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夜佑明 【短文】Bedtime Stories =============================================================== 兽群,缓慢地簇动着,像是将要凝固的江水,而我,便是冻结之前,还妄图跃起的那朵浪花。直到时间画下休止,仍未能看清你的脸庞。 还有十来天就高考了,我不免还是有些激动——就像是跑3000米时想着只剩最后半圈了,就算身体麻木,涕泗横流,我也顾不得面子,觍着个逼脸撒腿狂奔向终点。 有兽在新加坡等我,也有北京、广州、重庆的,一线、一点五线城市过去,没个5000月收入实在混不下去呢。我托着腮帮子,转笔发呆。直到…… “喂,然球,你基友找你!”直到室友不耐烦地催促我去接客。于是我悻悻然地扯下正充电的苹果,随手塞进兜里,走向过道。 该不会是老诺来催债了吧,这么逼下去只能把他给睡了来还清债款诶。胡思乱想着,我挂着邪恶的笑容推开门。 “……就算一切从来又怎样,让你的心在我,心上跳动……”略微沙哑的嗓音,拉出性感而带有磁性的旋律。他,就在门旁,背靠墙、双手插兜里,唱着那首我也很喜欢的歌。我静静等待他唱完这句,我轻咳着,让他背光的脸庞转向我。 “然。” “你…怎么跑这来了。”来者是我最没想到的,也最不愿见到的家伙。他褪下衣帽,露出覆满米黄毛发的狼头来,酒色的眼睛,雾蒙蒙的,盯着我,一些曾经的画面涌上心头。“换个地方坐坐吧,嗯,记得你喜欢白兰地酒酿红豆是吧,这边只有白兰地咖啡,将就一下吧?”说着,我拍拍他的背,示意跟着我走。 出了宿舍楼,却撞上了生活老师,我忙往前抢一步,把他挡在身后。只见老师微微蹙眉,也没多说,装作没看见,从我们身旁走过去。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和他从后门出去,来到避风塘里坐下,点了两杯咖啡,才长呼了一口气,挑眉问道:“佑,怎么突然跑过来了。你知道我现在要上课也不可能陪你什么吧,再说我们早就……” 米色狼兽摆头,脱了连帽花格衬衣,随意搭在一旁,露出自己微微瘦弱的手臂,以及松垮的白色T恤,上面画着两头狼。我见过这印花的原画,是某个森林公园里狼群的照片,当初很是喜欢——画面里,一头狼正温柔地舔着另一头的脸颊,而后者闭着眼,微微向后缩着……甚是动人。 佑呼了口气,似乎被南方的夏天热坏了,也不知为啥一路没脱外套。此刻吐着舌头不断喘气散热。还是那么笨,我心想着,让服务员在咖啡里加了点冰块。 小店外,大都是才觅食归来,回教室去的学生,脸上挂着轻松的笑颜,显然不是高三。年轻真好!我掏出爪机当镜子照了照自己,这张脸……比起三年前嫩嫩的样子,口感已经下降很多了呢。真是岁月不饶狼。不过转念一想,我还没吃晚饭呢,过会儿就得回去上第一轮晚自习了。明明只是回去拿充了一下午电的爪机,谁料到会突然来这一出?我的视线又从店外拉回到他脸上,面色不太好。 想想他的状况也知道了,父母离异,老妈无业,靠着他外婆的退休金过活,而他老爸则脾气古怪,稍有不慎就苛扣其生活费,平时饭都吃不饱,要大老远跑来这边……也只可能是硬座票,颠簸了二十多小时来的吧。 “唉。”我叹了口气,抬起爪子犹豫着要不要摸摸他的头,他却放下咖啡杯,开口了。 “我请了几天假,过来想散散心。顺便蹭几节英语课就当备考4级吧……” 要呆几天?我翻了个白眼,问道:“那你住哪,你要上课也得借一套校服吧。我的对你来说太……大了。就快高考了可别惹出什么乱子来好吧?” “我知道!”佑撇撇嘴,双手撑在两腿间露出的塑料椅上。终归,我拍了拍他的头,算是对他老大不小了还卖萌的一点鼓励吧…… 佑喝光咖啡后,又用勺子舀起一块冰丢进嘴里嚼着,嘎嘣脆的。随后说道:“待会儿我装作手里捏着脱下来的秋季校服跟着你走就是了,校裤就无视了吧?我带了黑色运动裤来,也差不多吧,保安看起来挺水的。住宿嘛,大不了我每天晚上都去419呗,总不能打扰你们这群要高考的小家伙。”说着,他扬了扬爪机,给我看他Jack’d的界面——一堆各具特色的雄兽头像下均是零点几千米的距离,甚至……还有个0.01km的?我用余光向店里瞟了瞟,却正好迎上坐台哥别有意味的笑脸,冲我们点点头,又朝佑眨了眨眼,如同对上了某种暗号般,佑也微微一笑,问道:“哥哥,咖啡能续杯么?” 我清楚佑是在开玩笑,平时腼腆得不得了,就连在夜晚的广齤场上牵个爪都不好意思。此时此刻充其量也就是在我面前逞逞强,叫我别担心他罢了。虽然我也没闲工夫担心他晚上怎么过。我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掏出爪机给班主任发一个请假短信,谎称拉肚子在寝室休息。谁料不一会儿班主任回复道:“一晚要考试,拉完赶紧来教室。” 简直无情!我在心里呐喊着,不过也正好,今天轮到英语老师守晚自习,拖着他一起去吧。不过,想到还得给老师同学解释他从哪来的就烦。 一时间万千念头在脑海中涌动,最后我还是拉着续杯成功的佑回到学校。由于成绩不错,平时也没咋惹麻烦,班主任还是挺喜欢我的,当然也有指望我冲一个重点的心思吧?总之还是接受了我所谓“就要出国留学了最后回校蹭两天课感受一下”的说辞下接受了,虽然一看班主任的眼神就知道并不相信。 佑长得挺斯文的,不过会对很熟的兽表现的比较顽皮,像个小狼崽似的,此刻坐在教室里……在同学时不时投来的好奇目光下,他还真安静地在那从空教室搬来的桌椅上认认真真地写着试题。 24. _______ from space, we can find that our earth looks like a “blue planet”.( ) A. Seen B. Seeing C. Having seen D. To see 这种小儿科的题,我毫不犹豫地填了B秒杀之。趁着卷子翻页的空当,我也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佑,只见他做得很慢,第二页仅写了一半。估计高考后,他也有些时日没接触英语了吧?想到他个本科生在我这个实验班考出倒数的成绩就觉得很有趣,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一个半小时,转眼就过快去了。洋洋洒洒地写完作文最后一句话,我又微微转头,却只见佑竟然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难不成哭了?什么鬼情况,写不来也不至于这样吧! “好了时间到,大家把二卷答题纸交上来,二晚评讲,have a rest。” 闻言,我干脆直接转身向身后看去,装作在等身后的同学把答题纸传过来,而视线焦点却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趴着的身影。他如同遗世的孤岛,在教室后方,被吵杂的浪潮拍打着,却一动不动。卷子收讫,铃声也响起后,我随着躁动的同学起身。但,我并非涌出教室,而是走向他。 但到他的桌前,又有些迟疑。我们已经拥有了各自的生活,他却突然在这种关键的时刻过来。倘若还是一年前的我,心如空城,那他定能带来复苏之风。只是换而今,我心中的大树已枝繁叶茂,遮挡了这股……远道而来的春风。 其实我最烦别人哭了。 “嘿,咋了?”拍拍他的背,我问道。 “你认识迷克么。” Meeco?刚才阅读题里貌似出现了这个名字吧,讲的啥来着?我随手从身后课桌上扯来一张试卷回顾一下阅读C。 