南境，全凭东宫这条线在维系。
　　应浮昇看着轻衣卫处理尸体，喃喃道：“暗党急了？”
　　不对，但无任何动静表现出来，如今朝廷已全线压住南境，暗党的人很难越过防线前往北边，若有动静必然明显。不排除北部还有其他暗桩的可能，可如今平南王府被朝廷全线监察，想要像以前那样无声息地行事已无可能。
　　“回去吧。”
　　死士的事情不能过多声张，容易引起营中动乱。
　　戚寒舟瞥见旁边篝火那边有人已经看过来了，太子离席，容易引起注意。应浮昇明白他的顾虑，两人刚往回走，见到一群人还在闲聊着，不少人都注意这边。
　　“聊什么呢？”应浮昇随口问。
　　“没有，之前殿下不是说暗党都是前朝余孽吗？我们就说到前朝那点事儿。”一将领道：“说到前朝的事，兄弟们就都凑过来听了。老陆，你说啊，刚刚你家老爷子说什么来着？”
　　“这件事只是传闻而已，前朝皇帝昏庸无道，据闻当时皇室当中就有人对皇帝不满，想夺权上位，于是跟北蛮联合，才会让漠北跟西蜀失守，导致北蛮一路南下。”陆将军说着的时候，旁边一众将领都看过来，见状道：“不过是传闻而已，不必当真，家里老头子喝醉酒说的闲话……”
　　他话音落下时，应浮昇的脸色忽然变沉：“陆老将军说的？”
　　“传闻而已，都是前朝的秘闻了。”陆将军见太子殿下脸色有异，不由坐直起来说：“不一定是真的，怎么、怎么了吗？”
　　应浮昇从这句话中意识到一个格外严重的问题。
　　他的父皇格外警惕北蛮，他以为是北地蛮族可能趁虚而入与暗党联系，趁着大渊陷入内耗，进而入侵大渊。
　　可若早在大渊之前，暗党与北蛮就有暗盟……他父皇真正警惕原因是这个！

第148章
　　一众将领见到太子殿下脸色有异，互看彼此，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戚寒舟顾不得在外行为有异，立刻拉住了应浮昇的手。应浮昇骤然回神，二胡不说就往帅帐的方向走，戚寒舟知道他肯定发现了什么，抬步跟上。
　　“这什么情况？”
　　“跟上去看看就对了。”
　　帅帐内沙盘摆着如今南境的局势，应浮昇刚走进来，回头看向一群跟进来的将领，情急之下才问道：“北境地图有吗？”
　　他们现在不是在打南境的仗吗，怎么突然间问起了北境。陆将军刚想说话，戚寒舟走到帅帐后方取出西蜀北连接北境漠北往上的地图，他豁然摊开，挂在了原先南境地图的旁侧，两副地图从左到右连同大半大渊疆土，“北境东部的地图你需要什么，我可以给你画出来。”
　　“我需要。”应浮昇道：“越快越好。”
　　众将领刚刚在聊的就是北蛮，到这时候他们也反应过来，太子殿下这副紧张的模样，只能说明先前一直提防的北境恐怕有隐患。陆将军让将领们分散开来，有的去理沙盘，有的随同戚寒舟理地图，没半会就将整片大渊疆域拼凑出来。
　　前世在这个时期，正是北蛮动乱的时候，在那时戚家全力抵御北蛮入侵，而朝中因为幕后暗党祸乱朝纲，藏在徐家的暗党伸手入皇宫，最后的结果是皇帝久疾驾崩，废太子宫变上位。
　　这辈子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应浮昇以为可能不会再发生，可事实上若某些安排是幕后暗党早有的暗棋，什么时候用上，都会随着事态变化推移产生参差。
　　在这之前，应浮昇都以为暗党是在利用北蛮，必要时为大渊施压好趁虚而入，而北蛮也不会放过这个能抢夺北境疆土的机会。如果是这样的合作，两者的合作不紧密，且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可今天陆将军这段话点醒了应浮昇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早在前朝，暗党很有可能就与北蛮暗通款曲，所以才会导致那时北蛮侵入西蜀。
　　暗党早就想夺权，只是当年先帝异军突起，带着乱世百姓与驻军重新开辟了一个朝廷。
　　戚寒舟观察着应浮昇的神色：“你猜测暗党与北蛮早就联合了？”
　　应浮昇回想着梁州收复以来暗党的沉寂，想要颠覆梁州酿造惨祸的人，派人来刺杀他，却在战事上举止谨慎，只能说明一点，他们在等时机。
　　两人的态度，足以让身旁的将领洞悉问题。
　　“什么？殿下的意思是暗党早就跟北蛮联合，他们疯了吗！？”陆家将领听到这脸色都变了，“把外族引进来，就为了谋朝篡位？暗党这是把漠北跟西蜀北拱手让人，换来北蛮给他们当盟友？”
　　旁边的梁州老将们脸色更是惨白，不久前他们刚知道背后利用他们的人可能是平南王府，是前朝余孽早就架空的平南王府，他们还未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突然间告诉他们这些前朝余孽早就与北蛮共通，这已经不是为私利挑起大渊内战，那可是外族。
　　北蛮外族抢掠土地，残害过无数百姓，若非这个，当年他们梁州军也不会跟着先帝起义，推翻旧朝统治。
　　应浮昇止不住去想，前世北境动乱是从哪里开始的？这个问题他跟戚寒舟谈论过吗？他记不清了，前世混乱的记忆不能给他更清晰的节点，但他知道哪怕朝廷、北境甚至是他父皇早有提防，他还是得往最坏的结果去想。
　　万一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万一北蛮从其他地方入侵了，应浮昇不敢去想那个结果，北境不能有第二个幽州城了……
　　“漠北，当年北蛮就是从漠北侵入，一路进西蜀。”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拉回应浮昇的思绪，他偏头看去，戚寒舟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戚寒舟知道应浮昇要大渊域图的作用，如果北蛮与暗党合作，那必然是南北施压。一旦发生，大渊就要面对南边的暗党，以及北部的蛮族，而最为薄弱的地方，还是西北。
　　应浮昇目光不离他，眼前人的身影已经渐渐与前世的戚寒舟重合了。
　　数年的相处，几乎只是一个眼神，彼此就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应浮昇意识到自己钻牛角尖了，哪怕他记得住前世北境从何乱起，可现今局势不同，若是执着在过往的可能性里，只会让他的判断产生失误。
　　不一样了，一切早该不一样了。
　　重生八年，他已经改变很多事情了。
　　“他们想要入侵，必然选偷袭，戚家军大营在这个地方，”戚寒舟点了地图上北境靠中央的位置，“北蛮与大渊打过很多次，戚家行军与支援策应的位置，北蛮同样也熟悉。”
　　“对，他们几年前才被陛下打退，现在不敢大部队跟我们硬冲。”陆将军认同他的说法，打西蜀他们不熟悉，但是北蛮他们太懂了，他说道：“如果他们真要入侵，还跟暗党联合，那只能选最薄弱的地方。”
　　“地形图有吗？”有人问。
　　“我来画，西蜀与北境接壤的地方地形复杂，你们中原军弄不明白。”一梁州老将上前。
　　“你行不行啊？”
　　“那当然行，才二十多年时间，那山又没塌了，路还是一样的。”梁州老将被朝廷军这么一说，立刻反怼要证明自己，“你等着，一炷香就把地图给你画出来！”
　　应浮昇看着营帐中将领们行动起来，他们研究着西蜀与漠北接壤之地，营帐内充满着闲憩过后的酒气，可眼前站在沙盘前的每个人都极其认真。他们没有质疑应浮昇的未雨绸缪，而是愿意为他一时猜想，去试想后续的可能。
　　乱世之中，这些叛贼为权势不顾苍生社稷……到现在他们还想为了自己的所谓的复辟大业妄图再次置民生于不顾。
　　“只能是沙岩。”戚寒舟道：“沙岩关在漠北与西蜀北接壤之地，又与戚家大营相距甚远，若此关破，北蛮可长驱直入。”
　　“调兵支援沙岩吗？”
　　“梁州赶过去沙岩，最快行军也要五天啊！”
　　如果真如戚寒舟的判断那样，从漠北入侵的话，幕后暗党为了南北联合，可能突破的就是他们所说的沙岩关。那沙岩关绝不能破，一旦破了，那意味着暗党与北蛮就可彻底联合，而他们好不容易收下来的西蜀北，会再度陷入战乱。
　　真的只有这样吗？
　　戚寒舟担忧地看向他，“你在忧心什么。”
　　应浮昇看着这大渊广域，第一次感觉到这两代大渊皇帝打下来的江山有多广，广到鞭长莫及，广到他深深感受到守江山之难。可这片大渊广域，里面都是大渊的百姓，无论哪一处，都不能出问题。
　　“可能不止沙岩。”
　　这时，营帐外传来一声隼鸣，戚家隼的长鸣引起了营帐中所有将领的注意。叶玄七脸色苍白地越帐进来，见到众人立刻禀告：“少将军，是来自北境的急信！”
　　戚寒舟眸光一凛，那是他父亲的鹰。
　　“戚将军急信，北蛮出兵了！”
　　众将刚刚理出北境的局势，这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吗？
　　陆将军当机立断：“现在立刻调兵前往沙岩还来得及。”
　　梁州现在算上朝廷军与梁州军足足有四万，这兵力完全可以分一些前往沙岩，填补北境的空缺。
　　应浮昇几步走到沙盘前，若是他父皇提防过，那沙岩应该在他父皇的料算里。
　　幕后人不可能连这点都没猜测到。
　　一个可能在应浮昇的脑海里浮现。
　　“我们不能守。”应浮昇道。
　　中原要地京城皇宫内，来自北境的信使一路狂奔，夜间宫城长灯亮起，八百里加急的急报随着一声戚家军隼鸣，彻底打破了乾清宫的宁静。
　　“陛下，是漠北急报！”
　　这封急报的消息传出，皇帝视线从案上文书离开，提防甚久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他随手将奏折丢在案上，周围宫人察觉到来自帝座上的威严。
　　“传胡不遇孟晋源。”
　　深夜，皇城因着一纸急报，数多重臣被传唤进宫。胡不遇在进宫将消息传给了沈长存，沈长存接到密保神色大变，顾不得其他，穿好衣服就要赶去太仆寺，“北蛮进攻北境三城，戚家军在五日前已经出兵了！”
　　沈夫人面色苍白：“会怎么样？”
　　沈长存听到这，伸手安抚着夫人的情绪，“你放心，北境早有提防。”
　　“沈大人！太仆寺急报！南境出事了！”
　　不止北境，南境也出事了。
　　江南三州要地，宁江县外，铺天盖地的火箭倾袭而来，急促的号角声伴随着陈家军倾兵而出，江南夜间火光冲天。锦王匆匆从王府里出行，驾马跑到淮州城外，便看到宁江的方向，远处火光冲天，他急声问道：“什么情况！”
　　“岑安侯用火箭袭击宁江军营，他们全数出兵了！”斥候来报，这场袭击来得又快又猛，与岑安侯作战至今，第一次见到如此兵力，“陈老将军命我等护送王爷离开，若是宁江守不住，淮州城可能——”
　　远处的火光布满天际，提醒着宁江周围的所有人，像是再过一点，就要到淮州来。
　　锦王神色一凛：“你让我放弃淮州的百姓离开吗？”
　　斥候焦急道：“但是您留在这危险。”
　　“调锦王府驻军，全线支援陈老将军，宁江必须给本王守住！”锦王调转马头，“让应天府尹来见我，江南所有官府必须给我撑住江南驻军，谁忤逆，人头给我砍下来！”
　　宁江无论如何都得守住，序州已经失了，淮州若再失，背后不仅仅是淮州，剩下的江南两州到南境腹地，没有另一条宁江能替百姓挡住这般汹涌的进攻了。行军的速度多快啊，百姓逃不掉，一旦城池失守，那江南腹地就彻底失去安宁。
　　江陵府，江陵修筑多时的护江堤坝外一群黑衣人从密林里冲出来，守在城上的工匠们察觉不对，立刻提灯赶过去看。只是尚未抵达，林间嗖然跃出的声音打破宁静，护江巡防的工匠没想到会在这看到人，见那些人直冲大坝过来，“快跑！有人！”
　　“拦住他们！！他们想毁江陵大坝！”工匠们守在这坝上太久了，这凝聚无数人心血的大坝，是他们跟江陵百姓一点点浇筑起来的。年迈的工匠跑到一半骤然回头，往黑衣人的方向跑，“我不能看着他们去，他们是要毁了大坝，大坝毁了江南怎么办！！！”
　　工匠们拉响了信号弹，无人往安全的地方跑，而是冲向了江陵大坝。
　　信号弹炸开了江陵的天，江陵留守驻军陈守德见到信号弹时顿然出兵，只是他们赶到江陵外时，就看到西蜀方向密密麻麻的火光，那是毫无征兆的夜袭。
　　王观致听到这，眼睛顿然就红了，“坝上的人呢？”
　　“巡防的工匠们冒死点燃了信号弹，沈云飞统领带着人赶到守住了江陵大坝，可是，可是……”禀告的人声音哽咽，“巡防的三十位工匠，都没活下来，他们守到了最后……”
　　“该死！！前朝余孽该死！！”王观致克制不住，身后的许同知急忙拦住他，“王大人冷静！冷静啊！！江陵是要关，不能乱！不能乱啊！”
　　王观致回头，见到同样眼眶湿红的许同知。
　　许同知道：“我们后面还有其他州府，西蜀流民，江南的百姓全在我们这。陈守德将军，还有朝廷来的沈统领都在这，我们得守住，得守住啊！”
　　“所有人只想要太平，他们有什么错！”王观致愤怒道：“我想杀了那群人，我想拿刀杀了他们！”
　　一群一辈子只修筑过堤坝的工匠哪能比得过身经百战的敌军，那是明知送死，还要拿命去拦，他们只是不想看到那好不容易修成的大坝，那能造福后世的大坝毁于一旦。
　　许同知何尝不知道现在的艰难，可越是这样，他们越要冷静。
　　江陵的驻军本就不多，外面大军来袭，江南三州又有岑安侯压进，他们必须守，只能守！
　　王观致明白，江陵的兵力只能守了。
　　这时，江陵府外一匹马力竭摔落，信使连滚带爬地跑进江陵府，“急信！西蜀急信！”
　　王观致与许同知循声看去，见到西蜀的信使，他们生怕西蜀再出噩耗了。
　　“殿下忧心江陵，调配了两万兵力过来，绕路围剿西蜀南部。”来送信的斥候几乎跑断了腿，可这路上他半分都不敢歇，唯恐消息送不及时，“江陵要反击。”
　　“西蜀朝廷军要出兵围剿暗党！”

第149章
　　江陵反击，这句话出现的时候，江陵府都以为产生了幻听，西蜀那边的局势怎样了？
　　调配两万兵力过来，西蜀那边的情况能缓解吗？王观致跟许同知都不清楚，只是在听到信使说这句话时，他们下意识就相信，太子殿下无所不能，他说打，就一定能打！
　　“何时到？”王观致忙问。
　　传信的信使道：“不出一日！”
　　不走天堑关，就只能从西蜀南部过来，那就是深入敌军的险地。
　　那过来最少也要六七日……能让军队行军至此，殿下早在数日前就下了决定。
　　“囤粮！”王观致脑子转得飞快，道：“这么快的速度，殿下的军队必然没有过多的辎重！”
　　许同知明白，立刻转身让所有江陵府的官员动起来，江陵大坝上的伤痛化作无尽的动力，从南境动乱开始，他们受了太多的委屈，兵力不足的苦守，灾民的动荡，他们已经不想再看到南境百姓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他恨不得自己能跑得再快些，“我去调粮队。”
　　“殿下说的是从西蜀围剿，西蜀的兵就只能从梁州过来。”沈云飞知道先前堤坝放水，大江拦住了西蜀方向来的驻军，这次江陵遭到袭击，那暗党军队能走的路就屈指可数，这样下来，江陵就会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反倒是给西蜀过来的援军一次可及的机会！
　　陈守德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禁军，据闻他是跟着太子殿下南下，一路传信到江陵来，可真正与他配合才知道，这年轻人与那些经验不足的年轻小辈不同，王观致只带他走过一次的路，他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带着朝廷军在山林里奔走时，仿佛天生就适合在这种地势复杂的战场。
　　“那就撑住！”陈守德看着这位年轻人：“撑到殿下带兵来援，我们反打暗党！”
　　江陵府守军在当夜全线出击，江陵大坝上剩余的工匠被要求退到安全的地方，临走前所有人仍有不舍，怕江陵的大坝撑不到战后，可当看到朝廷军守在江陵坝外，他们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南境江南宁江、江陵两地的消息，急报往北传去。
　　朝廷却在南境动兵时倍感震惊，在北蛮入攻这样的危及关头，南境在维持局势的同时竟然不选择静守视局势调配兵力，而是直接南下进攻暗党，这是先一步将大渊带入南北受危的局面！
　　连先前为东宫说话的文臣，此时都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不妥，纷纷在朝堂上进谏。而高位上的皇帝看着底下的肱骨良臣们，这些年大渊的清洗，蛰伏在其中的暗桩蛀虫被拔除了大半，从最开始的军饷案，到二皇子等暗党在朝中被发现，这条路大渊从北征战后走了整整八年。
　　皇帝收到南境开打的消息，他没有文臣们那般的担忧，“南境开战又如何？大渊何惧开战？”
　　“大渊以武开世，两代皇帝都是武征打下的江山。”皇帝看着御下众臣，哪怕他现在已不如壮年时，鬓角发白，可他说话时笼罩在朝间的威严犹存。
　　北蛮与暗党忌惮大渊兵权甚久，他给太子兵权不是让他守，而是打。该守的是盛世，若不把乱世贼子打退，大渊就永远无法太平，更无往后盛世。
　　御下，孟晋源与胡不遇等人直呼圣明。
　　皇帝在分配近六万兵力给太子殿下时，就已经做好南境开战的准备，与其死守等候良机，不若突破击退暗党。
　　江陵关地处要势，关口掌控着下游江南的堤坝，暗承西蜀南部大半河道与山路，在西蜀北部天堑关安全后，此地几乎成了南境腹地面向叛军暗党最危险的关口。
　　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今开战是最好的时刻。
　　太渊二十四年夏初，北蛮大肆进攻北境，帝闻讯下令，令镇北将军戚慎调动北境大军反击北蛮，朝廷陆家武将携三万朝廷军北援。
　　与此同时，大渊南境，身在前线的大渊太子应浮昇持南境兵权，特令大渊西蜀梁州三万朝廷军南下讨伐祸乱暗党，收复南境失地。
　　大渊彻底进入了内战，南境反击首战在江陵。西蜀汇聚的大量兵力南下逼近江陵关口，昔日挡敌人的路线挡住了他们的步伐，可一众将领没有畏惧，近段时间来斥候的消息足以让他们摸清敌方的兵力，在这时，他们要的就是快攻。
　　“江陵外发现叛军痕迹，他们在南面渡江！”
　　“东面也有人入侵，大概是岑安侯分兵，宁江在死守！”
　　所有人都觉得南境该守，可他们不能守！
　　北蛮在这时候出击，无疑就与暗党联合，要么是给暗党喘息的机会，要么就是让暗党进攻江南。
　　梁州的朝廷军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江陵的两面受敌，他们不敢想要是当时他们选择静观等候驰援，那面对的就是江陵的失守！
　　陆陆续续的消息涌入帅帐，应浮昇坐镇主帐，无数的消息四面八方而来，他抬眼看去，戚寒舟与一众将领已身着甲胄，万事具备只等他下令进攻，“众将听令，三日，我们必须拿下江陵防线！”
　　“是！”
　　西蜀山间的号角吹响，朝廷军与梁州军合军三万兵沿江入侵，梁州老将主攻，朝廷军策应，一举袭击正在偷袭江陵的叛军。暗党叛军没想到朝廷军竟然直接动用三万大军进攻南部，梁州要地他们仅仅留了一万防守。
　　应浮昇走出帅帐，大军已经攻去南边。
　　临出京时，皇帝给他六万兵，现如今兵已经不止六万。
　　出征的三万兵有朝廷军，有梁州军，有西蜀自愿参战的百姓，皇帝提防北蛮的时候，也就将南境所有交到他手里，一旦北蛮入侵，朝廷仅剩的兵力会对付外族，南境的战场就彻底交到他手中。
　　从拿下梁州开始，他们就只能往前走。
　　他是皇子，是大渊的太子，这座江山是他们这一代的宿命。
　　翁严清看着面前的大渊太子，从他跟随他的时候开始，太子身后站了越来越多的人，江陵府的信任，江南官场的折服，到如今武将的听从调遣，“殿下，如今江南这盘棋，您是唯二执棋的人。”
　　南境已非几年前的南境，这是被盘活的死局。
　　“下雨了。”
　　南境的雨季来了。
　　疾风骤雨降临在这座战场上。
　　江陵城外，王观致带着人奔走在雨天的江陵坝上，厮杀声在周围响起，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其他工匠都退了，但他不能退。他是江南官场的人，是江陵大坝的修筑者，他要站在着，守着这座坝到最后，不能给任何暗党开闸放水的机会，也不能让这座坝危及其余州府。
　　“江陵坝要见盛世的，它要见盛世的。”
　　雨水冲刷着江陵外的一切，陈守德与沈云飞分别带兵守着江陵关两个要地，厮杀与血腥降临在战场上，雨水中充满着泥土与血液的腥，风雨遮得他们都睁不开眼，泥泞马滑，砍在盔甲上的刀震得虎口发麻。
　　江陵城外，远处的投石机逼近，站在高处的许同知哆嗦着腿，哪怕是这样他也与守城的将领站在一起，“撑住！让他们看看我们江陵也能守！”
　　交锋爆发。
　　“朝廷军疯了吗？北蛮入侵他们居然不留兵！”叛军后方，他们收到急讯时，朝廷军已经到西蜀南部，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然无法分兵，“路线是那群梁州军给的，他们对西蜀南的路线熟悉，知道怎么避开我们的眼线！”
　　“我们只能拿下江陵，拿不下江陵，路就被截断了！”叛军们厮喊道。
　　骏马众驰山间，朝廷军越过山林直达江陵地域，沿江的厮杀一路往上。
　　戚寒舟一人一马冲在最前，手上的裴家枪战无不胜，跃入敌军时像是回到了北境漠北广袤的沙场，可这里不是漠北，他没有往回看，从南下的那一刻，他们就只能往前，三万大军南下，梁州与其后的西蜀北兵力不足，南境没有回头路。
　　储君说他不谙棋道，但他是他手下的将。
　　“雨太大了！”
　　戚寒舟扭头，骤响的戚家哨点传到了每一个轻衣卫的耳中。
　　枪挑起的血线隐没在雨天里，轻衣卫四散在战圈里，最灵活的轻衣卫成为雨日最敏锐的兵，明明他们也没打过南境雨日的仗，可身在其中时，仿佛回到了当初刚下江南，挡住那烧山的逆贼。
　　江陵同样也是他们熟悉的地方，真好啊，时隔两年，他们再一次回到了江陵。
　　“前军遭遇后翼！”
　　“叛军兵力约莫五万，五万兵攻江陵关啊！”
　　应浮昇站在沙盘前，听着急报，沙沙的雨声落下来。
　　他手指冰凉，捏着沙棋放在要地，这场雨来得不巧，可他们知道谁都不能退，“他们大军从南边来，这座山！”他指着其中一处，再算下去，两地狭角正好是戚寒舟等人开的阔口，“我们投石机能上去吗？”
　　“能！”一处将领来道：“陆将军备了！”
　　“截断，把这里截断。”应浮昇当机立断。
　　叶玄七顿然明白，他道：“属下对江陵附近的地势熟悉，属下带兵过去！”
　　雨又急又快，半日的苦战，江陵外的声音始终没停。
　　百姓们惶惶不安，可在见到江陵的守军轮守一次又一次，他们的担忧最终化作对守军的信任，他们江陵能守住，绝对能守住。
　　“援军！援军到了！”
　　江陵城上守军见到万箭齐发时，也见到了朝廷军如雨天里骤闪的雷鸣，在河道对岸的山间，宛若一柄长刃穿入了西蜀叛军的后翼。西蜀山间，滚木礌石在雨幕中沿山落下砸在叛军后翼，落石阻挡了后方大军的前进速度，彻底支援了前进的朝廷军。
　　这一番落石，直接砸中叛军侧翼兵力，将近两万的兵力被滞留原地。企图入侵的西蜀叛军在这个时候被江陵守军与朝廷军前后夹击，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前锋众将在这时候锁定了叛军的将领。
　　戚寒舟跃入敌军，长枪换剑，意图明确直取叛将首级！
　　西蜀叛将还未反应过来时，剑身已经到了面前。
　　朝廷军迅猛疾驰江陵，打破了西蜀叛军趁北乱侵袭江陵的意图。
　　西蜀叛军在江陵城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近一半兵力被突袭围剿，主将被擒，其余大军不得不从南面后撤。而朝廷军非但没有退让，还借着胜势，一路向南逼近！
　　西蜀南，一封急报穿破平南王府，府中暗党听到急报朝廷军埋伏后翼的消息时脸色骤变，那番落石，直接断了他们两万兵。五万大军攻江陵，结果朝廷奇兵埋伏，让他们折损了一万多人不说，还不得不退回西蜀南境。
　　“梁州的斥候呢？这消息竟然没传回来？”
　　“朝廷军这次是隐秘行军走的都是山路，我们在梁州折损太多眼线了。”
　　他们都知道，朝廷军这时候下攻南境，恐怕在数日前就下的决定。
　　几乎同时，在他们决定攻江陵时，朝廷军就料到这一手，将他们拦在了西蜀。此番江陵大败，不止是士气上受挫，也影响他们接下来的布局。原本他们打算对江陵坝动手，若能夺下江陵，就能弥补梁州失利带来的影响。
　　可现如今，他们妄图利用的南境民心，恐怕在此次败仗后就难以维继了。幕僚们皱眉，乱世间的民意，对他们征兵征粮都格外重要，“若失民意……”
　　“不过是民心。乱世枭雄起兵叛乱，无民心者大有所在。”站在南境地图前的平南王世子回头，“南北同时开战，大渊早就不是十几年前能供皇帝亲征的时候，数年来我们的周旋，废了西蜀，损了朝廷气数，大渊确实擅打仗，可仗也需粮草。”
　　两代皇帝的征战，数年国库的侵蚀，粮草的消耗……大渊的国力已然不如前，哪怕这几年来所周旋好转，却还未到撑得起多地开战的消耗。
　　“大渊太子呢？”平南王世子骤然问出这句话。
　　忽然间，府间全都安静下来，报信的斥候怔愣片刻，而后道：“前军都在前线被拦，梁州那我们的暗桩被戚寒舟的轻衣卫杀光了，已经无法传信……但数日前，梁州药商曾大肆运药。”
　　应浮昇身体不好，多年来未曾停药，想拔碎红子的毒，其中有一味特殊少不了。
　　也正因为这点，他们的暗桩能轻而易举确定对方的下落，梁州药商忽然进药，就只有一个可能，大渊太子看似留在梁州，实际上已经不在梁州了。
　　平南王世子眼里没有对败仗的懊悔，胜负有别，应浮昇能拔了他那么多暗桩，此人远比预想中聪慧，那应浮昇不防北境，只取南境只能说明应浮昇想要稳住整个南境，甚至不想让他们更近一步。
　　因为应浮昇，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南境富庶，江陵坝成，马上就是丰收季了。
　　只要稳住南境，北境就能打仗。
　　太子亲至前线，三万大军就是他的庇佑，江陵之后是南境腹地，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西蜀南境，是他的地盘。
　　“那就让大渊的太子，永远留在西蜀吧。”

第150章
　　西蜀山林间，滚木礌石破坏了林间山道截停了叛军的行军。
　　西蜀南部不缺雨，夏初的雨来得又急又猛，朝廷军前军攻至河道，如利刃强势劈开西蜀叛军与江陵间的间隙，这一支援不止缓解了江陵两面受敌的局面，同时还将江陵通往西蜀一面的路打通。
　　落石隔断的另一面，平南王府的暗信随同斥候抵达了前线，眼前落石截断了路，朝廷军疾行破局，对意图拿江陵的西蜀军而言，这几乎是一道立在江陵关外的防线。
　　叛军们仰头看向被截断的山路，其中一随行的军师道：“将军，江陵关系到大人的布局，不拿下就难以撼动大渊根基。”
　　朝廷军这招疾行确实打了他们西蜀军背面一个措手不及，使他们折损兵将，还错失从西蜀南打向江陵的好机会。只要截断西蜀南面，那他们就很难与岑安侯的军队合围攻打江陵，如此以江陵剩余的兵力，必然能守住另一道。
　　在场将士熟悉南境局势，他们何尝不知道朝廷军这手就是要将江陵纳入保护范围，一旦朝廷军在西蜀江南两地的军队通过江陵关汇合，那他们就能形成一条从西北到东南的防护线，将整个南境腹地死死护在内。
　　为首将领一脸刀痕，左眼横着一道疤，他是原来西蜀驻军的独眼将军，也是如今平南王府麾下大将，身后跟着的是三万西蜀精兵，是世子大人留在此处的援军。
　　“对面有擅防守的陆家军，原来梁州军对山林熟悉，这两支军队合围能攻能受，如果与他们在这作战，无疑是把我们主要的兵力留在江陵关外。”独眼扫完信上所写，而这些全在世子预料当中，“朝廷军南下是对我们最差的局势，但此局有解。”
　　朝廷军兵行险招，那现在他们就是后军空缺。
　　江陵关开闸放水挡住西蜀的兵，那条河道同样也拦住了朝廷军。
　　除非江陵关闸，短时间内西蜀梁州来的这支朝廷军无法快速与江陵汇合，而在这时间内，朝廷军只能沿江扎营，等候时机平渡河道。
　　他们合围，需要时间。
　　“大人有令，改道北上。”
　　独眼面色阴沉，道：“既然他们拦我们拿江陵，那就不能让他们合围。”
　　江陵外大捷的消息传回城间，朝廷军骤现的身影如天降神兵，让紧绷许久的江陵守军松了口气。戚寒舟截获敌军将领首级，见叛军后撤，他立刻转身看向河对岸安全的江陵城，随后招来戚家鹰。
　　鹰隼越江时，送来最快的急报。
　　陈守德收到信，就明白戚寒舟等人的想法，只要西蜀驻军越不过江陵关，岑安侯在序州那边就无援，戚寒舟这是要让他们江南拧成一股绳，先解决掉岑安侯。
　　江陵夹在中间太久了，他们要同时防着岑安侯与西蜀军，西蜀一面得到朝廷军的解围，就意味着江陵可以放弃对西蜀的提防，全力顾及江南面的战场。
　　“他们是要将西蜀叛军拦在西蜀，不让他们越过江陵来？”沈云飞初上战场，但他知道现在双边的兵力，是西蜀叛军的兵力更甚，一旦可以解放江陵的兵力回攻岑安侯，那就压宁江的局势，“以江陵为防，阻隔掉西蜀的兵力，那西蜀叛军的压力岂不是全落在戚少将军他们那边？”
　　陈守德从这封急信中嗅到一股不安，可越在这时候，他们只能听从他们的安排：“如今只能相信他们了。”
　　江陵军收信退守，派兵围截岑安侯军队，陈守德知道两边兵力差不多对半，但江南本身有驻军在，一旦对面承压，那戚寒舟他们就要承受更多的兵力压力。他们这么做仅有一个原因，给江陵解围，同时创造条件让江南朝廷军肃清岑安侯。
　　江陵河对岸，斥候看到江陵军的动静，就知道他们已经接收到消息，更改策略了。
　　“只要把沿江这一面守住了，梁州就能跟江陵连起来。”陆将军见戚寒舟神色凝重，“粮草你不用担心，守住江面，我们可从江陵渡粮。”
　　戚寒舟看向远处，雨天过后，山间已经浮现雾气，这朦胧的雾气笼罩在江陵周围，像是驱散不去的阴霾。更远的地方，叛军夺江陵失利后撤，叛军的斥候必然会发现江陵守军回防江南的动向，那按理如今该采取策略了，“敌军的动静不对。”
　　“他们退得太快了。”戚寒舟道。
　　“没可能退，他们若想进攻南境，失去西蜀北后江陵关是他们最快的选择。”陆将军想不到西蜀叛军不进攻江陵的缘由，除非他们不想要南境腹地，“那现在就应该阻止我们……”
　　这次朝廷军是疾行，需打通路，才能让后方守备军跟上，现如今江陵关外围危机已解，现在就只剩下与守备军汇合，离江陵最近的地方是西蜀江城，那是梁州下来最近的路，朝廷军需连同梁州、江城以及江陵三地的路，才能合围防守。
　　戚寒舟陡然看向后方，他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此地留军后，我们得尽快回防江城。”
　　而就在这时候，前去探路的叶玄九快步来报，“江城城外山体坍塌，截断了我们的回路！”
　　声音落下，在场众将脸色微变，回江城的路被截了。
　　如今守备军与太子就在江城。
　　戚寒舟脑海里嗡然一声，以他们的计算暗党的行军速度不可能会这么快，若能截掉他们的回路，那就说明在他们进攻江陵的时候，幕后之人留了后手在后方，这只隐藏的兵力可能早就藏在雨幕深山中，在他们回防江陵时，他们就已经往反方向走了。
　　“兵力判断错了，梁州收到的情报有误！”
　　戚寒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留在西蜀的叛军兵力远超四万！”
　　“他祖宗的！这也太能藏了！”一将领骂道。
　　远超四万什么意思？西蜀叛军可能还藏着几万兵力当后手，他们要做好西蜀叛军还要多几万的准备。
　　戚寒舟顾不及想其他，察觉到这个可能后他吹哨，高空的鹰隼与远处的骏马同时行来，他翻身上马，“先锋营跟我走，轻衣卫开路！”
　　众将立刻意识到问题，按回防的速度，他们远快于西蜀叛军，可若是回路被截，那叛党的速度就会变快！叛党会比他们先赶到江城。
　　太子危险了！
　　其他将领见状立刻想要跟着回防，陆将军在这时冷静地制止他们：“回防按照原先的计划来，不能顾此失彼。”
　　“太子原先的意思就在那，现在压力只能全由我们西蜀方向的朝廷军承担。”陆将军很久没遇到这种严峻情况了，“马上收成了，殿下让我们守江陵，南境腹地夏秋的收成是要撑住北方战场的，南境必须撑住。”
　　所以，岑安侯这个隐患必须先于北蛮解决，才能保住南境无忧。
　　他们必须把暗党与北蛮的合谋彻底扼死在西蜀。
　　先锋营拔营，陆将军看着戚寒舟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脸色是从所未有的严峻。
　　先锋营行军速度最快，轻衣卫必须在行军的同时找到另一条快速回防江城的山路，戚寒舟脑中思绪万千，他大意了，幕后暗党在朝廷蛰伏多年，平南王府藏这么深，这样的人准备的后手哪会仅有几手。
　　江城不能出事！
　　江城的雨越下越大，营帐间漏水进来，帅帐内其他亲卫护在周围，应浮昇看着逐渐漫进来的雨，回头看向窗外雾气弥漫的雨幕。
　　“雨季是瑞雨，梁州等这场雨已经等了很久了。”应浮昇道。
　　久旱逢甘霖，这对西蜀而言是个吉兆。
　　但翁严清看得到，殿下眉心的愁绪始终没散开。
　　“江陵捷报已经传来，一旦合围，只要剿灭岑安侯，至少江南无忧了。”翁严清轻声道：“江南的应天府与朝廷兵部的护粮道，能第一时间送粮送完北方，国库军饷充盈，北境十几万大军就能拦住北蛮。”
　　应浮昇垂目看向沙盘，他思考的时候不喜言语。
　　翁严清陪在殿下身边多年，他能揣摩殿下的用意，有时候却难以揣摩殿下的下一步。但身为谋士，他能做的便是跟在殿下身边，为殿下排忧解难：“如此一来，主战场就会落在西蜀，翁某至今觉得敌军兵力不明。”
　　他们不擅打仗，却明了棋局。
　　战场如他们所愿归在西蜀，可胜仗败仗就全凭前线将士，他们非将帅，战场瞬息万变的局势，就是纵横之外的事情。胜败乃沙场决定胜负，他们幕后执子的人，只能尽人事。
　　“若西蜀叛军的兵力远超我们的预计，这招救江南，却容易将西蜀朝廷军置于险地。”翁严清提出要点。
　　应浮昇听到他这么说，稍微回头，雨天信隼飞不快，他们得知消息要比前线晚上半日或数个时辰，“严清，你知道最快拿下南境要如何做吗？”
　　翁严清道：“殿下此法，已然是现有兵力下稳住南境最快的办法了。”
　　这杖太难打了，以大渊的兵力单独杀暗党完全没问题，偏偏暗党找了北蛮当暗盟。大渊得同时守住南北两境，才能让百姓免于灾祸，如此一来，长途调兵就是难事。暗党忌惮大渊兵权多年，在这一步上，他们准备得比其他暗桩更要充分。
　　“出事的偏偏是南境两地驻军。”翁严清道，若是这两地驻军尚在，大渊就能守。所以平南王府就是最好的棋，这一步棋，暗党留了多年，也是如今抵挡大渊最难的一步棋。
　　“兵力聚之，难以突破，可兵力散，那就看阵前将领纵横之力。”
　　应浮昇微微招手，在营帐内胖乎乎的隼儿靠近而来，他取下早就写好的信塞进信筒，忽然道：“你去传信吧。”
　　鹰隼交予翁严清。
　　“传信时，”应浮昇想说什么，却突然间停下：“跟戚寒舟说，行军莫急。”
　　“算了，他肯定会急。”
　　翁严清神色微怔，殿下没把这件事告诉戚少将军。
　　江南跟西蜀能分兵，是因为江陵这个诱饵在那，叛军若不拿下就拿不下南境腹地。而西蜀如果想分兵……拿挂在西蜀叛军面前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上钩的诱饵，仅有一个。
　　太子。
　　帅帐前，翁严清的手中的鹰隼放飞，下一刻营帐内的号角吹响，那是江城的斥候发现敌袭的征兆！留在江城的守备军应声行动，留守的将领已然赶到了帅帐，守备军将近五千的精兵沿城防备：“殿下！发现敌军往江城前进，兵力恐怕将近三万！”
　　“原来一个西蜀，就将近八万兵。”应浮昇喃喃道。
　　将领们一顿，明白太子殿下话中含义，这是除岑安侯兵力外，真正藏在西蜀的兵力。
　　“若对方三万兵，江城能守多久？”应浮昇问。
　　守城将领有梁州军也有朝廷军，他们互看彼此，很快给出结论：“江城有天然的地理优势，先前戚少将军安排时就早有安排，若遇敌袭，可凭江城靠山的优势，挡住数日。但三万兵力……若敌军将领擅战，便不好估计。”
　　“他们行军的速度还有多久能到？”应浮昇再问。
　　将领回答：“不出半日就会兵临城下。”
　　江陵与西蜀朝廷军的合围需要时间，同样梁州守军与戚寒舟回防也需要时间。稳定南境最快的办法，不止是铸就西蜀往江南的防线，还有的便是在满足己方的目的的情况下，消耗敌军。
　　那就需要诱敌深入。
　　应浮昇要对方，明知是饵，也要走到他的棋局里。
　　西蜀州府城镇多半靠山，江城就是梁州与江陵之间一座靠山的城，这个地方隐蔽，原先是为了朝廷军能奇袭江陵叛军，可它这优越的地理优势是西蜀诸多山城当中，少见的坚固城防，高处的瞭望塔更能望到更远处的行军。
　　这是戚寒舟曾与他提过的西蜀坚固城防，也是他特意挑选的守城地。
　　这可惜这场瑞雨，来得不是时候，蒙蒙雨盖住了瞭望塔的视野，仿佛昭示着一场硬仗。
　　众将看向太子，他们都知道在这时候袭击江城，敌军必然是得知了太子在此的消息。这一消息，对于敌军而言就是无法拒绝的诱饵，毕竟若能控制大渊太子，等于是掐住了南境除江陵外另一要脉。
　　可莫名的，太子在这，他们完全没有对敌的畏惧。
　　应浮昇垂眼，明明是孱弱的身躯，可站在魁梧众将身边，无形间已经是主心骨。
　　他微一摆手，一幅早就备好的江城地图展露在众将面前。人既已入局来，那他就要这江城，成为西蜀合围战场中最坚固的城池。

第151章
　　山林另一侧，夜色已黑。
　　鹰隼越过山林，在茫茫雨幕里寻到了人。
　　叶玄九已经在让人寻开路的办法，但先锋营人数有限，西蜀军不止把路断了，甚至还让人在沿路阻拦。那些人全是擅长游击的山地军，不跟他们硬碰硬。
　　这两件事碰到一起，就极大地拖慢了他们回防的时间。所有先锋营的将士都在等着戚少将军拿主意，戚寒舟说道：“一营的人继续留在山里，寻开路方式。”
　　“剩下的人改路，不回江城。”
　　众将愣住，不回江城！
　　那太子怎么办？！
　　“江陵外情况如何，陈守德进军宁江了吗？”戚寒舟问。
　　“信鹰来报，陈将军已经东去围剿岑安侯军，陆将军两万军能挡江陵之危。”先锋营的将领道：“少将军，我们能支援江城。”
　　叶玄九见到少将军驻马在前，那只胖乎乎的鹰隼落在少将军臂上，是来自江城殿下身边的鹰隼。戚寒舟的神色隐没在雨幕里，唯有离得近的叶玄九，看见少将军的手搭在剑鞘上，手背上陡起的青筋，那是一种克制。
　　好似在那茫茫的山林另一边，江城里的某人，告知了他什么。
　　先锋营将近一万精兵，不该回城。
　　戚寒舟将信纸捏在掌心，那纸上寥寥几句交代。
　　最后是应浮昇留给他一个字——“将。”
　　……
　　江城外，兵临城下。
　　雨天急军，西蜀军抵达江城附近时看到便是远处城防加固的景况，高处的瞭望塔上兵士警惕，西蜀军的独眼将军只是多看一眼，就知道此地是有意为之的加固，正如那位大人急信中所说，大渊太子留在江城是故意为之。
　　“大人，打听完情况了，留在江城的无名将，都是原先梁州守备军与朝廷军后备军。”打探消息的斥候过来，“江陵面有朝廷军正在迅速回援，由此可见，江城的兵力如世子所料。”
　　他们知道大渊太子在南境局势中的重要性，有些暗桩来报，南境腹地之所以这么团结，全靠的是太子东宫这条线在维系，他们屡次试图瓦解内部，但只要太子一封印信到，江南应天府与朝廷六部，就无条件选择相信，根本动摇不了。
　　“太子一旦落入我们手里，再出现大量太子印信，你觉得朝廷内部还能这么团结吗？”独眼将军道：“大人的斥候已经北上，只要江城败的消息传出，东宫在南境的关系网就全废。届时我们才能动手脚。”
　　“既然情况明了，那就动手。”独眼听完随即下令，早有准备的西蜀军顿然攻去。
　　与此同时，瞭望塔观察的劣势，让处在江城的朝廷军失去了判断敌军的距离，等到他们观测到敌军位置时，他们已经临近城下。西蜀军行动的瞬间，夜间异样的变动让他们所有人顿然发现异样。
　　独眼将军抬头看去，“所有人撤开距离！”
　　城防上的投石机等军械备好巨石，在西蜀军冲来的那一瞬间，高处砸落的巨石沿着山城特有的优势下滚，坡度带来冲击力沿着山道一路往下，当即就先打了敌军正面！
　　西蜀军这才发现，江城不知何时竟然在城外做过准备，天然形成的坡度再加上有意处理，竟然形成一条天然的滚石路。
　　冲在最前面的西蜀军始料未及，有不少人被滚石推落山间，独眼将军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来时，他何尝没有了解过江城的地形，“让所有人贴山走，江城山道坡度往悬崖倾斜，山侧安全！”
　　“大渊太子做足准备了。”军师道。
　　独眼将军：“无妨，我已提前派人断他们后路了。”
　　大渊太子引他们从隐蔽的山里出来，他们当然也要借用太子这步棋去引剩下的西蜀朝廷军。西蜀朝廷军现在就是要合围救江南，但只要捏住江城这个命脉，就可以逼迫那些本该按照原计划行动的朝廷军被迫回援救太子。
　　“江城易守难攻的优势，我们也能用上。”独眼将军道：“给江城施压，同时解决掉来救援的人。”
　　谁说他们的目的仅有江城，他们也要利用太子，钓出那些企图来救援的朝廷军。
　　太子利用他们诱敌深入，他们何尝不是利用太子，引诱他们自己人。
　　西蜀军围攻江城的第一日，江城通往各处的路都被断绝，天然的地势让江城易守难攻，同时也变成西蜀山间一座孤城。雨歇的半会，铺天盖地的火箭从外面袭入，江城内的百姓躲在房子里，城内所有易燃的草料全都被转移到另一处。
　　攻防压迫时，帅帐内所有将士都没有歇息，“殿下，敌军火攻了。”
　　“江城最难防守的是山面，但最好防守的也是山面。”应浮昇明白，这场雨给敌人带来好处的同时，也给江城守备军减少了一个隐患，敌人无法使用火箭强攻江城，原先对江城最为威胁的火攻，只要有意控制，就能避免灾祸。
　　敌军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一个时辰，动作迅猛，说明对面的将领对西蜀的地形比他们预想中了解更透彻。
　　展开在众人面前的地图上，各个标记的地方已清晰明确，他们即将面临敌军三万大军的冲锋。
　　所有人都明白，从现在开始他们只有一条路了。
　　谁都知道三万大军围攻江城，想要守住的难度极大，可从攻城那一刻开始，城防分两班人轮守，所有将领待命，城中水源仅用不涉外源的地下井水，食物是整个朝廷守备军能撑多日的储粮，从城防到城内，几乎每一步都提前做好准备。
　　只要江城撑得住，那就能为其他朝廷军争取时间。
　　“祛毒丹分给将士了吗？”应浮昇再问。
　　翁严清明白他担忧什么：“吴老跟陈姑娘在办，入城内那些箭矢残骸全都处理掉了。”
　　暗党常用的手段还有毒攻，水粮警惕的同时他们还得提防从外面送进来的任何东西，最容易忽略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致命点。早先就有将士发现箭矢涂毒，对方发觉他们兵力少，所以才会采用这种极端的进攻方式。
　　帅帐里的将领来来去去，每个人禀告完情况，又快速离开。
　　应浮昇与翁严清站在一起，他已经一日没休息了，翁严清想劝他去歇息，但他依旧交代：“切记，投石机的石料必须充足，箭矢依况而用。”
　　投石机防的是对方军械上山，箭矢防的是快袭队，对方数攻不下，必然会着急，大概率会使用强攻！
　　应浮昇睡不到两个时辰，帅帐外的声音起伏不断。
　　他预料的情况发生了，敌军一日没攻下后，竟然在夜间强攻了。
　　毒烟顺着箭矢落在城防各处，让人头晕目眩的烟雾弥漫在外，所有守在城防上的将士哪怕身备祛毒丹，却也感到生理性的恶心。应浮昇尚未出去，就看到陈序秋急匆匆赶来：“是东风。”
　　今夜很不幸吹的东风。
　　应浮昇知道自己的运气很不好，本以为雨能抵挡住火攻，却未曾想来了场不合时宜的东风。江城恰恰就在下风口，这烟哪怕被拦在城防上，也会顺着风吹过整座城。
　　“他们用的烟加了点毒草，非昂贵的毒药，却能让人晕眩，所以能大批使用。”陈序秋道：“祛毒丹能抗住，可抵不过这样连番的偷袭。”
　　应浮昇问：“毒能解吗？”
　　“能。”陈序秋皱眉，“可祛毒丹再管用，将士们也不能一直站在毒雾里。”
　　“让将士湿巾掩鼻，避开。”应浮昇被烟呛到，翁严清扶住他，他仰头看向高处道：“热烟上浮，城防上的人伏低身体躲避，他们自己人也不会冒险入烟，撑过去后换人上防。”
　　这场风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城内药草充足，更有神医坐镇。
　　只要城防上的人能撑过去，城内的人就能换值轮守，大规模使用毒烟，敌军手中的烟种有限，他们耗不起大规模的使用。
　　“叶玄七在城防上，他昨夜潜行回来的，路上带来了敌军的消息。”叶玄七先去领命去毁山，前线的军队已经跟陆将军汇合，而他带着两人翻山越岭奔波赶回。
　　翁严清道：“他在北境打过仗，知道怎么规避这些手段。”
　　翁严清感受到应浮昇手上的热意，他知道持续的劳神，对殿下的身体不好，可若是让殿下在这时候不顾一切去休息，殿下本身也不想如此。江城内所有城防后备都是他们所有文官在准备，武将们负责对付城外的敌军，而他们不能让武将有后顾之忧。
　　吴老担忧地走上前，“至少休息一个时辰。”
　　其他人尚且能挡毒烟，可殿下的身体较弱，寻常毒烟对他也有影响。应浮昇无所谓地摆开手，他接过陈序秋递来的避毒丹，“你们莫要担心，我对自己身子有数，今天两个时辰已经睡够了。”
　　他传信给戚寒舟那一刻，他就做好独自应对的准备，“我们没有援军，如今守的每一日，都是在给其他朝廷军争取时间。”
　　这场战争越早获得优势，南境的死伤才能减少。
　　西蜀军内，毒烟没有让江城城防上的将士退却，反倒在风歇后，江城城防军换了一批人。他们的兵力不多，却轮值巡防，就用着江城那易守难攻的优势，扛过一轮又一轮的强攻。这大渊太子没打过仗，城内也无名将，就靠着死撑，竟然熬过了数次强攻。
　　“朝廷军其他动向呢？”独眼将军皱眉。
　　“我们在偏东的山间发现朝廷先锋营的踪迹，但是他们没有冒险进攻。”军师道：“而江陵前线，姓陆的没有回防，他们还守在江陵外！”
　　军师担忧：“若不能拿下大渊太子，我们就成被动了。”
　　三万大军被拖延在此地，他们放弃江陵来这，没能拿下太子，无法与那位大人交代。
　　独眼将军知道，大渊太子这是妄图用江城来死守，但他们已经到这里，再外撤去驰援江陵已经晚了，“王府那边呢，大人可有新的指示？”
　　军师说到这皱眉：“说来奇怪，我们的信使出发三日，都没有消息。”
　　独眼将军陡然停住，猛地回头：“江陵那朝廷军多少人？”
　　“数万计。”军师道：“陆家军狡诈，数次都是分兵前进，我们难以判断虚实，但兵力绝对不少。”
　　“他们先锋营根本没回去。”
　　独眼将军脸色微变，“我们中计了。”
　　江陵河畔地势平缓，那是陆家军擅长的战场，他们分兵是为了掩盖兵力数目。朝廷军竟然是一兵不派来太子身边，他们就那么笃定大渊太子能守住江城吗！
　　独眼将军内心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不计一切代价，三日内要拿下江城！”
　　江城，瞭望台上，西蜀叛军的涌动第一时间引起守城的叶玄七警觉，他立刻回城赶往帅帐，城内的轻衣卫已经分散到各处。城外敌军意图强攻的消息送到帅帐时，坐在帅帐中央的人身披大氅，案前点着能缓解头疾的宁神香。
　　明明是夏日，他却重新披起了厚衣。常年留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是殿下少年时的常态，可这几年身体好转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畏寒的症状。
　　“人急了？”应浮昇问。
　　叶玄七点头：“敌营有急况。”
　　“急攻避势，投石机有限，布防在东面。”
　　应浮昇道：“若他不选择正面进攻，会从山上来，我会让军匠准备足够多的箭矢。”
　　案上，江城的地图已经密密麻麻批注好了一切，每一步都做好了应对办法。
　　而在旁，另一张位于更南部的地图上，特意标注的几处暗点，像是早已锁定的目标。
　　他独自坐在那，分明没上过战场，但好似他什么都知道。
　　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结果，在殿下棋盘上早已演算过无数遍。
　　孰胜孰败，好似早有结果。
　　“殿下若能上战场，定扬名天下”叶玄七认真道。
　　何需向任何人证明，朝中皇子，无人能及他。
　　应浮昇目光微垂，看向地图上西南腹地的一处。
　　他没有对自己体魄孱弱的无奈，道：“将局在眼前沙场，谋局则在天下。”
　　他不甘于宫城一隅，也不甘于天下一地。
　　应浮昇想要的是，是天下辽阔自在掌心。
　　“我有利刃，便可破万军。”
　　山林间，西蜀军在静默潜行时，一支无声无息的军队越过山间偷袭，轻巧的军队宛若山间游匪，潜行无声地绕在西蜀南部的要地。所有人身披隐没在夜色的黑衣，灵巧的蛰伏在这，而当敌军吹哨骤鸣的那一刻，身姿利落的年轻将领跃入其中，长剑宛若游蛇，瞬间就夺走了吹哨人的性命。
　　西蜀军约莫八万军，一部分在江陵外，一部分在江城。
　　那剩下的兵力可能把手的地方就只有平南王府，现如今在兵力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江陵与江城两地的守军选择以少制多，那朝廷军的先锋营，就成了游走在西蜀南部无人把控的军队。
　　轻衣营是北境戚家军最擅隐匿的军队，现如今这支朝廷军先锋营抛却辎重，轻装上阵，学着北境轻衣营的方式游走在西蜀山间。
　　西蜀的山能成为叛军的掩护，也能成为戚寒舟的掩护。
　　“禀少将军，第五个暗哨点拔除！”叶玄九来报。
　　戚寒舟勒马而立，回头看向早已遥远的江城。
　　他如今能清剿的每一个暗点，都是另一人冒险带来的。
　　“拔掉平南王府外所有哨点。”
　　戚寒舟目光凛冽，他要让暗党耳目尽失。

第152章
　　无声无息的清剿遍布在平南王府附近县镇，先锋营潜入暗哨点，不由分说解决掉守哨的人，还有人意图放出信鸽通风报信，而早就等候在外的先锋营骑射队立刻阻截。
　　戚寒舟搭弓挽箭，骤射出去的箭矢命中林间意欲潜逃的人，他命中后纵马转身，消失在林间。先锋营将士惊叹这人眼神敏锐，明明这么暗的环境，躲得这么深的人都能被少将军抓出来。
　　“戚少将军是怎么知道他们暗哨互通的……”
　　“太危险了，若不是我们同事端掉两个暗哨，消息就被他们传出去了。”
　　太子的信件上只提到几个重要的地点，但叶玄九知道，往往只有这几个点就可以了。少将军在京城多年，奉帝令端过多少个朝中哨点，有朝廷重臣的，有外族入侵的，在锦衣卫这数年日子，少将军比谁都清楚其中隐私。
　　一个暗哨点，后面牵连的是数多斥候暗探。
　　想要无声无息，就必须同时把暗哨跟斥候都解决掉，避免风声走漏。
　　“这个点清剿完，太子信件上所提的哨点就都解决了。”叶玄九不知道太子从何得知这些情报，这些情报对于暗党而言被端掉一个足以伤筋动骨，这些情报是太子从未告诉他们的。
　　戚寒舟知道应浮昇有自己的手段，从前到现在都是。
　　他没有过多探究，而是看向平南王府的方向，“休整一个时辰。”
　　“三日的时间，幕后之人应该注意到了。”
　　平南王府内，守军收到消息赶往府中正堂，到的时候堂间已经聚集着王府内诸多幕僚，从两日前，他们察觉到平南王府传信的斥候没有回来，世子在发现情况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派人出去调查，平南王府的暗哨遍布整个南境，环环相扣延续到西蜀南部与江南大部分地域，现如今消息延迟，未能及时抵达，他们的哨点出现了问题。
　　“王府哨点由专人负责，怎么会在这时候接连出问题，”幕僚也感到震惊，行军打仗与筹谋布局，最重要的就是哨点，哪怕一个哨点被意外发现，也会有第二个哨点顶上，除非在短短两日时间内，有几个哨点接连消失，否则说不明白这个情况。
　　平南王世子只是看了眼汇集而来的情报，冷声道：“哨点已经全部暴露了。”
　　“可是！”幕僚还想继续说，被平南王世子投来冰冷的目光给震慑住，平南王世子说道：“可是什么？在暴露的情况下再派斥候，还想暴露更多吗？”
　　王府出问题了。
　　或者说他的情报网中出现了问题。
　　平南王世子看向沙盘上江城方向，棋局对弈，谋权博弈，他想生擒大渊太子毁掉应浮昇在南境的布局，可对方反过来同样给了一步棋，他毁掉平南王府的哨点，却没有大张旗鼓暴露更多的消息，为的就是让他府中乃至府外的斥候，对平南王府的哨点的消息产生怀疑。
　　“好一步以牙还牙。”平南王世子沉目。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差点死在宁妃手里的病秧子，现如今能将网铺得这般大。
　　“彻查今日所有斥候，府中经由过哨点的斥候全部关押处置，”平南王世子稍一吹哨，隐藏在王府中全部死士悄声出动，“暗哨废掉就还有人力，你们一部分全部出动带我密信去宁江，去江陵，让独眼回防。”
　　外边宁静如常，幕僚见状道：“大人，情况会不会没有那般……”
　　“半个时辰内全部下山，”平南王世子冷眼看向身后幕僚，时至今日他们还认为朝廷军不足以为大患：“朝中暗桩接连被拔，江陵城被阻截，既然知道对手是个怎样的人，那该知道，晚一步，满盘皆输。”
　　平南王府瞬时进入警戒，满府涉事暗探被拘，相关人等接连被排查。
　　不到一个时辰，平南王府外的斥候兵来报：“大人！林间发现朝廷先锋营！”
　　这一情报席卷全府，暗党们震惊。
　　朝廷军当真无声无息地潜伏到平南王府附近，那么多人，竟然一点声响都没传出来。
　　他们的暗哨网全废了。
　　王府其中一处偏远的厢房，小院里几名护卫把守，送食的仆人放下东西，轻声交代：“王府里出了点事，周公子且留此地，莫要出去。”
　　周清远没说话，王府的仆从也习惯他的沉默寡言。
　　若非他救夫人有功，且是个能人，世子大人也不会对他以礼相待。
　　等其他人走后，周清远才微微推开窗户，见到了平日守门的人少了一两个。从他护送娴嫔回到平南王府后，并未取得平南王世子的信任，对方把他留在这，一是观察，二也是试探。
　　平南王府这么大的动静，说明太子的手已经危及到平南王府的安全了，不知对方用何计策，但这番动静无疑是给他递了口信，他喃喃道：“动作真快，那我也得尽快了。”
　　见四周安全，周清远才转身走到内厢房，这几日借着放风的时间，他借由当年朝廷工部的卷宗与近日探查，简单绘制了一纸地图，其中着重被圈出的地方，疑似平南王的所在地。
　　再三确认过后，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拿出一枚黑石放在房间内一角。
　　黑石是特殊药水浸泡，能长久放出气味，特殊训练过的禽类能闻到它的气味。
　　江南，江陵守军以最快的速度东去围剿岑安侯，江陵守军的绕路偷后直接抄了岑安侯一个措手不及，本来与陈家军为首的江南驻军打这么久，岑安侯就有些焦躁，一日没能打下来，他内心就愈发煎熬。
　　现在江陵守军包抄围剿，说好来支援的西蜀军愣是数日都没见身影。岑安侯对那位大人信任，可这般久都没得到支援，他不由道：“大人怎么说？江南是继续打还是退守等情况！？”
　　岑安侯军的斥候面露难色：“大人，我们数日前就给西蜀传信确认。”
　　“但是皆了无音讯……听闻朝廷军已经打到西蜀南部了！”
　　岑安侯这下坐不住了，来援军没援军，说好的擒拿大渊太子也没有结果，眼下到处都是朝廷军的捷报，连江陵守军都来包屁股，他们兵力哪怕能压陈家军，也抵不过这么长久地耗下去啊，“你再去传信，问问大人的主意。”
　　“侯爷！不好！”斥候急忙来报：“先前应天府那边联合朝廷发了告示，说我军联合前朝暗党，原先还有百姓半信半疑，但这几日来江南三州百姓态度已经变了，到处都在传！”
　　前朝，岑安侯当然知道费氏一党与前朝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江南不少乡绅都是如此，比之西蜀等地，江南不少权贵都是当年前朝败落后投奔大渊，审时度势于他们便是常事，对他而言，费氏以及平南王府的势力在南境能给他带来更大的便利。
　　比之被大渊拿权，他当然更愿意推崇新主。
　　可他们权贵这么想，百姓不一样，对前朝的怨恨，百姓更甚。
　　“无凭无据的事，如何——”岑安侯皱眉。
　　斥候颤声道：“是民间，西蜀那边的战况传到江南，太子受困江城的事不知何时传开了。有人便在民间传说此番叛军中有前朝余孽的手笔。”
　　百姓向来听风是雨，若他们能快速拿下江南还好说，届时风浪全由他们做主。可他们迟迟没拿下江南三州，两地叛军压在宁江与江陵，被朝廷军护在腹地免遭灾祸的百姓眼睛又不是瞎，谁保护他们，他们自然就相信谁。
　　若是其他皇子未必有此等效应，可太子曾是晏王，救江陵清剿江南官场的晏王。
　　张无庸跟锦王，必然是江南官场那群官，此番民间声浪是江南官场利用太子的名望在做事，现在这情况，只要太子说是前朝余孽，无需证据，大量的江南百姓就会信他。
　　“不好了！”又一声急报过来。
　　岑安侯人已焦急得不行，“没看我这焦头烂额吗？！”
　　“是江陵军，江陵军已经压过来了！”
　　不是说江陵军才一万多人吗？怎么现如今有这么多兵力？
　　岑安侯急忙出去看，四面八方的消息传来，他这才知道，锦王府连同应天府那番告示，让朝廷军在地方的征兵出奇顺利，以江陵为首不少百姓已经加入，现在的江陵早就不是起初的兵力，他们压过来的兵力难以估计。
　　民意，岑安侯以前最不屑这些，不明白那位大人数次行动都以煽动民意为主的用意。但现在他看到了江南甚至是西蜀方向的百姓，朝廷军从未强制征兵，现在这些百姓眼看着家园被侵，对前朝的怨念被挑起，民间沸沸扬扬的民意反倒撑起了兵力不足的朝廷军。
　　“还愣在这干什么！压过去！”岑安侯怒道：“不就是个宁江，怎么就压不过去！”
　　江南三州，应天府尹随同张无庸众官守在三州，江陵军来援的消息抵达时，苦守许久的江南驻军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肆作战。陈老将军少打江南的水战，为了守江南三州，北境军出身的他只能咬牙打防守战，可一旦援军抵达，兵力充足，那他们陈家军就能放开手脚去打了。
　　军饷案、前朝余孽……陈老将军在南境多久，就听到朝中多少传闻。
　　从几年前皇帝北征归京，陈家因一废太子及其身后暗党延误军饷满门死伤，陈家军南下守江，一晃多年过去了。昔日雪灾戚寒舟派人快马南下求援，那时候他觉得京城的天会变，未曾想在自己有生之年，能有这么一日。
　　查不明的军饷案，兜兜转转来到了今日。
　　暗党暴露于人前，苦守江南多日，而他陈家，也终于血刃仇敌的机会。
　　“众将听令。”陈老将军立于万军之前，嘶声呐喊：“拿回序州！”
　　太渊二十四年夏，江南陈家军转守为攻，连同东行的江陵军，围剿岑安侯。
　　此战连战三日，在三日后清晨，岑安侯军于宁江县外败退，退守序州。陈家军没有退却，整装守备后，陈老将军亲自带军征伐，沿东进攻序州，此战大捷。
　　江南的捷报传到江陵，河对岸以两万军承压西蜀叛军的朝廷军陆家军，听到了来自东边的捷报，那声江南三州大胜宛若定心鼓，振奋了所有苦战的陆家军将士的心。他们守住江陵的防线，得到了远方的回报。
　　“陈老将军真是宝刀未老啊，告诉江陵府的许同知，”陆将军包扎着负伤的臂膀，轻笑道：“过几日，就不用冒险渡江给我们送粮了。”
　　不知西蜀后方情况几何，太子那边数日无消息。
　　但他们相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而现在他们不能让这群西蜀叛军再有回身救援的机会。
　　“他们既然来了江陵，命就得给老子留在江陵！”陆将军起身。
　　岑安侯、江陵叛军，两处分兵的情报试图传往平南王府时，被毁去耳目的暗党失去了往日听风雨的本领，哪怕派遣死士绕过朝廷军出行，可人力在西蜀大山间，远不及信鸽暗哨来得快。多个暗哨点被废，平南王府成了一座孤府，没有传信的信鸽，外界消息如受阻塞，只有零散传来的消息，却已经是多日之前。
　　战时，晚一步便是战报延缓。
　　朝廷先锋营粮草不足，他们是快行军，这么短时间内剿灭他们的暗哨，说明他们行军辎重少得可怜，从平南王府发现暗哨被毁到现在已经五日了，朝廷数以万计的先锋营将领山下围防甚久，他们抢下了离平南王府最近的县镇。
　　平南王府军消耗了朝廷军五日，才陡然突袭。
　　只是他们突袭时，朝廷军早有准备！
　　平南王府可不是城，身为王府，却不在城池之中，而是随同西蜀驻地军营留在深山。这是平南王掌军时的安排，他为将封王，属地封在西蜀后，更喜与将士生活在一起。也正因为这点，平南王府远离州府，成为暗党暗中苟且的巢穴。
　　可现如今，不在城，就没有坚固的城防。
　　朝廷军面对的，是一处兵力有限的军营，这是攻军出发之所，非守军地。
　　平南王府军出动没多久，他们就对上了朝廷军的先锋营，预想中行军疲乏并没有出现，朝廷军先锋营甚至更为骁勇。
　　“什么情况？难道戚寒舟让锦衣卫在西蜀南部藏粮了！？”幕僚一惊。
　　幕僚们皱眉，他们没有收到北部轻衣营调动的消息，这群兵是货真价实的由朝廷西蜀两地杂军组成的先锋营。军营之间，不服将领的情况常有发生，戚慎的儿子，把北境轻衣营那一套用在了朝廷军身上。
　　北境戈壁荒野，粮草不足格外致命。
　　可南境是山，山间草木茂盛，野物频出，在这时候，若无须长途行军，那粮草的量便可控制。先锋营里西蜀人，狩猎的好手们，各个都明白这些的重要性，从他们抛弃辎重开始，戚寒舟就将这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少年时带过北境轻衣营，他擅长打的就是快攻战，他知道如何缓解这种疲乏。
　　“独眼那个废物，江城那边现在情况怎样了！”
　　“若有情况，戚寒舟还会带军压到山下？！”
　　所有人看向平南王世子，他们现在无法向外界求援，而部署已经全被大渊太子搅乱。岑安侯军那边的情况全然未知，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的感觉，可这样的感觉偏偏昭示着危机。明明是全在他们掌控中的西蜀军，事到如今，他们的部署失控了。
　　原先他们最自豪的暗桩哨点，现在反而成为致命点。
　　而这点被大渊太子洞悉了。
　　“大人！先锋营逼近了，此地危险！”门外急令来报。
　　平南王府外驻地里两万军，抵不过戚寒舟一个先锋营！？
　　“西蜀的兵没打过真正的仗，打过的仗基本都死了。”平南王世子起身，看向其他人，“其他人没回援，说明江陵乃至江南的局势，非岑安侯压得住了。”
　　戚寒舟十几岁时早就在沙场闻名，那是戚慎独子。
　　若没被皇帝留在京中，如今该是漠北名将。
　　起初平南王府多好的一步棋，他母亲也想将这颗棋化为己用的，但平南王及其手下的亲信把兵权攥得太紧了。拿不到的东西，他只能送那群老东西入坟，才将平南王府兵权拿入手中。
　　现今南境这群叛军，他培养了十几年，先前他就知道这群兵难以撼动大渊的兵权，所以从母亲之后又多备了数手，若无变故，京中宫变，现在大渊这群兵该是他的。结果一颗颗棋子败露，他这群兵连南境的腹地都没能踏进去，果然，天下大势，少一步都不行。
　　“南境的棋要废了。”平南王世子目光阴鸷。
　　他走到窗外，从此俯瞰，恰好能看到山下林间跃动的火光。
　　先锋营上山，很快就会到平南王府，此地并非守地。
　　山下，先锋营绕路上山，他们突袭的路是近几日摸清的，轻衣卫与梁州军的好手摸清的最好进攻的路，恰巧捏住了平南王府地势的缺陷。更有戚寒舟发现的巧点，前些时日大雨倾盆带来的山体倾塌，才能找到合围平南王府的最佳契机。
　　“东面的叛军败退了，他们退回到驻地，平南王府那边有破绽！”将领速报。
　　这一消息，对于所有先锋营来说是喜讯，说明少将军的计策奏效，这些叛军走投无路进入他们的陷阱了。
　　戚寒舟敏锐地抬头看去，他拉弓命中林间逃窜的叛军，眯起眼睛扫向平南王府的方向，“带一队人绕后，他可能会逃。”
　　如今心思缜密者，不可能不留逃离的后手。
　　剩下的就是合围，平南王府已然近在眼前了！
　　戚寒舟拉住缰绳，转身面向另一条山路，他得尽快上山合围，越是到这个时候，越要小心，今日西蜀驻地这两万叛军，都不能再成为动摇西蜀南部战场的未知数。
　　“报——先锋营已抵达平南王府门口，守门叛军被诛！”
　　“发现大量死士！”
　　死士在，那平南王府便有重要的人。
　　这时，身后匆忙行来的脚步声打破了此间的喜讯——“少将军！”
　　戚寒舟停住脚步，见到了轻衣卫斥候。
　　“少将军，是江城急信……是玄七的鹰。”
　　叶玄七的鹰，非紧急不起行。
　　禀信的斥候脸色苍白，戚寒舟瞳孔微动，江城在数日前就无音讯，他知道从拔除暗哨开始，江城外那三万叛军绝对会殊死进攻，江城的守军承担的是此番合围最严峻的一环。
　　“拿来……”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发颤。
　　斥候递上，戚寒舟接过时指尖泛白，夺下平南王府的兴奋荡然无存，最后仅有信上仓皇潦草的两个字——
　　“速归。”