Reading C MeecoGreetings to you, my name is Meeco, and he, Adolphus ,is my beloved one. AdolphusMy childhood was spent with him. We used to wet together, and eat together, and get fallen into the river together, and tie our latchet. Too many togethers we experienced that, I couldn’t even make a count. MeecoHowever lately, I felt like drank. He stood there in front of me, but was dimed into the wind, up in the air, out of my touch. So here it goes. I felt that he’s deliberately staying away from me. Well, I must get it clear after this class. The bell rang. After the teacher shaked her bang, and left the classroom with her coat on, the boy hurried out side. Cause he found a note left in his jotter… AdolphusCome to the locker room in the break. I have something to say. It is his handwriting. However, he’s not here yet? MeecoStill remember, huh? We both detested the chemistry teacher, and once we waged the school and came here. You said that you want to practice the high jumping, and asked me to catch you carefully on the mat. AdolphusYes I do. How could I forget? However… MeecoAnd I wondered, do you detest me equally? AdolphusHow could… MeecoThe why do you hide from me? Regardless it was the meal, or the break, or… AdolphusPlease stop. You’ll never understand. MeecoLook into my eyes!! Why do you hide from me?! AdolphusPlease stop there! I am hiding from you! Cause I don’t know how to facing you. Your love burdens me, it almost took my breath away! MeecoWhy! Does the sun go on shining? Why do the sea rush to shore? Don’t they know,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 cause you don’t love me, anymore? Don’t you forget about our past? AdolphusNo I didn’t. It is the reason why I chose to leave. Our past happiness had passed. MeecoHoly crap. So I should bless you! Do never, ever, appear in front of me! AdolphusActually… I … I’ll try to be candid… I’m infected with HIV. It was my stepfather. MeecoI love you. Regardlessly I have to say, it doesn’t matter if you are infected, it doesn’t matter what you’ve became, it doesn’t matter how your family is like, I love you! Always and forever! They lay down together, with each other’s arms around them. Though the next morning, the body of the boy was rigid. May a bless that, the happy smile was frozen on his face. 这段鬼畜的剧本摘自《大学生英语沙龙》,虽然比较地道,但仍有一些细节可以判断出是国人写的。再次拜读了一遍,只觉得嘴角不停抽搐……这剧情尼玛太蛋疼了吧!不过我也确实不知道这Meeco和Adolphus是谁……诶等等? Adolphus@gmail.com貌似就是佑的邮箱地址吧?难道说…… “你难道这次过来就是想说你……”从继父那里……感染了HIV? 佑抬起头,发红的眼盯着我,他温和地一笑,点点头。 顿时,我感觉血液翻涌,脑袋嗡的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有些发黑。我扶着额头不自觉的后退一步,无处放置的手臂却碰倒了同学的水杯,洒出滚烫的开水惹得同学一声惊呼。场面混乱不堪。我狼狈地跑出教室,背靠走廊墙壁上冰凉的瓷砖,慢慢喘息着。 大一的时候他参加了“因为爱,无畏艾”名片设计大赛,依靠创意和演讲技术夺得了第一名,还记得当时红协发给他了一盒套套以及其他小东西当奖品。 世界末日那天,他问,最后想对他说的三个字是什么,我只是回答了一句,来生见。第二天我们如常醒来,眼角挂着倦怠的泪珠。突然他有些失望地说道:“结果,我们依旧活着。要是能无论贫富贵贱,健全残缺,迎来同一个结局,岂不是也挺美好么?嘿嘿……” 春节那晚,他独自在市中心的小房子里度过,黑暗的房间里,他蜷缩在荧屏前的座椅上,写着给我的故事。说好了要通话,但最后我还是和朋友喝酒打着牌,没有再拨打那个熟悉得早已能背下的号码。 寒假尾声里,他和父亲又闹翻了,只因为寒假里没有主动和他爸打电话。或许,他是因为我吧。开学后他用一百来块钱坚持了一个多月。固执地,没有再找过我。 无数过往涌上心头,滋味难言。我捂着一阵阵绞痛的左胸,扶着墙壁走向厕所。 “咔擦!”打火机窜起红黄交融的火苗,让昏暗的厕所四壁全是舞动的鬼影。点燃烟,轻吸了一口,烟雾弥漫在口腔里,又深吸进肺里,久久没有吐出。 待到上课铃响,我才回到教室。只见他被同学们围着,被好奇的目光与问题淹没。疲惫不堪的高三学子,也只是想找点新鲜事物刺激一下麻木已久的神经吧? 老师夹着黑色、鳞光闪闪的Lv.包进来,包围圈顿时溃散开,露出了一脸苦笑的佑。 我瞥了他一眼,便走回座位。他,瘦了。 老师开始讲评试卷,而这套题很简单,对了答案之后我也没再多听,掏出爪机查查生词,便上了QQ。点开几个吵闹着的群看看,只见一堆哥哥弟弟、老公老婆、主人宠物相称的孩子在上演着狗血的剧情。真有意思,我轻轻哼了一声,设想着要是他们听闻自己“亲密”的兽其实感染了HIV,又会是何种表情。 又会是……何种表情? 按下电源键,黑屏上映出我冷漠的面容。 想起他的笔名似乎真是“Adolphus”,我一般就简称作阿道狼,意为“高贵的狼”。他常写作投稿,用稿费补贴生计,这篇阅读估计也就是这么来的吧。 那“Meeco”一定也是他生活中真实存在的兽。会是谁? 是他新的伴侣么,看来至少他还是最后听了一次我的话,“去找吧”。转念一想,似乎又不对。如果有爱他的兽,他又怎么会跑来找我。莫非……是他告诉了对方自己的病症?然后现实的残酷让他只能用写作来逃避,逃避在自己的精神领域里,但是他的国度正在崩塌,于是转而躲入我的世界里,那个属于过去的黑白世界。 胡思乱想着,手里爪机似乎有些不舒服,扭动了几下。来消息了? 开屏,只见是一只许久未曾联系的兽发来的消息。 Inner Fire:你查的那大学确实发生过一场血祸,虽然消息基本都被封锁了,但从保研学生的分布上来看就能推断出一二来。你没事吧? 灾亡:谢啦,没事别担心030 Inner Fire:客气,小可爱还有啥问题么← ← 灾亡:体液传播是吧,和携带者湿吻会被感染么? Inner Fire:口腔没溃疡应该没事吧。怎么?你在家养了个携带者不成。小心别被他咬一口。 灾亡:嗯,知道了。 我随手断了网,盯着试卷上“Meeco”说的话发呆。 “……但是!我要说,无论你是否感染HIV,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有怎样的家庭,我都爱着你,不离不弃!” If loving you is wrong then I don’t wanna be right Can’t imagine what this life would be without you by my side The day we met, I can’t explain the way that I felt Feeling all these emotions that I can’t even help If I didn't meet you, there would be no smile on my face You doing everything to me to make my heartbeat race Every little thing we do is just so special to me We are meant to be, that something that I truly agree And I know its fate and destiny, I see it in your eyes Every time you smile, I can’t explain the feeling in side Always gonna treat you good, exactly like the first day Just promise me, baby, that you'll never go away 我似乎想起了什么。隐隐约约,嗅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一条漫长而空寂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惨白的墙壁,我……在不断迈着步,摇摇晃晃,走向一扇门。 门,向后退去。 刺目的光。 窗帷飘飞,一盆黄菊沐浴在日光里,这一抹黄,冲淡的白的刺目。我可以稍稍睁大眼,打量着这个房间。 三张病床,两张空空的,没有被褥。中间那张上,躺着一头灰狼,挂着点滴。他望着天花板,似乎连眨眼也忘了。那眼神,空洞,迷茫。 身后,突然传来渐近而急促的脚步声。 啪噔、啪噔…… “呼……”来者一齤手撑开门,一齤手撑住膝盖,躬身喘息着。良久,他唤道:“瑞……” 灰狼颤抖了一下,转头凝视着我,不,凝视着他。 “你……怎么还是来了。”灰狼苦笑着,却也感到几分暖心吧,愁眉渐展。 “你瘦了。没好好吃饭吧。” 口腔溃疡,咽喉炎症。我不知道,吃饭对他们而言,会是怎样的痛苦。 “唱首歌吧?你喜欢的那首rap……” 他走到灰狼身旁,坐下,抚摸着灰狼瘦削的脸颊。额头上的毛,稀稀拉拉的,露出惨白色的皮肉。“看不出,你掉毛之后,是这纯净的颜色。”他们相视一笑,之后,他开始轻声颂唱: I can see your sad Even when you smile Even when you laugh I can see it in your eyes Deep inside you wanna cry No more cryin' Wipe them tears I'm here No more nightmares We gonna pull together through it, We gon' do it “还是阿姆的呢。他挺帅的。”灰狼似乎有点乏了,眼皮几乎要坠下。 “有些口干了。我去买点水果吧?你也得来点维生素。” “嗯,路上小心……”灰狼闭上了眼。 突然发现,他离去的背影很高大。不,是我很矮。心脏隐隐作痛。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提着四五个米黄色的梨。 却只见灰狼在病床上抽搐着。 梨,摔在地上,发出闷响。 灰狼挣扎着起来,掐住他的肩膀,哭喊道:“我们都还没怎么相处,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和你去,我不想死啊!“ 那时候,很小的时候,我去了医院吧?去复查心脏。电梯下错楼层,来到这里,碰上了他们。听后来的医生说,这一层专门收容艾滋病患。这间病房原本有3头兽,昨晚死了一个,今早推出去一个,再没回来,最后剩下的,只有这头灰狼了。 许多患者,被朋友嫌弃,被家人躲避,最后孤孤单单地在高烧中死去。最后能有爱兽相伴,他,多少也算是幸运吧。 下课铃响了。 我带着他来到宿舍楼外,河边的小径上。路灯照射出惨淡的光亮,勉强看清两旁竹子的形状。“今晚你想去哪?我陪你一会儿好了。”想必,这也是他最后,唯一期待,却又不敢奢望的吧? “七天宾馆大床房,我已经订好了。”说着,他从钱包中抽出那张橙黄色的会员卡在我眼前一晃。 “和谁,那个水吧的?” “和你。” 一路无言。 以后天周考的选择题答案作为报酬,勉强让室友同意今晚竭力帮我糊弄过宿管的夜袭。于是我带着他,去了曾经那家七天。 闷热的五月末。光是这么走动已是一身汗,黏糊糊的好不难受。把包丢床上,我就迫不及待地将空调开到25℃,一屁股坐在床上散热。 “今晚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了,”佑温和地笑着,“想一起洗澡么?” “算了吧,你先洗,我给室友打个电话。”说着,拿起手机作势要出门去。他点点头,开始脱衣服。 被我呼叫的,是一个学医的朋友。 “艾滋病?”他似乎有点惊奇,但也没多说什么,简单介绍道:“大概分作4个时期吧,首先是急性感染期。大致有发热、出汗、头疼、咽疼、恶性、呕吐、腹泻、纳差、全身不适、关节酸痛、红斑样皮疹、全身淋巴结肿大、或血小板减少等症状。不过基本上都和感冒差不多,不被重视。四五周后,就进入了潜伏期,这段时期没有症状,一般持续2-10年吧。每过一年,发病几率就会翻倍。之后是艾滋病前期,这时候多数都已经确诊住院了。全身淋巴结都会持续性肿大,持续三个月以上,最后进入艾滋病期。在前期基础上,出现明显的发热、疲乏、盗汗、还有不易控制的体重减轻,持续性腹泻,并且有严重的免疫缺陷症状。其实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有什么问题最好去门诊咨询一下。” “谢啦,”我说道,“回头我去医院再问问好了。”又聊了几句,我挂了电话。感染期的症状,我或多或少都出现过吧,难道我也得去医院检查检查么?