第153章
　　江城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是“速归”这两个字像是打乱了先锋营的计划。身边的轻衣卫已经上前来问是否分兵去江城，戚寒舟将信笺收入怀中，脑中那根弦冷静后急速绷紧。
　　“让所有人按原计划行事。”
　　戚寒舟道：“围住平南王府。”
　　叶玄九惊愕，立刻应是。
　　戚寒舟强迫自己不回头去看，在这时候，他若回头那便真辜负了对方的期待。
　　应浮昇所想的，是大局为重。
　　西蜀叛军撑不住朝廷军先锋营的冲锋，不多时，阵型就已经被冲开了。先锋营宛若刀锋直逼平南王府，前仆后继的死士拦在平南王府前，仿若拼死护着府中某些人，戚寒舟内心那种不安感加重，在叶玄九即将带入入府时，他即刻拦住人。
　　这时，他仰头看向策应飞翔的戚家鹰隼，其中几只发出嚎叫。
　　戚寒舟鼻尖微动，像是嗅到什么，“让所有人后撤！”
　　先锋营江陵听到声音稍顿，眼看着面前好不容易撕开的裂口即将再次被叛军填补上，但秉持着对戚寒舟的信任，他还是让人后撤，“走！”
　　就在他们往后撤了不到一会，整座山顿然地动山摇。
　　“什么情况！”
　　下一刻，爆裂的火光冲破天穹，烈焰灼开了暮色，先锋营所有的将士尚未入内就被火浪炸开，马惊混乱，先锋营所有人在火浪的逼迫中被迫后撤，就看到那火舌吞没了离得近的平南王府叛军。
　　火药！！山顶高处藏了火药！
　　“愣着干什么！退！！”戚寒舟拉住离得近的将士，将对方拖出火海。
　　所有人都愣住，这背后暗党疯了吗！这火说放就放，山说炸就炸，平南王府囤了多少黑火药！？
　　“他想一把火弄残整个先锋营！”先锋营将领道。
　　先锋营的将士心有余悸，若非戚少将军让他们留在府外防守，那等他们冲进去的时候，恐怕大半的人都会被这火舌与山石吞没，整个先锋营就会伤亡惨重。
　　“叛党疯了吗？那里面还有他们自己人！”
　　幕后人为了撕开先锋营的围防，竟然不惜以火药的方式开路。
　　火舌席卷而开，在平南王府正中的位置爆发，这一爆发打乱了先锋营所有的布排。可面对滔天的火浪，他们不得不后撤，原先形成的围拢之势被火海打破。他们没办法防守靠山的那一面，那里已经是大片火海了！
　　叶玄九意识到问题，这黑火药，除了掩护平南王府重要人物离开，也是为了销毁府内所有东西。平南王府若为暗党老巢，其中的卷宗文书亦或者其他秘物，带不走的时候他们只能一把火全烧了。
　　一场火，足以弄残半个先锋营，还销毁所有痕迹。
　　幕后暗党为了私利，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戚寒舟凝目看向火海中央，那是平南王府中心位置，“平南王。”
　　叶玄九顿然想到平南王还在府中，幕后暗党若是要潜逃，不可能带上平南王，这把火一烧，那平南王还活着吗！？
　　暗党在西蜀南部经营多年，最起初叛军是因信任平南王府才归顺暗党，这些年或许在暗党耳濡目染早就变了样，但平南王府在南境依旧有着他的影响力，不少百姓至今都信任平南王府。
　　“少将军！”现在平南王世子失踪了，平南王府被一把火烧了，叶玄九不敢想象若被有意引导，南境的百姓会怎么想。
　　幕后人这一招，足以化险为夷，还给朝廷军带来了一堆烂摊子。
　　戚寒舟从不敢轻视这个对手，暗党能布下颠覆大渊的网，平南王府能为一枚棋，平南王何尝不是。只是所有人都低估了暗党的手段，他能拿人命做棋，这些南境豢养的兵，对他而言也是随时可用可弃的棋子。
　　“疯了吗？这明明是他们自己点火放的，他们连自己人都烧！”先锋营将士没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
　　叶玄九道：“他们就是要连自己人都杀，到最后说这把火是朝廷放的，南境百姓会怎么看？！”
　　朝廷军围堵平南王府，炸死一众平南王府军以及平南王。
　　百姓可不管暗党，他们哪怕相信朝廷，可平南王府实实在在为百姓做过事情。一人一口唾沫，就能重新颠覆稳定的局势。
　　众人担忧看去，那先锋营的主将，戚寒舟将会被千夫所指。
　　“放隼。”戚寒舟忽然道。
　　这时，戚寒舟身边那只胖乎乎的鹰隼彻鸣，它像是发现什么，急切地要往火舌另一边的跑去，那像是在拐角的另一处，远离的黑火药的中心，只有零散溅开的火石。
　　戚寒舟陡然转身跟去，就听到先锋营的将士喊道：“少将军！这里发现夹层！”
　　胖隼被热浪逼得不敢前进，但还是竭力地指引着方向。
　　将士们很快从平南王府偏僻的角落发现问题，那是特意加固过的角落，哪怕中央火药轰炸，高处碎落的砖瓦极大地保护了这个地方，将士们翻开压垮的城墙，胖隼嚎叫。
　　“有人！”
　　他们先是翻出了一具尸体，尸体屈着身体，似乎是为了护住什么免受冲击，却被下落的碎石砸破了头，身上都是伤。
　　在他身下，是另一个人。
　　年迈的平南王生死不明，他好似是被临时安置在这，身上被换了套衣服，乍一看就像是一名普通的王府仆从。但戚寒舟见过平南王，只一眼他就知道有人背着幕后人调换了平南王，避开火药中心，将他安置在这里。
　　火药爆炸的地方在王府中央，平南王若为棋子，也该在那。
　　平南王身边，散落着许多黑色的碎石。
　　胖隼激动地在黑石旁打转，见到那些黑石时，戚寒舟顿然想起来，先前在梁州时，应浮昇逗鸟时经常爱拿些小碎石逗弄，他没放在心上，可在此时见到这些，他想到平南王府暴露的暗哨。
　　应浮昇会训隼。
　　他在平南王府留有暗棋。
　　信件上寥寥几句话，以及始终没回江城的隼，是应浮昇留给他特殊时期动的棋。
　　戚寒舟扶住平南王，探出鼻息后让人寻军医过来，在南境如今局势里，平南王不能死，无论他与暗党关系如何，他都得活到最后。
　　旁边先锋营的人已经怔住了，叶玄九被这接连的冲击打乱了头绪，平南王为何会出现在这，这火药怎么回事？平南王府又怎么回事？他看向戚寒舟，太子殿下那寥寥几字的信怎会有这么多信息，少将军又是如何知道这些，“少将军，这——”
　　怀中写着速归二字的信笺比火浪更灼人，军医很快上来接替，戚寒舟胸口灼热，寥寥几字的信，未多言其他，却也是一步逼幕后暗党暴露的险棋。
　　“你留在这！”戚寒舟看向叶玄九：“山下叛军该俘的俘，留九千精兵收拾残局，重兵护送平南王，其余人随我回江城！”
　　……
　　江城，南境连绵的雨停了。
　　回防的路上，江城山路上到处是断壁残垣，投石机等器械碎成一地，地上甚至还有尚未收敛的敌军尸体，满地的血腥裹着雨后的腥气，让回防的朝廷军见到了江城的惨烈。
　　瞭望塔上的守军已经两日没合眼，却在看到朝廷军军队出现在山脚狭角时，忍不住爆发出欢呼声：“回来了！我们的人回来了！”
　　江城守军苦守多日，敌军独眼将军什么险招都用了，死活突不破那层城防。
　　水粮、毒烟甚至到最后动用了火药，强攻的手段无穷无尽，稍有不慎，便是满城的覆灭。
　　最后是昨日，似乎是急信，独眼将军撤军了。江城守城的人都知道，那是远方捷报的信号，他们朝廷军胜利了，即将回防，叛军不退，那就将遭到来自四面八方朝廷军的围攻。
　　“还好没让他们炸了……下大雨了，他们火药哑火了。”守城的将士在笑，那是劫后余生的笑容，“不然我们真撑不住了。”
　　回防的朝廷军没说话，江城内街道上一片狼藉，百姓都被护在后方，到处都有累倒席地而睡的将士。
　　“你们刚到，早上收到江陵那边的线报，叛军们落荒而逃，陆家军胜了！”守城的将士说到这，“将军他们没法出来迎接……”
　　守城的将领受伤了几个，叶玄七顶到最后，昨日军退后才得以松口气。
　　敌方叛军到最后什么事都干，接连的毒烟与投掷尸体，战后暴雨，城中最难防备的事情发生了，出现了疫病。太子殿下做了很多准备，他们不能收敛战友的尸首，只能一把火都烧了。
　　治疫，吴老跟陈大夫都有经验。
　　只是太子的身体撑不住了。
　　太子是在三日前陷入昏迷的，在帅帐突发不适，高烧不止。
　　出事前他还在与帅帐外的将领说话，镇静应对的策略让多数将士心安，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能守下江城。只是在帐外鼓舞完士气，回到帐内幕布落下的那瞬，他就支撑不住被翁严清扶住。
　　强撑在人前，连唇间的血色都让人觉得气色很好，殊不知他背后流出的冷汗被体温灼干，回到帅帐内时，应浮昇连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了。只能死死地撑着翁严清的手，将未完的事悉数说清，最后话还没说完，人已神志不清了。
　　太子常日在帅帐内，不出门无人知道，翁严清谨遵他的吩咐。
　　这件事，瞒到了敌军退军，才被营中人知晓。
　　戚寒舟日夜不休赶路三日，掀开营帐时，见到的是在床榻上躺着的人，他甚至都不敢太靠近，卸去甲胄还不够，怕身上的血腥味，怕不知从哪带来的疫病会影响到他，只能在旁远远地看着，直至草药薰过身，他才敢走近。
　　“殿下很注意身体，只是没想到会是疫病，他的身体比常人弱，稍有不慎就……”陈序秋沉默。
　　以前殿下对自己的身体很少关顾，可来西蜀后他会注意养生，注意身体状况。
　　稍有不适就会传唤陈序秋或者吴老，药也从未停过，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其他原因，突然而来的病症压垮了他。
　　“中途醒过来一次，知道是疫病，不让其他人贴身伺候，颂安都被他赶出去了。”吴老很是懊悔，道：“我的问题，若是提防疫病的事，就不会这样。”
　　等其他人说完情况，叶玄七想要过来禀告，他那封急信是情急之下发出的，当时独眼都快越过城防，太子昏迷，及时传信是为了提醒先锋营江城的情况，以免江城失守影响大局。其他鹰信不过，戚家鹰只会飞到戚家斥候的身边。
　　戚寒舟听完，让回来的精兵接手城防。
　　顺带把平南王的事告诉陈序秋与吴老，当得知平南王的情况时，两位大夫的脸色都很焦灼，戚寒舟道：“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留住他的命。”
　　平南王的命很重要，应浮昇与他的暗棋耗尽心血才将此人送到戚寒舟的手里。
　　他这条命，关乎着暗党在南境后续的布局，幕后人留着他的命到现在，唯有平南王活着，有些事情才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当今大渊，能救平南王性命的，只有陈序秋跟吴老了。
　　“少将军，叶玄九调查得知，那黑石是都察院的东西。”轻衣卫禀告，“那名护着平南王的护卫，是西蜀某州府的御史，西蜀叛乱时，他被定为叛党。”
　　都察院督察百官，那些御史遍布中央与地方，早些时候因都察院御史贪污被皇帝清洗，后来都察院基本上由萧家年轻一辈中的萧砚掌权。萧家是太后母族，更是曾推皇帝上位的百年氏族……而现在萧砚是应浮昇的暗盟。
　　萧砚在朝的存在感很低，他几乎是帝王背后的棋，可在数次关键，他给应浮昇传递了重要信息，阮家的消息甚至是江南御史。戚寒舟见过江南萧御史的能力，萧家这一望族之下，还藏着不少能人异士。
　　在萧砚没掌握萧家前，西蜀州府御史早就被渗透了，但萧家若是落入他的手中，一个年纪轻轻就能掌握都察院的人，他在西蜀会没埋下棋子吗？先前能贿赂萧家族老的暗线，不止被他利用了，甚至在无声无息中安插了他自己的人。
　　有人潜伏到暗党身边，并且提防了幕后之人对平南王下手的可能，所以在能在暗党幕后人逃离之际，暗中转移了平南王。
　　这仅仅是萧家吗？
　　不可能，还有谁？
　　戚寒舟想到皇宫宫城内那两位。
　　萧家这步棋，太后的棋，徐皇后的棋……那应浮昇的背后还藏着多少步棋？
　　戚寒舟看向翁严清，等轻衣卫都离去，翁严清才有开口的打算：“殿下先前瞒着将军，非有意为之，只是越是真实，才能欺骗暗党的耳目。”
　　翁严清走上前，他知道一旦戚寒舟回来，太子昏迷，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需要信得过人去操持：“这是最新的线报，平南王世子通过暗道逃了，只带走心腹，往北逃。”
　　那独眼及其他逃跑的叛军，应该会跟着平南王世子北上。
　　“他的棋，能跟着平南王世子走。”戚寒舟道。
　　翁严清低头：“往后我们不一定能收到急报了。”
　　平南王没死的消息必然传开，暗哨的事，平南王的事，幕后暗党会清洗身边人。
　　想要覆灭暗党何其艰难，但是只有冒险而为，才能逼得敌人断尾求生。此战不止是彻底解了南境的围，还断绝了南境往后的困境，平南王府必须暴露在人前，那平南王就是最不确定的一步棋。
　　不能让百姓再被平南王府利用，应浮昇需要最快能攻下平南王府的人，纵观南境所有将领，只有戚寒舟带兵风格稳健激进，也能最快断掉平南王府耳目的同时，创造行动的契机。只有逼得足够紧，平南王世子才没办法多想，才没办法去摸清身边所有人……
　　戚寒舟看他：“若我晚了一步，没救下平南王。”
　　“那殿下只能另想其他办法。”翁严清沉默片刻，许久之后才开口道：“对殿下而言，只不过先手的棋，变成后手。”
　　翁严清说完事就走了，江城的夜晚到来了。
　　太子这场病，来得太急太凶了。
　　连常年看着应浮昇病症的两位大夫，也只能用药去镇，费尽心力去吊他的命。
　　都知道熬过去就好，可时日过去这么久，殿下的烧没有退下来。
　　营帐内静得只剩下戚寒舟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病榻上的人昏迷当中痛苦难熬，紧皱的眉心抚平后又皱起，在睡梦中他还在操持着南境的局。
　　应浮昇一直在走的，都是逆风局。
　　可戚寒舟不想让他再殚精竭虑，每多走一步，他便一日不安眠。
　　戚寒舟轻手轻脚地靠近他，揽住他的身体时，昏迷中的人无知无觉，任由他拥抱抚慰。戚寒舟去摸他的额间，安抚他平日不适的地方，轻轻地揉缓，试图让他在睡梦中安稳些，试图让病痛离他远一些。
　　戚寒舟用自己的体温缓解他那灼热的温度，旁边的水盆换了许多，昏迷中的人毫无防备，唯独呼吸时的灼热，才能感受到他煎熬。他恨不得疫病发生在他身上，恨不得替他承担一切，换他康健余生。
　　戚寒舟知道他在强撑，可说了数次莫要冒险。
　　在芸芸众生前，他总会选择走到那一步。
　　应浮昇的野心在天下众生，戚寒舟的志向也在大渊疆土，彼此都知道，乱世时局，从不是言说儿女情长，亦或者顾及彼此的时候。
　　可情到深处，戚寒舟抑制不住。
　　说好共白首，谁都不能食言。

第154章
　　江南捷报的消息接连传来，陈老将军力压岑安侯，将序州尽数夺回，江南叛军的大势已去。江陵外，王观致关闸应对连绵大雨带来的水流，陆将军与江陵守军会合，至此西蜀到江南防守一线已然筑成。
　　梁州方向，西蜀北部百姓及流民安置妥当，几个州县已经在东宫带来的文官治理下，渐渐恢复往日状况，部分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归故土，在西蜀的土地上收到余年的馈赠。
　　南境腹地的夏秋收成，顺着朝廷与江南组建的运粮道，正缓缓撑起战乱后的南境各地。
　　京城，各地的捷报化作稳固的南境，给朝廷带来了最好的消息。
　　“禀陛下，陈老将军已经夺回宁江河畔，官船恢复通行。”
　　“禀陛下，南境收成已然支援西蜀，三州的粮正通过漕运转运到京城。”
　　南境很久没有大丰收的时候了，雪灾与水灾，让曾富庶的江南接连陷入粮荒，全靠北境接济。可几年前太子下南境，从修筑堤坝到清洗江南的官场，南境腹地今年才迎来真正的收成。
　　大渊经历过数次战争，从先帝建朝，到皇帝征战，战时劳民伤财，耗费国力。没人比他们清楚，此番战争真正的捷报不止是各地分军胜利的消息，还有战后依旧稳固的南境。朝中百官这才明了，这才是太子当初捍守南境，硬撑南境叛军想要的结果。
　　战时最怕缺粮草，连番的赈灾与战争，如今南境的收成才可贵。
　　现如今南境几年才等来的收成，属于南境这片土地，也属于整个大渊。
　　御下百官们接连禀告，东宫的功绩展现在所有人的眼中。此番南境的捷报同时也给朝臣们带来结果，经此事后，东宫在南境在朝廷的今非昔比，太子已非刚入东宫时的模样，南境的民生根基将会给他带来最好的助力。
　　所有人都在看皇帝态度，太子如今的功绩，万众瞩目。
　　可皇帝还在位，如今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朝间，皇帝赏赐东宫，吩咐六部照旧应对南境情况。
　　南境稳固了，但北境的战争还在继续。
　　孟晋源等几位重臣被皇帝留下，乾清宫内，氛围与朝间全然不同。
　　皇帝低声咳了咳，引得旁边的孟晋源急忙上前，他摆手示意对方莫要担忧。他将另一封密保递给孟晋源，密保上所写太子殚精竭虑卧病在床，短短几句已然交代了南境这数月来种种筹谋的缘由，孟晋源知道，这些事情皇帝都看在眼里。
　　“小六这孩子，替朕了却一桩心事。”皇帝看向乾清宫内立起的大渊疆域图，南境不知何时已被撤下，只剩下一张辽阔的北境，那是他打下来的北境，给大渊北境带来了八年的太平。
　　“陛下，保重龙体。”孟晋源道。
　　朝间人人说太子功绩天下扬名，有人忧虑帝心，有人追随东宫。
　　皇帝的态度一直以来是各位重臣揣测的目标，孟晋源随皇帝多年，从推东宫出来那一刻，他知道皇帝对帝子的猜疑已经减缓了，或许是大渊国运，或许是太子的赤子之心，从立东宫开始，南境的交付，其间全是帝王的看重。
　　那是对未来君主的培养，为君者，当立于万民之中。
　　“褚太医即日起行南下，”皇帝看向北境疆域，“暗党贼心不死，南境若平，北境就会殊死反扑。”
　　乾清宫外，紧盯着宫城的眼线四散去，萧砚走到宫城外，宫道即将起行往护国寺的马车停着，似乎正在等着他。
　　他路过时停下，车帘掀开时，他递去了西蜀的密报。
　　只是短暂接触，彼此分开。
　　马车间，徐皇后展开密信，徐家倾覆后她所保下的徐党中人，有的去了西蜀，有的去了江南，彼时军饷案波及到地域，徐阁老当年留在徐家的密信，成为她暗中驱使的筹码。而这些筹码，都察院萧砚看得一清二楚，在察觉她动向后，主动寻求合作。
　　萧砚替她掩盖行径，而她的棋要供都察院用。
　　此番西蜀，折损暗棋十余数，压下了西蜀一场风波。
　　在密信之余，还藏着一小封私信，那是关于应浮昇的消息。
　　“娘娘？”宫女轻声问。
　　生病两个字，像是堵在徐皇后心中的孽债，仿佛过往徐家种种余债，都在她的孩子身上付诸因果，可这些明明与他无关，上天对她的孩子太过不公。
　　一次接一次，她知她儿心在天下，有些事非她所能及，也非她所能劝阻的。
　　“还不够。”徐皇后喃喃道。
　　暗党一日不灭，一切就永远结束不了。
　　……
　　江城帅帐营间，灯灭了又亮，营里的军医与两位神医大夫，谁也没放下心来。
　　“夜里烧起得厉害，少将军换了好几盆水擦身才勉强稳住体温。”颂安说话时低着头，他守在营帐外，有什么消息都是第一时间转达，与他同守的还有军医。
　　有个军医说道：“凶险啊……这情况凶险啊！”
　　寻常人高烧几日都受不住，殿下这么烧下去，哪能好啊。
　　陈序秋跟在应浮昇身边多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情况，太子殿下病情最凶险的是他十四岁那年中毒，但那时皆因毒物，在她擅长的领域，更有宫里大量的灵药供她调动。前线物资匮乏，哪怕都紧着给太子送来，可情况到底不一样。
　　哪怕这样，她也不觉得老天会如此不公，轻易夺走了他的性命。
　　“殿下吉人天相，有些话，莫要说。”她道。
　　梁州的老军医们知道本地山中什么药好用，听由两位大夫所说，便忙着上山去寻药。营中歇息的将士每日都要到营边来问一句，他们被大夫禁止入营，疫病本是大事，越少人接触越好，这件事他们连城中的百姓都只能瞒着，旁人问起说是寻常病，莫要担忧。
　　戚寒舟到江城两日，白日处理应浮昇未来得处理的公务，江南的、西蜀的，哪怕有翁严清在旁，他都感觉到这繁琐的公务劳神费力，但应浮昇能把这些理得井井有条。
　　歇息的时间就留在应浮昇的营帐里，他不惧疫病的接触，每日用药水给应浮昇擦身，烧总是反反复复，刚降下来没多久，很快就又升上去。
　　夜里等到大夫们都走了，守夜的人就是戚寒舟。
　　应浮昇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浓重的草药味让他稍微心清神明，“戚寒舟。”
　　他的声音哑到出不了声，可那点微弱的气音，还是让时刻警惕着的戚寒舟惊觉。坐在案前的人回过神来，忙快步走近，随后半蹲着与他视线齐平。
　　戚寒舟守在他这已有数日，难得有几分潦草。
　　应浮昇目不转睛地看，像是在分辨，又像是久病后没回过神。戚寒舟伸出手去摸他额间，没一会应浮昇主动将额间靠在他掌心里。
　　“我去喊大夫。”戚寒舟哄他。
　　应浮昇轻微地摇头，他缓了会道：“你近些。”
　　戚寒舟靠近一二，应浮昇伸手去摸他，胡茬有点刺手，发烧后的皮肤刺痛难耐，碰到胡茬时他忍不住收回手，又因着稀奇，忍不住多碰了几次。
　　“胜了吗？”他问。
　　戚寒舟压抑着声音：“胜了。”
　　应浮昇问：“江南呢？”
　　“应天府有锦王跟张无庸，江陵粮道是江陵府看着，今年的大雨没成问题，王观致的堤坝起作用了。”戚寒舟把事情掰碎了与他讲，试图让他清醒一些。
　　“那粮草无碍了。”气音中带着一分松懈，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应浮昇问话断断续续，他好似清醒了，又像是烧糊涂了，声音哑得说不出话了。戚寒舟想到彼时在江陵，他烧糊涂的时候，也在说过梦魇，当时错口说出的北境粮草，如今在南境收成的消息传来后，那时他以为的梦魇之言，好似是一种未卜先知的警惕与忧虑。
　　“我病了，你别靠太近。”应浮昇像是突然回想起什么。
　　戚寒舟听他此言，见人瑟缩要往后躲，他主动上前按住对方。应浮昇没反应过来时，爬上床榻的某人早就没有身份之间的芥蒂，他轻手将人抱在怀里，不有分说的态度将人禁锢在怀中，逃无可逃。
　　应浮昇惊愕戚寒舟的大逆不道，“都说了……”
　　戚寒舟靠着他，触碰到应浮昇背上的蝶骨，那在江南好不容易养回点的肉，早在西蜀掉没了。他抱着人，忍不住去亲他的鬓角，怀中人起初还想躲，到后面躲无可躲，只能任由他摆布。
　　应浮昇在病中感觉到有只狼在拱他，怎么都推不开，熟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他矛盾地想要推开，又想要将人抱得更近，到后面他只能低声骂了几句。他不会骂人，最粗鄙的话也是说戚寒舟是狼，骂到最后还笑了，说戚寒舟的胡茬扎他。
　　“不赶我了？”
　　应浮昇说不赶了，靠着他累得睡着了。
　　沉稳呼吸再次传来，戚寒舟摸到他脖颈的细汗，用旁边温着的草药水给他擦身。
　　后半夜，他又断断续续醒了。
　　这次没有赶人，只是盯着戚寒舟，良久才问他：“怎么去北境那么久？”
　　“我去哪了？”戚寒舟问他。
　　应浮昇回过神来，又说：“你去了平南王府，平南王活着吗？”
　　平南王活着，叶玄九带人重兵护送，才将人送到江城来。平南王在被送回江城的路上突发恶化，叶玄九用戚家军中秘药吊着口气，勉勉强强送回了江城。
　　他到的第一日，陈序秋就接手给他拔毒的事情，她一碰到平南王的脉象就知道是久毒沉疴，应该是平南王府里时刻有人给他下毒又给予微量的解药，长久沉疴就会久病不起，失去解药缓解，不过半月就会撒手人寰。
　　若交由其他人，遇到这种脉象就知道该准备后事了。
　　但他遇上的是陈序秋，平南王的情况，与当年的应浮昇病理相似。
　　幕后暗党留着平南王，也做了后手，他们要的就是平南王离开王府后身死，坐实戚寒舟带兵围堵平南王府，火药炸山，围剿平南王驻军的境况。
　　在这一环中，平南王就必须死，且死得轰轰烈烈，引起西蜀民间公愤。所以叶玄九护送平南王离开时没避着路上的州府，平南王久毒多年的事经由各地行脚大夫传来，再辅以前朝余孽与叛军的说辞，百姓没有被暗党的言论煽动。
　　而这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平南王这条命。
　　应浮昇知道这点，哪怕在病中，也忧虑平南王的境况。
　　说过话后，应浮昇又缓缓睡去。
　　戚寒舟不能说什么，只能抱着他，陪着人到天明，庆幸又平安度过一日。
　　吴老每日都要过来给他看诊，次次心思凝重：“他又说胡话了？”
　　“莫当真，昨日颂安过来，他还哄着让人出宫去，让人别回来。”吴老怕就怕应浮昇糊涂，他见过太多生老病死，怕的就是人糊涂就过去了。颂安没有走，回来的时候应浮昇看着他突然就沉默了，良久才喃喃说了两句，说回来陪他是要掉脑袋的。
　　颂安跟在应浮昇身边多年，在应浮昇年幼无依的时候，他都是陪着对方度过。
　　他知道掉脑袋说的是什么事，殿下办过很多不在人前的事，放在二人无所依的时候，那足以让殿下从皇子跌落云霓。
　　病中的人分不清虚实，可对于戚寒舟而言，他只要能说话，那便是好转。疫病最怕无声无息中过去了，但凡人能醒着，能清醒一会，只要不是回光普照，就是好事。
　　戚寒舟也知道，常年深处梦魇的人，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会被他们格外关注，当应浮昇迷迷糊糊中问他这次去北境怎么这么久时，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担心北境什么？”
　　应浮昇眯着眼睛看他，那眼神，戚寒舟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次他送他回宫的路上，某人半梦半醒，看他的眼神就是这般熟稔。只是往后两人真正熟悉起来，看向彼此的眼神早就变了，但这一眼，戚寒舟记了很多年。
　　应浮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许久，从他的模样中辨认出了什么，又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另一方。戚寒舟不求他的答案，最后抱着人，人是贪心的，一开始他希望人能醒一会就好，可才过几日，他希望对方能清醒过来。
　　一如往日。
　　应浮昇被他抱在怀中，靠在他的肩上，看向营帐内迷蒙的烛火。隐隐灭灭里，像是透过这些看到了从前，前世他没熬过的那个冬日，一杯毒酒送走的冬日仿佛再次出现在面前，重生数年，有句自前世都没问出的话，他终于问出口——
　　“戚寒舟，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戚寒舟把人抱紧了几分，良久后给了他一个答案：“除尽暗党，天下太平……最后去找你。”
　　应浮昇愣着了，“说少了。”
　　他声若细蚊：“你还要带我去漠北……”
　　“……好。”
　　戚寒舟吻在他的颈侧，低声应承他。
　　在戚寒舟回江城第八日，兴许是没有食言，或是病重的人听到了身边的呼唤，应浮昇反复起烧日子终于过去了。
　　那日营帐外，闻声的将士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这段时间来来去去，有军医说太子可能撑不下去了，都有将士反驳。带着他们守住江城的太子殿下，就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这些时日病情的反复，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底，但每个人都不敢说。
　　直至彻底退烧这日，所有人才感受到什么是心有余悸。
　　退烧的消息被朝廷军打碎塞进密报，一封送去江陵，一封送去江南，还有的要送去京城。最后吴老走出药房营帐时，被一众将士兴奋地抬起来，险些把一老头颠出病来，可那满营的喜悦是盖不住的。
　　刚醒的人是迷糊了，不记得病中说过多少荒唐话，先是清醒地问了近日事宜，听完翁严清的禀告，又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再醒来，说饿了，喝了半碗粥。
　　应浮昇还下不了床榻，病后浑身酸软，稍微动一下，久烧后密密麻麻的疼就跟着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的时间稍微久了，他这次清醒后缓了很久，旁人说话时他要过半会才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的，什么事都要人贴身照顾。
　　西蜀还有一堆琐事，照料病人是要事，可这活轮不到大夫们。
　　白日这活是颂安的，到了晚间，夜色深重，江城的夜间通着凉风。
　　门口的轻衣卫站得笔直，见忙碌一日的人抬步走来。
　　“交给我吧。”戚寒舟道。
　　话毕一步迈入营间，帷幕缓缓落下。

第155章
　　营帐里，病过后的人还在休息，他每次大病过后就要睡很长时间，先前情况特殊没能多睡，退烧后得知南境大胜，他每次喝完药一沾枕头，没半会就睡过去了。江城的事交由戚寒舟接手，夜间他回来时，人多半都已经睡了。
　　戚寒舟走近，轻手拿起他放在旁的杂书。
　　应浮昇很爱看杂书，病中不让他劳神，颂安就不知从哪给他翻来的民间杂书，昨日看的是西蜀草药秘卷，今日看的是民间志怪……戚寒舟将书收走放在旁，伸手试探他的额间温度，确定没反复烧起来，见他额发凌乱，忍不住拨开他那两缕发丝。
　　戚寒舟既往的人生从未有这般感觉，每日忙碌过后回营，营帐里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的感觉，他开始理解为何以前的叔伯常言温柔乡流连忘返，大抵就是如此。
　　病后睡眠比病中安稳，戚寒舟在他旁边待了好一会，没见他因梦魇辗转反侧。
　　如今南境事了，等北境打完仗，他应该能安安稳稳养身体。
　　“上来。”
　　床榻上的人眼都没睁开，只是轻声呢喃两句。
　　戚寒舟见人从被褥里伸出手，够到他手腕后便轻轻地拽人，那力气根本拉不动人，但他每次拽这么一两下，戚寒舟就能心甘情愿地上榻，然后将人揽在怀中休憩。
　　营帐另一处的卧榻无人问津，随意散放着戚寒舟的佩剑与外衣，戚寒舟把灯吹灭了，应浮昇靠过来贴着他的脖颈，病中的时候他会拒绝戚寒舟的靠近，那会怕疫病传染，什么事都拒了，但他的拒绝对强硬的戚寒舟而言并无作用，到最后挣扎累了就在人怀里睡着了。
　　身子弱的人不觉得哪有不对，肆无忌惮地四处点火，哪里舒服便窝在哪，应浮昇尤其喜欢将额头抵在戚寒舟胸膛上，病后额间容易抽痛，额头抵着能缓解疼痛，以前喜欢让戚寒舟捂着他的头，后来就变了，他靠在那，戚寒舟就会伸手顺着他的背。
　　安抚动作像是能驱散迷离间的魑魅魍魉，驱除那些不该有的晦气，应浮昇每次都感觉很舒服，喜欢的时候他就会仰头去，得来对方称心如意的亲吻。
　　几次之后，戚寒舟就知道他喜欢什么，每次都顺着他来，应浮昇舒心之后，也发现戚寒舟喜欢吻他的耳朵，顺着脖颈，一点点往下，最后戛然而止。
　　戚寒舟不越界，他知道应浮昇的身体不合适。关祝威勃：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只是难免惹火，彼此间的热意，在碰触中隐没在熄灭烛火后的余香里，碎在茫茫夜色间。
　　……
　　身负重任的褚太医远赴千里赶到江城营帐，刚到时都以为自己的遭受流放，一路上祈求太子殿下平安，赶路连水都不敢喝，一大清早赶到江城营间，面对着那群起早练兵的武夫们，他更是半步没停留就直往太子殿下的营帐走。
　　“太医，这边请。”
　　“殿下如何了？我路上听闻病得很重，这耽搁不得啊！”
　　守夜后的营帐外，轻衣卫们眼睛熬红，刚打个哈欠的功夫，就看一灵活的老头三步并两步地越过他们，两个轻衣卫伸手还没拦住，被远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愣头青喊一句那是京城太医，错过了的时机。
　　褚太医已经掀开了营帐。
　　晚来一步的叶玄九两眼一黑，褚太医掀开营帐迎面就是一股药气，瞥见远处身影刚想来个大礼，“老臣来迟了，殿下——”
　　话未说完，就看到戚寒舟站在跟前，他不由刹住脚步，瞥见面前一身便装的戚寒舟，其姿态尚未收敛，衣着上有几分凌乱，佩剑还放在榻上。他如常地理好腕扣，拎起佩剑，面对投来眼神的褚太医。
　　“指挥使也在啊。”褚太医改口。
　　戚寒舟微微颔首，褚太医尚未说几句寒暄的话，便听到里帐传来咳嗽声，随后太子的声音传来，这才让褚太医想到要事，忙拎着医箱就往里赶。
　　一大清早，褚太医的到来，让药房吴老跟陈姑娘也赶过来。
　　到时，褚太医刚开始给太子殿下掌脉了，太子殿下似乎刚睡醒，倚靠在榻边，半阖着眼听褚太医问诊。
　　刚搭上脉，他的视线就忍不住瞥向太子，望闻问切，一望就看到太子脖颈间冒起的红点。太子皮肤本就白皙，面相易看，脖颈处那点红微妙地出现在那，突兀得有些过分明显，让身经百战的褚太医一下就别不开神。
　　半晌，褚太医感慨一句：“你们这江城的蚊虫可真多。”
　　陈姑娘：“……”
　　吴老皱眉，暗道胡说八道，哪来的蚊虫，半只蚊子都进不了殿下的帐！只是他顺着看去时，突然间就失了语。
　　全天下最擅长调理身体的人，一是梁州老军医吴老，二是京城名医褚太医，再加上一位能祛百毒的陈姑娘，三大名医坐镇，最后却被太子殿下脖颈间那点红，分走了神。
　　“如何？”应浮昇。
　　褚太医：“老臣再看看。”
　　应浮昇看着太医，也没说话。
　　掌脉的过程突然间变得漫长，直至后面三位大夫出去会谈，对上营帐外瞪着好奇眼神的轻衣卫，三位大夫转头去了药帐。
　　戚寒舟与太子殿下关系好，那是江城军营都知道的事，更别提京城还下过命令，让锦衣卫暗中保护太子殿下，因此戚寒舟守夜的事情，在军营并非秘密。可当有层关系没有收敛亦或者过分之后，瞒不过在深宫多年的褚太医。
　　吴老瞥了眼褚太医：“大惊小怪。”
　　在他们南境，契兄弟是常有的事情。
　　两人负责应浮昇的身体状况，戚寒舟跟太子那点事，瞒不过他们。可这误打误撞的褚太医，像是突然间撬开这层秘密的关口，褚太医天人交战半天，最后道：“鲁莽，老夫实在鲁莽！”
　　“您只是太医。”陈姑娘提醒。
　　“殿下的脉象……”褚太医欲言又止：“这次伤了根基。”
　　脉弱无力，那是后继无力之症。
　　在药房会谈许久，褚太医午间送药过去时，眼神已经不往他脖颈瞄了。只是他刚放下药，太子便在旁问起。
　　“我身体如何了？”应浮昇问。
　　吴老跟陈姑娘，以及他身边的人都喜欢挑好话说。
　　褚太医不一样，一旦问了，便会如实说。
　　褚太医简单说了脉象，而后略有踌躇，还是道：“只是……”
　　应浮昇：“但言无妨。”
　　“只是殿下身体根基如此反复，少年沉疴多年，再接连大病，此等消耗长久以来，老臣怕往后怕是会子嗣艰难。”褚太医压低声音，有些事脉象看出来，便只能如实禀告：“不瞒您说，这次过来，朝中已有提议太子婚配一事……”
　　这次南境大捷，太子殿下的声望已起，朝中皇帝的态度更表明对东宫满意。朝中那群重臣世家，谁没几个眼尖的，几日见皇帝没否之意，已经在提为东宫添人的准备。论年纪，朝中许多皇子早有婚配，太子少年时情况特殊，这些年更是常务繁忙，太后没提，朝间也没多少人提。
　　宁家早废了，太子身后是萧家，其后更有无数文臣支持。
　　可再巩固的关系，哪有联姻之盟来得坚固，提此事者不少。
　　这次褚太医来，除了太子身体安康一事，还有替太后传话。
　　若应浮昇无意，太后便为他挡上一二，若有意，属意哪家闺秀，太后替他参详。
　　可这些话，在对上太子之后，便成了难言之隐。
　　“婚配的事，替我回绝祖母，我并无此意。再言脉象一事，无论结果，在父皇那边如实禀告。”应浮昇说道。
　　褚太医一惊，这可如何是好！
　　皇储已定，子孙便是大渊应氏的延续，自古朝间此事都至关重要。若子嗣一事被朝中他人提及，可能会沦为其他党争攻讦的点。褚太医是一大夫，可他切切实实看到这些年大渊的变化，从京城到江南，再到如今西蜀，太子殿下种种举措带来的是民间太平。
　　如此储君，继任大统，那是大渊之福。
　　若是因为子嗣……褚太医还想再说，抬眼时却看到太子眼中的锐光，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提，只好休止，“老臣明白了。”
　　褚太医一走，翁严清从侧帐走出。
　　白日里戚寒舟不在，翁严清会带来南境其余消息，褚太医的话太子没让他回避，便是要他听进去。戚少将军与殿下的关系，自始发以来，殿下没想过瞒着其他人，可戚少将军毕竟是男子，更是戚家人，此等关系再无芥蒂，也难见大统。
　　翁严清道：“殿下所想，严清明白。”
　　应浮昇自幼被困宫墙时便知道，有些东西，只有站到足够的高位才能得到。子嗣与他而言并无所谓，流着应氏血脉的人又不止他一个，百年之后从旁系过继，有的是人选。
　　但隐瞒身体之故，在如此时局，便是对皇帝的欺骗。
　　于利不合适，如今境地，他从不需要去说服朝臣，他需要的是帝王的信任。
　　这件事被朝中政党攻讦又如何，他想要的东西便要牢牢地在手中。
　　坐上帝王之位凭的是后续子嗣吗？
　　并非，凭的是他自己。
　　他想要这广袤的天下，也想要戚寒舟。
　　应浮昇知道，贪心，便要有与之相匹的能力。
　　营帐外，戚寒舟未掀开营帐，他自幼五感异于常人，营帐内那点声音瞒不过他。他看向远处赶往药房的褚太医，余光落在营帐间隙里偷摸摸与翁严清商议要事的人，微垂的目光下掩去其他情愫。
　　“太医刚说完事，少将军不进去吗？”叶玄七问。
　　叶玄九忙给使眼色，这些年来他越发看不懂少将军，也正是如此，他隐隐在少将军身上看到年轻时戚将军的模样。
　　戚寒舟摇头，转身往先锋营去。
　　若想与之相匹，他需要成为护在他身侧，无往不利的刀。
　　……
　　南境的好消息每日都传到营间，太子殿下看似没甚表现，但暗中观察的众人发现。
　　每次听到好消息，太子总会比平时多吃半碗粥，也因此，营帐里掌勺的厨子每当那会，就会铆足劲去做点好吃的。
　　南境的好消息让整座军营的将士心情都变好了，每日除了清剿暗党，剩下的就是忙粮草的事。西蜀北部的百姓安定下来，今年又有瑞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推进，也是自西蜀战乱以来，南境第一次迎来了安稳。
　　只有经历过战乱，才知道如今的稳定多么难得可贵。
　　应浮昇半个月后才第一次出营帐，山间清新的气息与袅袅炊烟混在一起，带来一种平静又安和的感觉。江城这半月来修缮好，已恢复往日坚固城防的模样，粮草送上山来，又经由戚寒舟新规划的粮道，送往梁州。
　　一切越来越好，只是戚寒舟回营的时间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
　　应浮昇偶尔没等到他，人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夜里只察觉有人抱着他入眠，却困得睁不开眼了。
　　白日起来，身边的位置已空，只残存对方留宿的气息。唯独营帐里余留的痕迹，让他发现另一人常来的痕迹，比如他案桌前摆着的几朵清新白花，亦或者从山间摘来的清甜果子……那是戚寒舟留下的。
　　先锋营一万兵交由戚寒舟带，皇帝旨意随褚太医来，令戚寒舟兼顾西蜀江城之防。先锋营跟戚寒舟打过围攻平南王府的突袭战，现如今被划归在他麾下，便成了戚寒舟的兵。
　　不止这些兵，还有江城原有的兵，自愿入伍的百姓。
　　林林总总下来，有两万多兵。
　　戚寒舟用在北境带轻衣卫的法子，训练这群人。
　　他的带兵之法与常人不同，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曾是戚家少将军。多年下来，他虽年轻，可阅历已与常人不同，知将士的破绽，也知敌人的谨慎。
　　先锋营每日早出晚归，戚寒舟也随之。
　　南境虽平，北境还未结束，一旦北蛮冲破沙岩，西蜀北就会再次陷入战乱。
　　为此，朝廷军不敢松懈。
　　而在此期间，应浮昇也没停下，病好后，他要忙西蜀州府的事。
　　整治了大批贪官，可西蜀还需要百姓官，什么人合适，这是东宫需要做的事情。
　　当年科举舞弊事后，那群入朝的学子，曾在应浮昇入朝时递上投名状，后来这些人有的进了东宫，有的还在朝中深耕。这次朝间针对西蜀州府新官一事时，应浮昇举荐了他们，数年观察，当年能给百姓写状书的人，其心关系着众生。
　　西蜀州府不需要多大的官，需要能为百姓办事的人。
　　病后他在意自己的身体，这几次劳神后没病后那么昏沉，他把这事告诉几位大夫，几人说是研究了新的调理法子。
　　药房里，每日都萦绕着药气。
　　这次疫病突然，病后太子身体状况缓了下来，得亏先前在江南在京城，大补大药都下了，才打下根基。陈序秋跟吴老这段时间为应浮昇调理身体，且不知是疫病之故还是其他，太子殿下身体根基虽差，但比他们预想中要好很多。
　　以往大病，没个半年缓不过来。
　　这次病后，才过半月，身体恢复速度超乎意料。
　　褚太医一来，二人便拉上对方，研究合适的法子。
　　“这次殿下病了，用不上名药，都是西蜀的土方。”陈序秋对西蜀不熟，只能靠吴老辨认：“吴老说西蜀深山间有百年份的好药，您来了正好，若能辨认良药，日后为殿下调理也有方寸。”
　　褚太医意外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吴老看向帐外绵延的山，“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若非这次情况紧急，他们也不会到动用土方的时候。
　　伤了根基，可又因祸得福。
　　前朝秘药所用的毒物都来自深山老林，或者是出自同源，或者是药性相合，西蜀某些土药效力比京城名药更好，若能摸清其药理，研究及其他调理之法，便可减少殿下平日用药，殿下的身体是无法恢复跟常人无异了，但行此法，延续阳寿不成问题，这些就是他们大夫的职责了。
　　三位大夫何尝不想此事，他们比谁都更想给太子殿下续命。
　　大渊还没迎来真正的盛世，而大渊现如今，也离不开太子。
　　往营帐送的药变少了，颂安跟翁严清来问情况。
　　某日三位大夫从药房里钻出来，还见到戚少将军两位副将往门口杵着，就是两位门神。
　　关心殿下的人每日层出不穷，时不时冒出来一两个，后来大夫们解释都解释乏了，只是偶尔还有人往药房门口送药，哪怕他们说了数遍，也无济于事。
　　但药能减少，对太子的身体来说，就是好事。
　　江城的日子平静，可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平南王府后，先锋营派人去追查平南王世子逃窜的踪迹，确定其踪迹往北，斥候也勉强跟上其步伐。能在南境筹谋多年，幕后暗党留了逃走的后手。
　　但他们没能支援江南的岑安侯，陈老将军攻破序州后，江南反叛的侯爵有部分向锦王倒戈，妄图将功补过，岑安侯一众叛党彻底势弱，传闻岑安侯已在准备逃命。
　　以陈老将军之能，不会让岑安侯逃出江南，已无费家替他周旋，落网是迟早的事情。
　　“循着黑石，我们发现了死尸。”禀告的信使说着时，微微看向戚寒舟，确定太子同意对方旁听，才说道：“暗党在清理我们的暗棋了。”
　　平南王世子清理了几个身边人，平南王没死的消息传开，坏了他一盘大棋，幕后人将尸体就留在路边，像是特意留给尾随的朝廷军看的。
　　应浮昇沉默稍许，才道：“替他们收敛尸骨，往后为他们立碑留名。”
　　但可以确定的是，经由岑安侯的情况，幕后暗党在南境的布局恐怕已废，否则也不会放弃岑安侯这一兵力，选择北上。
　　往北，那就是北蛮。
　　幕后暗党还有后手在北蛮，此举不过是挑衅。
　　幽州城的仇，死一个裴易远远不够。
　　有些的人命，就该留在大渊这片土地上，永世不得轮回。
　　送信的斥候明了，他们会派人去攸州，也关注沙岩关的动向。这次幕后暗党潜逃是从更西的深山走，恐怕已经走出了大渊的疆域，也因此，任何动静都需格外关注，免得卷土重来。
　　“留意西蜀北的消息，攸州离得最近，若北境有消息，第一时间禀告。”戚寒舟交代。
　　帅帐众将议论一二，这时咳嗽声打破氛围。
　　应浮昇稍一咳嗽，翁严清上前，众将见到天色已黑，就知道今日到时候了。
　　众人刚准备离开帅帐，往外走了两步，忽然间瞥见药房营那跑来几人，神色匆匆，一句话打破了平静：“殿下——”
　　“平南王醒了。”

第156章
　　帅帐众将闻言立刻赶往药房营，到时就见到围在平南王病榻边上的三位大夫。
　　陈序秋不知道如何作解，只得让开路，让应浮昇与戚寒舟二人看。病榻上的平南王说是醒了，也只是眼神清醒，他甚至在病榻上无法动弹，一双浑浊的眼扫向营帐内众人，眼神中有迷茫，也有警惕。
　　“老王爷身上的毒太重了。”吴老瞥开目光，不愿去看平南王的状况，他解释道：“不怪序秋，她能让人清醒已经耗尽毕生所学了。”
　　躺着病榻上的人形容枯槁，陈序秋自从接手平南王的病症后先后用了数种拔毒手法，可平南王毕竟年事已高，身子骨再硬朗，岁数摆在那，换作其他人现在已经阳寿尽了。
　　平南王身体不好，是满朝都知道的事。
　　当年随先帝那群人，他年纪最长，也是如今活得最久的人。
　　应浮昇是做好他醒不来的准备，如今这副模样该说是万幸，也该说是不幸。若非平南王世子及其幕后暗党，平南王不会缠绵病榻，昔日名将变成如今模样，一切因果说不尽。
　　“我姓戚，是戚慎的儿子，戚寒舟。”戚寒舟单跪在他面前，而在他说出姓戚时，病榻上的人忽然颤动起来，平南王脸侧抖动，像是竭力要说什么，说出来时仅有短促的呜呜音。
　　“戚、戚……慎。”平南王瞳孔微颤，他像是在辨别戚寒舟，辨别戚慎，还是在辨别什么。
　　应浮昇向翁严清示意，药房营里不便待太多人，其他将领屏退旁人，其余人等外出护卫，营帐内只剩下几个梁州重要将领。平南王瞥见梁州将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与警惕是真的，有个梁州老将上前想说话时，平南王颤抖着手避开他的触碰。
　　“王爷，是我啊！”老将颤声道。
　　这数月来，平南王府为主谋的消息在朝间在军中传开，梁州老将们都记得当年平南王带兵征战的时候。他们相信平南王府是被有心人渗入架空，也不信如今南境的灾祸与平南王有关，从平南王转移到江城，到如今这副模样，老将内心苦楚说不尽。
　　平南王抖着手避开，不愿跟他们接触。
　　这一幕落在应浮昇的眼中。
　　平南王对戚寒舟有反应，仅凭这点，应浮昇知道老王爷意识算是半清醒，他知道戚家，就还有分辨事理的能力。
　　陈老将军及其他江南驻军都不在这，最熟也是梁州将。可从平南王对梁州将的反应来看，他目前信不过梁州将，是信不过梁州将，还是说知道什么，不敢去信任？
　　“您可以信任他们，西蜀叛乱至今，他们是带兵救民的人，也是他们随同戚少将军前往平南王府，从前朝余孽的手中救下您。”应浮昇说得很慢，平南王的状况很不好，看到三位大夫的表情，他便知道平南王如今清醒是硬撑着一口气，“您病重昏迷后，有人以平南王府的名义煽动叛军，掀起南境之乱，江南西蜀都深陷其中，但您放心，现今南境已经稳定下来，我们才能救出您。”
　　营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平南王。
　　平南王艰难地转移视线，落在戚寒舟身边的应浮昇身上，那眼神里有惊愕有悔恨，他激愤地想要挣扎起来，被吴老急忙扶住，碰到这具年迈的躯体，吴老颤声道：“王爷！别动了，您现在不能动了……”
　　“呜…你……”平南王艰难地表达着话语。
　　应浮昇听得出来，他是在问是谁。
　　戚寒舟出声介绍道：“这位是太子殿下，如今东宫正主。”
　　“我父皇知道平南王府的事情，也知道前朝余孽渗入平南王府，您的亲信这些年尽数没了。您不信梁州军，是因为您不确定他们是否是暗党中人。”
　　应浮昇知道，在如今突兀的时刻告诉平南王叛乱一事，可能适得其反，但是现在，南境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北境还处于未知的状况。在平南王已无康复可能的情况下，他能做的便是从平南王这里去确定一些未知的节点。
　　平南王对他所说的境况，不像是全然不知情。
　　能在先帝身边充当左膀右臂的人，一个是戚慎，另一个便是他。
　　暗党这么多年才完全架空平南王府，这位老王爷知道的事情或许不少。
　　营帐众人看向平南王。
　　平南王反倒在这时候平静下来，他微微抬起手指。
　　翁严清立刻反应过来，让人送来了纸墨，应浮昇见状说道：“若确定为一点，反之二点，不确认便不落墨。”
　　戚寒舟让三位大夫做足准备，两个梁州老将被带离病榻，翁严清提笔侯在旁边，所有人都知道平南王如今能传递出来的消息，可能与暗党息息相关。
　　“当年先帝征战后，前朝余孽暗藏西蜀，与平南王妃有关，是吗？”应浮昇问。
　　很快，纸墨上出现了一点。
　　这一点，让所有人顿然惊悚，平南王知道暗党的事。
　　“现在这件事，交由世子。”
　　又是一点。
　　寥寥几句问下来，绝大部分情况与先前应浮昇猜测相同。
　　平南王府是真被架空，且这颠覆朝野的暗党就是由平南王妃传给世子。
　　一句句短暂的询问，变成纸墨上的墨点，旁人都安静下来，翁严清提笔写着来龙去脉，模糊的真相终于在平南王的肯定中得到确认。
　　“您见过这个吗？”应浮昇示意翁严清拿过来，那是无数死士身上出现的花图腾，“它与平南王妃有关吗？”
　　平南王见到图腾时浑身颤动，指节死死摁在纸上，染开一个巨大的墨点。
　　他认得，不止认得，且对这个图腾记忆尤深。
　　应浮昇与戚寒舟从朝野间无数卷宗拼凑出来，这图腾来自当年前朝皇室旁支，也是这支前朝余孽死士上留有的标记。那基本上就确认了，平南王妃与当年前朝皇室相关，那平南王世子也分不开干系……同时陆将军当时饰扣说出的旁支与北蛮合作一事，应该也是真的。
　　当年未竟之事，蛰伏平南王府，最后试图侵蚀大渊。
　　“多、多……”平南王艰难道。
　　戚寒舟反应过来：“您的意思，当年皇室还有人？”
　　平南王点头，他有太多想表达的事完全表达不出来，只能凭借一字去点明，“宫……陛下……当心。”
　　宫内，陛下，当心？
　　戚寒舟与应浮昇相视一眼，皇宫当中确实有布局，娴嫔跟二皇子就是平南王府的后手，或者不止他们，再更久之前还有废太子跟徐家。
　　“我没、没来得及、晚了、毒……”
　　平南王费尽气力想要表达，可惜表达出来的东西断断续续，一开始还能听清所说话语，到后面字都变成模糊的气音。
　　陈序秋偏过头，好几次拔毒时，都怕用药过重，只能一点点来。但平南王像是秉着一口气撑着，死死地吊住性命，数次用药拔毒，经手的大夫都惊觉平南王的毅力……可惜没办法让他恢复如常，哪怕是完整地说出来一句话。
　　平南王知情，可这些知情来得太晚，轻信枕边人，只能说平南王妃在某些事情上做得太好了，平南王府在南境的声名，爱护百姓的表现，在过去数年都是平南王妃在经营。若有这样一个枕边人，哪怕妻子身世不明，他也信任王妃是个好人。
　　或许是身边亲信皆无，或许是调查平南王妃身世有所结果，等平南王反过来想质问的时候，暗党已经在数年渗入的筹谋里，将平南王府的驻军变成另一副模样。
　　王府传承，平南王总要把权柄递给下一代人，但这一传承，给了贼人。
　　甚至他在发现后想告知朝廷，可惜没来得及，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来、来！”平南王道。
　　他不知道哪来的气力，沾满墨的手糊在戚寒舟手上，将右手上的扳指死死按在戚寒舟掌心。
　　平南王手上有多年不离身的玉扳指，陈序秋给他治病时取都取不下来，此时他紧紧扣着戚寒舟的手，曾为武将的猛力在这时爆发，他竟然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指骨折了。
　　“拿走、走！”他要戚寒舟把玉扳指拿走。
　　戚寒舟扶住他，未来得及说什么，平南整个人忽然间抽搐起来。三位大夫忙上前检查他的情况，应浮昇与戚寒舟退后，见到大夫脸上的愁容，他们知道平南王的情况怕是很不好了。
　　“毒气攻心了。”
　　“得压下去。”
　　应浮昇看着床上抽搐的人，目光不由出了神，看着平南王时他莫名想到前世的自己，他视线看到周围关心的人，明白这种毒发的境况。
　　毒发时其实神志是不清楚的，想竭力表达，说出来的话却始终不一。
　　“想办法留住他的命。”他只能说。
　　陈序秋点头：“我明白。”
　　被欺骗被背叛，曾经一手带大的南境驻军，成为贼人颠覆大渊的手段，平南王眼中的愤恨不为假，能撑着一口气到现在，他不瞑目。
　　药房营忙碌起来，翁严清把平南王刚刚说的事情汇集成卷，这密信得传回朝廷，这是平南王与平南王府割裂的铁证，也是日后安抚西蜀百姓的重要证据。
　　戚寒舟没强行取下玉扳指，他把事情交给叶玄九，回头时见应浮昇静静站在那。他以为对方累了，走近才发现应浮昇有些走神，“我如此逼问他，会不会过了？”
　　“不会。”戚寒舟明白如今时局情非得已，“若他一事不知阖目而去，他无法原谅自己。”
　　平南王是个老好人，脾气与印象在朝中人人称赞，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去怀疑人，也因此容易让自己万劫不复。像他这样的人会把很多人看得很重，知道南境可能因为自己对前朝余孽的信任而陷入战乱，他会比谁都更恨自己。
　　“他若是还能上战场，会想亲手了却前朝余孽的性命。”戚寒舟道。
　　应浮昇回过神，是啊，他也是这么想。
　　死不瞑目，最终苏醒于那年冬夜……
　　“你觉得平南王所透露的前朝皇室，那现今暗党之首，是前朝皇室中人吗？”戚寒舟问。
　　火药炸山事后，先锋营对平南王府进行勘察，发现王府里死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疑似孩童的身影，说明二皇子妃及孩子，也被平南王世子带走了。
　　“说不准，平南王妃与娴嫔，这两人的情况都特殊。”从二皇子保护二皇子妃逃离京城，以及分两路潜逃的情况来看，他们对二皇子妃腹中胎儿尤其关注，对这些前朝余孽而言，想要复辟前朝，血脉就格外重要，几乎是这群叛党的信仰，如此一来，娴嫔的身份看起来更为重要：“宫中有消息传来，前朝当年有位降生不久的小公主尸体没找到……算年纪，与娴嫔差不多。”
　　当年先帝踏平京城时，前朝皇室该死的人都死了。
　　但若是这支旁支早与北蛮勾结倾覆前胤，夺权上位，那若想稳住其他前朝遗党，前胤的血脉至关重要，大概可能是娴嫔是前朝正统皇室的血脉，而平南王妃是皇室旁支的人。
　　血脉对应浮昇而言是最无所谓的事，可历朝历代，尤其看中正统。
　　平南王妃必然是当年企图造反的皇室旁支，那当年她的家族想上位，必然会知道嫡亲血脉的重要性。但这些目前对他们而言不重要，可以肯定的是前朝余孽暗党幕后者就是平南王世子，且他格外看重二皇子遗孤便可。
　　因为无论如何，这些孽债，都必须了结在他们手上。
　　应浮昇垂眼，平南王的话中那句当心。
　　始终让他有所疑虑，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几个人，忽然道：“京城，还是要当心。”
　　平南王短暂清醒后毒气攻心，再次陷入昏迷，数次情况危急险些去了，但又硬生生地抗住，只是始终没能再清醒。那夜的短暂清明，他的说辞已被翁严清整理紧急送往京城，在抵达京城后三日，朝间将暗党种种所为大告天下，杜绝暗党想利用平南王府兴风作浪的可能。
　　玉扳指事后被送到戚寒舟手里，平南王拼了命要把玉扳指留给他，必然有他的用处。
　　只是这些，他们暂时摸不清情况，只能等之后平南王的情况好转。
　　朝中不少捷报传来，应浮昇身体渐渐好转，可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戚慎之能，代表戚家军之威，这位能护住大渊半壁江山的镇北将军，其能力万众瞩目，从应浮昇处理南境之况至今，北境被北蛮突袭，戚家军始终坚如磐石。
　　“你在担心。”戚寒舟道。
　　“嗯。”应浮昇不隐瞒所想，越是平静越像是风雨前的宁静，他道：“他不动了。”
　　步步紧逼，幕后人在南境的后手都废，以幕后人之谋，他不会任由局势一落千丈。北境是应浮昇近乎陌生的地方，他只能凭幕后人在南境的布局，推测他与北蛮的合作，可与外族合作，风险也大，暗党跟北蛮间必有稳固的联盟。
　　那是幕后人最后的后手，也是足以动北境的棋。
　　这时，急促的鹰隼声打破营帐间的平和，听到声音的同时，戚寒舟与应浮昇表情同时一凛，戚寒舟先行一步掀开营帐，等来的是脸色匆匆的叶玄九，后者取过信笺说道：“少将军，是攸州传来的急信！”
　　戚寒舟取过信，脸色瞬间严峻。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发生什么了？”
　　戚寒舟展开信笺，上方的字触目惊心，他道：“朝廷前往北境的运粮队……全军覆没。”

第157章
　　全军覆没四个字太重了，让江城帅帐内一众将领脸色大变，应浮昇瞳孔微动，很快反应过来遣人去找翁严清，“问题应该没那么严峻，兵部有急信来吗？”
　　“没有，只是攸州来的急报，您让攸州盯着北境，斥候发现运粮队出事后立刻传信来报。”叶玄九接着说道：“这是三日前的消息了。”
　　“朝廷为了驰援各地战场，谨防北蛮突袭，这次送粮的队伍是往西北的方向走，正好经过攸州地界。”叶玄九接着往下说道：“经过攸州地界入北境没几日，粮队包括官员在内一共五千人皆无幸存，攸州没收到斥候每日回信才察觉出事，他们是被北蛮军埋伏了。”
　　戚家鹰隼在西蜀传信的速度很快，攸州目前代理的文官是东宫的人，每日都会与粮队斥候互通信件以便知悉情况，这是戚寒舟交代的，以便随时观测粮草的动向，一旦发现出事，也能及时策应。
　　翁严清很快赶来，把这段时间攸州的消息汇总，包括这支粮队的动向。
　　“我们准备得这么周密，怎么会被北蛮察觉埋伏？”
　　“那肯定是幕后暗党那群反贼告知的消息！该死的，早知道攸州就派人跟上了。”
　　北蛮这次袭击是有意为之的，能截住北境境内的粮队，且还能让粮队无一存活，他们出动的兵力不少，哪怕攸州派兵过去，也无法抵御敌军的有备而来。
　　“我们的粮线暴露了。”应浮昇道。
　　朝廷送往北境的粮是从南境调取的，期间经由兵部在南境的粮道往上送，这条精密规划的粮道在当时西蜀之乱刚发生时未曾出错，筹备粮道是兵部胡不遇跟沈长存，这二人的能力摆在那，应浮昇自然是信得过。
　　他不觉得兵部会在这么重要的环节出错，哪怕中途遇上敌军，他们也能凭借提前准备的路线分开走，保留大部分粮草护送到目的地。
　　全军覆没，那仅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们护粮的路线暴露了。
　　戚寒舟：“谁出问题了？”
　　“不一定是我们人出问题了。”应浮昇道。
　　若是六部其他部，应浮昇可能怀疑一二，可运粮的事是应浮昇交由最信任的人去办。如果这些人出问题，幕后暗党根本不用走到北逃这一步。
　　朝廷里重要的暗桩已经被他们清洗了一遍，况且这次粮队路线知道的人仅有少部分，重点就在兵部工部。全朝的人都知道这两部与东宫来往甚密，现如今粮队出事，事情传到朝廷，必然会引起朝廷热议，那就要动兵部工部。
　　“如此一来，胡尚书跟刘尚书在朝中恐怕……”翁严清微微蹙眉，兵部跟工部在朝内太顺了，极大地限制了暗党想动手脚的打算，这波不止是冲着北境来的，还冲着东宫。
　　“兵部不能把运粮的权交出去。”戚寒舟道。
　　团灭一次粮队，足以让朝廷对稳定的东宫产生怀疑，这时候一旦产生漏洞，才会给幕后暗党有机可乘的机会。兵部工部没问题，可一旦太多的人去干涉护粮的事，暴露的面就更广了，从而让情况陷入更难的境地。
　　“你得让锦衣卫回程，给纪无名传信。”应浮昇道。
　　说到纪无名，两人都知道，最担忧的地方在何处。
　　戚寒舟看到他眼中的认真，“玄七已经去了。”
　　江城帅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朝廷内的事波诡云谲，非他们武官能摸清的，可北境放在表面的问题他们能看得到：“朝廷的事我们不清楚，但从北境的战报来看，西北的粮被断了。”
　　北境漠北地处西北，他们最关注的沙岩关就在那。
　　西北要是出事，暗党跟北蛮就能长驱直入，重新侵略西蜀北。
　　军队没粮，问题就大了。
　　“北境运粮的路线不可取了，在没确定朝廷谁出问题前，那就换人。”应浮昇当机立断，他令翁严清起草密信随同锦衣卫送到京城给皇帝，“粮草不经过京城，让南境的人送。”
　　京城的路线不能用了，那就让这局势之外的人去送。
　　幕后人在南境棋盘全废，他能探听到北境兵部路线，但他探不到南境。
　　将领一惊：“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能走北境路的，不只是朝廷兵部的人。
　　江南陈家军，那可是当年从北境调派下来守南境的驻军，陈老将军麾下那群将领，何人不能当运粮官？南境的运粮路线已经成熟，兵部绝大部分能信得过的官员还在南境没回去，恰巧在这时能协同陈老将军办事。
　　翁严清道：“先前殿下吩咐过，攸州城有粮草囤积，可快马行军到攸州，路上无需辎重。”
　　“这次西蜀境内没有叛军，我们可畅通无阻。”
　　将士微惊，太子殿下竟然早有留了后手。
　　“陈家军可以送北境东部的粮，而西北……”应浮昇回头看向戚寒舟，后者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张北境地图，话没说出，彼此都知道真正的用意，送粮是其一，怕的是粮草之后，幕后暗党真正的用意。
　　戚寒舟闻声看他，有些事无需言说，从当年的幽州城到如今，北境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上，哪怕没有朝廷的调兵令，没有兵部的军令，应浮昇却敢把太子印压在此事之上。
　　“我该回北境了。”戚寒舟道。
　　声落，营帐内众人看向他。
　　戚寒舟接过军令状，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江城军送西北的粮。”
　　“而且此行，不止送粮。”
　　茫茫北境，漠北归处。
　　他们谁都不会让幕后暗党的手，再次染指那片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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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的急信，戚家鹰与斥候八百里加急往南境及京城去。
　　江南陈家军收到消息时，锦王与陈老将军同坐，他见状就知道这几日眼皮狂跳是有原因的：“张无庸那防着呢，江南这次大丰收，送京城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应天府那可以通过河道送到北境码头，减少陆路，随后交由你陈家军。”
　　不能怪张无庸留心眼，毕竟如今时局多变，多个心眼总归是好事。
　　陈老将军眉头微蹙，二话不说就唤来了陈守德，他得坐镇江南，南境稳定不代表后面不会出事，送粮的事，他只能寻合适的人来：“王观致借我们用，再跟你要一人。”
　　锦王：“谁？”
　　“兵部侍郎之子，沈云飞。”陈老将军道。
　　从南境送粮，最重要的就是速度，不走京城兵部的路线，且不能延误军机，他们只能赶路赢得时间。江南境内最快的人是王观致，北境是陈家军，但还需要一个对兵部以及京城路段熟悉的人，兵部沈侍郎的儿子就最合适。
　　陈老将军看向北方，“但愿戚老弟，能撑到来援吧。”
　　沙岩关外黄沙飞天，往北远望去无际荒漠，那是北境人常说的漠北。
　　此时，沙岩关外兵刃交接，铁骑重重地踏在黄土上，大渊军旗在其间扬着，试图入侵的北蛮人数攻不成，被大渊军坚固的阵型抵挡，尘沙遮住了天光，铮铮的交锋声接连不断，铁蹄砸进土里，照面间血肉飞溅。
　　三皇子回营后下马，身后将领纷纷跟上，这几日北蛮派兵入侵的速度加剧了，短短两日接连突袭三次，每次的兵力都比往日不一样，守沙岩关的将士早已累得睁不开眼。
　　“还能撑多久？”他问。
　　“朝廷那边有消息来，说西蜀的叛军北移了，跟北蛮合谋。”
　　沙岩关守将道：“恐怕也带去了不少情报，我们好几处布防都被攻破，难说了。”
　　北蛮新来的将领比以往对阵的北蛮部落行军行事不太一样，多了点中原的圆滑，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转成试探与突袭，对沙岩守军不太友好。
　　沙岩关不好守，四周空阔，若是正面对抗还好，若是这种试探偷袭，对沙岩关而言，他们要防守的面也会增大，这样下来，兵力调配就是大问题。
　　沙岩关一共三万守军，过去一个月防守不出问题。
　　可现在不一样了，敌方明显兵力增加了，粮草却断了。
　　沙岩位置特殊，无自我供给的粮草，往年是靠西蜀，后来西蜀粮荒了，便改由朝廷运送。
　　朝廷说好送来沙岩的粮草迟迟未到，沙岩关将士苦熬数日，始终等不到消息。
　　西蜀大乱后，沙岩关更是紧着粮食用，好不容易说朝廷那边有充足的粮草送来，结果等了数日，都没等到，连信鹰都无人回应。
　　三皇子看向旁边愁绪挂脸的老将，“粮草还能撑多久？”
　　“省着点用，大概还能撑个六七日。”老将道：“几日前就与大营那边求援了，戚将军送粮过来也需时日，但这北境的道……”
　　漠北太广了，城与城间有距离，战时北蛮侵入大渊的领土防不胜防。
　　戚家大营正在抵挡北蛮大军，但长臂难掩北境防线，北蛮灵活的游牧部落能寻到契机潜入，一般只要不冲破大渊几个重要守关，那不会危及北境百姓的安危。现如今重要守关里都有兵力安排，镇北将军戚慎早就做好准备，唯独粮草，是难点。
　　一旦要从戚家大营调粮来，那戚家就要分散兵力去护粮，送粮的时日慢且风险高。最好的方式是通过中原来，可中原的粮草没来啊……
　　“人能省着用，马省不了。”三皇子看向马厩里的马匹，北境作战最重要的就是骑兵，马没吃饱，气势就弱了，“这情况顶多三日。”
　　老将道：“也能撑。”
　　三皇子闻言沉默，他以前在京城，见的是京城的马与将，来到北境才知道，戚家军这些年做了什么。
　　当年他父皇出征，北境军屯里的粮，彻底耗尽了，后来才有了军饷案。
　　战后他父皇归京，便开始彻查大渊根基里的蛀虫。战时大军冲锋陷阵，无战事时养这群戚家大军就要靠戚家，消耗的军屯没那么快能填补回来，将士只好解甲归田，勉勉强强填补空缺，而南境连年天灾，朝中党争严峻，文臣挤压武臣，哪怕这样，戚家军都没向朝廷求援，抵御北蛮的同时，养精蓄锐。
　　戚家能撑这么久，可这次北蛮入侵的势力前所未闻。
　　十几万大军说来就来，一有当年入侵前朝的姿态，戚家已经撑了数月，各地军屯告急，正是最需要粮草的时候。
　　“您放心吧，将军会做好准备的，只要……”
　　老将话还没说完，身后顿然响起彻耳的号角。
　　号角声的出现让一众疲惫的将领陡然警觉，一群人立刻赶往城防上查看情况，一到时就看到北面方向出现大量北蛮军旗，不久前北蛮人刚刚结束突袭，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会卷土重来？
　　三皇子皱眉：“不对。”
　　“备马，让所有人做好准备！他们要攻！”
　　声音刚落下没多久，远处北蛮大军已经拉满弓，随后铺天盖地的箭矢冲向城墙。三皇子接连躲避，拿过铁盾立起城防，刹那听到箭矢碰撞的铮鸣。
　　这时，城防下一受伤的斥候摔下马，忙冲着城墙上喊，“将军！北蛮六万大军正在往这行军！”
　　六万大军？整个沙岩关最多也就三万军，如何抵挡大军入侵？
　　“这怎么可能！这么些大军入境，戚将军肯定知道。”一将士道。
　　“还有一个方向来的军队难以提防”
　　守城的将军厉声道：“这是西蜀叛军跟北蛮联合进攻！”
　　守城的将军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这大军恐怕不是临时起意，朝廷的粮草没来，接着大军压进，他们的目标在沙岩！
　　戚家大营派兵过来这边需要四日，只要攻不下来，他们就会被戚家包抄。
　　所以要先断粮，因为他们知道对戚家军而言，哪怕是难守的沙岩，只要能撑，那就能撑到来援……北境戚家军的弱点，是粮草。
　　只能死守！
　　“城内死守，另外派兵突围。”老将说道：“要最快速度到附近哨点求援，通知戚将军敌方阴谋，只要撑住四日，将军一定会到。”
　　三皇子扫过老将饱经风霜的脸，这群老将从节粮开始就做好把粮草让给年轻人的准备，他们有守城的经验，更是大渊壁垒的砥柱。
　　只一眼，他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准备。
　　三皇子扫视城中布防，连日突袭以至老将的脸上都已有疲态，他掩护着两位将领后撤到安全的范围，余光扫向远处大军，毫不犹豫地纵马而起。
　　鹰可能飞不出去，得派斥候。
　　“殿下不可！”
　　见到三皇子上马，四周将领微愣，三皇子来北境已有几年，多次随同戚家军上过战场，可这次不一样，敌方有六万军，他们不能让三殿下往前面冒险。
　　这时，城防上传来异声：“南面有兵来了！”
　　众将士微惊，老将脸色骤变，“他们还有兵力？！”
　　城防上将士竭力望远看，在扫见军旗时瞳孔微颤，“不，不是，是大渊的军旗！！”
　　三皇子陡然回头，远远看到那是自西蜀方向而来的兵。
　　无人事先告知，无兵部调令，此军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危机抵达之前。
　　是援军。

第158章
　　援军，哪里来的援军？
　　沙岩关内众将士脑海里想法仅仅是一闪而过，远处援军就已放出大渊的信号弹，源自戚家军营的信号弹，在这个时候比任何话语都更有信服度，几乎瞬间，城内的守将已然知道如何抉择。
　　“对面领军的将领是谁？”
　　“不清楚，看情况是西蜀来的军。”
　　西蜀来的军……三皇子拉紧马匹缰绳，他想到一个人：“太子在西蜀。”
　　沙岩关守城的将领们意识到什么，放出来的那是戚家信号弹。
　　三日前，西蜀行军中。
　　夜色漫漫，急速行军的江城军连扎营都无，在驿站歇脚时，戚寒舟与一众江城将领提前指定了对策。
　　“天堑关守备军、攸州守备军以及梁州守备军都能抽出人来。”戚寒舟在行军过程中，签署的军令牵动着整个西蜀的兵力，“留守城的精兵，其余兵力全都调配，攸州负责盯紧沙岩的状况，梁州整备辎重北移，天堑关负责接应。”
　　“需要密信通知沙岩关吗？”叶玄九问。
　　戚寒舟果断摇头：“不，我们要试探出北蛮攻沙岩有多少兵力。”
　　战时，最怕的就是打草惊蛇。
　　锦衣卫在西蜀北战时的情报网再次行动起来，勘测马道，备好军粮，所有西蜀州府在这一时刻为整个西蜀的调兵运转起来。
　　西蜀境内畅通无阻是什么概念，是西蜀境内各地的驿站提前开路，粮草、马匹甚至是辎重都提前准备，在太子的密信与戚寒舟的军令传出时，整个西蜀精密地连接到一起，在最短的时间内汇聚兵力，最远的是在西蜀南部的江城军，而最近的是在西蜀北部的攸州军。
　　攸州的斥候无时无刻地盯着沙岩的情况，当察觉到北蛮大军的动向时，调军令第一时间到了攸州城。
　　战场瞬息万变，如何最快地调军，那就考验将领的能力。
　　为了防备幕后人偷袭沙岩，这步后手，终于在此刻全数调动起来。
　　“若敌方兵力强盛，我们汇聚的兵力可能不够。”江城将领道。
　　“我们可能无法提前到达，但遏止蛮军，气势不能输。”戚寒舟指出地图中几个方向：“沙岩地势广阔，若从多个方向汇兵，哪怕后部空缺，却能给对方以震慑。”
　　“如何做？”将领问。
　　“入沙岩关后全体马匹更换马蹄铁。”
　　戚寒舟对漠北无比熟悉，“让对方勘不出我们的兵力。”
　　三日后，沙岩关外，各地守备军聚集近一万多的兵力出现在沙岩南部，与沙岩关的守军遥遥相望，下一刻沙岩关城门打开，被动防守的沙岩守将在这个时候带兵而出，与西蜀守备军从两个方向同时入侵蛮军的侵略线。
　　沙土扬尘，马蹄铁溅起的沙土，营造出浩浩荡荡的气势。
　　无情报、无事先勘探，这支西蜀的援军神秘未知，引得蛮军不得不严阵以待。
　　消息传到敌方营间，在瞥见赶来的援军时，西蜀叛军首领独眼与北蛮部落的将领四目相对，“你不是说朝廷与北境都没援军吗？”
　　他们抢夺朝廷军粮到现在也不到七日，连戚家那边都没收到消息，就算消息送回朝廷，调兵过来也至少半个多月，西蜀的驻军如何提前得知的？！
　　“当然。”独眼恶狠狠地看向援军方向，那方向是西蜀，能从西蜀来的军队他第一想法就是想到那位大渊太子，先前在江城进攻的憋屈感油然而生，他在逃难过程中听闻那位太子病重，谁曾想这短短时日间他还能缓过来，怪不得是那位大人始终放不下对方。
　　江城的失利，让他在大人手下颜面尽失，这次沙岩关事关重大，如果能趁着戚家营没反应过来前强拿沙岩关，那就能直接破开戚家驻守的这面铜墙铁壁，他不能失误。
　　“各部枪骑准备！”独眼厉声喊道。
　　这一突发情况，让北蛮将领顿然皱眉，他们是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来袭击沙岩，抢下军粮成功了大半，为何临到紧要关头，西蜀会出这么大的麻烦。他听说大渊南境数多百姓为抵挡叛党而入伍，若这些兵力是从南境来，且早有预备，那很有可能他们被人反算计了一遭。
　　“对面多少兵力？”北蛮将领扭头问。
　　“看不出来。”负责的斥候道。
　　独眼冷声道：“我不觉得朝廷军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兵。”
　　若有此能力，当初梁州城战役为何还需要以少胜多？
　　北蛮军有自己的判断力，“但你们在西蜀失利了。”
　　独眼暗骂一声，直接带兵出去。
　　北蛮将领吩咐下属，他怕独眼误了蛮族的大计，吩咐道：“警惕敌军兵力，不要冲动。”
　　沙岩关中，戚家军几乎毫不犹豫地出城应战，六万大军的威胁立在眼前，可远处的援军与信号弹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沙岩关的将士们面对六万大军选择猛攻，对援军的信任以及沙岩粮草的空缺，他们打不了持久战，在机会难得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放弃任何进攻的机会。
　　第一波冲锋下来，北蛮军竟然先落了下风。独眼出军后发现身后的蛮军行军格外地慎重，北蛮军面对两面而来的攻势，选择边防边攻，“你疯了吗！”
　　北蛮的将领是慎重派，比起独眼的猛攻，他选择先摸清敌军的动向：“王庭是要胜利，不能鲁莽。”
　　拉扯纠缠，两边兵力打了个来回。
　　这时，北蛮终于反应过来，大渊的军队没有预想中人多，那轰轰烈烈的气势其实是马蹄扬起的错觉。消息传到敌军营时，北蛮将领面露意外，独眼怒骂两声，“强压！”
　　三皇子带兵出行，他们必须先撕开通往戚家大营的阔口。沙岩关的守军最先与西蜀守备军汇合，当得知这轰轰烈烈的援军仅有一万多人时，边将们都愣住了，惊叹他们胆大包天：“就这你们还敢放信号弹！”
　　不止敢，还敢冲！
　　西蜀守备军面对的是力大无穷的北蛮军，可这群擅长游击的西蜀兵，懂的就是周旋。他们用着西蜀打仗的法子在其间周旋，硬生生地拖慢了北蛮突袭的速度。
　　三皇子从中意识到问题，并非鲁莽，而是为了先发制人，“不，他要的是就气势。”
　　戚寒舟要是就是敌军的警惕，一旦敌军警惕那就是给他们后援的时间，只要能拖过最难的前期，一日或者半日，那他们离得最远的江城军就能在这攒来的时间点里，最快地赶到沙岩。
　　这种交锋持续很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算不清了，可在危急关头的时候，一声远方的号角响起！
　　“到了！”西蜀守备军回头。
　　在这时候，真正的援军抵达了。
　　两万多的江城军从侧面侵入，北蛮军们以为摸清了敌军的兵力，未曾想不到半日的时间，西蜀方向竟然再次来了援军，两拨援军的汇合，让以为胜券在握的北蛮瞬间失势，他们摸不清大渊军队的兵力了。
　　戚寒舟从南面撑住了西蜀守备军将散的侧翼，一经跃入，他目标明确直取敌方将领。
　　西蜀江城军们第一次到北境的战场，可在场的兵将却无人胆怯。
　　南境的稳固多么不容易，他们当中有曾被叛军言语欺骗的驻军，有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在南境战役结束后，他们还有太多的仇没能算清，现如今在广袤的漠北战场，他们无人选择退却！
　　“是那孙子！！”江城军守将骂道。
　　北蛮大军内，戚寒舟一眼看到了冲锋在最前的人，在江城数日，当初围堵江城的叛将是谁，他心知肚明，见到对方时，他便知道西蜀的账要在这算了。
　　“是戚寒舟。”北蛮将领认出对方，当即要退。
　　戚寒舟少年随父出征，他是拿下过他们北蛮领地的人。
　　独眼恍然未闻。
　　重枪牢牢地压在独眼的兵器上，双方交锋的片刻，独眼看到了戚寒舟，对于戚寒舟此人，他们在西蜀的时候对他就恨之入骨，若非他与太子在西蜀事先筹备，西蜀的计划本该在秦王叛乱后畅通无阻，结果就是因为这两人，他们不得不放弃南境多年的大局选择北上。
　　两个来回，彼此不分上下。
　　北蛮的将领察觉到敌军的强势，“退！”
　　独眼听不到，他想要戚寒舟死在这！
　　独眼力大无穷，他双锤扬起，反手袭向戚寒舟的下部。
　　而在这时，戚寒舟长枪穿入锤柄，以身为力，直接将他手中的武器打飞。时机就在突如其来的一刻，裴家枪从手中脱离，他换枪为剑，势破千钧，直逼独眼仅剩的眼睛。
　　独眼仓皇避开，与此同时，戚寒舟豁然变招，将人从马骑掀落！
　　几年未见，北蛮将领瞥见这一幕，心中微震，离开沙场的将领有多少个宝锋尽褪，可眼前的年轻人不一样，数年未见，他好似与当年随父出征时一模一样，比起少年时的气盛，他如今藏锋其间，乍一交手，内敛之下是暗藏的锋芒！
　　“退！”北蛮将领再喊。
　　他放弃救回独眼，选择退兵。
　　沙岩关外，西蜀众兵见北蛮后撤，忙立刻赶向沙岩关内。这次及时的救援，免让敌军突袭成功，守将们都不敢想，若不是此次来援及时，那他们有多少人的命要留在沙岩关外。独眼被俘，戚寒舟一剑刺瞎了他另一只眼睛，被拖回营时怒骂不止。他问清斥候情况，得知来此的叛军仅有一半，还有一半叛军下落不明。
　　戚家军看着数年未见的少将军，颇为稀奇，老将们热泪盈眶地看过去：“少将军。”
　　戚寒舟微微颔首，朝三皇子行礼：“此次支援紧急，粮队还在攸州，事还没结束，得尽快建起新的粮道。”
　　他们得连通攸州与沙岩，才能让这条线彻底立起来。
　　“粮草为何没来？”三皇子皱眉，随后问。
　　戚寒舟道：“朝廷的粮线出问题了，殿下莫担心，南境的粮会以最快的速度送来。”
　　三皇子知道这些事非戚寒舟一介将领能左右的，调动南境的布局，这是他六弟的主意。他无心想此处，吩咐其他人去办。
　　老将们听到粮线出问题，哪怕早有预料，如今也是心头一紧：“戚家大营那边的粮线呢？”
　　“朝廷的粮要送前线，戚家营的军屯已经告急了。”
　　戚寒舟听到北部军屯告急，他目光瞬间一紧。
　　北境的粮况，比他预想中糟糕。
　　-*
　　北境粮草失利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回朝廷，瞬间点燃了朝野的纷争。
　　东宫因南境起势，其名望之广，让朝野间利益网产生了危机感。兵部与工部随太子起势，渐渐压过其他权柄，有人看上了北境这块地其中的功利。
　　胡不遇当夜与沈长存长谈，出事的第一时间他们就知道问题严重了，不用等太子的吩咐，他们便知此时权柄必须牢牢把握在手中。
　　“问题就在宫城跟内阁。”胡不遇道：“出事的几条粮线，经手的人都扣下，交由大理寺，在此期间，不允许任何人去探视，不能让他们发现太子的动向。”
　　沈长存心知，“朝中暗党理应被拔除干净，这件事如何暴露？”
　　胡不遇看向沈长存，“大渊建朝以来经历过两任皇帝，打仗的时间远远多于朝廷稳固的时间，从皇帝回来后已经过了快九年，文臣越权、贪官贪污、暗党侵蚀，而这些原因，单单只是因为暗党吗？”
　　曾经的徐党、现在的云家一党，这背后还有京城权贵与世家间的利益纠纷。他们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容忍东宫的起势，可在权柄渐渐分散的时候，这些人想做功臣。他们忍受不了功绩被东宫、被武将分担而去，若是如此，朝中权贵世家的权柄就会逐渐消失。
　　“内忧外患，他们竟然还想着这些！”沈长存怒道。
　　胡不遇：“先帝时期他们有功，权柄之下庇护氏族，因为这些，暗党才能入侵徐家以及大皇子党。”
　　这件事远远没那么简单，粮线出问题了，北境的戚家军怎么想？
　　朝廷已经不是第一次在粮草上掉链子了，当初害死陈家满门的军饷案，皇帝想做的就是安抚所有武将的心，大渊是由武起身，粮草接连出问题，那北境的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
　　胡不遇知道，这点陛下也知道。
　　否则在粮草出事时，陛下就该分走兵部工部的权了。
　　乾清宫内，皇帝冷目看着传来的战报，北境粮草出事，送来朝廷的战报延缓了两日。战时情况特殊能理解，可其中哪些人在背后拖延，他也明了。
　　他蹙眉甚久，说话时闷咳出声，早年征战时在身上留下的伤隐隐作痛。
　　在旁的荣公公忙上前来看情况，“陛下，是否传唤太医？”
　　“老毛病了。”皇帝摆手拒绝，想了想还是道：“让太医过来吧。”
　　可大抵是最近太医来得频繁，朝中有些人的动静，压不住了。
　　皇帝低声交代几句，这时隐藏在暗处的纪无名走出，将几份暗报呈交给皇帝，荣公公见状领命离开。
　　待荣公公走后，皇帝看向纪无名，眼底是看不透的深色。
　　这时，一只北方的戚家鹰入宫城，停在案侧，皇帝取下信笺，看完后将另一份密信递给纪无名：“这封密信，给太子。”
　　纪无名微惊，不久前他收到急报，戚寒舟让他无论如何都得护在皇帝身边，“陛下，这是——”
　　夜间，乾清宫灯火通明。
　　荣公公刚出殿外，身边的宫人已经跟上，“义父，陛下的情况——”
　　他看向身边徒弟，冷眼让他安静，只是吩咐：“传令孟大人进宫。”
　　徒弟微惊，“那太医院那边——”
　　“让李太医来，切勿声张。”荣公公交代。
　　李太医是褚太医亲信，皇帝的病案仅有专人负责，除了相关的几人，无人知道他这几年来因旧伤的反复，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如前了。但这点不能让朝中人知道，皇帝的威压在朝积压多年，正因为有他在，朝间很多暗流被压下来，很多人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陛下沉疴外露，那朝中就要乱了。
　　-*
　　西蜀山间，夜间行车。
　　前线的捷报经由攸州传来，鹰隼落在马车上时，应浮昇伏案刚起，他接过情报，看到其中沙岩大捷的情报，他知道戚寒舟赶上了。
　　应浮昇看着战报许久，前世他等不到战报，只有每次夜间飞来的隼，告知他北境的情况。可今生不一样，戚寒舟的踪迹，他的筹谋种种，仅凭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他就能知道戚寒舟所有。
　　就像是有人，将刀柄，放在他的手中。
　　“殿下。”翁严清提醒。
　　应浮昇回过神，“沙岩稳住了，但粮草问题很大。”
　　幕后暗党在北境的筹谋他一无所知，所以在对方没动的时候，很多事情他找不到突破口，西蜀的布局是一个后手，而现在他需要有第二个后手。
　　“殿下，粮草出事的始末，攸州临时州府已经整理送来了。”翁严清递上，东宫在西蜀的布局飞快地运转起来，南境稳定的好处在此时尽然凸显。
　　应浮昇扫过其中情报，“果然。”
　　出事，那就要从事发地抽丝剥茧，北蛮能悄无声息袭击沙岩，必然有环节出问题。应浮昇需要做到的，就是利用他在西蜀留下的布局，把这件事彻底查清，“这两个驿站点暴露，所有军机不能经过这两点，”
　　翁严清道：“涉事北境官员，已借由锦衣卫之手降服。”
　　应浮昇颔首，但在看到幕后暗党动用的棋子时，他心知到了北境，动用这等隐藏至深且从未出现过的棋子，说明幕后暗党能动的手段越来越少了。比起过去数年不断摸索，现如今他能看清的布局越来越多，相反的境地在，他与幕后暗党的身份发生转变。
　　这场大局的棋数，如今他占优势。
　　确定暗党在北境，戚寒舟才能大量调兵去北境，减少西蜀的城防。
　　这是后手。
　　这打了暗党措手不及，却同时将他置于风口浪尖。无军令动兵，消息到朝廷，便成了朝廷其他人讨伐戚家的缘由，哪怕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可于朝野党阀而言，有些事唯利是图。
　　应浮昇合上卷宗，忽然间，远处飞来了另一只信鸽，那并非戚家的鹰隼，落地时微微啄着应浮昇的手，亲昵地蹭了蹭，那是萧家传信的鸽，“情报一式三份，送沙岩、戚家营以及东面陈家军，粮草最优，无论如何，要以最快速度送往戚家营。”
　　翁严清眸光微动，送三份，但这情报没有回朝廷的打算，“殿下？”
　　应浮昇将萧家信笺中的密信销毁，马车内明灭的烛光映着他晦暗的眼睛。
　　朝中纷乱又如何，他为太子，那些人就该本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应浮昇道：“我该回京城了。”