想着,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去敲门。 门后的佑,只在腰际裹着一条浴巾,米黄色的短毛上留下了些微碎散的水珠。 “好了,你去洗吧。” 温热的水柱冲打在身上,米白的毛发贴着皮肤,勾勒出肌肉的曲线。 狭小浴室里,水雾弥漫,似乎回到了氤氲雾气萦绕的湖畔。我轻轻擦拭眼镜上的水珠,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是佑,在轻轻吹弄着萨克斯,回家,那旋律,悠扬。 戴上眼镜,我看清,他的酒红色的眼眸,凝视向浓雾深处。 “在想谁?” 他轻轻推出口中的笛头,转而看向我,微微一笑,道:“想起了两三年前,一头迷雾中的狼。” 是么,这雾,这湖,这春风,在你的文里、梦里,你的心里,都只为了他,而存在? 佑,解下吊带,把萨克斯平放在一旁,枕着双手,轻轻,靠在树干上,手背蹭着湿滑的青苔。微风,树叶攒动,裂隙中流出的光束,随着莎莎声,拉出一片婆娑光影。 我别过头,不再注视着他空灵,却又满足的眼。也随着他,一同注视着迷雾,翻腾。 “他叫什么?” 他垂下眼睑,茸毛在风中泛着波浪如一片初秋的稻田。 倏尔,风停了。一缕阳光,定格在他耳尖。 湖畔,只余下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温柔的嗓音。 “迷克。” 雾,无声地,掩盖了我的世界。 我想起来了。 阿道狼,一共写了四部小说,倾注他全部心情,献给生命中四只重要的兽。唯有最初那篇,他真正写完了,并在网络上发表。《Endlsee Nightmare》,他曾让我去看,诚然,那是一部很棒的作品,但很难懂。读者的评论,大都是简单的赞扬,唯有一只兽,回复道,“看完了,总觉得有些压抑、悲伤。” 他的头像,我只记得是一坨海蓝色的东西,但他的名字,我记得,Mist。 迷雾,他就是Meeco。 不是只有他,能明白阿道狼的心,却只有他,愿意去读懂。 眼朝无尽夜幕,心向旭日。只有他,读懂了阿道狼最初,最纯粹的梦——在我无法触及的过去里,某种爱,孕生的梦。 撕开塑料包,展开浴巾擦干身体裹在腰际。出了浴室,见他已在大床上睡好,便随手关了灯,爬上床。 “是不是一边洗澡一边撸了一发,这么久。”不待我反吐槽几句,他用缓慢的语速继续说道:“你肯定有一堆要问的。是玩你问我答,还是交换故事?” 你问我答和交换故事?一个是单方面的,一个确实双向的。让我做选择,又有什么深意? 他闭上眼,似乎已熟睡去,然而我知道,这一晚,难眠。 “交换故事吧。不过,我自己身上的故事,你都知道了。迷克的事,我也太不清楚,所以抱歉,估计没什么有趣的内容可以讲给你听了。” “嗯,”他摇摇头,“我想听的那个故事,你一定知道。不过,还是我先来讲吧。你是想听,关于我和迷克的吧?” “你说吧。”我揉捏着天阴穴和四白穴,勉强振作起精神。这恐怕是高考齤前,最漫长的一个夜晚了。 佑摸摸鼻子,说道:“你肯定还记得我写的第一本书吧,半人半阴影的狼人,带着自己喜欢的孩子,冲出夜幕的故事。” “听起来挺带感的,实际上看着太压抑。就像看《画皮2》的那种感觉,文艺,却又有些灰暗。美,是很美,但是心里堵得慌。看到结局了,又豁然开朗,一股热血上涌,冲破了梗塞在现实与梦之间的屏障,然而在之前的绝望铺垫下,一切都显得太过美好而不真实。” “嗯,那部电影我很喜欢,却不敢再看第二遍。不过自己的小说我却爱反复读。那是在讲述我和我‘初恋’的故事。我喜欢上了自己最亲密的好友,那就注定是悲剧。因为我只有一半属于‘夜’,另一半属于‘光’,而他,却是纯粹、只属于‘夜’。我想把他带到‘光’中去,那却会伤害到他。其实最后的结局已经是我美化过后的了,现实么?就是他仍彷徨在夜色里,我一直独自彳亍在它们的交界处,一直……” “于是你懂了,他不是我们这圈子里的人,勉强是没有好结果的。第二本书是什么?” “嗯,于是我和那孩子也再没联系了。《无声的幸福》,是讲述海地的故事。在那里艾滋病感染率极高,主角因为某个原因,在很年轻时独自流浪到了那里,在贫民窟中居住,靠在一家店里提供那种服务苟活。而他在那里遇到了当保安的勒罗伊,之后么,巫毒的神秘仪式,祭祀的陷阱,海地大地震……在国际人道主义救助下,他去寻找勒罗伊的踪迹。当然这一切只是表象。就比如,你知道‘勒罗伊’是什么意思么?在古法语里,意为国王。我们的国王为了保护‘我’,趁着‘黑桃三’吸毒后,对他心脏注射高浓度氯化钾,不留痕迹地毙命。” “于是,勒罗伊其实就是Meeco?” “不,”佑依旧闭着眼,说道:“这篇文和我的生活毫无关系,却是想以其美好,献给我的朋友们,作为一份新年礼物。勒罗伊估计是所有孩子理想的另一半吧,勇敢、果决、高大强壮,对爱人也温柔、体贴,谁不想拥有这样的伴侣呢?可以少付出,多索取,可以放心地依靠……” “这就是你对另一半的要求么?”这显然太过理想化了,谁都有自己背负的责任,忍受的痛苦,担起的压力;谁都有失落、脆弱的时候,谁都渴望能获得无休无止的爱与关怀。老实说,我倒觉得伴侣之间的关系和生物学上的种间关系颇有雷同: 寄生关系,则是一方极度依赖对方,强占对方的生活资料以及时间,让另一伴苦不堪言,但在最初,这种苦有着成就感和满足感,于是感情曲线呈现一同上升,然后一方缓速继续上升,另一方下降的状态,到最后破裂时,寄生方仍有情,而寄主却已经累感不再爱了,最后都归于零。 共生关系,这是很理想的状态,双方是彼此灵魂的伴侣,相敬相爱,相互扶持,相互陪伴到生命的尽头。感情曲线基本合一,同起同落,大都是因为外界原因。 捕食关系其实也很有趣,此起彼伏,却又保持着某种动态的平衡。“捕食”,嗯……真形象。我看着佑的侧脸,想这自己高考后的“觅食”计划,不禁有些兴奋起来。哦当然,好狼不吃回头肉。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大多数比较顺利的兽们的关系吧。 竞争关系么,则是占有欲,控制欲太强的一种感情状态吧,一方太强势,则会导致另一方在感情上的溃败。但即便对方不再爱自己,自己的情欲仍然充沛,很是可怕。 “嗯,你觉得呢。期待着真爱去寻觅,就好比怀揣着最初最纯真的梦想去闯荡社会一般,现实与理想的碰撞让我们遍体鳞伤,最后或颓废,或收拾起散落一地的心再度起航。但是,爬起不代表忘记跌倒的痛。就算后来伤好了,也会小心翼翼,怕再度体味那失足的疼痛。于是,你再难拥有那单纯的梦了。” 啧,他又开始文艺了。不过也是,越到后面,越饥不择食,不是么?不,也可能会成熟些,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必要的,而非容貌或是家境。 “那么,第二个故事和你家迷克有何关联?” “唔,老实说,按照他的性格,在海地活不下去的。在这小说的第二部,发生在咱们美好的祖国的故事里,他出场了。主角是第一部的‘作者’,一头小狼,却受到恶意接触他的‘粉丝’的迷惑和控制,迷克出现,救出了小狼,带领他去解除诅咒,揭开2010年海地地震前后围绕巫毒教祭司肯尼的某些真相。” “嗯,听起来又是很热血、很有趣的冒险故事,但是每回你都写得有些阴暗。” “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瞥见全部的光芒。正如,只有陷入最深的绝望,才能抓住最微小的希望。” “啊——”我打了个哈欠,眼角盈满泪水,“然后呢?”明天上午有啥课?两节数学,一节体育,英语语文……数学课就果断牺牲掉来祭周公吧。 “接下来是第三本书了,或者说是小说集吧。收录了我写给很多朋友的文章,彼此毫不相干,却又埋下了些许相互关联的伏笔,或者干脆叫彩蛋好了。从最开始送给我哥哥的,到送给黑仔,小银他们的,送给伊天洛的……” 我嘴角一抽搐……我听到了啥?“等……等等!伊天洛?那是什么鬼畜的东西,软件电音兽?” “唔,一个学长吧。