第159章
　　沙岩关内，北蛮军撤了但没完全撤，在关外虎视眈眈。
　　西蜀的粮草送达后，叶玄九立刻接过构建两地粮道的问题，沙岩关关系到的还有后面的漠北战场，只要这里的粮道构建，才能稳妥地保证漠北粮草无碍。
　　只是在他途经军营的时候，余光瞥见经过的战马，战马马蹄用的是耗损的蹄铁。他当即皱眉，立刻赶往附近马厩，当看到马厩里很多马匹还用着磨损的旧蹄铁时，“这是什么情况？”
　　“北境这些年的仗少，朝中用不上多少军备。”老将说道：“所以朝廷送来的军备不多，大伙儿想着能用，就接着用，不是什么大事。”
　　戚寒舟皱眉，不对，在江南跟西蜀的时候，戚寒舟也遇到过其他驻军，因各地战场不一，所用的蹄铁需因地制宜，尤其是在北境，荒漠戈壁甚多，军备的磨损要远大于南境。所以送来北境的军备应该都是区分开的。
　　他在京城，所以运送往北境的军备他关注过。
　　他知道当初工部受暗党影响，贪污受贿的事情频发，暗党没少从中贪军饷，后来工部重组收拾南境内患，北境又没怎么打大仗，用不上经常更换军备。但皇帝每年让送北境的军备，从没有少过……
　　三皇子却拦下了戚寒舟，他示意对方别说话。
　　很快两人走到僻静的地方，三皇子才开口。
　　“这些样式确实是北境军的制式，但军备用的材料不对。”三皇子在京城多年，他来沙岩后也注意到过此地的情况，所以他问了陆家里一随军的军匠，这位老军匠曾在工部办过事，一眼就出了问题，说这是用次等材料滥竽充数，才有这种情况。
　　在南境无所谓，可在北境，磨损日益剧增，这种次等材料就会损耗特别快。
　　打仗的将士看不出来，可军匠能看出来，他们知道这件事后，戚将军让他们瞒了下来。
　　戚寒舟眸光稍顿，意识到其中缘由，顿然看向戚家营的方向。
　　北境戚家营间，鹰隼飞进帅帐内，直直飞到一中年男人身边，才骤然停止。满营帐的将领循声看去，见鹰隼停在男人的臂膀上，他取信时，周遭安静下来都等着他再次主持大局。
　　“沙岩来消息，将军，少将军来北境了。”轻衣营主将禀告道：“我们的人未到沙岩，少将军的信隼就到了，他带西蜀军驰援，缓了沙岩之难。”
　　营间不少将领因此看向戚慎，当年少将军被留在京城，他们这群武将都想争取一二。谁都知道皇帝的意思是将少将军留在京城为质，可戚家独苗就少将军一人，他们不少人是戚家的家将，哪能看到少将军一将才被留在京城之地。
　　但戚将军一意孤行，同意少将军留在京城，一晃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听到戚寒舟时，戚慎眼中多了一分情绪，他将京城来的密信丢进火炉里，“那小子怎样了？”
　　“好着呢，生擒了独眼，还带粮草去了沙岩。”轻衣营主将道。
　　南境出事以来，他们听到不少南境的风声，知道戚少将军在南境一战成名，也知道南境的稳定是太子与戚少将军所为，正因如此，当得知少将军带兵驰援沙岩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止不住高兴。
　　京城总归不是他们戚家人归宿，广漠沙场才是。
　　戚慎余光掠过沙盘上沙岩关，很快重新落在王庭上，“北蛮的兵力比我预估中要多，沙岩他们主动败退，却保留了兵力，这兵力不少于五万数。”
　　“北蛮王庭新上任的那位，这些年都在大肆征兵，这次突袭沙岩是隐藏的兵力。”将领说到这不由看先戚慎，这些年北蛮动静不小，几年前上任的北蛮王全部落征兵，几乎人人皆兵，比之十年前的兵力规模完全不一样。
　　正因为这点，皇帝与戚将军始终警惕，知道蛮族此举必想进犯，南境时才不能调兵南下。这次北蛮倾巢而出，不只是兵力的增加，还有一个很大问题就是北蛮的兵械。
　　戚家为首的北境军十几万数，放在以往对付北蛮军足够，可这几年大渊深陷内耗时，北蛮时刻准备入侵。戚家的斥候在北蛮境内发现了来自大渊的兵械图纸，且还是改良过的兵械图纸，行军打仗都知道，战局胜负影响不只是兵力，还有军械。
　　暴露的原因他们也知道，前工部被朝廷清洗，蛰伏在工部兵部多年的暗桩暴露大渊的军械机密防不胜防，这恐怕也是暗党与北蛮合盟紧密的原因，但也因为这样，戚家不得不更换掉一批常用的兵械，重新制定防守措施。
　　但这样，后方的支援就尤其重要。
　　粮草、军备等等，对于现在的北境军而言几乎是重中之重。
　　“将军，朝廷那边什么态度？”有将军忍不住问。
　　不是他们想质疑朝廷，而是这几年来，北境得到的支援太少了，大渊内部暗桩得到清洗他们当然高兴，可摆在前线将士们面前最要紧的就是军备跟粮草，有这些，他们就能打仗，没这些，他们要处处受限。
　　当年有陛下御驾亲征，可现在陛下年事已高，撑不起亲征了。
　　军饷案带来的惨祸，现今的北境军还记得，他们这群将领能理解朝廷的困境，可将士不会，将士怕等不到军饷。
　　“折损的粮草十日内能补给，”戚慎拾起沙棋落下，他直起身看向帐外的天光，“令各营清点余粮，若朝廷等不到粮，只能等南境调配。”
　　南境送粮来北境？走一次至少一个多月！
　　又不像沙岩那边临近西蜀，可以在五日内完成补给，一个月，若敌军大举进犯，他们撑得住一个多月吗？
　　“陛下令陆家密送的军备走其他路线，很快就到，这些军备是临时赶制，适合北境。”戚慎知道，若北蛮紧盯军备，陆家走过这条运送军备的路，他们可能只能走一次，所以皇帝这次送来的军备足以让北境再撑上两三个月。
　　但北境这场仗要打多久，朝廷能给的支援又有多少。
　　众将沉默，其中一将领欲言又止：“将军。”
　　戚慎则回头道：“相信朝廷。”
　　-*
　　京城，马蹄声踏过京郊，禁军才收到消息。
　　没有提前告知，也无其他密信，直至太子的车驾出现在京郊时，朝中众人才收到消息。礼部忙遣人迎接，然迎接的礼数不及太子回京的速度。当日早朝刚歇，太子的车驾就已经进了京城。
　　太子是南境的大功臣，若要归京，当该全礼盛宴相待。
　　可这次归京，无事先通知，东宫官员告知礼数全免。
　　叶玄七一路护送应浮昇归京，抵达东宫后，令人清洗马车上的血迹。
　　翁严清等随行文官入东宫，东宫所有人在入京的那一刻就运转起来，有人去了工部，有人去了兵部……
　　不过半个时辰，面圣的请求就传到了乾清宫。
　　应浮昇很久没回京城，这次入京，留在他的时间非常少。
　　乾清宫内燃香里多了药香的气息，应浮昇用药多年，这种药香是为了镇痛。
　　褚太医在南境期间不止与两位大夫讨论过他的病情，还时常令人去民间探访寻治伤镇痛的秘药。这些经由轻衣卫禀告，最后到他这里。
　　药香没有避开他，就说明这件事，皇帝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应浮昇见到伏案的人，不过数月没见，皇帝的面相又苍老了几岁，原先只是鬓角发白，如今白发渐长，连模样都多了几分老态。这样的面孔，应浮昇只在上一世见过，那时候皇帝旧疾缠身，到最后因伤疾过重去世。
　　这一世，后宫里那些眼线早就被他拔除，而他父皇早就提防暗党。
　　可他的伤病还是出现了征兆，那只能说，暗党可能是提前爆发的原因，但实际上征战时带来的伤病，确切对他父皇造成了影响。
　　“来了？”皇帝抬眼。
　　“父皇。”应浮昇行礼：“儿臣未禀回京，还请父皇恕罪。”
　　“起来吧，你知道朕不会怪你。”皇帝说道。
　　应浮昇抬眼看去，见到案桌上的奏折积攒甚多，这是以前从未有的情况。据东宫情报，孟晋源这段时间夜间没少入宫，时常两三个时辰才回，朝务被秘密分担给其他人处理了。正当他以为皇帝要与他说要事时，皇帝忽然问：“身体如何了？”
　　“休养多时，儿臣已无大碍。”应浮昇回答。
　　“西蜀大规模调兵，你签署的军令？你跟他走得很近。”皇帝双目看向应浮昇，刹那压迫感袭去，应浮昇听到这话，身形瞬间绷紧，他准备好措辞解释。
　　只是他未开口，皇帝接着往下说：“你如此做，是对的。”
　　皇帝没有怪罪他的越权。
　　“当年戚慎把他儿子留在京城，你知道为何吗？”皇帝难得说话如同平常话，他没有怪罪应浮昇的越权与戚寒舟的鲁莽，反倒是说起一件旧事：“戚家在先帝时期就是皇权的刀，戚慎没去西蜀前，是跟在应家身边的家臣。”
　　戚家为皇权一把刀，那戚家下一任掌权的人，对皇权必须效忠。
　　戚慎当年如此，戚寒舟留在京城，私心也好，其他也罢……而他必须留下。
　　“你为储君，他为臣子，戚家这把刀，迟早要到你手里。”皇帝道。
　　应浮昇从皇帝的话中察觉到什么，他压下心中惊骇，忙道：“儿臣绝无此意。”
　　“你有此意，而你也必须有此意。”
　　皇帝反驳他，他看着面前渐渐长成的孩子，成为储君时日尚短，可他已经成为这一代大渊最优秀的皇储，“朕让你去南境，该看到的，看到了吗？”
　　皇帝在位多年，曾为太子，也一步步走到如今。他在应浮昇的眼神里见到与当年自己一模一样的野心，大渊两代皇帝都有野心，先帝的野心是铲除前朝拥兵登基，他的野心是打下北境赶走北蛮，但野心过大，隐患也就留下了。
　　先帝为拥兵权笼络世家，无数从龙之功者如今盘踞朝野各处。
　　而他为了征战打下北境根基，却让暗党有机可乘，留下隐患。
　　“你看到了南境的兵，也见过北境的将，那是大渊的根。”
　　皇帝看他，没有议论其余政务，他知道应浮昇今日入宫面圣，不为其他，一是来解释，二是来要权，他为大渊北境而来。
　　“既然如此，你该知道怎么做。”
　　应浮昇沉默稍许，最后道：“父皇，身体为重。”
　　从北境出事那一刻应浮昇就知道了，皇帝把北境的忧患压着，等到他解决完南境才松手。因为皇帝知道，南境问题若不解决，大渊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很难抵挡蠢蠢欲动的蛮族。他把这个问题摆在他面前，无疑是在告诉他。
　　离开乾清宫时，宫人出来相送，荣公公跟在旁。
　　应浮昇只是看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出宫殿。
　　在走出宫殿的刹那，他的脸色顿然变得阴鸷，他的袖中还放着一份在路上经由纪无名送来的秘卷。
　　“殿下，出事了！”
　　“朝间有人检举工部滥竽充数，贪污漠北军饷，军备出问题了。”翁严清匆匆赶来，在宫城外面见应浮昇，“这件事闹到都察院那边，证据确凿，是冲着兵工部来的。”
　　延误军机，粮草出事还不能拉下兵工部的话……那剩下能做文章的就是军备。这些隐患恐怕在胡不遇跟刘云师接任前就已经混进这两部曾经无数的烂债里，就等着有朝一日成为更替的后手。
　　朝局一旦乱了，为了北境的安定，就只能稳固朝中局势，选择妥协。
　　这个妥协，或许是让权，或许是合作。
　　这些人在逼东宫做选择。
　　暗党是朝中蛀虫，世家是朝中烂透的根。
　　这些根背后交织着无数的利益，皇权能一刀斩断，却容易动摇战时根基。北蛮粮草的事，足以看出这件事已经踩在他父皇的底线上了，无数人在盯着皇帝，看着皇帝的动作行事，世家妄想得利，暗党深入其中，整个京城被这所谓的利益勾成了一张网。
　　应浮昇握着手中纪无名给的密信，说是纪无名，其实是皇帝通过锦衣卫之手给他的，那上面是数年来世家为非作歹的铁证。
　　他父皇的位置能动这些人，但需要一个的理由。
　　这个理由，交给了东宫。
　　应浮昇压住内心的愤怒，军备两个字影响的是整个北境的安定，“我向来不喜欢做选择。”
　　“通知三司及其锦衣卫，随我去云家。”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这些淤泥烂根。

第160章
　　太子从乾清宫出来的同时，东宫的命令立刻就到了兵工两部。军备相关问题的卷宗被一应收集送往都察院，前往都察院控告兵工部的官员随即被赶到的锦衣卫扣留，东宫的府兵出动时，朝间的官员们才敏锐地嗅到了不对劲。
　　“从乾清宫出来就直接去办了。”
　　“大理寺不该秉公执法吗？”
　　“你忘了太子殿下当年还未入朝就是大理寺都察吗！”
　　太子早上才到的京城，如今天还没黑，命令已经到了朝中六部。
　　京城云府府邸，当收到消息时，云家家主顿然起身，乾清宫的消息未知，可这段时间他们从后宫云贵妃探听到消息，皇帝的身体似乎出现了问题，经常秘密召见太医，所以他们才选择动手。
　　对于云家而言，先前在江南案折损了户部一大片精锐，连户部尚书都被皇帝暂时革职，重新提拔他人替位。云家是先帝时期就为大渊皇室鞠躬尽瘁者，云家上一任阁老出山才免了大祸降临在云家头上，皇帝的警告，云家束手束脚了一段时间。
　　原本应该去西蜀属地的大皇子，因为西蜀之乱暂时留在京城，但残疾与户部重罪，大皇子已无机会。云家唯一的希望七皇子，资质平庸，这些日子以来也未能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云家知道大势已去，如今太子声望满朝皆知，若无意外，下一任皇帝就是他。
　　“大人，我们做的那些事……”下属问。
　　“若一直让权力留在兵工两部，户部逐渐失去话语权，那内忧外患解决后，清算就要落在我们云家身上了。”云家家主沉目，他猜得出太子回来做甚，是回来给兵工部撑腰的，也是回来固权的。
　　云家背后的权贵家族无数，涉及京城大半权势，以东宫查贪的姿态，他们就是东宫磨刀霍霍该向的目标，若想稳固这些，那云家必须是有功之臣。
　　他们不能放任东宫独大，该有的权，得拿回来。
　　“把消息传给……”话还没落下，府外就已经传来消息。
　　“不好了大人！”
　　下人来禀告：“太子殿下带着三司跟锦衣卫，已经到门外了！”
　　云家家主脸色稍动，这是直接冲着云家来的！他赶忙带人上去迎接，谁知太子根本没往正堂来，三司以当初江南案户部账目未清之由，要在云家进行搜查。
　　“太子殿下！”云家家主这会坐不住了，皇帝都没下令搜查过云府，他们云家乃是开国功臣，先帝曾给他们颁过特权，动云家无非是忤逆先帝的旨意，“不知殿下可有陛下的旨意，不知云家犯了什么事，值得三司与锦衣卫出动搜寻！”
　　太子一身宫服未换，身后站着几个锦衣卫，眼神都没落在云家家主身上，“有人状告你云家诬告朝廷命官，户部曾采买的石料账目存在问题，孤查你云家有何问题？”
　　云家家主刚想说证据呢，却见太子甩手将一纸状书丢到他的脸上，上面所写的便是户部曾在石料采购上滥竽充数的问题，那扣在兵工部上的罪责，反手被太子扣到了户部身上，兵工部确实负责军备不假，可户部采料拨钱，掌管的是国库。
　　状纸上所写的，是户部官员与工部前采买官员有暗通款曲之嫌，里面没提及任何证据，但提到的几个官员名字让云家家主顿然一惊，他刚想说些什么，抬头时见应浮昇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太子的声音落下：“从现在开始，云家所有人不得出入，在事情未查清前，尔等全都留在府上吧。”
　　云府尽数被封禁，其余人等不能外出。关筑维伯：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太子的手还在往各处伸，当得知太子雷厉风行把云府给封了，向来圆滑行事的刘云师听到时头都大了，他不敢去东宫，忙去找胡不遇：“太子殿下这是作甚！那可是云家！！”
　　胡不遇知道军备的事踩中殿下逆鳞，若想处理这些蛀虫，太子殿下完全可以采取另外的方式，直接动云家大概是为了尽快解决军备问题，但这样无疑是动满朝权贵，“麻烦了。”
　　这些年来拔除不少暗党暗桩，孟晋源更是拆东墙补西墙，稳住朝纲。
　　端掉几个权贵家族事小，但就是不能动云家，云家若乱，那群权贵世家就会拧成一股绳。
　　云家被查封的第一日，朝间出现议声，当日朝间有官员责东宫无证据行事。云家阁老递信请求面圣，其他权贵氏族忙托人进宫，云贵妃在后宫哭诉，都闹到太后跟皇帝那去了。
　　“曾以为太子殿下是个能人，没想到在这件事行事如此鲁莽！”朝间不少老臣议论纷纷，户部出大事的时候，陛下都没对云家下手，况且军备的事可能是原兵工部的问题，太子为了维护胡不遇跟刘云师，权柄用尽了啊！
　　消息传到东宫。
　　“我知道了。”应浮昇眼前摆着军备的卷宗，朝中军备的事不难查，或者说不用他查，纪无名递来的证据足够。户部与前工部间互通来往，调换石料导致锻造军备的材料出现问题，再有暗党掩护篡改卷宗，徐党为权掩护，这些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压在暗地里。
　　可现在这个问题，在北蛮入侵时全都暴露出来了。
　　周秉均、徐阁老等人都已经没了，这些罪证辩解起来就容易全都推到死人头上，毕竟徐党贪过，再贪一些，也无妨。
　　“让刘云师调动军备，朝廷的事我顶着，我要兵工部最快的速度集结工匠，给前线送去军备。”应浮昇道。
　　翁严清明白，立刻领命去办。
　　应浮昇垂眸，军备的事，前线必然已经知道了。
　　现在戚家军还能撑得住，可之后就说不定了。
　　“褚太医进宫了吗？”应浮昇问。
　　颂安过来，给他递上太医院的医案，其中写到皇帝的病况时，应浮昇微微拧眉：“让陈姑娘多注意点。”
　　说完，他将一封写完的信笺塞进信筒里。
　　胖隼顶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应浮昇抚摸着它的头，轻声说道：“这次，你要飞快一些了。”
　　胖隼扑腾着羽翼，像是在应承什么，转身飞出了宫城。
　　应浮昇看着它远去，一双眼睛渐渐黯淡下来，“礼部那边，让八皇子来见我。”
　　宫中，皇帝让人禁足云贵妃，眸光冷冷地看着各处战报。
　　只是没一会，他眼前开始恍惚，褚太医进宫来替他扎针，褪去外衣，身上纵横遍布的是以前落下的旧伤，年轻时落下的伤，随之这些年劳神过度沉疴陡起，陛下对前朝秘药警惕，也是因为征战时北蛮人动兵，也用过毒。
　　这些伤口，有几道是毒伤，但在当年，戚家的军医压下来了，陛下也交代过，此事切勿声张。
　　“陛下。”褚太医扎完针，道：“您该休息了。”
　　皇帝闭着眼睛，褚太医来此不止是探病，还禀告了应浮昇的事。子嗣艰难几个字说出来后，皇帝沉默许久。
　　他等到太医取针后才睁眼，“这事，烂在肚子里。”
　　褚太医忙道：“臣明白！”
　　他起来，给皇帝的案前的熏香换了味药。
　　荣公公走过来，接过褚太医所写的方子，随后交给身后的人。
　　褚太医交代完忙赶去太医院，在他走后没多久，乾清宫的宫人已经将煎好的药送过来。
　　“送进去吧。”荣公公道。
　　外殿，被召进宫的孟晋源等人在外殿等候，迟迟未得到召见。
　　这时殿外有兵部驿使传来，说有北境急报。
　　“这事如何能告诉陛下！”孟晋源扫见急报内容，上面写的是北境军备的事，他当即冷眼，在这时候制止，“陛下这两日身体不适，消息先压着，送去东宫。”
　　禀告的宫人欲言而止，“可这事陛下交代过一定要……”
　　兴许是议论声过大，被殿内人听到，皇帝的声音传来：“何物，送进来。”
　　急报刚被送进去，众人就看到急报被皇帝甩了出来。
　　紧随而来的是急促的闷咳声，孟晋源当即进去，让送急报的人先走。
　　殿中寂静，外殿听到咳嗽声的重臣们互看彼此，压下内心的惊异。
　　宫城之外另一处府邸，奢华府邸之中，躺在庭间的男人摆手让周遭歌女退去，一人急匆匆地进来禀告，直到他面前时豁然跪下，低声说道宫内的情况，“王爷，万事俱备了。”
　　永嘉王抬头看去。
　　-*
　　漠北，戚寒舟与西蜀搭建粮道初见成效，他第一时间调换沙岩关的军备，西蜀的军备可临时供应漠北所用，但他父亲所在戚家大营不一样，那里的军备恐怕比沙岩关更糟糕。
　　“信件传去京城了吗？”戚寒舟问。
　　叶玄九点头：“传去了，可传到京城，还需时日。”
　　从漠北去京城，就没有漠北到西蜀快，不知道殿下在京城的状况如何。叶玄九见自家少将军脸色凝重，不由说道：“玄七跟在殿下身边，少将军您放心好了。”
　　戚寒舟愁眉未展，他的面前摆着的是一笔临时整理的账，这些年在锦衣卫，他暗中替皇帝办过不少事，在军备出事那一刹那，他意识到被贪污的这笔钱财非同小可，“谁贪下了这笔军备。”
　　“暗党？”叶玄九沉思后问。
　　“若是暗党，他们何需用工部的线偷运。”戚寒舟摇头，他内心是止不住的担忧，户部采购甚至是工部周转都无问题，这非能轻易篡改的，极其容易暴露，若要把罪责死死扣在兵工部身上，那其中账目做得非常完美：“户部的账我以前查过，他们确实从石料商那买过铸造北境军备的材料。”
　　叶玄九迟疑：“那这是——”
　　“若采购过程能瞒过绝大数人，偏偏军备出了问题，那这些原料何人调换，调换后的原料又去了哪？”戚寒舟问。
　　叶玄九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看向戚寒舟。
　　戚寒舟的目光已经完全冷了下来，“玄九，我心有不安。”
　　北境，北蛮之地王庭内。
　　平南王世子抵达王庭时，北蛮王的招待礼数周到，与他同来的幕僚等其他人都被安置妥当。但同时沙岩失利的消息也传到北蛮王的耳边，他与平南王世子同坐一席，提及独眼被俘时，平南王世子神情自若。
　　“你好像并不担忧这些。”北蛮王问。
　　“将若鲁莽，便不得为将，独眼确实是我手下将领，但接连两次失利，他已经是弃子了。”平南王世子将递来的战报放到一边，“这次借由独眼的鲁莽，你应该知道朝廷从西蜀能调的兵力了。”
　　北蛮王闻言大笑，在沙岩截获朝廷的粮草可以作为他们在漠北周旋的根基，再以七万军摸清漠北兵力，这确实是期间的收获。但他们本来的打算是拿下沙岩，相比之下，这点小利，反倒次之，“当初与你母亲说好，若拿下北境，胤与蛮分割两治，互为友邦，可如今看来……”
　　“北境已经是强弩之末，戚家人再强也只是人，军备的问题已经是戚家军的沉疴，他戚慎的粮草也将耗尽，”平南王世子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的考虑，大渊壁垒确实难以攻破，但我当初能让陈家军败退，如今也能拿下戚慎的人头。”
　　北蛮王微一皱眉，他不得不说有着眼前这人的帮助，这些年北蛮才能在战后溃败里迅速崛起，通过西蜀他们得到了大渊的军械情报，也获得这人的支持。眼前这人需要兵，而北蛮需要领土，彼此都是互惠互利，“你还想怎么做？粮草之事，斥候已说大渊南境有粮北运，你没有南境粮线的情报，如何阻截？”
　　“无需阻截，戚家能守北境，若是京城出事呢？”平南王世子道。
　　北蛮王目光微紧：“你在京城还有人？”
　　平南王看着面前的美味佳肴，稍稍溅开的酒水，宛如荡开的波痕。
　　当年现任皇帝宫变上位的原因，京城还有人记得呢。当年大渊皇帝子嗣众多，在他晚年病重时，蠢蠢欲动的亲王不少，有的早在皇帝登基前全数清理，还有的像秦王那样缩在西蜀，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还有的，以兄弟之名，却始终不得满足，为此筹备多年。
　　“并非是我的人，只是有些时候，稍微推一把，自有人为我所用。”平南王世子轻声道：“大渊的兵力在西蜀，在江南，如今大多数汇聚北境……紧要关头，无人回宫勤王。”
　　……
　　云家的事在朝间愈演愈烈，东宫非但没有放过云家，还将相关官员带进了大理寺。太子的手段极快，几乎每当都察院那边翻出一点痕迹，他就将涉事人等控制下来。
　　这下，云家后面的权贵家族紧张了。
　　他们延误军报不过是要权，只要兵工部把权让出来，大家和气生财。
　　现在太子把这桌掀了，在此紧要关头，还大动朝中根基为他所用。这时朝中党争才发现太子行动速度之快，几乎兵工部到三司，甚至是锦衣卫都听从调遣……皇帝不可能看不到，那就是皇帝默许太子这么做，还放权了。
　　过于轰轰烈烈的举动，让所有权贵心都钓到嗓子眼。
　　隔日朝间，以云家为首的多个老臣联名进谏。
　　“陛下！！老臣为朝忠心耿耿，太子殿下无凭无据将罪名扣下来，还将犬子关押入狱！”一位老臣在朝廷间控诉，泪涕直流，不止是他，旁边还有其他官员附和，有的说太子行事鲁莽，有的控告兵部胡不遇，更有的人以死为谏，控诉东宫。
　　东宫太子上任以来，朝间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
　　权贵世家背后关系网盘结，他们摸不清太子手中有多少罪证，只能用当初先帝时许诺的功劳，来压在太子身上。
　　应浮昇冷漠地看着他们：“军备一事事关重大，儿臣所做皆有证据，还请父皇……”
　　话没说完，那进谏的老臣陡然奋起，一下冲向殿柱。
　　就在老臣撞在殿柱上时，高处的皇帝忽然摁住龙椅，让人把他拦下。只是没能拦下来，人已经撞在上面，那位是开国之臣，竟然因此死谏，朝中官员大骇！
　　“王老！”急呼声响起。
　　孟晋源脸色微变，萧砚眉心蹙起。
　　刘云师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忙上前想要查看情况，只是他还没走过去，就看到朝中几个朝臣的目光循来。他一下停住脚步，发现四周有看来的眼神不太一样，焦急的群臣之余还有数人冷眼旁观：“这……”
　　永嘉王微微看向太子，应浮昇站在其间，朝服微动，不见神色。
　　混乱中退朝，老臣没能救下来。
　　朝间众臣退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一般。
　　老臣的死，就是要让太子收手，停下彻查军备案。
　　隔日早朝，皇帝告病了。
　　消息突如其来，朝间众臣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太子已经利落地处理好一切，皇帝告病，太子待任理所应当。可朝中所有人在其中嗅到了一丝莫名的气息，不少老臣回想起当年先帝，当年先帝病危时，彼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赫然兵变。
　　在朝臣眼里皇帝这几年来愈见老态，尤其是征战回来后，更为明显。
　　皇帝告病后，太医院的事不知何事突然传开，皇帝身体状况早就不好的消息彻底压不住了，有不少朝臣以此为由要面见皇帝，然后宫太后、徐皇后乃至太医院全都缄默其口，太子更是直接代理朝政。
　　皇帝不见人。
　　“除太医外，其他人等不能进入乾清宫。”应浮昇道。
　　乾清宫一众宫人被控制，只留下贴身照顾的荣公公等两个亲信，那日皇帝退朝后吐了一口血，情况突然恶化昏迷不醒，太医等人都常驻乾清宫了。
　　太子让所有人把消息压下，不得声张。
　　一众权贵世家本就等着皇帝来压太子，结果事这么一变，太子彻查的手段更果断了。
　　就连刘云师等人都忍不住去东宫，劝太子在如此紧要关头稍微放松手段，莫要将这些人逼得太紧，朝中诸事还得靠这些人运转。
　　所有人都看不明白太子的目的，但应浮昇知道，想要挖掉这淤泥烂根，总要付出些什么，而且他的目的不止于此。
　　风波三日，与云家、户部相关的数个老臣突然间罢朝了。
　　闹得轰轰烈烈的权贵忽然间安静下来，反倒民间有人煽动，试图以太子逼死老臣一事做文章。
　　这一日，萧砚到了东宫。
　　两人暗盟许久，这是萧砚第一次明面上与应浮昇见面，“宫中的事，太后让您莫要担忧。”
　　“云家背后那位出手了。”
　　于此同时，他递来了一份情报。
　　那是来自北境的情报——北蛮大肆进攻了。
　　“殿下，至此内忧外患了。”萧砚道。
　　应浮昇看着上方的急报，接过时他眼神掠过上面几字，短短数字，在他眼底停留甚久。良久，他放下东西，仰头看向萧砚。
　　那眼中，是势在必得。
　　“我等的就是他们都动。”

第161章
　　深夜，沙岩关严阵以待，号角吹响的刹那北蛮军队再次侵入，沙岩关所有将士几乎瞬间警觉，戚寒舟见到远处夜间骤起的火光，远处斥候禀告几万北蛮军卷土重来。
　　“去点烽火台！”戚寒舟立刻道。
　　这突袭时间来得巧妙，沙岩关的粮道刚完成，北蛮军入侵的方向从东南面来，明显就是伺机而为有备而来，是冲着他们的粮道来的。戚寒舟眯起眼睛，后赶来的三皇子刚从城防下来，这次敌军突袭的兵力竟然比先前还多。
　　“他们哪来那么多兵？！”三皇子不禁讶异。
　　“他们藏了兵力，而且这次是压境。”戚寒舟目光凛冽：“他们的时机到了。”
　　烽火台能最快传递消息到攸州以及北境其他地方，但戚寒舟觉得，戚家营未必能来援了。有前车之鉴，沙岩现在被戚家营盯得很紧，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北蛮军敢用这么多兵力入侵，不怕被戚家军包抄，仅有一个原因。
　　开战的地方不止他们这一处！
　　“这次我们粮草跟军备充盈，能跟他们耗。”老将说道。
　　三皇子皱眉，北蛮来袭的时机太不对了，明知道沙岩关现有西蜀守备军支持，粮草军备充足，“北蛮抢了先前朝廷的粮草，这会正粮草充足，可以跟我们打消耗战。不过我们粮道构成的消息他们应该也清楚，为何还要在这个时候跟我们耗？”
　　三皇子沉声下令：“传令各营，依沙岩关地势布防，弓弩手前置，火油备足——此战不退半步！”他侧首望向戚寒舟，见戚寒舟始终不发一言，远处的烽火台已经燃起，敌军的马蹄声如雷震。
　　戚寒舟闭眼倾听，远处从南面来的马蹄声节奏凝滞，颇为沉重，疑似重甲。而敌军东面的马蹄声轻快，他立刻意识到问题，敌军两翼分兵不均，明显是佯攻。
　　他立刻回身进帅帐，众将见其神色有异，急忙随之。只见戚寒舟指尖点在沙岩关东北往外三十里地某处，那是北境的断崖峡谷，地势险要，却同时是戚家军内部的营道。
　　“这是营道……他们难道是！”老将反应过来。
　　戚家营道，是戚家军内部通往各城池最快的马道。
　　粮草军备甚至是各城池间的策应都是经由这条营道，有这条营道，北境东的戚家军可四日驰援漠北沙岩，三日之内奔赴北境腹中各地，是戚家重骑兵最快的路线。
　　这是戚家在北境的防守线，也是真正的大渊壁垒。
　　“他们是佯攻。”戚寒舟知道两翼兵力分叉，看似要进攻西蜀与沙岩的粮道，其实他们的轻兵趁着战乱的掩护，避开沙岩的斥候往东面突进，只有一个可能：“他们不是要攻漠北入侵西蜀，他们是要截断戚家营间的联系！”
　　想要断戚家的臂膀，那就必须毁了戚家营道。
　　戚寒舟目光顿沉，这时忽然一声急报传来。
　　叶玄九抱着一隼从营帐外进来，“少将军，是殿下的信隼！”
　　戚寒舟蓦地回头。
　　与此同时，北境戚家营内，北境东境要地烽火台同时点燃，戚家大营内众将汇聚一地，一夜之间，北蛮竟然同时向大渊三城发动进攻。与北蛮对阵这么久，戚家大营第一次见到北蛮军全线出击。
　　戚慎得知消息陡然皱眉：“陛下的军备在路上了吗？”
　　将领禀告道：“在！陆家军从东面来，抵达还需要一日。”
　　“分一支精锐去护送，军备一定要送到军营。”戚慎目光微凛，只是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旁边的将领欲言又止的目光，他道：“说。”
　　“将军，粮草可能不够了。”
　　负责补给北境的粮草该在一个多月前到，但北境粮道出事，京城阻截了运送路线，改用南境运送。这导致输送给北境的粮草时间变慢，按他们的推测，南境护送来的粮草最少还要五日才能到，但现在北蛮军入侵，导致所有兵力压在前线，无力分兵护粮道，各城间周转粮草的粮道必定受限。
　　戚慎目光停住，北蛮军力压的这几座城，恰好是北境戚家营粮草运输的要线，也是戚家营道。
　　北蛮军知道支援北境的粮草未到，所以敢在这个时候动手，想要遏紧戚家的咽喉。
　　北境几座城池的粮草就靠这互相周转，戚家大营的军屯也时刻供应着，如果围城阻截掉他们粮草的运输，那这场消耗战，大渊必输。
　　“朝廷那边呢？”戚慎忽然问。
　　心腹将领说道：“我们派往朝廷的信使，七日前就已经失了消息。”
　　后方无援了。
　　……
　　京城，皇帝病倒的消息压在朝间，各方势力间诡谲各起，在乾清宫重兵把守护着皇帝时，无声息的暗流在朝间突进。京畿京郊要地，一名兵部的官员匆匆带着兵部的指令，赶到京郊要地：“送往北境的军备备好了吗？”
　　“胡大人跟沈大人这两日都在东宫，特吩咐我等前来告知，这次军备对北境额外重要，太子殿下吩咐必须重兵把守护送到兵部驿站，到时候江南陈家军会接应。”
　　京郊禁军统领接过指令，看见其上密令，闻言皱眉：“派这么多精兵护送？”
　　运送军备一般是工部出工匠，再由兵部派兵，这上面竟然要调一万精兵护送至京外。
　　“粮道出事一事在朝引起不少风波，肯定不能再出事啊！”兵部官员眼珠子一转，接着道：“朝廷里已经拿这件事对兵工部下手，如此紧要关头，运送绝不能出事！并非什么大事，护到京外，半日便可返回，殿下的意思，是速办速回。”
　　驻军统领目光停在兵部官员上，沉思片刻后道：“我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没看到在他离开的瞬间，兵部官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色。
　　兵部官员离开京郊驻地后，传信给一人，那人很快隐没在市野里。
　　等再出现时，乔装打扮的人敲开了永嘉王府的后门，一入内递给管事密信：“京郊那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运送军备，京郊禁军统领会出城。”
　　北境事发，东宫对军备越重视，对兵工部权柄越重视，能利用的东西也就浮于表面。
　　管事摆手让人离去，很快进了王府内院，到时永嘉王正在庭间闲暇休息，见到管事递上密信，他便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完全办妥了。
　　当年他那位好皇兄兵变上位，若非如此，他本该凭着先帝最宠爱孩子的身份，在京中揽却无数权柄。这些年来，皇帝对他的警惕始终如一，当年父皇那么多孩子分封属地，而他被拘在皇城，忍着恶心扮演兄友弟恭，手足情深。
　　云家本该是他利用的一步棋，未曾想暗党横插一脚，半路冒出来个二皇子，企图动摇根基。他就知道那人跟他秦王兄在西蜀动静不小，不可能对皇位不动心，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在当年就想要，更何况是现在。
　　只是时机未到，废太子、大皇子、二皇子……
　　他皇兄的孩子废了这么多，其余的庸碌无为，如今只差最后一个。
　　病体孱弱是好事，他那位好侄儿位主东宫，可这身体，就是能做文章的筹码。明明可以留在西蜀，既然主动送上来，也不能怪他无情。
　　皇帝能病倒，那东宫再倒一位，也无妨。
　　“三日后，让其他人把手撤了，北境毕竟是要地，戚家守国境至关重要。”暗党想利用他突破北境，他何尝不是在利用暗党完成自己的目的。
　　永嘉王吩咐道：“京城的事，这几日便解决了。”
　　在永嘉王府外，一处酒楼里，面容经过乔装的女子坐在其间。
　　没过多久，刚刚与王府管事说话的人已经走了进来，女子瞥向他，出声道：“来了？”
　　女人的样貌全都改变，唯独一双眼睛始终未变。
　　她一出声，赶来的暗党立刻认清了她：“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女人赫然是本该在北境的娴嫔。
　　暗党在京中布局难行，需要一人前来，她是现今对京城最熟悉的人。
　　暗党禀告永嘉王府情况，娴嫔冷冷地看着永嘉王府的方向，京城被东宫太子压制如此，他们在朝间的暗党难以行动，永嘉王一动，他们才有时机。
　　娴嫔喝完一杯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永嘉王想轻而易举坐上皇位，哪那么简单。”
　　京城必须乱，戚家才能彻底无援。
　　……
　　朝间风声愈演愈烈，无数的压力全在东宫，东宫彻查清洗的脚步不缓。
　　几位老臣罢朝的举动引起议论，应浮昇照旧而行。
　　翁严清来找太子的时候，他刚刚从慈宁宫出来。
　　太后年轻时身体硬朗，后来经由陈序秋调养过，身体底子没坏，但她的年纪也渐渐大了。太医院留有太医在慈宁宫，应浮昇去看她时，见到常伴在她身边的小青走不动道，便知道太后老了。
　　萧砚数次行动，可以看出萧家的重心逐渐落在东宫。
　　太后的默许，萧砚的行为，都代表着一种态度。
　　“莫要惊扰她，她觉少，夜间难得睡个好觉。”应浮昇轻声道。
　　翁严清神情微动，他知道殿下在交代什么。
　　应浮昇没多说其他，而是转身走向乾清宫的方向，到乾清宫时，守在殿外的锦衣卫微微致意，让开了通往寝殿的路。
　　殿内药香萦绕，皇帝依旧昏迷不醒。
　　皇帝突然昏迷，身边仅有信得过的宫人伺候，荣公公带着两位亲信在宫内伺候多时。
　　应浮昇停在病榻前，见皇帝双目紧闭，目光不由沉下，“父皇这几日状况如何？”
　　床榻边，荣公公身后的宫人忽然看来。
　　-*
　　京畿驻军重地，巡防的禁军刚准备回防，一抬头就看到远处山野间陡起的火光，下一刻蛰伏在京城周围的兵卒突然出现，他们穿着匪徒的服饰，动手时却极为迅猛，径直冲进禁军营。
　　“来人，有人——”话没说完，正欲敲响钟的瞭望塔兵士倒下，声音戛然而止。
　　宫殿间寂静，宫城北，本该紧锁的大门打开。守门的禁军尚未发现什么，已被同袍抹了脖子，鲜血喷涌在地，穿着禁军服饰的人悄无声息地迈进，没入夜色里。
　　顷刻间，训练有素的人潜伏在宫间，巡防禁军警觉通报，然失守的宫门外来路不明的军队倾巢而入，冲进了宫城内。
　　夜间提灯走过的太监还没说什么，瞥见禁军入侵，他手里的提灯落在地上，瞬间无息。
　　“什么人！”
　　“来人啊！”
　　“护驾！！”殿外声音响起。
　　守在乾清宫外的纪无名听到动静，周围的暗卫应声而动，他警觉：“什么情况？！”
　　“有人、有——”
　　箭矢没入宫墙间，火光骤起。
　　乾清宫内，应浮昇问出的问题还未得到回答，乾清宫的殿门重重关上。
　　突如其来的关闭，带来的风顿然扬起，殿中的安神香一瞬熄灭。应浮昇站定脚步，身后殿外传来刀刃碰触的声音，刀剑交锋，溅开的血洒在窗纸上。
　　未等应浮昇往外走，殿外的声音忽然停止。
　　只闻殿门重新打开，重声落下，纪无名等锦衣卫速退进来，护在了应浮昇身边。
　　“殿下，出事了，宫门失守！”
　　纪无名来不及多说什么，门外就已经传来了声音。
　　宫人的尖叫声刚响起，殿外忽然抬步走进来一人，永嘉王穿着朝服，奢华的配饰作响，停在寝殿时，目光幽幽地落在皇帝身上。他一挥刀，离得近的宫人骤然倒地，血溅开来，溅到了应浮昇的脸上。
　　应浮昇侧目，见到从殿门前走进来的永嘉王。
　　永嘉王身后跟着一群“禁军”，殿外宫城间尖叫声起伏，禁军们拥簇着他走进来，锦衣卫被逼退至殿内，所有人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禁军，殿外宫袭的钟声响起，而乾清宫已被尽数包围。
　　“皇叔。”应浮昇侧目，看到了永嘉王，“这是什么意思？”
　　荣公公与宫人吓得跪在寝榻旁边，另一宫人倒地，血流满了一地。
　　龙帐内皇帝静默无声，殿外动静都没让他有半分反应，见到这一幕，永嘉王笑容微起：“看来皇兄真的病重了。”
　　应浮昇被锦衣卫护在后方，他挡住身后的龙帐，“带兵入宫，皇叔这是想造反？”
　　“怎么能说是造反，皇兄无力处理朝务，我当是亲力亲为。”永嘉王的目光顿然变得锐利，他巡视看去，见那几名锦衣卫守在龙帐前，而应浮昇频频往外看，他说道：“想等你东宫的府卫来吗？可惜了，他们听到东宫遇袭的消息，现在该聚集在东宫。”
　　应浮昇抬手擦去脸侧的血液，四周锦衣卫贴近几分，生怕远处箭矢袭来。
　　他们看向太子，太子面对殿外的箭矢，格外冷静。
　　“户部账目里被贪污的军费，调换的石料，以云家之能根本不敢贪。”应浮昇看向他身后的“禁军”，说道：“权贵氏族只想要权，胆敢从这贪污军费，豢养私兵的人，全京城仅有一人。”
　　永嘉王眯着眼笑：“然后呢？”
　　应浮昇无惧殿外的威胁，“所以你需要粮道暴露，需要军队聚集北境，因为仅有京城空缺，父皇出事，你才有时机。”
　　短短几句话，说出了朝中党阀的狼子野心。
　　“京城粮道暴露，兵工部尤其谨慎，更无户部经手，但在这样的情况下粮道还能暴露。”应浮昇冷静地看着永嘉王，“这几日，兵部反复核查，行军官员全查无问题，那剩下的只有宫城。”
　　兵部的行动，都需要向皇帝禀告，密报会呈给皇帝。
　　能接触到如此重要情报，那暴露的只有皇帝身边人。
　　应浮昇的视线看向跪在龙榻前的几人，最后停在荣公公的方向，“你说呢。”
　　荣公公目光微颤，“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应浮昇二话不说，抽出了身侧锦衣卫的佩刀。
　　荣公公脸色大变，然而刀还没落在他的头上，顿然架在他身旁的徒弟身上。徒弟脸色颤变，看到刀架在颈侧时眼中掠过一丝锐色，露出来的表情没有半分怯懦。
　　应浮昇看的是他。
　　跟在荣公公身边的人，几乎是他手把手拉起来的，这位徒弟也是，从年幼在宫中受欺负，到后来跟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得力助手。荣公公看到刀架在徒弟的脖颈上，顿然间意识到什么，“他、他——”
　　应浮昇看着态度冷漠的宫人，“我在宫中留有眼线，当初你徒弟没少跟二皇子的人来往，他没到你身边前，曾在娴嫔宫内办过一月事。”
　　“他是你的人，也是前朝余孽的人，你让他在父皇的药里动手。”
　　他说到这时，永嘉王微微挑眉，“那又如何？”
　　应浮昇掠过眼前人，前朝余孽在皇宫中布下太多眼线，当初应浮昇拔除太后皇后身边暗桩后，自然也警惕着宫城内其他人。荣公公就是其一，能在皇帝身边，且在上一世最后时刻都留在皇帝身边的人，荣公公的嫌疑最大，所以从那时起，颂安就派人留意荣公公。
　　但荣公公种种举动挑不出错误，他是自幼跟在皇帝身边的人，伺候皇帝到现在，很多事情已经无法亲力亲为了，在他身边的徒弟认他为义父，替他代理宫中琐事。这看似简单的位置，能办的事情太多了，几乎能与其他暗桩互通往来。
　　只是这人，一直没有动静。
　　直至那次平南王彻底昏迷前说的宫城还有人，提到皇帝身边人，却没点明何人。
　　说明人是近十几年到皇帝身边，他无法确定是谁，只能告诉他们警惕。
　　永嘉王目光沉下，与虎谋皮，有后手者才能取胜。此人是暗党之人又如何，若能为他所用，便是好棋。
　　“皇叔以为，我如何确定他是暗桩？”应浮昇把刀贴近几分，暗桩脸色依旧冷静。
　　“我对这点并无兴趣。”永嘉王目光渐渐冷下来，他持刀靠近应浮昇，道：“你还不明白吗？多亏你急于运送军备，今日下午，禁军统领带着那些送往北境的军备已经离京了。一万多精兵护送，才得以体现东宫的重视，如今，你再巧舌如簧，今夜宫城，注定无兵。”
　　“皇帝病重，暗党发动宫变，永嘉王府主持正统。”
　　永嘉王往前几步，逼近应浮昇，“那太子今夜就该遇袭病危！”
　　刀刃突发，冲向应浮昇。
　　突然之间，龙帐陡然丢出一把兵器，兵器弹飞永嘉王的刀。
　　刀器之猛，永嘉王瞬间脸色大变，他退后数步，不可置信地看向龙帐内：“不可能，医案明明是——”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
　　在他身后，随即龙帐内传来低沉的嗓音：“你还没听出来吗？他在逼你反。”
　　那是皇帝的声音。

第162章
　　龙帐内出现声音时，跪在地上的宫人暗桩意识到什么，不可能，皇帝的情况他一清二楚，这几日的昏迷是真的，而且当初他在那些药里面……
　　永嘉王骤然退后数步，逼反！？
　　“我身边有擅长毒理的神医，在你把掺了毒的药送进乾清宫时早就暴露了。”应浮昇轻声道。
　　一直冷静以待的宫人暗桩，此时目光微颤，他刚想挣扎，一名锦衣卫的刀就随之压在他身上。
　　应浮昇抽刀回头，看向惊疑不定的永嘉王。
　　乾清宫宫人甚多，荣公公存在嫌疑时，他身边的人更有可能，其中前朝毒物防不胜防。所以褚太医回宫的时候，陈序秋给他的东西也送到了皇帝面前，这殿中看似寻常的熏香，只要接触到掺毒的物什，香底便会凝黑。
　　这些年来，幕后暗党想暗杀应浮昇的手段层出不穷，陈序秋便早就做了预防。应浮昇之所以在朝间大肆妄为，为的就是让躲在暗地里的人找到时机出来。北境如今处于险境，大好的机会摆在幕后暗党面前，朝中权贵又急于自保，从军粮出事那一刻开始，应浮昇就知道幕后人打得是什么算盘。
　　皇帝是压在他们头顶一座大山，可一旦皇帝出事，大好的机会就在他们的面前了。
　　谁只要动了，那东宫的眼睛就会盯上他们。
　　永嘉王退了数步，直至他周边的“禁军”围上来。
　　兵器出鞘的声音，才让他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向身后，一众“禁军”还在，他确定京畿的重兵已经被调走。那是一枚他埋在兵部很久的棋子，连胡不遇跟沈长存都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调兵的事情合情合理，不可能会提前阻拦。
　　“逼反？”永嘉王冷笑一声：“现如今皇宫当中——”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惨叫声，不知何时一群隐匿在宫城当中的禁军已经包围了乾清宫，殿外刀刃声清晰可见，永嘉王倏地回头，禁军统领已经带着禁军入乾清宫，护在了龙帐之前。
　　陆老将军带兵走了进来，于帐前行礼：“陛下，老臣救驾来迟，受惊了。”
　　永嘉王见到陆老将军如临大敌，他明明听说陆家人已经护送军备去北境，陆老将军何时出现在这里？
　　陆老将军禀告道：“京郊发现伪装成匪徒的叛徒，意图牵制京郊禁军，现今已经全部制服，听候陛下发落。”
　　简简单单一句话，永嘉王心坠谷底。
　　为了宫变，他这些年豢养的私兵都用上了，而且还调离了皇帝一万多精兵。京中驻军情况如何他一清二楚，多少兵，防守如何，这些早在他发动宫变前就摸清了。而现在陆老将军能相安无事走进宫城，只能说明一件事，皇帝早就提防他，且让陆老将军在京城藏了兵。
　　这些兵，是早在等着他的。
　　他的兵看似踏进了宫城，实则全在皇帝跟太子两人的牵制里。
　　皇帝听完陈老将军的禀告，龙帐后的身影微微倾斜，像是看向永嘉王，“十几年愚昧，如今被暗党利用还自以为是，亏朕留了你这么多年。”
　　“拿下吧。”他同陆老将军道。
　　在绝对的兵力面前，永嘉王那一入宫城早就被盯上的假禁军早就被一路清理干净，殿外上百人也被陆家军制服，徒留这殿中十几个人早就不是对手。未等他们反抗，蛰伏许久的锦衣卫应声而动，彻底将这群“禁军”拿下。
　　永嘉王被带走时，目光恶狠狠地看向应浮昇。
　　旁边，暗桩的脸色已经逐渐惨白，皇帝若无出事，且这一切是太子的计中计的话，那大人的计划不就……
　　应浮昇静看着一切，眼底暗色未明：“这人留活口。”
　　暗桩已经失去所有冷静，尤其在注意到太子的眼神时，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惊慌感油然而生。
　　锦衣卫清理的速度很快，这场早有防备的宫变，都在殿中这对皇家父子的谋算当中。周围安静下来，荣公公惊魂未定，忙跪在地上向皇帝表忠心。
　　皇帝人已经倦了，摆手让他下去。
　　荣公公跟在他身边多年，他知道这人底细。
　　应浮昇静候着锦衣卫处理，让一直藏在暗处的叶玄七跟上，以便随时策应。
　　回京那会，皇帝把这些年权贵贪污的证据交给应浮昇，其中包括了永嘉王，能在云家背后为祸多年，若非当时征战回来满朝沉疴，再出了暗党的事，一切需要循序渐进，皇帝的刀早就伸向云家以及永嘉王。
　　这些权贵根系旁结，凭证据收拾起来太慢，且容易有漏网之鱼。
　　而最重要的一点，永嘉王豢养私兵，这些私兵如果不一网打尽，对京城的安危影响实在太大。
　　如今时局，北蛮已经逼至大渊边境，如果想彻底清除大渊内里的暗疮，把这些贪赃枉法的权贵氏族尽数拿下，最快的办法就只有一个，那就逼反。
　　只要反了，那就谋逆罪。
　　先帝许诺的特权在谋逆面前一无是处，这是把京城权贵彻底削干净的机会。
　　若永嘉王沉得住气，应浮昇的雷厉风行可最快控制住朝中局势，死死压住这群权贵，等到北境战乱结束后再行处理。但暗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京城只要乱，那所有躲在阴沟里想要获利的人，都会行动。
　　应浮昇等的就是这些人动。
　　永嘉王被逼反只是第一步。
　　“这些年贪污石料，他的手中还有军备。”
　　注意到皇帝的视线，应浮昇提醒道：“儿臣已令人追寻，这些军备正好解北境之急。”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时，龙帐已经被掀开。皇帝披衣坐着，看向应浮昇。方才掷刀，牵动了他的旧伤，但刀锋之猛，依稀能让人看到他曾在疆场上的气魄。
　　皇帝这次告病并非只是计谋，而他的身体确实已经撑不起持续劳神。
　　平南王提到的宫城有变以及毒伤，是因为知道当年皇帝征战时落下的毒伤反复，想提醒应浮昇注意这点会被暗党利用。
　　陈序秋查过，暗桩所用的毒，便可一举牵发皇帝的旧伤。
　　若让他们歹计成了，那在外人看来，就是皇帝旧伤复发……这一幕与前世一模一样。
　　只是时境不同，皇帝注意到暗党的存在，提防了暗党。
　　这一次是多年劳神牵动的，无关中毒。
　　“儿臣已经传唤太医了。”应浮昇见状道：“陈序秋擅长毒理，您的伤势，有他与褚太医在，定能有好转。”
　　皇帝对此并无表态，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清楚。
　　眼前的少年身形已经彻底长开，南境处事之稳妥，处理京中毒瘤之果断，一一都告诉他这孩子已经逐渐成熟，心思内敛，不容探究。他放手这数日，朝野看似波涛汹涌，实际上各部有序，朝纲稳定。
　　他递出去的刀，好好地到了这孩子手中，而他如今还不到二十岁。
　　皇帝见他安静的姿态，问道：“其他人呢？”
　　“永嘉王被暗党利用，暗党就会在京城中留下后手，只有京中大乱，戚家才会顾此失彼，暴露破绽。”应浮昇被皇帝看破心思，神色并无波动，他说道——
　　“宫城外，已经安排好了。”
　　……
　　宫城突发的境况，让宫城外文武百官为之牵动，宫城紧紧封闭，宛若成了一座孤城。被惊醒的百官只听到暗党发动兵变的消息，却无法再探究宫城内具体情况，只余留街道上重兵经过的动静。
　　老狐狸们都知道，皇宫出事了。
　　兵工部焦急起来，胡不遇与沈长存似在打听东宫情况，工部尚书刘云师赶往大理寺……种种反常的迹象，落在紧盯着宫城的眼睛里。
　　“礼部那边有动静了，宫中出来了几个神色慌张的宫人，为首是皇帝身边的荣公公。”酒楼里，暗探打探来消息，说荣公公赶往礼部，礼部官员有人动身了。
　　娴嫔闻言抬眼，永嘉王若宫变成功，那他想要摄政且不被百官弹劾，那他就需要旨意。荣公公是皇帝身边知根知底的人，他去礼部传信合情合理，永嘉王这是要让礼部拟下“帝王旨意”。
　　她微微皱眉：“东宫没动静吗？”
　　应浮昇的聪慧狡诈她清清楚楚，她不觉得应浮昇毫无后手。
　　可当她看到礼部官员真随荣公公离开时，她紧蹙的眉心微松，不管永嘉王计划是否成功，今夜她必须借着永嘉王谋反的事由，掀起京城的波澜。
　　她稍一摆手，身边的暗探已经下去传消息了。
　　想要让宫城乱起来很简单，只要往那些武官府上传递永嘉王反的消息，让文官知道东宫出事，如今陆家人还在京中。只要激起武官护驾，永嘉王想悄无声息摄政，那就成为空谈。
　　只是刚出去传消息没多久，暗探忽地脸色匆匆回来：“夫人，我们留在京外的探子没消息了。”
　　话音刚落，娴嫔脸色微变，身边死士忙护上来。
　　“快走！”娴嫔毫不迟疑道。
　　只是未等她走到酒楼外，酒楼已经被人团团围住，她从窗边往下望，留守报信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暴露了，还全被发现了。
　　围住酒楼的不知道是何人的暗卫，竟然毫无动静地越过永嘉王与他们的暗桩，蛰伏到酒楼附近。酒楼外的暗卫行动，娴嫔入京动静小，带在身边的死士不多，没过半会，她身边的人已经全数死去，化作满地的血污。
　　娴嫔吹响暗哨，但响起的暗哨无人回应。
　　她脸色这才彻底变了，她派去京中各处的暗桩，在这时刻已经全无音讯。
　　几十人围住酒楼，她身边死士全死，已无后援。
　　这时，酒楼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马车里，车帘掀开时带来一股檀香气息。
　　徐皇后掀开车帘走到酒楼前，看到被暗卫压制住的娴嫔。从娴嫔入京那刻开始，一只远方的信鸽就告诉她所有去向，那被她深埋在幕后暗党身边的人，已经把娴嫔的行踪告诉了她。
　　太子大肆动权贵的时候，都察院以及萧家的眼睛盯上了暗党。从娴嫔入京，与她来往过的所有人，早就一览无遗。
　　他们想着借永嘉王掀起京中动乱，不曾想，他们早就是猎物。
　　娴嫔看到徐皇后瞳孔微颤：“是你。”
　　“当初让你从宫中离开，你以为你留在宫中其他暗桩就没被发现吗？”徐皇后说话很轻，可她看向娴嫔的眼底尽是冷意，“你在徐家安排暗桩，可曾想我在你身边，也安排了人。”
　　娴嫔似乎想到了谁，她刚想说话，徐皇后一下钳住她的下巴，那到口的话变成呜咽声。徐皇后没有松开手，眼前这个人，连同她背后的暗党罪不可赦。
　　她荒谬的半生都是眼前这些人带来的，其间仇恨非一命能抵，她想要的是暗党尽数倾覆，千刀万剐，这个人死千次都不足惜。
　　徐皇后声音轻柔，指尖逐渐收紧：“前朝皇室的遗孤，与旁系勾结，在大渊布局数年。”
　　娴嫔目光中透出狠意。
　　徐皇后钳住她的脸，逼着她往外看，外边街巷，大理寺的人赶往各氏族家中，胡不遇与刘云师等人的行动并非因为东宫出事，而是东宫有令。
　　从永嘉王反的那一刻，萧家的眼睛何止盯着暗党，朝中隶属东宫的人全都在盯着与永嘉王牵扯的权贵。逼反不过是第一步，把整张网连根拔起，无论是皇朝的沉疴蛀虫，还是虎视眈眈的前朝余孽，在今夜全都是网中的囚徒。
　　娴嫔瞳孔放大。
　　“你们无处可逃了。”
　　滴滴答答声音，打破夜间的寂静。
　　京城街道里，东宫的府卫游走着，大理寺深夜突袭权贵府邸。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冲走了地上的血污，淅淅沥沥泼在京城的街巷上。萧家暗卫潜入酒楼间，悉数检查完才陆续出来，将事情禀告萧砚。萧砚冷漠地看着，萧家人训练有素地处理现场，未死的人被尽数控制，藏在酒楼内暗桩还欲潜逃，街道他处传来刀刃割开血肉的声音。
　　萧家利落，不给自戕的机会，将暗党尽数降服。
　　这些人有的要送往诏狱，有的该在都察院受审，事情还未彻底结束。
　　至于其他，等明日天明，一切尘埃落定。
　　“这件事需要告知太子殿下吗？”下属匆匆赶来问。
　　萧砚看着远处，徐皇后站在雨里，从礼部出来的八皇子撑着伞匆匆过去，替她遮蔽逐渐变大的雨。
　　“不用。”他道。
　　殿下清楚这一切。
　　只是命运造化弄人。
　　萧砚看向宫城的方向，“但愿这场雨，是大渊的瑞雨。”

第163章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兵工部携东宫令调用京郊禁军，锦衣卫协同三司无声探访京中各处权贵，在京中百姓尚在睡梦中时，一场京城的大清洗就这么开始了。
　　永嘉王夜袭皇城，豢养私兵意欲篡位夺权，与他相干的包括云家在内一众权贵氏族一并牵连，谋反的罪名扣在头顶时，先帝允诺的特权再大也无济于事，一个个涉案人被从府邸拖出，最后入了锦衣卫诏狱。
　　京城皇宫内，太子离宫主持大局。
　　乾清宫内，皇帝听着外边传来禀告，锦衣卫的线报告诉他京城收网之举。听到暗党伏诛时，皇帝单手持着药碗，眼中浮现一丝释然之感，在礼部众官员颤惊的目光中挥手招人，他知道，朝中局势已定。
　　“来人。”
　　天亮时，京城恢复宁静，朝间文武震惊。
　　宫城篡位的秘闻出来时，文武百官内心惊涛骇浪，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污案，而是谋反。
　　永嘉王与暗党勾结的罪名，祸乱宫城的罪名，细算起来那是株连九族的罪名。那几位罢朝在家的老臣顾不得其他，寅时就在宫城外候着，一个个脸白无比，等到卯时到时，殿门大开，整个朝廷从未有一日这么齐过。
　　但今日，朝间少了人。
　　夜间被锦衣卫拖走多少人，渐渐在百官面前成了明数。
　　那些曾躲在永嘉王甚至是云家背后的氏族，在此刻终于是慌白了脸。
　　太子走进来时，满朝百官视线从未如此整齐，议论声全然歇止，化作寂静。所有人径直看向走进来的太子，绛纱袍明艳至极，袍角拂过金槛，他步履沉稳，目光扫过旁侧众人，未曾言语，却似有千钧压得朝堂呼吸滞重。
　　群臣喉头滚动，却无人敢发一言。
　　直至孟晋源躬身行礼，其余百官才恍然惊觉，纷纷跟上。
　　御座上皇帝未到，太子立于此时，无声威压笼罩着众官。
　　昨夜夜间的事，无人敢提，也无人敢问，那几位罢朝的老臣更是在寂静威压下背生冷汗。众官等了许久，直至殿外钟声响起，御殿旁荣公公快步走来，他手持圣旨，抵达时高声颂旨——
　　“奉天承命皇帝，诏曰。”
　　“罪臣永嘉王……”
　　声音刚起，满朝官员跪下。
　　荣公公持着那厚重的圣旨，念了甚久，上面全是永嘉王的罪名，连同昨夜被抄的权贵氏族，数列下来整整十八条罪名。
　　每念一条，百官的便感觉身周冷了一寸。
　　皇帝告病多时，却能在昨夜调动陆家军防守，从这一点，稍微有点脑子的官员就知道，不论病是真是假，皇帝早就盯紧了某些人。
　　这则圣旨落下，殿中气氛陷入死寂。
　　权贵派系最担忧的事还是到来了。
　　朝中未被波及的权贵氏族见到周遭人等尽数入狱，又听到如同催命的圣旨，在此刻他们已经完全无言，谋反之罪，罪株氏族所有，不等北境战役结束，清算率先落在他们的头上。
　　他们如今敢在朝间忤逆半句便会被视作逆党，与叛党勾结的罪名，在如今时局，那是会被全天下恨之入骨的罪名。
　　孟晋源胡不遇等良臣，视线微瞥看向站在最前的应浮昇。
　　不容辩解的罪责一道道落下，太子从少年走到如今，揭露了沽名钓誉的清流派系，又借计清算了嚣张跋扈的权贵，先帝时期落下来的朝野暗疮，彻彻底底地败露在所有人面前。
　　荣公公念完一卷圣旨，在朝臣跪伏的境况下，他稍稍看了眼太子，随后忙将另一卷圣旨取出——
　　“朕承天命以来，夙夜忧勤，然积劳成疾，易滞军务。今北境不宁，边报日急，此关大渊社稷安危。”
　　应浮昇听到这，身形顿然一怔。
　　而后就听到皇帝的旨意。
　　“太子应浮昇，屡经委任，朝野信服，能堪大任。特令太子应浮昇代朕监国，统摄百司，裁决庶务。”
　　钦此二字落下，满朝文武高声呼应万岁。
　　当朝宣布旨意，皇帝这是让所有官员都听见，若说先前太子代政是临危受命，而现在这一旨意，皇帝是真正授命太子监国。从现在开始，朝中所有常务，都要经过东宫，但凡有不尊者，一律以谋逆处理。
　　应浮昇仅是停顿片刻，他郑重走上前，视线落在手中之物上，历经数年，这份权柄交到他手中时，他忽然发现触感比预想中要轻。只是真正放眼大渊疆土，他父皇这道旨意，是天下苍生之重。
　　“儿臣领命。”
　　太子监国。
　　四个字，重重地落在所有人心头。
　　老臣脸上露出颓然败势，云党其他人歇声不言。
　　“朝中乱党之事，交由三司处置，萧大人。”应浮昇仰头看向高处御座，出声道。
　　萧砚打破殿堂之静，“臣竭尽全力。”
　　所有人被拉回了神，太子声音清然，似击玉敲金，在寂静朝堂上荡开凛冽回响。
　　“如今北境之乱尚未平息，之后还望诸位，齐心协力共解北境之乱。”
　　没有过多暄词，直击要点。
　　应浮昇回头，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最终停在新任户部尚书惊疑未定的脸上，“北境战报昨夜已至，北蛮兵力压戚家大营，兵临北雁关，边军粮秣告罄。各位，当该如何处理？”
　　话音未落，新任户部尚书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嘶哑：“臣……即刻调拨国库军饷，今日之内必与兵工二部协调妥当。”
　　胡不遇与沈长存同时上前：“紧急调配的军备昨日已送出，与南境陈家军汇合后将分批运往北境。”
　　工部刘云师再奏：“北境地域广袤，工部众匠开辟西蜀新道，尽快疏通官道。”
　　最后以陆家为首的武官也走上前，表明了态度，“京郊驻军当全力配合！”
　　朝间只剩下百官奏报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此今日开始，朝中局势就彻底变了。
　　早朝结束得极快，一众官员下朝就奔赴官署，皇帝降罪，太子监国。朝中已经被三司处置的人羁押诏狱，没被处置的人头顶明晃晃悬着把刀。太子的意思尤其明确，留着的人尚有用处，能用那就还能在如今的位置坐着，若不能用，锦衣卫的诏狱还能再容几人。
　　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可永嘉王之后，朝野局势已定。
　　翁严清与一众东宫文官候在殿中，见应浮昇走来，众人一并行礼。
　　“殿下，北蛮压境了。”翁严清递上兵部最新的战报：“北境营道遭受袭击，北蛮军有备而来，边境怕是不好了。”
　　应浮昇看完战报，他预料到了。
　　但他知道，戚家的鹰，也飞回了北境。
　　……
　　北境，荒漠戈壁黄沙飞天。
　　戚家营间，数万戚家军分布在营道各处，北境众城间的营线在此时拧成了一股绳。戚家军从大渊之初到如今，在北境驻扎多年，这条多年经营的防线，只要戚家军在，这条线就不会倾覆。
　　帅帐内，戚慎坐镇主帐，烽火台、信隼、斥候的消息流转其间，无数的战报汇集过来时他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调兵、调粮、敌军走向，在此时此刻尤其重要。
　　军备在一日前抵达，与之送来的还有皇帝一道旨意，二人少年相识至今，彼此都知道戚慎为大渊守边关多年，早已挂帅北境，元帅之名有无，并无关联。
　　其间用意，是皇帝对北境战役的放手。
　　戚家挂帅，那驰援北境的西蜀、陆家等军，就统接戚家军令。
　　“军备已送至朔方三城。”
　　“北境东三城防线稳固，已拦截北蛮军。”
　　戚慎听完，稍思片刻道：“陆家军擅平原，朔方城等三城交由给他们，戚家军后撤。”
　　一道军令结束，另一道军令来。
　　说完，他问向另一处：“北雁呢？”
　　这时，营帐外斥候摔到在地，冲进帐内时满脸血污：“北雁，北雁急报！”
　　北境西部，东西两地，北蛮王庭在东面，从与北蛮对阵以来北境东向来是重兵防守。而北境西部地势复杂，难以窥测，马道消息来回极易延误。
　　北雁就是北境防线居中偏西的要地，这段时间来，戚家军已分散三万兵力前往北雁关，从北蛮压境以来已过数日，北雁的急报接连传了三次，每次戚家都撑了下来，唯独这次传来的是不利的消息。
　　“北蛮用四万大军阻截东面的营道，我们的兵力冲不过去，支援没能给到北雁关。”斥候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北雁断粮已经三日了！”
　　帐内将领愕然：“他们如何到的那个位置？我们的斥候干什么吃的。”
　　戚慎神色凝重，“不怪他们，北雁附近地势复杂，只要粮草充足，他们可蛰伏多日，斥候难探。”
　　这些兵，可能在北境粮道出事的时候就潜伏在北境内，他们截获朝廷的粮草，无需从北地供应，导致行军痕迹诡谲莫辨，绕开了戚家军的斥候。朝廷被截的粮，成就了北蛮的偷袭，让他们扼住了北境中部的关口。
　　“如今还能调动的兵力剩下多少？”戚慎问。
　　“还有一万多。”将领说出来时神情微紧，但这是护粮的备军，皇帝的军备是送到北境了，可南境的粮还要几日才能到，如今北境军能撑住，再过几日就说不定了。
　　北蛮举兵来袭，准备充足，瞄准了戚家军致命关口。
　　这一万多兵能去，但要是没能在几日内重新夺回北雁，那不仅伤兵，还容易打乱北境的防守。在如此紧要关头，摆在戚家军的面前只有两个选择，暂时放弃北雁关，以稳现今军力，待军粮抵达、重整军力再夺回，要么重军压北雁。
　　“将军，我等建议……放弃北雁。”
　　说出这话时，将领心中尤其不忍，守北境多年，这一寸寸土地都是他们打下来的，是大渊的疆土，他们分毫都不想让给北蛮。可在军备军粮暂缺的情况下，若是重兵压向北雁，夺不回来损失惨重，夺回来也是伤兵耗力，还要留下兵力守关。
　　“若是朝廷来援呢？来援的话，完全撑得住北雁的防守。”
　　“我们信任朝廷，但是如今各位能确保朝廷能在几日内来援吗？这个险，我们不敢冒啊！”
　　在如今与朝廷断联的情况下，求稳远比冒进更好。
　　放一关稳全军，还是期许不知何时能到的后援冒进一次。
　　年轻时，戚家军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一种，失城对军心影响太大了，戚家是冲锋的军，士气是一往无前的利刃。
　　但十几年磋磨，戚家军已经是守军，摆在北境的位置，它就是大渊的壁垒。
　　戚慎沉默，视线不离沙盘。
　　了解戚慎的众将明白，大帅在考量，北雁可以失，但北境军不能败。如果一定要走到失去北雁关的那一步，那戚家军会竭尽全力，狠狠撕下北蛮半身肉。
　　戚慎思考甚久，启声道：“关于北雁……”
　　话音未落，帅帐外一声急促的马嘶声引起了注意。
　　斥候掀帘进入，“戚帅！北雁出现转机！”
　　众将看去，戚慎陡然看去：“东面主力军突破了？”
　　“不！戚帅！是西面！”
　　来禀告的斥候神色激动：“西面的沙岩守军，暗袭了北蛮军！”
　　西面！？那不是前不久险些覆灭的沙岩军吗？
　　戚家营众将清楚这事，当时他们的援军都快赶到，被戚家鹰隼唤回，在他们眼里沙岩刚经历过鏖战，该是疲惫之态，未曾想会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偷袭北雁西面。
　　北蛮军兵力再多，也是有限的。想要拦住戚家营的主力军，他们几乎重兵把守在戚家主力所在的东面，这就导致了西面的兵力有限。在他们眼中，只要拦住戚家主力军，那就可彻底截断北境东西两部，未曾想到沙岩竟然派出了偷袭的队伍。
　　这绝非临时出兵，从沙岩到北雁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在北蛮重兵压境前，沙岩军果断出兵去保护西部营道，才会留下北雁西的突破点。
　　“领军的人是谁？”戚慎抬眼看去，那一瞬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分锐光。
　　“戚寒舟，是少将军！”
　　众将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昏，戚少将军何时出现，何时料准？
　　戚慎目光微动，下一刻，他豁然伸手取下旁边兵器架上的武器，众将循声看来，便听到戚帅的话：“年轻一辈创造了机会，各位，我们还没老。”
　　“出兵北雁东。”
　　北雁关西面，旌旗猎猎，战场交锋。
　　年轻将领冲入敌军，戚寒舟一手裴家枪扫开面前军队，身后马蹄踏碎，黄沙蔽空，撕开了北雁西面的战场。戚家骑兵冲锋之后，西蜀军轻兵突击，刀剑入肉，甲胄相撞，随后是响彻天地的高嚎。
　　沙岩戚家军并西蜀守备军，突袭了北蛮的侧翼。
　　侵略至此的北蛮军防备戚家主力军防了数日，未曾想会在这时候遭遇西面的突袭，甚至连西面沙岩军的靠近，他们也是到兵近时才豁然惊觉。
　　“沙岩何时出来的兵？！”
　　“他们疯了吗？他们不该在守沙岩吗！”
　　“朝廷的消息呢，京城不是乱了吗？戚寒舟没回去！？”
　　北蛮军没想到，粮草军备以及疲军，他们那么多兵把沙岩打压甚久，伪装压境沙岩的假相，就是为了让沙岩那群西蜀军老实待在原地。况且京城出事，北境内有暗党，如此诡谲莫辨的局势，沙岩军何来的勇气偷袭！？
　　这点无人给北蛮军解答，突袭的沙岩军势如破竹。
　　在戚寒舟撬开前线阔口时，他身后的将士毫不迟疑地跟上。
　　沙岩军偷袭北蛮军成功那一刻，在沙岩守了半辈子的戚家军们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放纵。大渊的疆域有多广，他们就要守多久，在世人眼中，戚家就是那最坚韧的堡垒。
　　沙岩关乎西蜀命脉，又是易攻难守的地方，沙岩的戚家军守了半辈子。
　　先帝打下西蜀之后，他们在守，皇帝打走北蛮，他们也在守。
　　他们以为要守到老时。
　　沙岩来了年轻人。
　　戚寒舟果断行军，打断了老将们的思考。他们固有的守军观念，为大渊忍气吞声的观念，护住身后疆域的观念，这些年如同枷锁，把北境这群鹰们牢在了原地。
　　当戚寒舟提出北蛮假意袭击沙岩，实则打断戚家营道的猜想时，所有老将内心否了他出兵的决策，有那么多北蛮军围攻沙岩的前例，他们实在不敢分出一半多兵力去北雁。
　　可戚寒舟果断地出兵，西蜀军对他的信从与追随，如同一个变数搅起北境军心中的波澜，最终三皇子点头那刻，兵出了沙岩关。
　　就这么冲吗？沙岩被袭怎么办？后援怎么办？
　　最后当年轻主将疾驰在北境疆域时，他对北境的熟悉，对漠北的熟悉，让他轻易而举地融入这片疆域。
　　他们一路向东，一路到了北雁关。
　　“防守！！！”北蛮军西面的守将急喊。
　　号角交错，旌旗遮空。
　　沙岩军们脑子里只剩下进攻了，将领的风格决定行军。
　　年轻人浑身浴血，枪矛之地直取敌军核心。
　　溅开的血痕，划开沙场一线天。
　　十二岁随父出征的戚少将军，他少年时曾连夺三城，扬名沙场。
　　身后跟随的轻衣卫，叶玄九目光通红，蛰伏京城多年，此时此刻他好像跟着少将军重新回到自由的北境。
　　出兵沙岩并非莽撞，是多年相处，少将军对另一人的信任、对时局的敏锐才有此时果断出击的想法，也是在苍茫天际，飞得迅猛的隼落在沙岩帅帐内，那封来自京城太子的信，解开了戚家的枷锁。
　　只有后方无忧，沙场上将士才能无畏冲锋。
　　大渊皇帝已经无法再出征了，北境戚家军习惯了靠自己，所以他们能在京城无援的情况下撑那么久，撑久了会累，哪怕告诉他们京城来援，他们也会迟疑。
　　太子带来了无忧的后方。
　　所以需要一个人，撕开北境的局面。
　　北境戚家军，是能守大渊壁垒的盾。
　　可他们是曾经也是征伐北境，拿下疆域的矛。
　　沙岩军越过北雁关外的戈壁，行军在遭遇北蛮军豁然分开两翼，明明是重骑兵与轻骑兵的杂糅军，却在此时默契到了极致，阵型分裂重围，重骑开路，轻骑辅攻，灵敏的阵型合围又分开，将反攻过来的北蛮军困在其中，又悉数冲散！
　　等北蛮军在沙土飞扬的境地中反应过来时，他们的阵型已经被沙岩军冲成两半，四周皆是散兵，在冲锋的沙岩军刀下，鲜血飞溅，军心溃散！
　　沙岩军冲锋陷阵，势不可挡。
　　他们要夺旗斩帅。