最后,是献给迷克的文,也收纳在内。” “其他朋友你都用‘送’,就他用上了‘献’,是时候说说你和他的故事了吧。” “三年前,他对永夜的评论让我记住了他。之后有一段时间,他消静了些许,我也快高考,便没再多关注。前段时间,我哥找我谈他的感情问题,安慰鼓励他后,我忽然也想,再认真谈一次恋爱了。总不能因噎废食吧?这是你教会我的呢。那三个字,‘去找吧’。”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应,只得裹了裹被子——空调开得有些大了,高考齤前可别感冒。 “于是在我哥的鼓励或者说怂恿下,我找到了迷克。海蓝色的毛发,脖颈胸口一撮白毛,橙红色的瞳孔,一点没变,甚至脖子上挂着的风镜,还是原来那款UVEX的‘FP-501 UVISION CROSS’。” “不明觉厉。” “之后我在学校里找了一堵古老的墙壁,然后拿出我的那把‘Le THIERS Par Claude DOZORME(Made In FRANCE)’,在墙上刻下了一段告白的话语。” 那吐痰一样的音,一听就是拙计的法语。“于是,你还真在学校开辟了一面表白墙……不过他又看不到,有何用?” “接着我给兽兽网的表白墙主页君私信,说:‘Meeco酱,我对你的心意已经刻在了真正的表白墙上!’并附上了照片,以及详细位置。被主页君发布之后,顿时引来不少同学跟风,或是凑热闹,都到我的表白墙去刻着自己的情思。待到数量差不多时,我又拍了张照片,发到兽兽网和QQ空间里,让朋友们都来转载,而照片正中,便是我对迷克的告白。当然,我用PS使那段刻文比较清晰、明显。自然,圈内的朋友就帮我传到他眼前去了。” “长得帅,玩得溜,智商高。” “唔,不过他呆呆得没啥反应。” “那你‘献’给他的短文,写的是什么?”带着几分戏谑,我故意加重献字,问道,“你和他的幸福生活?还是……”说着,我发劲拍着双爪,发出“啪啪啪”之声。 佑脸颊微红,摇摇头道:“是我的一个梦。” 以前就听他说,自己睡不好觉。眠浅易惊,而且会做很多梦,一个接一个,不停醒来,又睡去……他常说梦能带给他无尽的灵感,却总是记不大清。甚至有些很精彩的梦,才刚开始做,他意识到这是绝佳的题材,却一兴奋就直接醒了过来。 “于是这才是正片?” 他摸摸鼻头,嗯了一声,开始讲述。 说来很讽刺,明明在抗拒着关于他的一切,但当一些事物戳破那层薄薄的防线时,自己仿佛都能感受到尾巴的甩动,不自觉地笑着迎上去。仅仅因为,灵魂的一部分已经被染上了杂色。 华灯初上。有谁执烛台出了石屋,张望,随后跑上屋后的山。 这北方的小山城依着山阴面,从山麓到山腰,把石穴改建成住所。而住民大都是狼兽,他们秉承坚韧团结的品质,在沙尘、暴雪与干旱中生存下来,一代又一代。却也因群山壁障,与世鲜有交集。 晚冬的夜,风干冷刺骨,枯木扭曲的枝条向他袭来,森然欲搏。火苗随着他的奔跑,摇曳,勉强照出一地枯枝败叶,以及他米黄的毛发。 “迷克?你在么?”来到一棵大树前,他呼唤着。这里,便是他与冒险伙伴约定的见面地点。 陡然,夜色深处传来噼啪,枯枝断裂之声。他的身体一颤,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渐近,是迷克,从树后绕出。他松了口气,旋即高兴地跑上前,“我们出发吧!” “阿道,你……”迷克欲言又止,小狼轻轻嗯了一声,带着询问之意,望着迷克——烛火勾勒出他脸庞的轮廓,尚带着些稚气,却掩盖不住那份英俊与阳光。即便是在夜里,对阿道而言也太过耀眼,他又低下了头,盯着火焰扑闪。迷克摇摇头,转身走去,阿道紧忙跟上。 前夜里,旅者循着狼群的足迹,来到群山间。唱着陌生的歌谣,指引向山的尽头,那片传说中的海洋。 阿道嚼着草根,躺在草地上,注视着夜空。夜风拂来,微凉,一直到心里。 繁星也是那般,守着冷漠的距离,相互照耀,相互吸引,却永远无法在一起呢。阿道想着,目光迷离。不知怎么,阿道觉得几颗星连线后特别像那朝思暮想的脸庞…… 都说十点后,是雄兽最脆弱的时段,他只觉一股情思涌上心头,轻声唱起歌来: “有多少创伤卡在咽喉,有多少眼泪滴湿枕头,有多少你觉得不能够,被懂的痛,只能沉默。有多少夜晚没有尽头,有多少的寂寞,无人诉说,有多少次的梦,还没做,已成空……” “唱得很好听呢。”一头蓝毛的狼走到他身旁,坐下。即便夜间气温骤降,这头狼却只穿了亚麻布背心,被肌肉撑起,展现出性感的线条。 阿道看清来者后大吃一惊,慌张地坐起身来,“迷…迷克?” “唔,你认识我?” 阿道忙点头,但想了想,又摇头道:“不不……我们不认识,只是……嗯,你叫我阿道吧,很高兴认识你!” 蓝狼显然有些不解,不明白自己的到来为何会让小狼反应如此过激,但他还是笑着说道:“嗯,很高兴认识你。” “唔,今晚很冷的,迷克你穿这么少不会着凉么?” “没事,跑动一下就不冷了。刚才在跑步,听到歌声就过来看看,你唱得蛮好听的,声音有种很柔软的感觉。” 被迷克称赞,让阿道陷入僵直状态,微张着嘴,良久才回过神来,“嗯嗯,你喜欢就好!晚餐前不是来了几个吟游歌者么,他们都又弾又唱的好厉害!我就是跟他们学的这首歌,还学了首要听听看么?” 看着阿道兴奋而闪光的双眸,迷克笑着点了点头。 “无论是住,在美丽的高山,或是躺卧在,阴暗的幽谷。当你抬起头,你将会发现,主已为你我而预备。云上太阳,它总不改变,虽然小雨洒在脸上。云上太阳,它总不改变,啊!它不改变。” “有种……很宁静的感觉,这是什么歌?”迷克枕着双爪,躺在草地上。 阿道躺在他身旁,转头看着他橙色的瞳仁,说道:“云上太阳,据说是赞美神的一首歌。” 迷克也微微偏过头来,与阿道视线交接。他们鼻头贴得很近,呼吸间,隐隐带着彼此的味道。阿道想起一句诗:“唇齿共息,散了浮尘漭漭银浪。凝视你的脸庞,道不出,总为牵肠。”不禁,脸颊有些发烫。好在迷克并没有注意到他烧红了的脸,只是问道:“赞美神?那是什么,是歌词里的‘主’么?” “嗯,似乎歌者的家乡相信有神的存在,并且神爱着每一头兽,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生命体验。就好比爱情……”说着,他偷偷瞄了一眼迷克,但后者似乎把心思都放在山外面的“神”上了,全然未觉别的什么。 “那是不是出了这座山城,就能拥有更精彩的生活?” “诶?”阿道显然没料到迷克会这么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听说翻过山去,是沙滩和海洋。沙滩是浅黄色的,是你的颜色,而海与天空,是我的颜色……” “那……你想去看看么?我们翻过这座山,去海边!” 迷克与阿道对视良久,终点头道:“嗯,去海边!” “那明晚就出发吧?听说过几天海边要放焰火,会很漂亮呢。白天的时候我去问那几个歌者怎么走。” 迷克点头道:“再各自准备点果实和肉干。火石、油之类我来带就行了的。明晚这时候,到山上巨木那集齤合吧?” “好,不见不散!” 于是次日夜里,他们向东而去。 有了迷克陪伴在身旁,阿道安心许多,遂把烛台这个累赘吹灭了随手丢弃。纵使是狼,在夜里跋涉也很辛苦,况且他体质不如经常运动锻炼的迷克,要跟上迷克的大步子还是有些吃力,好在迷克也总会适时放慢速度,让他把气息调匀。 凌晨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旅者说的可以休息的石洞,他们相依睡去。 休息了六七个小时,迷克一如既往地,准时醒来。见阿道缩在自己身旁熟睡,便没叫他,自己来到洞外,活动活动关节,挑了一棵比较高而枝桠粗实的杨木,爬上去。 附近地势复杂,但按照旅者所言,只要寻找到山溪,并沿着山涧向东而去,终可到达海边。大致记下山峰、溪谷等的位置后,迷克回到洞前,刚好见阿道也醒转,扶着石壁出来寻找他。 “吃点水果补充水分吧,到溪流还有点距离。”说着,迷克从布包里掏出两颗熟透了的红果抛给阿道。这种果子鲜美多汁,但是容易坏,不好携带,阿道带的都是青果,不解渴。睡了一晚上早就口干舌燥了,一口咬下,汁液满口的感觉让阿道无比幸福。 “唔,真甜!” 阿道吃得嘴一圈都是鲜红果汁,看着他的“烈焰红唇”,迷克不禁笑出了声,走上去拍拍阿道的头到:“收拾一下,边走边吃吧,我已经找好方向了。” 于是他们就这样,来到了山涧。 融冰中的溪水寒入骨髓,而冰面也十分湿滑,他们走得非常艰难。 午时,暖日让冰雪进一步消融。好在这一段山岩下方内凹,可以躬身通行。当然,对个子比较矮小的阿道是如此,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迷克就有点辛苦了。吃过午餐后,迷克伸展一下四肢,站起来——当然,猫着腰——看着前方的路段,皱起眉头。 再往前些,就得回到冰面上。但冰基本都融化了,只剩下贴着岩架的几十公分。还不知是否够支撑他们过去。 迷克放下背包,试着匍匐向前,每一次挪动都十分谨慎。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阿道那紧张而担忧的目光,他回头冲阿道笑了笑,示意没问题。 “喀!” 冰层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脆响,迷克暗道不好,见前方可攀上岩石台面,便也不顾那么多,用力一蹬身旁石壁突出的地方,借力向前滑去。而身下冰层也开始破裂,啪啪声中,迷克快速起身向前一扑…… 刚好扒在石台表面,而小腿已浸入冰水里。见迷克安全上去了,阿道才松了口气,但望着前方破碎的冰层,犯愁了。 其实石台只有几米远,但是这里水已经较深了,加之阿道完全不会游泳,要是掉下去,估计就凶多吉少了。 在他踌躇之际,迷克在前方喊道:“阿道,先把包丢过来,然后你只管跳过来,我接住你!” 阿道一面把包丢过去,一面问道:“接……没问题么?” “相信我!”同时,迷克稳稳接住背包,放在身后,“也相信你自己!” “嗯……”把自己的包也丢过去后,阿道后退几步,他紧紧盯着迷克,看着他强壮的臂弯和胸膛,便是一阵安心。似乎水流远去了,冰雪远去了,世界只剩下他,在这头,而迷克,在那头。就好像他这三年的思念,如一条没有门的长廊,只能斜倚轩窗,默默遥望,一世怅惘。 不过如今,前方的那头狼,正朝自己敞开怀抱。想到这,阿道微微一笑,继而咬紧牙关,向前冲去,纵身一跳! ——糟糕,距离太远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落入冰水中时,迷克抓住了他的手臂,猛地一拉,同时向后仰去,顺势……将阿道拉入怀中,他们一同倒在石台上。 阿道压在迷克身上,尖耳正好贴着他的胸口。健壮有力的心跳声让他无比安心。良久,他才一副惊魂甫定的模样从迷克身上离开。其实内心,激动胜过惊惧。 迷克摸摸他的头,道“没受伤吧?” “唔嗯。”阿道摇摇头,捡起自己的包背上。见状,迷克微微一笑,也拾起包,继续出发。 鉴于下游冰大都融化,他们攀上山岩,来到一片树林中。枝干上有些许嫩芽已生发,昭示着春的来到。 近黄昏,他们仍未找到计划中的栖身之所。转眼,夕阳便已跌下西山,入夜了。 老实说,狼兽虽有夜视能力,但视力并不太好,在夜里赶路速度明显下降。 “迷克……”阿道在迷克身后,扯了扯他的尾巴,“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他从阿道爪里夺回尾巴,问道:“怎么了?我们不是一直跟着流水声走么。” “不是啦,我是说,冬天这附近都很缺水的,这片山地估计也就这一处水源,况且冰也融了。但一路上除了水声没有鸟叫虫鸣,总觉得怪怪的……” “别想太多,再说,就算真有什么危险情况,我也会保护你的!” 黑暗里,望着迷克发着金光的瞳眸,一股暖流上涌,阿道红着脸点点头,并着迷克的肩继续赶路。 突然,迷克抢前一步,抬臂挡住阿道,神情凝重地注视着前方——树林深处,两团黄光幽幽飘起。 迷克后退半步在阿道耳畔低语道:“一会儿,要是我说跑,你就马上……”话未说完,便听得一声嘶吼,两团光拉成黄线只是转瞬便已从树丛里激齤射到眼前。阿道因惊惧而放大的瞳孔里印出的是一头壮硕的黑熊! “跑!”迷克吼着,一把推开阿道,同时自己向另一边跳去躲避扑击。 黑熊收势转身,扬起的枯叶与泥土让阿道一时睁不开眼。熊扬爪张口再度扑向他,迷克慌忙中甩出佩刀直插入黑熊肋下,趁它吃痛动作一顿,上前拉起阿道就跑。 迷克紧紧牵着他的手,拉着他在密林里狂奔,枯枝断木抽打在身上,顿时皮开肉绽。他们无暇回头,只听得身后响起一声暴怒的咆哮,以及不断迫近的奔跑声。 冲过一片灌木丛,骇然目睹前方竟是个陡坡!突然,身后树干断裂,迷克只觉眼前一黑,竟是被断木砸中,向坡下摔去。饶是如此,迷克也未曾松手,阿道被他一拉,险险避开黑熊的扫击,却也一同栽倒下去。近乎是本能地,他紧紧抱住迷克,与他一同滚下山坡。 天旋地转后,他们栽进一丛灌木里。阿道挣扎着起身,然而刚抬起头,便见一团黑影从山上冲下。阿道冲出植被的掩护,奔向一旁。黑熊见到仇家,又是一声怒吼,扑向这头小狼。情急之中,阿道脱下包甩了黑熊一脸,闪身到几株杨木后。肉干、果脯飞散,黑熊迷了眼,撞在树干上,身形一顿,阿道从地上拾起断木,砸向留在黑熊身侧的刀柄。 顿时黑熊怪叫着向前扬身一扑,两眼充血只想将眼前的狼兽碎尸万段。却见阿道将木棒往回一挑,尖锐端对准其咽喉推送,同时委身躲避熊掌拍击…… “噗!” 世界安静了,唯余下鲜血从黑熊咽喉淙淙流出。阿道眼前发黑,脱离地向后倒去,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反而落入温暖的怀抱中。“迷克……”他低声呼唤着,失去了意识。 夜深了。迷克把没被踩碎的食物装入他的包中,从黑熊的尸体上抽出猎刀放回腰际。回想遭遇黑熊时奔逃的方向,大致判断出哪边是东方,便抱起阿道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胸闷、头疼,比起浑身的瘀伤,更让迷克难受。 终归在近半小时后找到了一处石堆,似乎是什么野兽搭作巢穴的吧?由几块岩石堆成,其间的空间很小。他抱着阿道勉强挤入其中,用附近的枯枝碎石掩盖住穴齤口,不住喘气。 怀中的阿道气息平稳,让他安心不少。不知是因为皮嫩还是怎的,阿道身上好几处都被树枝、石块划破。迷克俯下头,轻轻舔舐着小狼的伤口。 微光从缝隙里泻入。 凝视着阿道安然熟睡的脸庞,与记忆中的一些画面重叠在一起…… 草地上,一起仰望星空的侧脸。 吃红果时弄得满嘴汁液的可爱模样。 抓住他尾巴,述说心中担忧时,不安的神情。 以及……为了保护他,独自面对黑熊时的坚毅,勇敢和果决。 迷克轻吻阿道的额头,吮吸着他淡淡的味道,心头有种莫名的情愫在涌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次日,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旅途。只是气氛有些许尴尬,不知是否是因为太累,他们竟是一路无话。 到午时,迷克才说了一句:“休息一下吧。” 由于阿道的包已坏,所有东西都是迷克在背,便也不好意思主动要求休息。这顿午饭,他也只是吃了两个青果便背靠树干小憩。 迷克皱眉道:“怎么不多吃点?别担心食物不足。况且快吃掉还可以替我减轻负担。”说着,把几块肉干递过来,凑到阿道鼻子下方。 一股肉香飘入…… 最终阿道还是张嘴一口咬住肉干。迷克满意地拍拍他的头,自己也靠着一棵树闭目休息。 经此,气氛稍稍缓和。但自昨夜之后,迷克总觉得阿道似乎刻意躲着他……不,毕竟在旅途中躲避不了,阿道是在避免过深的接触。 是自己……表现得太过亲密,让他反感了?迷克放慢脚步,凝视着阿道的背影,心头不是滋味。 入夜,阿道睡不着,起身去林中走走。 