第164章
　　北雁关外，北蛮军被西面打得措手不及时，不得已从东面临时调配军队，只是他们刚从东面调配精兵抵挡沙岩军攻势，原先一直谨慎进攻的东面戚家军忽然变了。
　　“大人不好了！戚家军进攻了！”
　　戚家军本来是就是敏锐的军队，在北境多年他们比谁都懂得把握时机。西面的变动，北蛮的调兵，让此刻的戚家军将领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时机。
　　东西两面的军队明明没有事先知会过彼此，可当时机出现的时候，他们同时选择了配合。重兵压在北雁东的北蛮军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问题，他们被北境军夹击了。
　　“我们的兵力远胜他们，压住，戚寒舟没带粮草，他攻关撑不过两日！”北蛮将领目露狠色，他就不信多出将近两万的兵力，北境军还能从此地突破。
　　沙岩军士气猛，但入攻至今已经半日。
　　士气再猛，也迟早力竭。
　　这次北蛮出军是全军出击，几乎耗费北蛮十年国力来打这场战，他们截获了大渊的粮草，摸清大渊境内的粮道……如今的北境军不过是强弩之末，据闻大渊京城内乱，很快北境军就要面临断粮的风险，现在进攻，不过是强撑士气。
　　他们的王说了，这次进攻，势必成功！
　　“报——戚家大营有动向！”
　　“大人，你快去看！是戚慎！”
　　北蛮军将领顿住，转身看去，就看到东面出现新的北境军。
　　戚家的帅旗前，那曾令北蛮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出现了。
　　沙场上千军万马，旌旗掠过，号角带来的是戚家军前所未有的士气。东面的戚家老将们仰头看向北雁西的方向，远处黄沙遮天之后，他们知道有另一支军队在。
　　当戚帅一马当先时，东面戚家军凝成了新的矛。
　　东面两军的动向，完全不符合常理，不考虑军粮军备，竟然全力抢夺北雁关。若说戚寒舟的出现打破北蛮军周全的安排，重振沙场的士气，那戚慎的出现，便是为北雁关东西两军彻底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半日，北蛮东面的防线被一举冲开，北蛮军不得已拆西补东。
　　“先大军挡住东面戚慎，西面很快后继无力，等到时候——”
　　处于沙场中，北蛮守将话还没说完，眼前闪过锐利的锋芒。
　　戚寒舟突现到西面守将面前时，北蛮守将还未能完全反应过来，他一抬手挡住裴家枪的攻击，一刹那感觉到重如千钧，虎口被震裂开来时，他对上一双凛冽的眼睛。
　　只那一瞬间，他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对手。
　　枪尖于颈前划过，空中划过一道血线。
　　立于马上的北蛮守将眼睛瞪大，身体不受控地坠下马去，没入战马踏过的沙场上。
　　北蛮军的旌旗折断，战马踏过，踩着旌旗往北雁关去。
　　北雁这一战打了一天一夜，待黄昏拂晓，天边一线时，北雁关的硝烟才彻底结束。
　　北蛮军连失去两位将领，数万大军折损过半，在北雁关外落荒而逃。
　　北雁大胜。
　　沙场上，北境军们筋疲力尽，脸上却全是难言的畅快。从北蛮入侵开始，为了身后的大渊与北境的消耗，他们打了太多的防守战，北雁这一战虽为夺关，却是数月来北境军第一次打进攻战。
　　东西两面的北境军重入北雁之地，彼此见面时，双方都没有过多交流。
　　临时的帅帐搭在北雁关内，这是北境中枢之地，攻关之后那就是漫无边际的守关与修复粮道。戚慎下马时，远远地看到了数年未见的儿子。
　　“父亲。”戚寒舟称呼他。
　　戚慎停住脚步，当年离京时尚且还是少年的戚寒舟，晃眼多年过去，长成了他期许的模样。
　　“你做得很好。”
　　父子相见，多年话语只凝成一句话。
　　戚慎没怪他弃守进攻，因为北境军需要这一次机会，而戚寒舟看到了这一机会。他抬手拍了拍戚寒舟的肩膀，到口的话没再说，对于彼此而言，都知道不是父子叙旧的时候。
　　北雁关内，胜利的喜讯只短暂停留片刻，北境这支多年镇守边疆的军队，将士都知道眼下只是暂时打退北蛮，能以较小的损失打下北蛮是个好消息，但同时带给北境军新的问题。北雁关要守，沙岩关要守，还需要固防北境东。
　　北蛮在北雁关折损过半，但集结起来的兵力前往其中任一处，都会带来极大的威胁。北境军不可能重兵把守其中一处，只能分兵三处，利用北境防线快速回防。
　　“今夜休整后，你当立刻回防，北雁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沙岩绝对不能失。”戚慎边走边道：“回沙岩后，派兵重新清理营道，我们不能再让北蛮入侵到北境的领域内了。”
　　沙岩有从西蜀来的粮，北境现在一口粮都得分多边用。
　　戚寒舟见这些年因守境逐渐苍老的戚慎，“我不用回去。”
　　戚慎回头陡然皱眉：“什么意思？”
　　“父亲，沙岩有人接手了。”戚寒舟告诉他。
　　帅帐内众将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北境沙岩关外，一支军队悄无声息从攸州出发，在拂晓时分抵达了北境沙岩关外。那声动静引起沙岩关众将的警觉，瞭望塔上的守将一激灵，随即往里跑。
　　“三殿下！”守关的将领着急忙慌往营帐内跑。
　　三皇子皱眉往外看，立刻警觉起来，戚寒舟带兵攻北雁的时候，他没有跟去，而是选择留守沙岩，沙岩此地还需其他人坐镇，“通知全军准备，点烽火台，戚寒舟看到会立刻回防！”
　　“不！殿下，不是敌军，是援军！”
　　沙岩的守将道：“陆家军！陆家军来了！”
　　三皇子听到陆家军时神情一愣，他即刻赶到沙岩关外，茫茫人群之中，他还是一眼看到那些陆家熟悉的面孔。不可能，陆家军要守西蜀，他从先前赶来的西蜀守备军中得知，绝大多数的陆家军都在西蜀，怎么会在此时，来到了北境？
　　他在茫茫人群中，看到了先前随军镇压西蜀叛乱的陆将军：“舅舅？！”
　　本该在西蜀的陆家军出现，打乱了沙岩众将的计划。
　　陆将军看向沙岩关外，难得放松道：“时隔多年，也是再一次来到了北境。”
　　三皇子来不及去想为何陆家军会出现在这里，当他知道陆家军是太子调来的援军时，他震惊之余面露难色。陆将军却一眼看出三皇子眼中的迟疑，他说道：“你放心，我到了沙岩，那陈守德，应该也到了北境东。”
　　北境东部，来自南境的粮草跨越大半个大渊疆域，抵达了戚家镇守的北境，当戚家守军往外看时，就看到那运粮车在没有通知戚家护行的情况下，竟然绕着北境的荒路，避开北蛮的斥候，提前三日，悄无声息抵达了北境。
　　陈守德迎着北境戈壁荒地，下马时不住说了两句：“在江南久了，现在吹这风，你别说还刮得有点脸疼。”
　　王观致理都没理他，而是埋头地记着路线，到北境地域他陌生，但多年工匠的反应，他一路上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勘测地形，这次江南护粮军走过路，下次就不能走了，他得想办法帮殿下再勘探出新路了，免得被那群阴沟老鼠再阴一次。
　　陈家军一回头，见到昔日的同僚。
　　数年前，陈家军也在北境洒过血。
　　“陈守德你小子！”
　　“南境的粮到了！”
　　声音传遍戚家营，陈守德看到将领们走过来，不禁摘下头盔，“奉朝廷之命，护送粮草抵达。”他深吸一口气，后道：“诸位，久等了。”
　　大渊的信号弹冲上天穹，北雁关帅帐内众将回过神来。
　　“大帅！粮草，粮草送到北雁外了！”
　　戚慎回头，意外地看向戚寒舟，身周的将领已经尽数冲了出去，看到了关外疾驰而来的粮队。运粮的是一年轻的生面孔，在他身后有陈家军，有其他的军队，不到四千人的运粮队，跨过北境，抵达了前线。
　　沈云飞的马驰骋在北漠之地，沈家的纵马术走遍山林，第一次踏上北境广袤无垠的地界。在路上遇到斥候的时候，陈守德将军便让他分队带兵前往北雁。
　　陈家的斥候引着他，他比其他人跑得更快，也能更快地察觉敌军的动向。
　　与陈守德守江陵多日，他与陈家军形成了新的默契，当他看到远处北雁的城防上插着大渊的旗帜，他知道自己没来晚一步。
　　见到北雁关门大开，迎面走来将领，他下马禀告：“禀戚将军，陈守德将军护送军粮抵达北境东部大营，下官领四千精兵护送粮草抵达前线，请清点！”
　　戚慎看着这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云飞，前京城禁军三营统领，现任北护粮队副统领。”沈云飞大声喊道。
　　这四千精兵带来的粮草，省去了运粮的时间，恰到好处地援助了大战后的北雁关。戚慎这才回头，看到戚寒舟候在身边等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殿下清楚，您与陛下有暗援，陛下调动军备送往北境东时，没有瞒着胡尚书。”戚寒舟也知道，他父亲拼命稳住北境，也是因为知道大渊京城有难。
　　暗党算计朝廷时，戚慎知道，但不能勤王。
　　皇帝会解决朝廷的危难，为此戚家军必须撑到那一刻，才能真正等来援助。
　　可此刻，一切来得比他预想中要快。
　　朝廷失联才是前几日的消息，一转眼，后方的援助全到了。
　　戚慎问：“沙岩谁援？”
　　戚寒舟答：“西蜀陆家军。”
　　军中对朝廷的非议，在此刻彻底得到缓解，没有什么比看到及时的驰援更有说服力，况且这一切，还不仅仅只是粮草军备，还有援军。
　　西蜀陆家军填补沙岩空缺，那就代表着戚寒舟这一支先锋营，可以成为北境军前线的援军。不止如此，江南陈家军以及朝廷禁军，这些送粮前来的护粮队，大半都是兵，这等同于调兵援助了北境。
　　这一些，陛下没有在信中说明，那便是东宫太子一手筹谋。
　　沙盘上，戚寒舟在其中点名几个重要关点，一如当初他离京时，与应浮昇在东宫内筹谋西蜀那样，北境每处重要地域，都在他们警惕范围内。
　　戚慎看向戚寒舟，沙盘上逐渐形成的一条线，他从此情此景中看到那位太子统御全局的目的，他才明白戚寒舟出兵北雁，不仅仅是为了士气。
　　戚寒舟，是应浮昇棋盘上一枚活棋。
　　……
　　京城东宫，东宫官员来来去去，整个东宫从太子监国那日起就不一样了。
　　萧砚协同锦衣卫处理叛党之时，朝廷六部以极快地速度运转起来，从户部到工部，再到兵部，应对北境前线的支援一刻也没缓下。
　　东宫之内，立起的大渊疆域地图上，构建出新的营道，那条营道类似北境戚家军的营道，却不在北境内，而是纵横大渊中部，重新竖起一道支援线。
　　东宫亲信们齐聚一堂，当听到戚寒舟往北雁，原在西蜀的陆将军前往沙岩的消息，所有人立刻看向疆域图上那条纵横大渊内部的调兵线。
　　北境的战报抵达京城需要时日，京城的动向前往北境也需要时间，这其间包括粮草军备等等，非一时一刻能筹谋完毕。
　　这种种所有，都是太子殿下准备的后手。
　　“攸州报——陆将军抵达沙岩，无忧。”
　　“江陵报——陈老将军已在江南与西蜀两地南部设防，无忧。”
　　兵部驿站使的消息进来又出去，应浮昇闭目养神。他深知自己身体情况，不宜过度劳神，所以在时局可控后，他将手中的布局尽数交给了逐渐成熟的东宫。
　　应浮昇习惯了所有事情往最差的方向去想，进京处理朝廷内忧，那便做好了朝廷已经不能援助北境的可能，所以当江南护粮队抵达中原时，他在处理京城内忧事，密信已经传给了西蜀与江南。
　　若是京城的事难以在短暂时间内解决，那能调的京外之兵，在南境。
　　陈老将军压下岑安侯后，江南也就无叛军，他的防线可以抵达江陵关。陈老将军只要能守住大渊南面，那留在梁州的陆家军就可以北移到西蜀北部。
　　“我给陆将军递过信，让他留军攸州，盯着沙岩的动向，若戚寒舟动兵离开沙岩，那就需要带着陆家军北上。”应浮昇说道：“戚寒舟会揣摩时局，他只有在确定兵力的情况下才会动兵，在那时候，西蜀也无叛军了。”
　　增兵北境，从京城调兵过去太慢了，戚寒舟是他整个棋局中变数。
　　应浮昇在京城，没办法未卜先知，只能将变数放在戚寒舟身上。
　　孟晋源惊叹这些安排，“殿下算无遗策。”
　　“并非。”应浮昇喝完药，才回答道：“只是在如今时局，唯有先手，大渊才不会有更大的伤亡。”
　　翁严清走进来，“殿下，胡尚书来信，陆老将军已经领兵前往攸州，他将会接任陆家军在西蜀的军防。”
　　孟晋源听完，心想这何止是先手。
　　南境只要稳定，就能有空余的兵力。
　　同样京城只要稳定，那京城的兵也可以出。在永嘉王受降后，太子令人挖出了他藏匿用来谋反的兵器。豢养私兵，锻造兵器，永嘉王唯一为朝廷做的好事，那就是这批兵器。
　　太子监国，京城无忧后，陆老将军带着留守京城的军队出征，前往西蜀。
　　省去传递情报的时间，把判断的机会交给武将们。戚寒舟一旦驰援北雁，陆将军就会赶赴沙岩，接下戚寒舟守城的要任，同时京城出发的陆老将军赶赴西蜀，填补了陆家军的空缺。
　　用最少的时间，调动了整个南境的军，还将京城多余的兵力，分布到该去的位置，形成一条从京城出发，连接北境的防守线。
　　兵力可以随时任由武将调动，军备从京城出发，粮草从南境出发，汇入这条线当中，哪怕在北境可能存在伏兵的情况下，这环节上每一个将领，都能撑大任。
　　从京城稳定那一刻，大渊内部几乎无懈可击。
　　孟晋源看得出，太子殿下在等什么。
　　直至东宫外，一声隼鸣传来，鹰隼扑腾着翅膀飞了进来，孟晋源见到太子殿下常年冷漠的脸孔上，似乎出现了一瞬的愉悦。
　　太子伸手，接过那只有些胖的圆隼，取下了它的信筒。
　　戚寒舟凌厉的字跃然于纸上。
　　北雁大捷四个字，代表一切尘埃落定。
　　应浮昇眉眼微垂，仅仅四个字，他却看了很久。
　　最后，他莞尔，才将信笺递给孟晋源。
　　孟晋源看到的刹那，身形一震。
　　他立刻看向太子。
　　“我大渊为何要守？”
　　应浮昇抬眼看去，眼中锐光锋芒尽出，“觊觎大渊山河者，当然是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第165章
　　北蛮怕是忘了，大渊以武开朝。
　　以戚家为首的北境军被迫防守，可一旦时机到了，这支曾随两任皇帝征伐的传奇军队，哪能容忍外族践踏大渊的土地。
　　南境来的粮草军备第一时间分配到北境东，军匠们连同其他工匠连夜为久战的北境军更换军备。粮草则是通过北境军的营道送往各个重要城池，这些安排进行的同时，北雁关帅帐内，聚集而来的将领摊开了北境的地图。
　　五日后，失联许久的朝廷送来了消息，是京中永嘉王为首的叛党余孽名单。那些权贵在东宫太子的威逼之下，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保住氏族的底蕴，于是当初透露北境粮道且试图贪利的北境州府名单就这么送到了北境。
　　戚寒舟带的西蜀军，陈守德带的江南军，为北境增添了将近四万的兵力。
　　在兵力充足的情况下，北境军这支压抑许久的军队开始了反击。针对北境内部的北蛮游走军队以及斥候的肃清就开始了。
　　北境疆域宽阔，但并非能由北蛮肆意进出。
　　粮草被截，将士失去的性命，从这刻开始进行清算。
　　戚寒舟纵马在北境之地，枪尖刃血，他甩枪收兵，北蛮斥候人头落地。戚家轻衣营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行走在北境中部，州府知府被控制，城池驻军权归北境军统领。
　　北境各地州府内，收到消息的知府还未来得及逃跑，轻衣卫已然包住府衙，长刀指向之地，卖国求荣的所谓百姓官求饶的声音止于喉间，戚寒舟带兵处理着这些，身后的轻衣卫看着他，想到少将军这些年在京城曾是锦衣卫。
　　他知道这些阴私，也知道怎么处理这些阴私。
　　“少将军，中部肃清完毕。”轻衣卫禀告。
　　戚寒舟颔首，他回头看向漠北的方向。
　　这里看去，看不到幽州城。
　　可他知道，幽州城正在望着茫茫北地，那是幼年时，他与师兄裴追云做得最多的事情。大渊境内一切平定，该清算的就不只是暗党，还有当年冲进幽州城屠城践踏幽州的北蛮人。
　　北境内部的斥候暗党肃清的同时，北境军出击埋伏了当初袭击北雁的军队。戚寒舟回到帅帐，见到就是昔日叔伯与同僚，北蛮能往大渊境内派斥候，而大渊北境军的斥候也能入北蛮之地。
　　北雁往外那大片戈壁之后，便是北蛮的疆域。
　　戚寒舟只看一眼：“末将请命北伐，愿为前驱！”
　　他已非少年臣，说出此话时一如十二岁时展露的锐气。
　　“末将愿往！”
　　“末将随少将军北伐！”
　　戚寒舟声落后，那群随他从西蜀打到北境的兵，那群从沙岩随他出来的守将，在此时都做出决定，没有推诿，没有考量，只有请缨。
　　戚家老将互看彼此，最后看向戚慎。关㊗️围脖：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戚慎看着北境疆土，一声令下：“那就打！”
　　北蛮军潜伏在北雁关周围，企图再度偷袭拿下北雁要地，结果最先等来的就是他们在大渊境内的斥候接连消失，探查军情的眼线被拔除后，等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拿不到北境内消息时，北雁关出兵了。
　　北雁出关之师，领头的人并非戚慎，而是一年轻人。马奔袭而来，北蛮军一下就想到那日突袭北雁关的西面沙岩军，马踏沙扬，行军迅猛，刹那间如千军万马袭至跟前。
　　“东部什么情况，北境哪来这么多兵！”
　　“报——东部那边北境军反打，他们粮草到了，反击了！”
　　北蛮军将领愕然。
　　没有征兆的出兵，撕开了戈壁的寂静，仿佛是十几年前的大渊军。尤其是为首的年轻将领，戚寒舟破北雁西，给北蛮军带来的威胁肉眼可见。北蛮军将领选择退守，他们现在的兵力不能跟大渊硬碰硬，退回北蛮境内是最好的。
　　可当他们行军后撤时，忽然发现，北雁冲出来的大渊将士，没有停住步伐。
　　戚寒舟挽弓搭箭，箭矢离弦时，直冲北蛮之地。其后千军万马踏破尘沙，旌旗猎猎，一路北上，他们的目的不是防守，是推进，一路踏进北蛮！
　　只一照面，北蛮军的将领就意识到他们赢不了。
　　戚寒舟不是为了驱逐，他是要拿城！
　　号角声响彻天穹，四方急报涌至王庭。
　　“戚慎离北雁，率东部北境军进攻！”
　　“中部，戚寒舟带兵突破银月部落的领地！”
　　……
　　前线接二连三的消息传来，北蛮王彻底坐不住了，他快步走到平南王世子所在的营帐，将战报的消息摊在他面前，“你不是说京城出事，北境军无援吗？”
　　“现在，你看看这是什么情况？”
　　不止是进攻失利，大渊北境军直接进军蛮族部落领地！
　　京城暗线失去联系的时候，平南王世子便知道京城的情况恐怕出现问题，现在看到这几份战报，他眉心紧蹙，似在斟酌。
　　“你在大渊内部的人呢？”北蛮王压着怒气。
　　平南王世子耐着性子与他解释：“情况有变。”
　　情况有变，他们在北雁损失惨重，现在又被大渊连番进攻。
　　最开始拿下的优势，几乎全都没了。原先有兵力优势，现在不一样了，大渊军备粮草齐全，南境的援兵抵达，这情况就仿佛当年大渊皇帝御驾亲征，不对，这比那次准备还充足。
　　北蛮王当然知道，他们打不过全盛时期的北境军，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想方设法配合前胤的人消耗大渊的国力，布局数年弄出那么多事，说好大渊国力消耗不如盛期，那现在告诉他情况有变？
　　就仅仅情况有变四个字。
　　他接受不了。
　　北蛮王面色阴沉，这次偷袭大渊他们是举族进攻，他自然感激平南王世子这些年对蛮族的帮助，可想在短短几年重振旗鼓进攻大渊，蛮族也付出了很多。他如此兴师动众地进攻，其他部落早有不满，这次若不能拿下大渊的土地，那……
　　“你莫忘了，你我合作，彼此获益，”北蛮王提醒他，“若这次北蛮大败，你想要那片土地皇帝的位置，恐怕也拿不到手了。”
　　北蛮王转身就走。
　　营帐一下安静，平南王世子在人走后，神情渐渐暗了下来，他拿起地上的战报，甩手丢进了火炉里，火舌猛地腾起，卷着焦黑的纸边翻卷。他盯着那火舌舔舐着纸页，如吞咽一场无声的溃败。
　　只要牢牢锁着北境军的脖颈，才能有胜算。
　　他知道北境这份兵权有多大，也忌惮北境军。
　　所以当初他才会布下改朝换代那步棋，想用从皇帝的手中接过这份兵权，让戚家沦为他胤朝最锋利的一把刀，结果此局在废太子暴露后溃败。
　　王侯内乱，天灾人祸，筹谋数十年，他每一步都在消耗大渊国力。
　　只是哪能预料，如此周密的计划会接连暴露，接连被毁，一盘稳操胜券的大局，能被一黄毛小儿掀翻，走到如今这一步。
　　“把人带上来。”他道。
　　死士听到，很快从营帐外拽进来一人。
　　周清远一身狼藉，刚刚受过刑的他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可在注意到营帐内沉寂的气氛时，他忽然畅快地笑出声：“我猜猜，是那位前朝公主没了？她死在京城了吗？”
　　“你知道在梁州时怎么救她的吗？”周清远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平南王世子轻声嘲笑道：“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死在西蜀太便宜了。后来，她说要去京城，说要看着北蛮军踏进京城，我说好啊，那真是皆大欢喜。”
　　平南王世子眼底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看向他，离开西蜀的时候他就清理了应浮昇的暗桩，留着周清远，是因为他出了不少主意对胤有利，这次大渊北境州府叛变协助北蛮，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此人放在往后是个可塑之才。
　　当他知道京城出事时，他便知道，这人是太子的暗桩。
　　何止是暗桩，恐怕交代那群北境州府官员，也是替大渊太子走的一步险棋。
　　“他害你周家流放，满族受牵连，”平南王世子冷眼看着他，“事到如今，你却替大渊皇室卖命，还期望应浮昇为你周家正名吗？”
　　周清远听到这，他双肩耸动忽然大笑出声：“你莫不是本末倒置了？令我周家全族受难，是你暗党煽动利用工部办事，让周家做了替罪羊。”
　　若真正要算仇人，他的仇人先是眼前之人。从他受到黥刑被流放，是徐皇后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护住徐周两家无辜妇孺，仅凭这一点，他周清远这辈子就还不清了。
　　他周家，是大渊之臣，怎能为他人走狗。
　　平南王世子面露厌恶，“拿他的命给夫人开路。”
　　周清远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平南王世子问。
　　周清远笑完才开口：“我笑你死到临头，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现任北蛮王是几年前才上任的，能上任的原因无可厚非，其中就有平南王世子的推手。要更往前说，其中还有平南王妃跟北蛮的合作。以平南王世子的能力，他敢带西蜀叛军抵达北蛮，还跟外族做交易，自然也做好了后手。
　　“北蛮有部落之争，此等内乱在皇帝当初征战就奠定下来，现任北蛮王能煽动全族随他进攻大渊，那这场战就必须成。”周清远调整了舒服的姿势，继续添堵道：“你暗党想要当皇帝，那北蛮合作之后也会成为威胁。”
　　平南王世子太淡定了，明明身在北蛮王的帐中，他却能临危不乱。
　　这种淡定，说明他有足以保障自己安危的筹码，这东西跟北蛮王有关。
　　“想要让北蛮不成威胁，很简单。”周清远说道：“你利用完北蛮，就没想继续留着他。你手里有北蛮王的把柄，且这一把柄，足以让其他部落的头领反抗他。”
　　内乱，多熟悉啊，这一手段平南王世子在大渊境内用过太多次了。
　　利用完再把人踹掉，除掉威胁，让北蛮军成为他拿下大渊的利器。
　　这句话说完，平南王世子眼底阴鸷，他让人放开周清远，“谁告诉你的，费询？”
　　“费家对你忠诚，这些他们不敢说。”周清远见他的神态有异，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他继续挑衅：“你猜，这事我都能知道，那大渊太子知不知道？”
　　平南王世子皱眉，他半蹲下去，伸手钳住周清远的下颌，“他知道又如何，北蛮王如今还需靠我，他从出兵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
　　忽然间，营帐外传来动静，平南王世子猛地回头，就见到留在帐外的死士掀帘进来，脸色浮现异色：“大人！”
　　“北蛮王出事了，其他部落那边……”死士禀告。
　　在部落二字出现时，平南王世子骤然看向周清远。
　　京城里，北雁大胜之后，北境军选择全线进攻北蛮。
　　打仗那是将士们的事，接连的捷报传回京，京城百官这有多么来之不易，明明前两月永嘉王才叛乱，朝中党阀互相推诿。可当朝中百官齐心，彻底垒起北境的后背，局势就完全变了。
　　北境军的连胜，让朝中老臣意识到，这才是大渊本该有的模样。
　　先帝创业，陛下开拓，如今大渊疆域全是大渊将士打下的功勋，也是大渊真正的底蕴。
　　应浮昇不在北境，可他的手在各地将领行动起来时，逐渐伸到了北境。
　　寝殿内，药香萦绕，他翻开送来的捷报，余光落在旁侧几份抄录出来的秘卷，而这些密卷的由来是西蜀。
　　前两日，西蜀将昏迷不醒的平南王秘密护送到了京城。
　　皇帝知道后，令宫中名医替平南王探病，但他那个脉象，已无回天之相。
　　那枚玉扳指，戚寒舟拿到手后令锦衣卫去暗查，平南王的亲信基本都没了，但西蜀归顺朝廷的叛军中，有他亲信的后人。那枚玉扳指是信物，锦衣卫从那亲信的手中，得到了平南王本欲送进京的卷宗，据闻是平南王在王府内发现。
　　平南王那枚玉扳指，藏着他未来得及与皇帝禀告的秘辛。
　　他调查的东西藏在一处，但最终还没查清楚，就遭受毒害。
　　兜兜转转，这份情报，顺着那没能交代清楚的玉扳指，到了应浮昇手上。
　　平南王世子以为把平南王府炸得面目全非，就能将那些年藏在平南王府内密卷销毁，全身而退。可他谋算至今，少算了一个人，一个早就被他残害卧床不起的人，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翁严清进来，禀告道：“殿下，叶玄七已到北境，平南王府密卷也带去了。”
　　“那也差不多了。”应浮昇喃喃道。
　　平南王查到的东西，绝大多数已经用不上了……可在其中，藏着一份北蛮部落间的秘闻，不用想也知道，那应该是平南王世子算计无数人里，余留下的一份，也是他为自己筹谋往后大局的后策。
　　“绵薄贺礼，祝他自食恶果，一败涂地。”