他静靠在树干上仰望被枝杈分割的、同一片星空。 晚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四野俱静,唯有不远处河道的流水之声。他闭上眼,只觉很是舒服。却也,少了点什么。 “阿道……” 倏尔,风带来迷克的轻语声。他睁开眼,迎上映着月色银光的眸子,里面有月,也有他。 “你也睡不着么?” 迷克点点头,说道:“初遇的那夜里,我被你的歌声吸引,遇见了你。听你的歌声……似乎是有喜欢的狼了吧?” 阿道没料到迷克竟会问这问题,微微张着嘴,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良久,他才如叹息一般说道:“是,喜欢他三年了……但是一直不敢表露出心意。因为他高大,阳光,帅气,而我……无论外貌还是身材,或是……都配不上他。不过不久前,他竟然主动和我说话了,并且愿意和我一起去旅行,去海边看焰火,我……非常高兴,不过不敢奢求更多,这样就足够了……”说着,埋下头,不敢直视迷克的目光。 这一次,轮到迷克愣住了。他捏紧拳头,手臂颤抖着,似乎内心在斗争。终于,他两个跨步来到阿道面前,伸爪重重拍在阿道耳后的树干上,呐喊道:“看着我,别再躲着我了!哪里有什么配不配的上可言!我……我对这方面的事情比较迟钝,我还以为你是反感了才会和我保持距离……” “我怎么会……” 他打断阿道的话,抢着说道:“但我想说,我……也有喜欢的狼了。虽然对我而言,和他相处时间很短,但和他在一起很轻松,很快乐,让我感觉到真正地活在这个世上……阿道,我喜欢你!”说罢,一把抱住阿道,让他的头紧紧贴着自己的心口。 泪水终决堤,从阿道眼角不住淌下。他们紧紧相拥着,至更深。 旅途再长,也会有尽头。 顺着河道又走了两天,翻过一座山头,一股潮气扑面而来。阿道兴奋地呼喊着身后正不急不慢走上前来的迷克道:“快看!是海!到海边了!” 迷克微微一笑,几步来到阿道身旁,并肩眺望远方——一碧如洗的晴空下,是同样蔚蓝的一片。天与海相交在世界的尽头。 黄昏时,他们赤足踏上海滩。脚掌踩在细沙里,十分舒适。时而一道海浪拍岸,脚踝被海水轻轻冲刷,又退去。 夕阳下烧红了天,他们笑着在沙滩上奔跑,留下一串蜿蜒的足迹。累了,便坐在一块岩石上休息。忽地迷克搂住阿道的肩,在他耳畔吐着温热的气息。 “真没想到,几天前我们还在山城里重复着单调乏味的日子,而今却来到了他们从未到过的海边。其实原本我很害怕,怕自己没有勇气去改变生活,怕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渐渐失去了梦想,变得和老一辈一样,平庸而碌碌无为。谢谢你,阿道!是你将我从那怪圈中拉出,陪着我,来到海边。” 天黑了,阿道依偎在他的怀抱中,正想说什么,突然南方有一束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绽放,四散的花瓣又如流星坠下。 紧接着,又是几道彩光一起升空,绽放出的花丝交织,与这星空,这海,这沙滩,绘成绚烂夜景,绘成只属于他们的浪漫。 烟花声中,阿道问道:“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是回家去,还是一起……” “一起旅行。” 不待阿道说什么,迷克俯下头,轻轻一吻,堵住了更多的、再无必要的话语。 烟花落尽,春意却已弥散在这温暖的夜里。 故事讲完,佑起身去喝水,而我则静静躺卧在大床上,回味着这个故事的温馨。 “你的文还是这种小清新风格。你说,这是你的梦?” 佑放下水杯说道:“太过美好,不是梦是什么呢?” “文里有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吧?那你应该也知道,那篇文言文里还有一句是‘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 佑愣了一下,随即,释怀地笑了。 “于是,这边是你和迷克的故事了吧。你暗恋他三年,然后和他终成眷属?” “还……没有吧。” 还没有?那估计也快了吧。阿道狼的前三本书都已经提到了,那么夜谈也尽尾声了吧。想到这,我也不托节奏了,直接问道:“那你的最后一部小说又讲了什么?” “最后一部,叫《六释》。虽说‘释然’,实则是对种种‘罪孽’的‘暴怒’到了极致所成……”他注意到我翻的白眼,意识到自己说的太抽象了,转而说道:“就好比其中一个故事是讲述替皇家骑士做‘脏活’,清理异端的‘掘墓者’,在清扫邪教组织时解救下一个作为活祭的男孩,那男孩拥有化作黑色巨狼的能力,以及与之相当的野性。祭坛附近,还有一个女孩的尸体,男孩却一直以为她还活着。后来,男孩被送回‘组织’说是清除,实则被卖给了皇家斗兽场,作为凶兽豢养着。掘墓者在另一个任务中来到斗兽场,暗杀其中的武器大师,结果释放了迷失自我的黑狼。一系列围绕着男孩与掘墓者的事件已经超脱了骑士团的控制范围,甚至引起了政变与动乱。最终身心疲惫的掘墓人回到故乡的小镇上,却……” 转过这个街角,就是城镇中心的广齤场。天灰蒙蒙的下着雨,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久。 雨滴溅碎在远方,他的肩背上,勾勒出霜白色的轮廓。他蹲在地上,背对着我,头埋下去,贴近了地面,像是在啃食什么,身体让人悚然地颤抖着。 似乎听闻熟悉的脚步声,知是故人前来,他缓缓回过头,歪着脑袋盯着我,嘴角残留着鲜血。 “你又…杀人了。”我的嗓子很干,几乎发不出声音。多想仰头,让雨水灌进胸腔,荡涤尽难言的苦涩。 “杀…人?不…我只是在找她……她们都不是,她们的血,太苦了。” 太多人,太多年轻的女孩,被他咬破喉咙,被他饮下喷涌而出的第一股热血。而今,雨水难以冲刷去的,是他满身凝固的血块。 “我妹妹在哪。”我闭上双眼询问。 “你的…妹妹?”他迟疑的回头呆看着地上的女孩。雨水静静抚过她白皙的面颊。“她的血…也是苦的。” 我只觉心似被他啃噬,咬碎…成为分不清血与肉的一团。我痛苦地埋下头,双拳紧握而颤抖着,“你……”,却终究说不出话来。 芬里尔疑惑地看着我,看着我紧蹙的双眉,问道:“很疼么?你受伤了?我帮你舔舔伤口吧。” “芬里尔…”我拖着冰冷的双腿,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走去。广齤场的石砖上,积下了薄薄的浊水,正飘着丝丝微红。 “你知道么,她的血是甜的……以前,她总是那么瘦弱,总是很饥饿,就算把我的那份也给她,她还是觉得…很饿。也因为她的虚弱,修筑祭坛时,总是被监工殴打。我总爱为她舔伤口,她的血液是那么甜美……至今,无法忘怀。” “她已经死了。” “不!她没有!她还活着!是你说的,祭台没有她的尸体,没有!她一定是悄悄逃跑了,她一定也在寻找我!” “她已经死了。她的尸体,被一群豺狗啃食尽了,肠子被拖拽了一地,就连最后带着点残肉的荒骨,也被叼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走进的我。他不知道,也不能理解,曾今友善的我如今为何却让他不禁心生一丝厌恶。 探出手去,我轻轻拍了拍他毛茸茸的头,那一颗被诅咒的、只属于野兽的头颅,同时轻轻地,将匕齤首送往他的心脏。 似乎察觉到,我心底翻腾的情感,以及外露的杀意,他本能地扭过身子,却没能完全躲开——匕齤首斜插进他的手臂。 “为…为什么!好疼…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微微一笑,如往常那样,摇着头,却甩下了眼角的泪水。 云层一隅,泻出碎落的月光。他眼中的疑惑,慢慢被愤怒取代——那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愤怒。他咆哮着,趴在地上,浑身尖刺般的毛发在月光下疯长。 “就让我们,结束这终幕吧。” 再晃眼,他已被夜色包裹,漆黑的毛发下是两点紫红色的眸子,充满着对杀戮的渴望。 巨狼向我狂奔而来,黧黑的身躯,似乎溶于夜色,唯见双瞳的幽光,在黑幕前拉成一条线,瞬间将我缠绕。 感受到的、他的气息,已不再是斗兽场地下,摆脱血池后的澄澈。这些年,走过了太多路,他的爪心也应该感受到踏过尚且温热的血液后,那种黏糊糊的、不会再从心底释放的压抑之感了吧。 我躲开他的冲撞与撕咬,他岔开四条健壮的狼腿,在雨里滑行,终于在广齤场边缘稳住身体。 一丝血腥刺入我的鼻孔。是他的伤口,正不绝地流着殷红的泪。 他疯狂地咆哮着,再度向我冲来。滚烫的血液被肌肉压出伤口。 就等待着他因失血而虚弱的那一刻吧!——我想躲避,却感到脚尖触碰到了某种柔软的存在……是她的尸体。 只是一刹那的失神,他已经将我扑倒在地,利爪深深刺入双肩,獠牙间不断滴落粘稠的唾液。 他的眼底,充满着愤怒,却并没有用尖牙利爪撕碎我的咽喉,他与我对视着——狼瞳的深邃里,是一丝的寂寞与哀伤。 他高昂起头颅,对着夜空长啸,或…是苍凉的哭嚎。 他俯下头,轻轻舔舐我眼角不愿滚落的泪珠。 我,闭上了眼。他鼻腔里喷涌出的热气,有着久违一冬的温暖。倦意,涌上心头。 “你真是…好温暖。” 我抬起已因伤势而无法用力的手臂,环抱住他的脖颈,他低低呜鸣。 “一直以为,你是最后一宗罪孽…其实,在杀死玛门的刹那,我已经明白…我才是,暴怒…” 他依旧安静地趴在我身上,直到血液将这一切染红。 我是这个世界的掘墓人…而我早已挖好了自己的坟墓,就在北方的森林里。一旁,还有两座,浅浅的坟。 又听了一个故事,老实说我已经有点麻木了。今晚信息量太大,就算佑告诉我他怀了迷克的孩子,估计也吃惊不起来了。 “前段时间听说你得了北国高校征文大赛的奖,你还真是个才子……” “诶嘿,才子求佳人呐。” “我看你是求嫁人吧!”终于让我逮着机会好好吐槽一番了,顿时神清气爽! 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我便问道:“于是《六释》有什么隐意么?” “年轻的时候开了不少坑,都写了个开头和结尾,中间的猪肠子实在难得去写了。于是囤积下不少创意。这本书中就是像这样偶尔写的六篇几万字的短篇。开个头直接高潮,然后结尾,多爽快!” “和你一样快。” 看着佑一脸黑线的样子,让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以前嘛,虽然爱笑,但是后来因为觉得自己笑起来不好看,于是渐渐不笑了。很久没有这么开怀过了,不得不说吐槽佑这种自称智商150,实则149的小狼很有快齤感。 我想了想,决定也讲点过去的故事,便道:“其实呢,我认识迷克,他算是我师兄吧。我和他一起学过画画。” “你还给他写过一篇短文,而且特别暧昧。” “卧齤槽,你怎么知道!别再提那些黑历史了!” “其实我不怎么知道。透露齤点细节呗,你是不是抓住他尾巴根部这个很萌的弱点,然后把他那啥了?” 我忙转移话题道:“很晚了,是不是该睡觉了?小孩子这么晚睡觉会长不高的!” “早就不长了!我关心的是怎么多长点肉。” “呐。”我实在是太困了,只想赶紧结束对话,“你为什么突然来这里找我?” “为了给过去告别吧。你让曾经分裂于两个‘世界’中的我聚合在了一起,然后又离去了。如今,是时候说一声再见,保重了。不是么?” 纵使头昏昏沉沉的,我仍旧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些字眼,细细咀嚼着个中深意。 “要是,我四年后大学毕业,结婚,你会来么。”我试探着,问道。 “四年那么遥远,如果有那天,肯定来!就算……正在重症监护室里。” 四年呢。真的,对于我和他,都太遥远。曾经我有想过,怎样的人生,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走完了‘一辈子’呢?白头到老么。 我知道,对佑而言,之前的寒假是他最困难的一个月。他单曲循环着orange,循环着流恋,每天近中午才睡,傍晚起来,玩玩游戏,又去看一整晚的动漫和电视剧。他唯一期待的就是摆在电脑桌上的爪机,能收到除了10010之外的号码的短信吧。 他想一起唱那首流恋作为分别,但那样只怕更是折磨。其实他也该看开了,分开来没什么不好的不是么,没什么区别。有机会还是一起打打排位,一起相互吐槽两句。或许这才是更适合我们的距离呢。 我掏出爪机,打开Kugou,滑动着列表,轻轻一点…… 明明汹涌流淌过的爱,怎会有躲不开的伤害。 狠了的心、断情的爱,却为何还会有期待? 宁愿放弃一切、忘记时间,简单一些、不再拒绝,发系同心结。 有太多想念、缠绕指间,太多誓言、不能兑现,舍不得……走远。 不是说好一起到白头,也说过不会等太久。 就算真的不能有以后,还是可以化作泪伴你流。 我们说好一起到白头,固执着遥远的相守。 眼睁睁看着爱变成仇,你是我最缠绵的伤口…… 原来爱到痴狂,会恋成仇。 曲终,佑背过身去,喘息着,没有在说话。 我揉揉眼角,轻轻道了一句:“晚安。” “晚安……” 你哭了么? 你猜。 哭了? 你再猜。 没哭啊,那为…… 你再猜。 我猜你买了个表! 烧表! “不对!”我挣扎着醒来,凉飕飕的——汗湿了衣襟。 真没想到会做这种鬼畜的梦,明明当时他被问了个三连猜后就沉默了!该死,绝对是因为睡前被他传递了太多负能量导致的!我坐起身来,打开爪机看了看时间…… “7点25了?!” 尼玛还有5分钟就上早自习了! 我跳下床,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遂又一屁股坐回床上。这一下震动来得猛烈,只见佑的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果断被惊醒,半睁着眼睛埋怨地盯着我。 “算了算了,舍命陪君子。大不了早读也请假不去了。不吃早饭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我可做不出来,还容易得肝结石,这还是你以前天天在我耳边唠叨的吧?小佑。” “一会儿我去买回程的票,不打扰你备考了。” “诶?”我有些发愣,问道:“不是说要呆几天么,怎么今天就要走了?” 佑摆摆头,道:“我回头会把这两天的事情写成小说的哦,你知道,我不想让生命就在碌碌无为中归于沉寂。总得……留下来点什么,对吧?不过我写的书适中不被待见,那也没办法。我总是很任性地在为自己,或者自己喜欢的兽们写作。以前也在网络文学的泥潭里试过挖坑,最后却差点把自己给活埋进去了。到头来,我还是在为小众而创作,这也算是我的一份执拗吧?” “爱其所遇,惜其所经,把青春设而不求,沿途的风景,亦有香迎袖。这是你那篇散文诗里的句子,我很喜欢。生命,其实就是一个圈,妊娠280天,死亡280天。一头一尾,相接。在这个闭合的曲面里,进去的,总归会出来,积累下来的为零,但当那些事物穿越我们生活的时候,我们已经改变了。” “啊,这种蛋疼话以前不是只有我才会说么?不过,谢啦……你去上课吧,我直接去火车站了。” “好好活下去。” “哩也涩。幺儿,高考加油哈!”他笑着用方言说道,与我在七天门口,挥手告别。 好好地,活下去…… “喂?” “你看新闻没!上次你不是问我那所大学血祸的事情么?校方已经承认并公开道歉了,受害的学生信息也公布了,貌似是……” “佑?” “唉,你看电视了?不,等等,受害者叫洋,佑是他室友,接受了采访,也上电视了!” “给老子的,搞了半天原来是这样……” “啊?” “没事没事!谢啦,快上课了先挂了,拜!” “嗯,去吧,哦对了,高考加油!拜拜。” 挂断通话,趴在窗台上眺望远方江畔灯火。忽而,有几点红光从江面升上天空…… 是情侣们在放孔明灯吧?但愿他们的梦想,他们的爱情,飞上天际,再不陨落。