第166章
　　北蛮王庭，骤起的慌乱打破部落间的平衡。
　　北蛮一地向来以部落争锋为主，胜者为王，每一代北蛮王都是部落间的佼佼者。
　　上一任北蛮王因在对大渊的征伐战中落败，导致北蛮损失惨重，最后被现任北蛮王取代。能者胜任部落之王是族中规定，蛮族其他部落只能顺从，可在前几日，北蛮部落间流出的传闻，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
　　消息传到北蛮内某些部落耳中，就不一样了。
　　“南渊的军队都打过来，这些会不会是奸计，企图祸乱军心。”北蛮将领道。
　　部落首领认真听着汇集而来的传闻：“当年王不敌南渊皇帝，早有撤退的想法，为何在最后时刻改主意，覆没部落大半儿郎？”
　　真传闻假传闻，一旦其中各个细节对上，那在他们眼中只有真实。
　　“同样的情况，你们没看见吗？”这位部落首领冷声道：“南渊反击，已经侵入银月部落，当年戚慎将我们赶出银月戈壁，如今他的儿子戚寒舟领兵，不到半月就接连突破两方部落……”
　　北雁关损失三万兵力，银月部落损失两万兵力……还有一些零散的战报，那上面几乎没一道捷报，全是败仗。大渊北境西部沙岩关、中部北雁关，以及东部全疆域个个如同铁壁，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能派人攻下银月部落。
　　这情境，让他们想到了当年大渊开国武帝，想到了后来御驾亲征的皇帝。在大渊北境军的既往战功里，他们一旦出征，就没有失败的先例。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王，还用着那微不足道的胜利，冠冕堂皇煽动其他部落族民，企图继续征兵，去打一场注定无胜的战斗。
　　北蛮王庭间，几个部落首领联合，威逼至王庭。
　　平南王世子听到消息时，已顾不及周清远的话，因为其他部落的人围住了王庭，各部落的统领正想找北蛮王一问究竟，波及到他的营帐。
　　“消息从哪来的！？”
　　蛮族当年兵败后损失惨重，这些年休养生息得到恢复，蛮族部落里有主和派奉承不与南部大渊起争执，而北蛮王力排众议，扶持主战派，才有如今大军进攻大渊北境。这些矛盾早在北蛮王出兵时解决了，可谁能想到现在竟然有其他消息传出，还传到了主和派的耳中。
　　说的并非别的，而是上任北蛮王兵败是因为遭受到现任北蛮王的算计。
　　“属下不知，等我们发现时，消息就已经在部落里传开了。”死士说了几个部落，这些部落就是与北蛮王不对付的主和派。
　　这消息一出，平南王世子感觉到了彻底失控。
　　寻常事情，不会导致这些主和派在北蛮征战时期威逼王庭，这放在中原，等同造反，除非他们真切确定，某些事情已经触及到蛮族的底线，才会冒险而为。
　　这件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大渊皇帝征战胜利前，北蛮其实早就不敌大渊，但在那时候北蛮王在蛮族内还颇有威望，当时平南王世子与北蛮的合作隐秘，他多次给前任北蛮王创造时机，对方却屡次因为过度谨慎而错失良机，眼见他年事已高，而北蛮内部虎视眈眈。
　　那时候，平南王世子便有扶持新王的打算。
　　他需要利用北蛮作为临时盟友，同时也想要拿到能控制北蛮的筹码。所以当时在北蛮兵败前最后时刻，他推了现任北蛮王一把，算计北蛮前线的精兵，导致几个强大部落损失精锐，促使前任北蛮王惨败。
　　北蛮王惨败后，部落间自然要推举新王，在暗党的暗中策划下，当年那场算计的既得利益者，就是现任北蛮王。
　　为得私利，害死部落精锐，使得前线惨败。
　　这件事导致的，是当年好几个强势部落衰败，才有现任北蛮王的可趁之机。
　　“麻烦了，我们得立刻离开王庭。”平南王世子得知情况，知道事情已经超乎他的预料，他吩咐死士去准备后手，如果主和派围住王庭，那北蛮内部必然爆发纷争，他不能再留在这了。
　　只是他刚往外走，王庭那边来的精兵已经团团围住了他的营帐。
　　“拦住他，他是南渊的人！”一部落精兵喊道。
　　平南王世子留在身边的死士动身，在见到来的精兵与北蛮王无关时，平南王世子就知道，出大问题了。
　　在平南王世子的算计下，这布棋该在北蛮打破大渊壁垒后生效，他甚至做好跟北蛮内部主和派合作的打算，待他位主大渊后，就利用这件旧事，挑起北蛮内部部落争端，瓦解对方。
　　但是这步棋，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他人还在北蛮这一时期动手。
　　一旦提前事发，不只是他的计划溃败，还会牵连他陷入困境。
　　北蛮举族入侵不成，还导致接连失城，在这个时期暴露北蛮王上位不端，祸害同族，那就不止是内部的争端，而是蛮族整族的愤怒。
　　死士倾巢而出，全力抵抗北蛮的精兵。
　　北蛮王那边彻底失了动静，损失大半死士，平南王世子才从王庭腹地逃离。
　　他在心腹的掩护下骑上马，远处王庭间的混乱已经彻底爆发，谁暴露了北蛮的秘密，谁又出卖了他？无数的惊疑在他脑海间掠过，但最可恨的是他精心算计的所有，北蛮二十万大军，这本该是他剑指南渊的筹码！
　　京城失利，北雁失利，现在就连北蛮……
　　能在短短时间内在北蛮各部落传开，绝对是故意为之，他想到周清远留下的那句话。应浮昇明明不在北境，对北境不熟悉，他如何得知这一秘闻，又如何算计至此？
　　“大人，我们去哪？”死士问。
　　王庭出事，北蛮内部必然出现争端，他们外族人的身份，少了北蛮王的掩护，在北蛮地界寸步难行。
　　平南王世子在想后手，北蛮王至少还有精兵，只要压住主和派，这场战还能打。
　　北境军能这般大肆进攻，以戚家军的脾性，北境内那些曾经为他们所用的州府官员恐怕也出事了，如今他们没办法往回走，“在北蛮境内停留，再看看情况。”
　　这时，暗党的斥候赶来，说后方有一支北蛮军队追着他们来。
　　“是戚寒舟！他在银月部落那留了缉捕令！”斥候道。
　　北境军已经攻下银月部落的领地，接连控制周围数个部落，且在银月部落留下追杀令。这追杀的并非他人，就是平南王世子为首的一众暗党！
　　“现在北蛮好几个部落，都在探听我们的下落。”斥候焦急说道：“大人，我们不便留在北蛮地界了！”
　　死士们纷纷看向平南王世子，怪不得他们在王庭时就遭到围堵，这追杀令在北蛮境内，本于事无补。可在现今北蛮内部主和派眼里，这是可以跟大渊谈判的筹码。
　　“不止如此，我们先前护送小少爷的暗卫，没有消息了。”斥候不敢抬头。
　　死士们听到这，纷纷避开视线。
　　平南王世子来北蛮后特意安排了二皇子妃与小少爷的落脚地，北方毕竟是战地，不便这两位来往，容易出事。所以在娴嫔去京城的时候，那母子二人已经被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在发现周清远是太子暗桩的第一时间，平南王世子就派人去接应了。
　　心腹惊呼道：“那找啊！小少爷至关重要！”
　　林间上百人，无一人敢多言。
　　那是胤朝唯一的血脉，要光复胤朝，其余前朝氏族认的就是这一血脉。
　　“血脉还在。”平南王世子道。
　　众人一惊，心腹明白平南王世子想说什么，不过是一孩童，再过几年长大样貌全变，狸猫换子的事他们不是没干过，等到北地事罢，谁能知道小少爷是否还是小少爷。
　　只要大人说是胤朝的血脉，那便是胤朝的血脉。
　　这时，身后的追兵就跟上来了。
　　是有他们线索的北蛮王军队。
　　“他疯了吗？不靠我们，他哪来底气跟北境军打。”心腹震惊。
　　平南王世子利用过北蛮王，当初那件事其他人会认为是北蛮王私利，可北蛮王一旦反应过来就会认为是暗党所为。若等以后打下大渊，这件事对暗党是可利用的后手，但现在北蛮王在部落内深受议论，需要有人去填平这个坑。
　　那暗党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往东走，如今只能去南地。”平南王世子冷静地吩咐，走海路，可以避开大渊北境军，往更南的地方去。
　　一众人只好逃亡。
　　平南王世子从来没像落水狗这样遭人追逐，当初他从西蜀来北蛮时一路从容，连西蜀守备军都追不到他的下落，而现在因着一道戚寒舟布下的通缉令，北蛮主和派要拿他当和谈的筹码，北蛮王及其麾下要拿去遮蔽族中议言。
　　从王庭出来，一路上他被追杀，他布下的后手在这等境况中全无用处，甚至先前与他有来往的北蛮部落，也纷纷倒戈，对他避而不谈。
　　他在北蛮的布局，全部崩盘。
　　甚至连后手准备都无法用上。
　　“大人，在一里地外发现尾随痕迹！”暗卫来报。
　　平南王世子冷目：“北蛮军吗？避开他们。”
　　“不——”暗卫脸色难看：“他们直冲我们而来，好像是轻衣营！”
　　平南王世子这下神色终于变了，他立刻往后看，见到远处鹰隼飞起，那是戚家鹰隼。非战时是传信千里的信使，而在战时，那是追踪敌军的空中斥候。
　　“你们没善后？！”平南王世子怒道。
　　“您吩咐避开北蛮追兵……”他们没得及清理其他方向的痕迹，还要通知北蛮地界的己方军队与他们会合，这样的情况，他们没想到在北蛮的地界内，会出现轻衣营。
　　暗党习惯了次次都有后手的撤离，第一次遭受前后的追击。
　　轻衣卫从始至终都在盯着北蛮境内，作为戚家军里最全能的轻衣营，一旦越过银月部落，轻衣营的耳目斥候就能遍布各地。北蛮王、北蛮部落，北蛮内部在追杀他们，那放在轻衣营的眼里，他们一众人能逃的地方就有迹可循。
　　“掩护大人！”死士们喊。
　　箭矢从背后穿来，平南王世子陡然回头，黑夜里锐利的寒光在林间一闪而过。下一瞬，林间马蹄声逐渐清晰，箭矢从林间发出时，没入身后死士的身躯，他们只听见箭矢破空的咻鸣，反应过来时箭矢入肉，摔下了马。
　　轻衣营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上百个死士围住平南王世子，平南王在危急关头往后看，他见到了林间纵马行出的戚寒舟。
　　北境军的主将不可能出现在这，能出现在这，那便是戚寒舟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
　　数千精兵，掩护平南王世子这几百死士根本不是对手。
　　不多时，平南王世子身边就少了一半人。
　　死士们顾不得其他，赶忙朝天放出信号弹。
　　与此同时，轻衣卫将暗党一行人团团围住。戚寒舟拉住缰绳，见到被死士护住的平南王世子，当初在平南王府没能抓到他，如今在北蛮之地，他看到这位算计大渊二十多年的乱世贼子。
　　他的面孔，与平南王相似的地方不多。
　　更多的模样，像极西蜀民间传言所说的平南王妃的面孔。
　　戚寒舟的判断一闪而过，从少年时的幽州城到现在，不，更久，从西蜀那些为大渊洒血的先辈开始，种种祸端，这人及他身后的暗党，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你在等后援，那可惜了。”戚寒舟目光里淬满寒意，“你等不到了。”
　　暗党心腹脸色一白，早在几日前就通知曾与他们同来北蛮的军队会合，只是数日过去，他们都没等到军队。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军队路上被拦，要么是军队早就被北境军发现。
　　如今的可能，只能是后者。
　　“愣着作甚！”平南王世子道。
　　平南王世子知道，在轻衣营面前，任何诡言无济于事。他当场一摆手，四周的死士顿然扑上去，他拿着一死士的尸体当掩护，转身往另外的方向逃去。
　　戚寒舟拉住缰绳，在他离开刹那顿然跟上。
　　鹰隼在高空中发出鸣叫，戚寒舟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裴家枪掷出时，枪出如龙，前方人仰马翻，平南王世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匆忙拔刀，单刀横砍而出，与戚寒舟的剑正面相碰，碰时锋芒错过，剑上过重的力道，震得平南王世子手腕发麻。
　　他来不及反应，剑已灵活地缠绕上来。
　　“王爷曾经，是南境最会使刀的将。”戚寒舟道。
　　平南王世子不懂其言，下一刻他的刀被弹飞，兵刃全失，狼狈地摔落在地上。他往后看去，正欲传呼死士，却发现身后无一人跟上来。
　　他发现，轻衣营一人未失，死士全部覆没。
　　“你玩弄人心，自以为擅兵法，却连区区一把刀都拿不住。”戚寒舟的剑架在他的脖颈上，“你以为，轻衣营抓你，只是推测你的来路吗？”
　　暗党当初越过西部来到北蛮，这一路上可能走过的路，戚寒舟算了数遍。西蜀当时叛军多少兵，西蜀的独眼在酷刑中吐露一二，只那一二信息，就足以让他探清所有。
　　这一刻，平南王世子才明白。
　　他所有的后路已经断了。
　　成王败寇，走到这一步，是他输给了大渊布局的人。平南王世子没想到，他一步步筹谋至今，布下一个个精妙的局，半个大渊的人都被他玩弄在股掌当中，可到最后，他竟然输给一个黄毛小儿。
　　“应浮昇那条命，果然当初就不该留。”平南王世子冷笑道。
　　戚寒舟目光一紧。
　　应浮昇这些年缠绵病榻，他所爱之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康健的身体，每一次都在生死边缘徘徊，最后从鬼门关爬回来。那无数个守夜的夜间，戚寒舟见过应浮昇被梦魇受困，见过他深受头疾之苦……这种种苦楚，是他的爱人走过的几年。
　　“是吗？”戚寒舟轻声道。
　　剑光落下了，平南王世子面露恨意。
　　可死亡没有抵达，剑光划过，血线溅空。
　　平南王世子脸色骤白，低头看去时，他的手脚筋全被挑断，剧痛瞬间袭来。
　　下一刻，他的手指被削断。
　　“这是替他算的。”戚寒舟道。
　　平南王世子蓦地抬头，瞬间，他另一指断了。十指连心的苦楚，他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像是狼藉至极的阴沟老鼠，血污遍布全身。
　　幽州城、江南、西蜀……每算一笔账，戚寒舟削掉他一指。
　　周围，无数轻衣卫看着这一幕。
　　哀嚎声在林间起伏，最后清算完。
　　地上已是血泊。
　　“你死不了。”
　　戚寒舟收剑，没有再看他，“你这条命，该在大渊，受千万人审判。”

第167章
　　轻衣营潜入北蛮地域内时，后方北境军已打进银月部落，以此为据点展开防线，原先压到大渊边境的战线，一步步推进，最后越过银月戈壁，大渊整条战线往北推进了近百里。
　　从俘获暗党首领开始，从无数暗党秘线中获得的消息汇聚到一地。
　　消息带给戚慎时，戚寒舟从信使的口中得知，他父亲沉默了很久。当年一同征战的人，平南王府沦为暗党的棋子，西蜀驻军死的死，伤的伤……到现在，他们攻入北蛮之地，一切才有转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还没结束。
　　“太子殿下传来的消息，我们在北境与北蛮交界之地，发现前二皇子妃的下落，她身边的孩童应该是遗腹子。”信使接着道。
　　在战乱之地，带一个孩子，帅帐内都明白，那孩子是前朝的血脉。
　　“带回京城处置。”戚寒舟吩咐，包括他们抓回的暗党余孽，这些人都要留一条命带回京城，交由天下人审判。
　　“北蛮那边，东部已经退军了。”斥候来报。
　　大渊北境军的战力天下闻名，北蛮军后方部落纷争，前线几处重兵都没能压过北境军的勇将，银月等几个部落沦陷。在这样的情况下，内忧外患，哪怕北蛮王再想打，也只能回防保护王庭。
　　到这一步，大渊军已经大获全胜。
　　帅帐内众人看向戚寒舟，帐外满是黄沙，他们身后已经看不到大渊的疆土，但无数的军备与粮草撑着他们，这是大渊天下人的期许，他们要给予天下众人一个结果。
　　“继续。”戚寒舟道：“大渊要的是北蛮再也不敢进犯。”
　　清剿暗党余孽的轻衣营回营隔日，整装待发的北境军再次向北。先锋营间，西蜀守备军里几位梁州老将在他人未看到的角落，悄悄抹了眼泪，他们经历过太多，从当年西蜀到如今北境，他们始终等的是天下太平。
　　北境军戚家大营，戚慎得到各地的消息，当北境内部的隐患拔除时，他做了决定。他收起北境军防守的姿态，统领一半的兵力，下令北上。消息传到各地时，北境东部的老将携军北上，沙岩关守关许久的陆家军收到军令，第一次踏上进攻北蛮的战场。
　　数万大军再次北上，越过银月部落，再次往里进攻。
　　北蛮军没想到的是，他们都退兵防守示弱了，大渊北境军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来自北境的大军携带护粮队北上支援先锋营，虎视眈眈地盘踞在北蛮的领土上。大渊军不怕跟他们打消耗战，充足的粮秣与骁勇的将士，集结成一支一往无前的大军。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王却仍遭受几位统领的弹劾，内部王权纷争不休。
　　帅帐内再来消息，是北蛮派来的使者，接连失了几个部落后，北蛮王终于派人来求和。只是这一求和，在大渊战死沙场的将士面前，显得太微不足道。
　　求和的使者态度甚至还有些高高在上。
　　结果第二日，远征的北境军没有停军，而是沿着王庭的方向，再次攻入。
　　大渊朝廷没有传来消息，戚寒舟知道，若有谈和的需求，应浮昇会给他传来密报。可从北征开始，北境军得到的东西只有后方源源不断的军备粮草，那是大渊举国之力的支援。
　　求和可以，但不在这时候。
　　他们要北蛮，再也不敢侵略大渊，要北蛮为侵略之举付出代价。
　　北蛮王得知消息时，脸色难看到极致，部落弹劾，族民的反抗。内部争端，战士军心溃散，北蛮军在北雁败仗后接连受挫，那些以为北蛮军在外打胜仗的部落游民得知情况，昔日败仗的记忆上涌，军队间的凝聚力更弱了。
　　这导致部分部落统领集结民意想要推翻他的王座，而在这关键时刻，罪魁祸首平南王世子等人都下落不明，就连他的属下的军队，据闻都在北地遭受伏击。
　　北蛮王不允许自己的霸业受阻：“那就跟他们打！”
　　可比他的军令更快的，是族中的反抗。
　　北蛮王的指令没发出去，北蛮主和派的部落就先一步控制了王庭。
　　而这时候，北蛮已经因为北蛮王的鲁莽冲动付出代价。
　　太渊二十六年春，北境军数月征伐，踏入了北蛮王庭。
　　北境军的铁蹄踏碎霜雪，旌旗在朔风中飘扬，直指王庭腹地。
　　长达两年多的战役，以北蛮大败，俯首称臣尘埃落定。
　　北地的捷报飞回南方，经过北境，中原，南境。
　　“陆老将军！”
　　陆老将军站在攸州的城防上，他人已经老了，从收到北境捷报那刻开始，他站在城防上久久没回，最后他笑着跟身边的年轻将领说：“用不上我这副老骨头了。”
　　身边的将领都知道，陆老将军出京城时，是做好留在北境战场的准备。不止是他，还有江南那边，江南驻军守住南境大片疆域，陈老将军也同样在望着北方。
　　信使一路往南，传到锦王府时，锦王笑说陈守德王观致没给他们江南军丢脸。陈老将军却一个人静坐许久，最后往北方洒了两坛酒，告慰天上陈家亡灵。
　　“胜了！胜了！北方大捷！”
　　“打走北蛮了吗？”
　　“何止啊！打到北蛮家里去了！”
　　民间百姓听闻这好消息时四周奔走相告，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们恍惚许久，意识到似乎从今日开始，他们就不用再担心打仗了。
　　东宫春雪消融，鹰隼落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轻啄眼前人的手。闭目养神的人没睁开眼，他静静地倚在太师椅上，膝间盖着一张薄毯。
　　议事的大臣们声音很小，北境打了多久的仗，京城众官就努力了多久。三司及锦衣卫抄家的粮饷进国库，户部马不停蹄地购买矿料粮草，转进工部就是军备，最后由兵部送往北地。
　　这一年，殿下生了几次病。
　　当年国子监那群大儒围堵太医院的盛况，如今变成了东宫重臣们，连向来稳重的孟晋源，都没少跑太医院。在应浮昇病中，除了三大尚书撑起朝中事务，剩下的就是东宫。
　　翁严清比谁清楚殿下的身体状况，所以在组建东宫之始，便要为了殿下身体着想。东宫需要的是殿下挥手可及的左膀右臂，需要能臣，而非迂腐无主的庸碌之人。
　　“胜了吗？”鹰隼啄了几次，瞌睡中的人才缓缓转醒。
　　翁严清轻声道：“胜了。”
　　简单的两个字，周围的大臣们才陆续开口，呈上战报。大渊建朝以来，武征战无不胜，可这是第一次在内忧外患之际掀起的征伐，是太子殿下力排众议，撑起了北征军。
　　太子殿下监国一年有余，大渊没乱，南境北境安然无恙。
　　大渊能有如今境况，在场的官员都知道，这离不开太子殿下。
　　不用应浮昇交代什么，一年来的配合，朝臣们知道从大捷开始，北征军凯旋，京城要重新忙碌起来，对西蜀江南两地安置与官员调配，对凯旋武将的嘉赏，对北蛮臣服条款规列……
　　“其余暗党呢？”应浮昇问。
　　“北蛮王被其他部落首领杀死，北蛮主和派向北境军交出其余叛党。”翁严清禀告道：“萧家与徐皇后派去的暗桩死了一半人，尸骨我们尽可能收殓了……剩下的人，北境军会安置妥当。但其中有几个下落不明的人，包括周清远。萧家来问，是否要寻？”
　　周家当年在工部遭受利用，可实际上他们贪污辅佐废太子时，也压在了无辜百姓身上。这份业债，难以消弭，这件事周清远一清二楚，他能做的弥补，与能还的恩情，于他个人而言，只能做到如此。
　　应浮昇沉默稍许，后道：“若确定安好，不必寻他。”
　　“坤宁宫那边，如实说吧。”
　　翁严清明了，其他事情他会一一安排好。
　　“诏狱那边，纪大人来问。”
　　皇帝下令监国后，一直在养病，他的精力溃得特别快，早年的伤势再加上积劳成疾，陈序秋为他排毒，吴老与褚太医列尽养身之法，但皇帝毕竟年岁上来了，在他因病反复时，曾数次召应浮昇入宫，于病榻前嘱咐一二。
　　“余下的事，你全权处置。”皇帝道。
　　其余嘱咐什么，他人未知。
　　只是自那之后，很多事情默许交由应浮昇处理，包括暗党。
　　几月前，暗党余孽就被转移至京城，关在诏狱大牢深处，其中包括在西蜀俘虏的费询等人，包括京城落网的娴嫔等人……最后是从北境羁押回京的平南王世子。
　　陈序秋给了锦衣卫一份秘药，这样的人千刀万剐太不尽兴，他们害死多少人，制造多少人祸，哪能轻易行刑死去。那药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明，会放大身上的痛处，会享受每次美梦破碎的瞬间，无论真实还是噩梦，彻底缠绕。
　　几个月来，秘药、极刑……这些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天下人的苦难，他的苦难，他们死一次不够。
　　应浮昇始终没去看一眼。
　　如今听到，他也只是道：“待他们回来，交给天下人吧。”
　　窗外，正值春暖花开。
　　晃眼，快要十年了。
　　当真正仇恨罪魁祸首受降时，应浮昇发现整个人一下空下来了。两辈子的国仇家恨，命运颠倒病痛缠身的过往，如今再回头看，在记忆里不过寥寥几笔。他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拘于仇恨的漩涡中，潜移默化里支撑他的变成了将来。
　　他渴望见到大渊的将来，也渴望见到有另一个人的将来。
　　太渊二十六年夏，北境军凯旋，大渊各军归朝受封。
　　除一部分留守的将士，绝大部分老将小将回朝，北境军自北地南下，一路走过官道，路边皆有百姓相送。西蜀守备军、江南军随着北境军回朝时，不少老将流下热泪，这一仗打完，往后大渊百年无忧。
　　军队一路到了中原，到京城城门外时，戚慎率众将在城门前下马，戚寒舟随后。
　　百官们目不转睛，这对父子归朝亦如十年前，只是与十年间相比，今朝战役，若说戚慎的北境军是护国壁，那戚寒舟率领北征军就是出锋矛。他们及他们众人，是往后大渊的脊梁与锋刃。
　　戚寒舟抬头望去，见到率领百官于城门迎接的应浮昇。
　　太子立于百官之前，皇帝之侧。
　　一年多未见，朝服衬得他气度沉敛，威仪凛然。
　　唯独在眼神相碰时，触发的是久别重逢的情愫。
　　西蜀一别至今，他去北境，他留京城，战报与密信，其间所写的皆是朝事，半句思念不曾提及，一个人会担忧对方身体是否过劳，一个人会顾虑对方是否在北境受伤，这期间种种，一旦提及便是长久的、难以自持的想念。
　　彼此相看时，想要从短促的对视中，看透这一年的苦楚，最后发现看到彼此安好，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愫肆意生长。
　　应浮昇心想，这是他得到的刀，是他无所不能的将，也是他的鹰。
　　今日是回朝，亦是回巢。

第168章
京城内百姓围在城道两侧，迎着归来的将士们，街上欣欣向荣的境况，让人不禁动容。
将士们铠甲未卸，风尘仆仆，却挺直如松，目光灼灼扫过欢呼的人群。百姓之中，已见暮色的老者拄着拐昂首相望，稚嫩的孩童被父母抱在怀中，好奇地看着游街走过的众将……一双双眼睛看来时，将士们的背挺得更直了。
大渊的将士们走过京城的街道，最后停在了宫城外。
礼部等部门早就准备好了，今日北征军回朝，太子特意吩咐了准备宫宴，在望月庭。
“这跟以前回来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出来，就是不一样了。”
这场宫宴，让一众将领回想起十年前随帝归朝的盛宴，只是那时，朝中沉疴尤在，军饷案的阴影笼罩在将士们的头顶，朝中更如龙潭虎穴。可这次行军游街走过，停在宫门前时，朝中六部的尚书等在那，这次北征的顺利，所有将士都知道，若无朝中这些呕心沥血的文官，便无那些用不完的粮秣。
“戚帅。”孟晋源率官员来迎。
戚慎下马，亲自过去：“孟大人。”
一文一武，皆是大渊砥柱的统率，两人恭敬相合时，身后文武百官无人多言。就连文官们走到这，都感觉到有些稀奇，往日武将归京，他们所思所虑，便是如何从战功赫赫的武将手中夺权，如何稳住一席之地。
可这一次，相见时，别无他想。
晚间宫宴，各地的将士们，朝中提供后援的官员们齐齐进宫，自大渊内忧外患以来，朝中很多仪式都被太子禁止，这是两年以来最大的宫宴，真正的君臣同欢。
太子与皇帝同来时，朝中文武百官纷纷看去，与在城门匆匆一瞥不同，在外的武将，地方的文官，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太子。他身着玄色宫服，宫服简约，仅有袖袍留着金线绣就的云纹，耳间缀着玉石，步履沉稳而目光温润，一路随同皇帝走上御座。
他的坐席在皇帝之侧，那是皇帝允许的特权。
文武百官都知道，以太子殿下的功绩，他当有如此权柄。
从西蜀内乱到北征结束，三年的时间，大渊经历了太多太多，其中每一环，但凡出错，皆使大渊百姓身陷水深火热。太子殿下从西蜀之乱开始，亲自筑就南境粮路，统率江南官场稳住南境腹地，后来又是亲至前线，随同武将平战乱，稳西蜀，建民生，最后让整个南境成为北境牢固的后背。
往后才有北境的后援无忧。
眼前这位不善武艺的太子殿下，有着比其他武将更卓越的大局。
戚寒舟坐在席间，看向那高位上的太子。
初见他时，于太后寿宴上，少年人拢袍而立，明眸深邃，满是野心。他道此人心思深沉，假以时日必成后患。
如今多年过去，彼时的少年长成另一副模样，气度非凡，沉稳内敛。
应浮昇野心之下，藏着不曾表露的大渊山河，芸芸众生。
他是众生之一，亦愿俯首称臣。
周围文武百官赞贺声响起，望月庭间君臣同乐，载歌载舞。
这一夜，戚寒舟的眼睛不离对方。
直至百官退场，戚家武将们行至望月庭外。
颂安候在望月庭外许久，见到戚寒舟时微微行礼，“将军，殿下有请。”
出声时，戚慎回头看来，身边一群戚家武将们意外地看向戚寒舟。戚寒舟停住脚步，朝颂安颔首致意，随后郑重地向戚慎行礼，不等戚慎多问，他便说道：“父亲。”
戚慎欲语不言，见着戚寒舟认真的目光。
他皱眉又松开，最后摆手让他去了。
徒留身后一众武将们满头雾水，这可是宫城，东宫这时辰还能留人的！？
“少将军以前也是锦衣卫，太子找他有事吧？”
“戚府好久没收拾了，回去后得给将军理理。”叶玄七道。
叶玄九一把揪起他耳朵，让这榆木脑袋离远点，“少将军今夜进去能出东宫，老子就不信叶！”
叶玄七：“？”
武将们竖起耳朵。
戚慎摆手不管了，翻身上马纵然离去。
……
夜色深邃，东宫夜间仅剩点着的明烛，戚寒舟走进去时，见到的是案桌前应浮昇，他未褪朝服，一如庭间威仪模样。只是立在那时，隐隐间又不相同。听到脚步声时，应浮昇转身走来，他放下手中看一半的奏折，停至戚寒舟面前时，稍微仰头看他。
“我很想你。”戚寒舟说道。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述尽久别重逢的想念。
时别一年，卸去要务，他们只是凡人。压抑的儿女情长，国仇家恨前的苦痛与陪伴，在时间的长河渐渐凝成独属于二人情愫，隐忍的爱意，变成一点点外扬的欲念。戚寒舟抬手，微微地碰触他的脸庞，过去不敢细数的思念，变作眼前的爱人。
他描摹着他的面孔，任何细微的变化都离不开他的眼睛，顺着脸颊到唇角，摸过他的鼻骨，一点点，再一点点，指下的细腻渐渐汇成应浮昇这个人，与庭间众人敬仰的太子不同，此时在他面前，应浮昇只是应浮昇。
他是臣子，却不想只是臣子。
逾越，碰触……离他更近一点。
戚寒舟触碰他时，是小心翼翼的轻柔，粗糙覆茧的指腹触碰至耳侧时，玉石摇晃，发出微弱的轻响。他轻轻抬手，顺过耳廓的凉意，一点点地将自己的体温染上，如视珍宝地抚慰他，最后摘下了他的耳饰。
应浮昇随他碰触，眼底余光全是纵容。
厚重的玄色宫服被戚寒舟轻轻退下，露出里间贴身里衣，淡淡的药香味让戚寒舟魂牵梦萦，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感觉到自己从北地回来，回到了这个人身边。他拥着对方，将他抱起来，一步步行至寝殿的卧榻间。
东宫寝殿外，颂安屏退了他人。
殿中他处香烛熄灭，没入夜色里。
寝间留着微弱的光，剩下的是帐间二人，应浮昇指尖勾住戚寒舟腰间玉带，玉带滑落，像是脱去过往皮囊，真切地拥有了彼此。他碰到戚寒舟身侧的伤痕，背上腰间，那是不曾在战报中提及的伤处，也是不愿让人担忧的疤痕。
“这是什么时候的？”
“进王庭时。”
“这呢？”
“北蛮王死前反扑……”
应浮昇每碰一道，问他一次。
戚寒舟如实禀告。
这身不见人的疤痕，他坦露在爱人的面前，任由他碰触，不再隐瞒。他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戚寒舟压着他的手，转而抱着他，顺着他的背，“什么时候能养好你。”
养多点肉，养好数年操劳的身体……
伤痕累累，病体多舛，不曾言语的痛楚，两人都不提及。他们的苦痛比不上世人，走向盛世太平，有些事微不足道。只是碰到对方，感受到对方的苦楚，心腔里满到要溢出的酸涩，那是压抑不住的心疼。
应浮昇允诺道：“我会让天下太平。”
“你已经做到了。”戚寒舟吻在他的眼角。
从发现暗党到如今，内忧解决，外患已除。
往后这条路，是他的坦途，也是大渊的坦途。
“戚寒舟，我不会有子嗣，也不会有其他人。”
应浮昇的手渐渐攀上他的背，亲昵化作耳边低喃的情话，“我以后只有你……”
未等他说下半句，顺从的狼告诉了他。
“我也只有你。”戚寒舟撑在他身上，垂首时发丝落在心爱之人的颈侧，他看着对方。
应浮昇眉梢微微上扬，那眼中是势在必得，是外扬的爱意。
戚寒舟俯身吻着他的鬓角，低喃道：“说好共白首。”
应浮昇随他，拉着他的手碰触自己，回答他：“说好共白首。”
一年来未述的情话，埋在细碎的呢喃间，变成情话，也是矢志不渝。无声的慰藉变作余浪，悄然覆盖在帐间，深入发肤，缠绵不离，爆发的情绪难以抑制，攀升极致便是欢愉，呢喃碎语，散作点点星光。
原来是白首不相离。
……
东宫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宫宴事罢，朝臣们照旧来东宫议事。
这一日，等了许久，东宫殿门才打开。只是他们未等到太子，便见到一身便服从寝宫中走出的戚寒舟，戚寒舟为锦衣卫时的威名众人皆知，从沙场回来后他身上杀戮之气更甚，昨日他领军回京，朝中官员不敢直视。
而今日，他穿着平常，一如休憩刚醒。
他手中揽着昨日宫宴的外袍，转身走去寝殿，可见一夜未曾出宫。
这一幕，落在文武众臣眼中，如同天崩地裂。而东宫的宫人习以为常，颂安笑笑地为众大臣递上一口清凉茶，好解暑意，“今日殿下略乏，各位久候了。”
官员们捧着茶，站在那。
明明夏日，他们却生出一股寒意。
当意识到太子与戚少将军的关系，文官本想进谏，可话到口中时，却被孟晋源制止。
太子无子嗣的事，皇帝知道，也早就告知他们这些要臣，朝中这么久那么多催促太子婚配言论，全被皇帝拦下，意思已经很明了。
孟晋源避着眼睛，选择不看。
那日从皇帝宫中出来，他心有焦急，却被同僚刘云师说道迂腐，不懂变通。
纵观朝中皇子，无人比拟太子，太子之功绩，更无人敢言。
戚寒舟能留在东宫，这关系，瞒不过皇帝。
没阻止，便是默许。
而今日此况，东宫种种皆不避讳，也是太子的明示。
太子无需婚配，无需拉拢朝臣，以他之能，朝中自有能臣为他鞠躬尽瘁。另一位是戚家少将军，更是随同殿下平定南北两境祸事的能臣，经此北征一战，待戚帅百年之后，那戚家的兵权，在他手中。
朝间的进谏之言，送进乾清宫了无音讯。
太后在慈宁宫听闻消息时，无动于衷，她享受着慈宁宫安详的午后，身边是应浮昇遣人送来的凉果，知她食欲不振，特意遣人送来。早年时，她希望她的小六能做个闲散王爷，后来她的小六锋芒毕露，受万民爱戴，拖着孱弱身躯将大渊带至如今模样。
她便知道，小六有他的野心抱负，而儿孙，自有儿孙福。
护国寺内，了执大师经过时，见到徐皇后于佛堂内诵经。从北境捷报传来后，她已经很少回宫，仇人伏诛，乱世已平，她满身仇恨已报，剩下的就是徐家的孽债。
皇室秘闻，徐党祸乱，种种罪责，不可言。
远方会传来太子的消息，她与太子，只余留一声母子相称。
但这一点，已然了却她的憾事。
徐家是朝间乱党之始，往后余生，她只剩祈福安康。
“娘娘，是否放下了。”了执大师问。
徐皇后亲自点了一盏长生灯，轻声道：“放下了。”
“愿我儿，长命百岁。”
太渊二十六年，皇帝久病多日第一次上朝，对一众武将文臣论功行赏。
礼部官员捧着长长的册封录行至殿堂上，册封戚慎为镇北大元帅，属下将领一并赏赐封官。
江南陈老将军封为定南大将军，镇守江南，属下陈守德荣升西蜀南部总兵官，陆将军为西蜀北部总兵，而他们之下，以西蜀梁州军为首，那些曾是叛军后归顺朝间的西蜀守备军将士，一一得到册封，有的继任西蜀州府的驻军统领，有的功罪相抵……皆有结局。
提拔江南官场张无庸为江南应天府尹，王观致为工部侍郎……惠及之地，包括江陵府，西蜀等几州并入江陵府管辖，江陵府的许同知为江陵知府，他身边的官员一并晋升，当年他们在江陵还不清的罪，最终在百姓眼中得到了饶恕，得民间爱戴。
朝中，孟胡刘三位尚书入内阁，萧砚统御三司，享誉荣称。
沈长存调任刑部，任刑部尚书，其子沈云飞为京城禁军副统领。
而东宫文官翁严清，被破格提拔，任户部侍郎。吴老以及陈序秋二人被封太医院太医，照料皇帝太子有功，享医官特权。
朝间剩余皇子，云家大皇子七皇子贬为庶民，派往西蜀之地。三皇子封地在北境，八皇子封地在西蜀，待朝中事务尽了，成家立业后便可前往封地，享食邑等，允府兵，不授兵权。
最后是戚寒舟。
锦衣卫副使戚寒舟，封北征将军，领军中原。
其下率领的轻衣卫、先锋营等人，悉数受封。
戚寒舟少年成名，屈身京城，多年来随同太子除暗党，稳朝纲，其功隐没在朝野之间，却不可估量。
那日受封的圣旨念了许久，随后皇帝大赦天下。
唯有暗党、权贵二党不可饶恕，永嘉王及其身后权贵，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而暗党，暗党众人被处以极刑，在大赦天下的那日与京城行刑场中，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暗党众人，被拉往处刑之地受万民唾骂。万民围着刑场，见他们极刑后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刑罚之后，皇帝亲自去看望了平南王。
一直吊着一口气的平南王，在听到暗党尽数处死后，于隔日晨间长眠离世，容颜释怀，仿佛他终于放下一切，能去见曾经的亲信与家将。
太渊二十七年，大渊重开科举，聚天下能臣。
同年，太子应浮昇巡游天下，于南境建立粮仓，重修官道与堤坝，在西蜀特立工部分司，欲引天山水往西蜀腹地，建蓄水湖，若此工程能就，往后西蜀腹地，再无旱灾之苦。
于北境，太子重新建立粮道官道，将北境军那条覆盖边缘的营线，扩到北境各地，将北境广袤地界纳入一张巨网中，往后粮草军备，经由工部拟建官道，运送时日减半，乃北境百姓与军将之福。
太渊二十九年冬，巡游天下，功利万民的太子回京。
久病多年，早已精力耗尽的皇帝见到大渊盛世之始，拟下退位诏书。
太渊三十年，春暖花开之际。
朝中百官郑重以待，宫城间礼乐齐鸣，仪仗自东宫殿间一路延至无尽天际。
宫阙朱门大开，应浮昇身着玄色帝袍，往外走时，身旁的戚寒舟退至身后，伴在身侧。
天下万民齐聚京城，地方百姓不远千里赶来，退伍的武将赶赴凌霄台……凌霄台间文武百官齐聚，见着那位年轻的帝王一步步登上天阶，四周礼官颂声，念着太子数不尽的功绩，肃朝纲，平暗党……其功绩，流传千秋，名垂万载。
他走上高阶，百官万民俯拜，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应浮昇俯视而去，见到戚寒舟，也见到他身后百官万民。
凌霄台外，是大渊的山河万里。
万民百官拥戴间，应浮昇登基为帝，改元永渊。
此后百年，天下太平。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